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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Chapter 2418,979 wordsPublic domain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 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 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 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 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 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 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𪸩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 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犇,率以军 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𫘣,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 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 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 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 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 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 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 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 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 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 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 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 ?,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 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 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 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

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 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 单于之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 ,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 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 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 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 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 多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 多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 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 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 ,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 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 ,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 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 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 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 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 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 ,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 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谥为烈 侯。子伉代为长平侯。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 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

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 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 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 传。无传者曰: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 ,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 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 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

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

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为巫蛊,族灭,无后。

将军李息,郁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 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 ,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 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 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 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闲五六岁。后发觉,复系。

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岁,复为 彊弩将军。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 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 ,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 。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衞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 ,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 ,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 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 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 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 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外 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衞太子杀之。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 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 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 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 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将军路博多,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多 以?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 ,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击 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 ,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 汉。后坐巫蛊,族。

自衞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衞氏无为侯 者。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原将军 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 。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 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索隐述赞】君子豹变,贵贱何常。青本奴虏,忽升戎行。姊配皇极,身尚平阳。

宠荣斯僭,取乱彞章。嫖姚继踵,再静边方

史记 平津侯主父列传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 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 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 以不能罢归,原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 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 ,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

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 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 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 ,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 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 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

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原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 。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原罢西南夷、沧海而专 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 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 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 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 ,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 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 ,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 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 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 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 『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 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 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 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 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原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 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 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 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 ,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 。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 ,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 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 。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 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 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原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 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 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 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 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 。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弊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 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 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 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𫗵,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 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 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 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 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 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 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 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 而下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 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 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原 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 ,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 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

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 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 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 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 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 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 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 察也。

间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 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 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 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 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 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 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 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 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 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 。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 ,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 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 ,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 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 ,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 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 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 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

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 ,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 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 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 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

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 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 。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 ,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 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 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 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 ,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 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 可称讳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 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 偃。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 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 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

原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原,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 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 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 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 不收,宾客弃我,我?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 倒行暴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 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 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 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 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 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 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 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 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 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 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天子后 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 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 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 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 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 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 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 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未有若故 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 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 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 ,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 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

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 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征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 ,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 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乡,异人并出。

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䃅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 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 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 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 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䃅。其余不可胜 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招选茂 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以文 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 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 其次也。

【索隐述赞】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

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

史记 南越列传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置桂林、南海、象 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 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 、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 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 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 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谿关 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已破 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 。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 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 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 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往击 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 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 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 ,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 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 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 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老臣 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原长为籓臣,奉贡职。于是乃下 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 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 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孙胡为南越王。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籓臣 ,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 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兵未逾岭,闽越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 兵。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 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 ,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 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 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及 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 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 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 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卫尉路博多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 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 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 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 ,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 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

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 。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 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 :「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 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𫓩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 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 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 ,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 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也。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 区区之越,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原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 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 。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 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 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 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 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 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其姊为王太后 ,首原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 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多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 ,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柢苍梧 ;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破石门,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 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 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 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 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 。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 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封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封为临 蔡侯。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自定属汉;越桂林监居翁谕瓯 骆属汉:皆得为侯。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 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 。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征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 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索隐述赞】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汉事西驱,越权南裔。陆贾骋说,尉他去帝。

嫪后内朝,吕嘉狼戾。君臣不协,卒从剿弃。

史记 东越列传

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已并天下,皆废 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越归鄱阳令吴芮,所谓鄱君者也, 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 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越功,曰 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俗号为东瓯王。

后数世,至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越,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及吴破, 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 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 击,固其常,又数反复,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弗属。」于是中大夫庄助诘蚡 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今 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 未足与计。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太守欲距 不为发兵,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而去。东瓯请 举国徙中国,乃悉举众来,处江淮之间。

至建元六年,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 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岭,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乃与相 、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今汉兵众彊,今即幸胜之, 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不听,乃力战;

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𫓩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 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 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乃使郎中将 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

余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其众持正。天子闻之 ,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 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东越王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等。兵至 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 仆使使上书,原便引兵击东越。上曰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领待命。

元鼎六年秋,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 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 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

余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 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 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越。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 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自兵未往。

故越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余善,余善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以 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从建成侯敖,与其率,从繇王居股谋曰:「余善首恶, 劫守吾属。今汉兵至,众彊,计杀余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乃遂俱杀余善,以其 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 北石侯;封横海将军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成阳共王子,故为海 常侯,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将多军,汉兵 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侯。

于是天子曰东越狭多阻,闽越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间。东越地遂 虚。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 践一称伯。然余善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 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余烈也。

【索隐述赞】句践之裔,是曰无诸。既席汉宠,实因秦余。驺、骆为姓,闽中是居 。王摇之立,爰处东隅。后嗣不道,自相诛锄。

史记 朝鲜列传

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 ,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𬇙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 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𬇙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 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 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 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𬇙水,使御刺杀送 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 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 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

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 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𬇙水西军, 未能破自前。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原降,恐两 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 兵,方渡𬇙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 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𬇙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𬇙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 城,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 亡;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 ,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 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 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 曰将率不能,前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 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 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 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 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 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夹相与 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 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

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 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𣶩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 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 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 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索隐述赞】卫满燕人,朝鲜是王。王险置都,路人作相。右渠首差,涉何上。

兆祸自斯,狐疑二将。山、遂伏法,纷纭无状。

史记 西南夷列传

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 数,邛都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巂、昆 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什数, 徙、筰都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厓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 。自厓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𫏋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𫏋者,故楚庄王苗裔也 。𫏋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 、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常頞略通五尺 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 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 。南越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 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 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 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 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 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为 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 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 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 、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

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转相𫗵。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

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

及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以据河逐胡,弘因数言西南夷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 。上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言居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使问所从来, 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 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有利无害。于是天子 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使间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尝羌乃留, 为求道西十余辈。岁余,皆闭昆明,莫能通身毒国。

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 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越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 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

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击破之。会越已破,汉八 校尉不下,即引兵还,行诛头兰。头兰,常隔滇道者也。已平头兰,遂平南夷为牂柯郡 。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南越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筰侯,厓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 巂郡,筰都为沈犁郡,?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 劳洸、靡莫,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洸、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 蜀兵击灭劳洸、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 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宠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 灭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 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后揃,剽分二方,卒为七郡。

【索隐述赞】西南外徼,庄𫏋首通。汉因大夏,乃命唐蒙。劳洸、靡莫,异俗殊风 。夜郎最大,邛、筰称雄。及置郡县,万代推功。

史记 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 。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 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 ,乃着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 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 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 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 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 已,彊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原以自娱。」相如辞 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间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 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 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 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 ,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 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 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 ,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 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 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 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劄 。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 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 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𫍡 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 「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 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 鹿,射麋脚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 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 ,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 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 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 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 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燿,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 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其南则有平 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蓇苞荔,薛莎青薠 。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轩芋,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 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瑁鳖鼋 。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栌?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 有赤?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元豹,蟃蜒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 狿。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 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 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距虚,轶野马而??𫘦𬳿,乘遗风而射游骐;儵 眒凄浰,?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 ,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 惧,徼受??诎,殚睹?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櫜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 桡谿谷;衯衯裶裶,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与猗靡,?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 ,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璘,微矰出,纤缴施, 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 建羽盖,罔?瑁,钓紫贝;𪭢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 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潏潏,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𫄥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 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 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 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原闻 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 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 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 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 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 。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 ,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 复,何为无用应哉!」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 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籓,而外私肃慎,捐国逾 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 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 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 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 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 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晞,滭浡滵汩,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 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灗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旻壅,?扬滞沛, 临坻注壑,瀺灂𫕥坠,湛湛隐隐,砰磅訇潏,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槃漂 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 ,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亸螹离,鰅𫘧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 ,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玓𬍛江靡,蜀石黄𫛸,水玉磊砢,磷 磷烂烂,采色霅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鸀鳿,?????目,烦鹜鷛?? ,???䴔鸬,?浮乎其上。泛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 咀嚼?藕。

「于是乎崇山巃?,崔巍??,深林巨木,崭岩㟥?,九?、?嶭,南山??,岩 陀甗锜,嶊崣?崎,振谿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瘣,丘墟?? ?,隐辚郁??,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千里,靡不被筑。

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流夷。尃结缕,𪴙戾莎,揭车衡兰,?本射干, 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 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香发越,?蚃布写,??苾勃。「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盻 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 跃波;兽则??旄?牦,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 揭河;兽则麒麟角??,𫘦𬳿橐?,蛩蛩驒𫘬,𫘝𫘨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𫄥属,步朓 周流,长途中宿。夷颙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 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间观,偓佺 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酺,刻削 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渼玉旁唐,?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琬琰, 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 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 ,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泛弇栌,留落胥余,仁频并闾,欃檀木 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 骫,阬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𫄥,纷容萧参,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 ,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 无穷。

「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 互经,夭𫊸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 曼远迁。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 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 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颙 之危,下碛历之坻;𠇹𬸦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 ,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 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儵?远去,流离轻禽,?履狡兽, ?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 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梠,乘虚无,与神俱,辚玄鹤,乱昆鸡。遒孔鸾 ,促?璘,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道尽 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蹶石,历封峦,过 乂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 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𫘤,与其穷极倦, 惊惮慴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阬满谷,揜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𫐖輵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巨 ;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 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鎗 铛剸,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 ,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 媚姌袅;抴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编姺徶苹,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

皓齿粲烂,宜笑旳皪;长眉连娟,微睇釂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