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 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 不谯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 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 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 ,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 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 取亲中稖厕窬,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 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 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 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 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 不足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 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 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 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 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 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 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 。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 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 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原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 ,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以书让庆 ,庆甚惭,遂复视事。
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 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 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卫绾者,代大陵人也。绾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 。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 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余不?呵绾,绾日以谨力。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 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 ?」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 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 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乃 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 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 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 ,代桃侯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 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 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 金主觉,妄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 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 无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 ,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 。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 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袴,期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卧内,于后宫 秘戏,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 。」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
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安丘侯说之庶子也。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事太子。然欧虽治 刑名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 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 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病笃,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子孙咸至大官 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
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处讇,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然 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索隐述赞】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
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
史记 田叔列传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所。叔为 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 ,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会陈豨反代,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 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 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公等奈何言若是!
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 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 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 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余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 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余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 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 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 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 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 :「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 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 。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 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 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 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 :「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 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 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 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 尽偿之。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 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 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月余 ,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 ,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 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 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 谷口蜀?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 。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 无怂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 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
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 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啮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 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 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 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 余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 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 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奈之何?」于是赵禹悉召 卫将军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 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 「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 ,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 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 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 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 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 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 。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原少卿无 相诬污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 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 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 ,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 ,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 ,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 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 ,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 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索隐述赞】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
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 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 「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 「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 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 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当晋昭公时,诸大夫彊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 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 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 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 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 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 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 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 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 :『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 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 四万亩。
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 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 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扁鹊曰: 「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 」「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 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 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 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 ,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 「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郤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言 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 者至众,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 至于阴,当尚温也。」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挢然而不下,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 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 ,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 末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长潸,忽忽承镴,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 :「若太子病,所谓『尸蹶』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繵缘,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 、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 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
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蹙中之 时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有间,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 熨,以八减之齐和煮之,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 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 耳。」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 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 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 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 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 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 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 已逃去。桓侯遂死。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 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
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 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 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 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 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 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 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 :「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妾 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 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原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 ,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
意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 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臣意对 曰:
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得见师临菑元里公乘阳庆 。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 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 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 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 ,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已为 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所,臣意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即出,独 告成弟昌曰:「此病疽也,内发于肠胃之间,后五日当?肿,后八日呕脓死。」成之病 得之饮酒且内。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脉,得肝气。肝气浊而静,此 内关之病也。脉法曰「脉长而弦,不得代四时者,其病主在于肝。和即经主病也,代则 络脉有过」。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 其后五日而?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代者经病,病去过人,人则去 。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及 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烂流络, 流络动则脉结发,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而动,故头痛。
齐王中子诸婴儿小子病,召臣意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病使人烦懑,食不下 ,时呕沫。病得之忧,数忔食饮。」臣意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一日气下,二日能食 ,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浊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 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重阳者,逿心主 。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 忧也。
齐郎中令循病,众医皆以为蹙入中,而刺之。臣意诊之,曰:「涌疝也,令人不得 前后溲。」循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得前溲,再饮大溲, 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脉无五藏气,右口脉大 而数。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右为上,皆无五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溺赤也。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 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曰:「唯,然!往冬时,为王使于楚, 至莒县阳周水,而莒桥梁颇坏,信则揽车辕未欲渡也,马惊,即堕,信身入水中,几死 ,吏即来救信,出之水中,衣尽濡,有间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 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 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 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间浊,在太阴脉口而希,是 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齐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诊脉,曰:「风瘅客脬,难于大小溲,溺赤。」臣意饮以火 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循。?循者,去衣而汗晞也 。所以知齐王太后病者,臣意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沈之而大 坚,浮之而大紧者,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 ,中有热而溺赤。
齐章武里曹山跗病,臣意诊其脉,曰:「肺消瘅也,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 死,不治。适其共养,此不当医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 」。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肺气热也 。脉法曰「不平不鼓,形弊」。此五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不平者 ,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 者,言其人尸夺。尸夺者,形弊;形弊者,不当关灸镵石及饮毒药也。臣意未往诊时, 齐太医先诊山跗病,灸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 阴脉,是坏肝刚绝深,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 属结绝乳下阳明,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 五分,故曰五日尽,尽即死矣。
齐中尉潘满如病少腹痛,臣意诊其脉,曰:「遗积瘕也。」臣意即谓齐太仆臣饶、 内史臣繇曰:「中尉不复自止于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余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 内。所以知潘满如病者,臣意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合也,是脾气也。右脉口气至紧 小,见瘕气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如法;痘俱抟者,决在急期;一 抟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
阳虚侯相赵章病,召臣意。众医皆以为寒中,臣意诊其脉曰:「迵风。」迵风者, 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之病者 ,臣意切其脉,脉来滑,是内风气也。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 法。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 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
济北王病,召臣意诊其脉,曰:「风蹶胸满。」即为药酒,尽三石,病已。得之汗 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脉时,风气也,心脉浊。病法「过入其阳,阳气 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
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
齐北宫司空命妇出于病,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阳脉。臣意诊其 脉,曰:「病气疝,客于膀胱,难于前后溲,而溺赤。病见寒气则遗溺,使人腹肿。」 出于病得之欲溺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于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 动也。脉来难者,疝气之客于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 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即不遗溺而溲清,小腹痛 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故济北王阿母自言足热而懑,臣意告曰:「热蹶也。」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 出血,病旋已。病得之饮酒大醉。
济北王召臣意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竖无病。臣意告永巷长曰:「竖伤脾, 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竖何能?」王曰:「是好为方,多 伎能,为所是案法新,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王曰:「得毋有病乎 ?」臣意对曰:「竖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 所。至春,竖奉剑从王之厕,王去,竖后,王令人召之,即仆于厕,呕血死。病得之流 汗。流汗者,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脉不衰,此亦内之病也。
齐中大夫病龋齿,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 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菑川王美人怀子而不乳,来召臣意。臣意往,饮以莨锽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
臣意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余病,即饮以消石一齐,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
齐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臣意见之食闺门外,望其色有病气。臣意即告宦者平。平 好为脉,学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 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 。」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平与仓公 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 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藏,伤部 而交,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察之如死青之兹。众医不知,以为大虫,不知伤脾 。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黄者土气也,土不胜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 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若加以一病, 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奴之 病得之流汗数出,于火而以出见大风也。
菑川王病,召臣意诊脉,曰:「蹶上为重,头痛身热,使人烦懑。」臣意即以寒水 拊其头,刺足阳明脉,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诊如前,所以蹶, 头热至肩。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 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胁痛不可俯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
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此所谓『肾痹』也。」宋建曰:「然,建故有 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见建家京下方石,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 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 臣意见其色,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 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愈。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诊脉,曰:「内寒,月 事不下也。」即窜以药,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 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 ,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临菑泛里女子薄吾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当死,不治。臣意诊其脉,曰:「蛲 瘕。」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粗,循之戚戚然。臣意饮以芫华一撮,即出蛲可数升, 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于寒湿,寒湿气宛笃不发,化为虫。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 ,切其脉,循其尺,其尺索刺粗,而毛美奉发,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藏无邪气及重 病。
齐淳于司马病,臣意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病 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曰:「我之王家食马肝,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 至舍,即泄数十出。」臣意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在旁 ,臣意去,信谓左右阁都尉曰:「意以淳于司马病为何?」曰:「以为迵风,可治。」 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 。臣意往问之,尽如意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 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故不死。
齐中郎破石病,臣意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 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 气,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番阴脉入 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也。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谷即过 期,不安谷则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病养喜 阴处者顺死,养喜阳处者逆死」。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
齐王侍医遂病,自练五石服之。臣意往过之,遂谓意曰:「不肖有病,幸诊遂也。 」臣意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 ,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曰:「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 阳病』。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 治之。」臣意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 ,合色脉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 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而宛气愈深。诊法曰『二 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箸,邪气流行 ,为重困于俞,忿发为疽。」意告之后百余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此谓论之 大体也,必有经纪。拙工有一不习,文理阴阳失矣。
齐王故为阳虚侯时,病甚,众医皆以为蹶。臣意诊脉,以为痹,根在右胁下,大如 复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 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
臣意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开方自言以为不病,臣意谓之病苦遝风,三岁四支不 能自用,使人瘖,瘖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瘖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 。所以知成开方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藏气相反者死」。切之,得肾反肺,法 曰「三岁死」也。
安陵阪里公乘项处病,臣意诊脉,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 。臣意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后蹴踘,要蹶寒,汗出多, 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 其脉得番阳。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牡疝也。
臣意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久颇忘之,不能尽识,不敢以对。
问臣意:「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 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案绳墨,调阴阳,别人 之脉各名之,与天地相应,参合于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无数者同之 。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诊者,皆 有诊籍。所以别之者,臣意所受师方适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期决死生,观所失所 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问臣意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何故?」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 不当饮药,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问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及文王病时 ,不求意诊治,何故?」对曰:「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臣意 不敢往。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数,左右不 修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见事数师,悉受其要事,尽其方书意, 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因事侯。侯入朝,臣意从之长安,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 。」
问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对曰:「不见文王病,然窃闻文王病 喘,头痛,目不明。臣意心论之,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 任,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 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文王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 四时。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臣意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非年少所能 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车步广志,以适筋骨肉血脉,以泻气 。故年二十,是谓『易(?)』。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
问臣意:「师庆安受之?闻于齐诸侯不?」对曰:「不知庆所师受。庆家富,善为 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 」
问臣意:「师庆何见于意而爱意,欲悉教意方?」对曰:「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 。意所以知庆者,意少时好诸方事,臣意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闻菑川唐里公孙 光善为古传方,臣意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臣意悉受书之。臣意 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曰:『吾方尽矣,不为爱公所。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 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 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间,公孙光间处,臣意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喜曰: 『公必为国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产处临菑,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 闻也。吾年中时,尝欲受其方,杨中倩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与公往见之,当知 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子男殷来献马,因师光奏马王所 ,意以故得与殷善。光又属意于殷曰:『意好数,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即为书以 意属阳庆,以故知庆。臣意事庆谨,以故爱意也。」
问臣意曰:「吏民尝有事学意方,及毕尽得意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菑人 宋邑。邑学,臣意教以五诊,岁余。济北王遣太医高期、王禹学,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 奇络结,当论俞所居,及气当上下出入邪逆顺,以宜镵石,定砭灸处,岁余。菑川王时 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臣意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高永侯家丞杜 信,喜脉,来学,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二岁余。临菑召里唐安来学,臣意教以五诊 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侍医。」
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对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 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心不精脉,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不 能全也。」
太史公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 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后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 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索隐述赞】上池秘术,长桑所传。始候赵简,知梦钧天。言占虢嗣,尸蹶起焉。
仓公赎罪,阳庆推贤。效验多状,式具于篇。
正义胃大一尺五寸,径五寸,长二尺六寸,横尺,受水谷三斗五升,其中常留谷二 斗,水一斗五升。小肠大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长三丈二尺,受谷二斗四升,水六 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肠大四寸,径一寸半,长二丈二尺,受谷一斗,水七升半。广肠大 八寸,径二寸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肠胃凡长五账八尺四寸, 合受水谷八斗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肠胃长短受水谷之数也。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 ,右四叶,凡七叶,主藏魂。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脾 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主血温五藏,主藏意#肺重三斤三两, 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魂魄。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主藏志。胆在肝之短叶间,重 三两三铢,盛精汁三合。胃重二斤十四两,纡曲屈申,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 寸,盛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 少半,回积十六曲,盛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大肠重三斤十二两,长二丈 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半,当齐,右回十六曲,盛谷一斗水七升半。膀胱重九两二铢, 纵广九寸,盛溺九升九合。口广二寸半。唇至齿长九分。齿已后至会厌,深三寸半,大 容五合也。舌重十两,长七寸,广二寸半。咽门重十两,广二寸半,至胃长一尺六寸。
喉咙重十二两,广二寸,长一尺二寸九节。肛门重十二两,大八寸,径二寸太半,长二 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
手三阳之脉,从手至头长五尺,五六合三丈。手三阴之脉,从手至胸中长三尺五寸 ,三六一丈八尺,五六三尺,合二丈一尺。足三阳之脉,从足至头长八尺,六八合四丈 八尺。足三阴之脉,从足至胸长六尺五寸,六六三丈六尺,五六三尺,合三丈九尺。人 两足𫏋脉,从足至目长七尺五寸,二七一丈四尺,二五一尺合一丈五尺。督任脉各长四 尺五寸,二四八尺,二五一尺,合九尺。凡脉长一十六丈二尺也,此所谓十二经脉长短 之数也。寸口,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也。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 ,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周于身,漏水下百刻。营卫行阳 二十五度,行阴二十五度。度为一周也,故五十度复会于手太阴。寸口者,五藏六府之 所终始,故法于寸口也。
肺气通于鼻,鼻和则知臭香矣。肝气通于目,目和则知白黑矣。脾气通于口,口和 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肾气通于耳,耳和则闻五音矣。五藏不和 ,则九窍不通;六府不和,则留为痈也。
史记 吴王濞列传
吴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 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间行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 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 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布走。荆王刘贾 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王 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 因拊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 」濞顿首曰:「不敢。」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 致天下亡命者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 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曰:「天 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籓臣之礼, 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 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 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 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 ,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 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余年 ,以故能使其众。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 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 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 濞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 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 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 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 ,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间郡。胶西王卬 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 ,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𫍥胶西王。无文书,口 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 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 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 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 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 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 ,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原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 ,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 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 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欲内 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 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
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 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 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 。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 与,事定分之耳」。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 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 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 、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 ,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 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 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故长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 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稷 。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 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 余万。寡人虽不肖,原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
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 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入萧关,走长安, 匡正天子,以安高庙。原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 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 刘氏,社稷之所原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 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原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 ,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 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 ,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 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原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 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 之。敬以闻。」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 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 错调兵?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 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 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 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 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 ?」盎对曰:「原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 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 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 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 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原上孰计之。 」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 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 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 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 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 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 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
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 兵绝淮泗口,塞吴𫗵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 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𫗵道。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 就功。臣原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 。」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 ,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原大王所 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 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 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 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 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原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 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 。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 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 城邑。比至城阳,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 下邳。未至,疽发背死。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
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 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籓国,德配天地,明并日 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 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 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 ,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 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 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 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 。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 绝,卒饥,数挑战,遂夜?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 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 越兵可万余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 使人𫓩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 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 乃袒跣,席,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原收大王 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 听。汉将弓高侯穨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 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 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原闻王发兵状。 」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 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 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 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 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 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 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 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 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 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索隐述赞】吴楚轻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衅成提局。憍矜贰志,连结七国。
婴命始监,错诛未塞。天之悔祸,卒取奔北。
史记 魏其田蚡列传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 。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 ,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 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 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 。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 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 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 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 。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 :「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 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 。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 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 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 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䇲,蚡 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 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 。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 。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 ,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 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相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 矣。」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 ,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 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 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 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 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
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 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 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 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 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 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 可胜数。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 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 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 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 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原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 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原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 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 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 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 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 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 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 ,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 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 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 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 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 。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