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 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 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 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 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 肉之间,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 。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 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 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 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原也,臣 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 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 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 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 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 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 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 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 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 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原先 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 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 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 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 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原闻失计 。」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 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 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 ?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 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 。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 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 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 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 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 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 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 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 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 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 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 」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 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 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 」且欲发使于韩。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 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 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 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
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 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 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 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 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 ,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 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 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 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 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
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 多于王室。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 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 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 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 。」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 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 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 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原为 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 。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 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 」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 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 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 「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 ,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 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 。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 罢归须贾。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 ,置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 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 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 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 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 :「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 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 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者。一饭之德必 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 君之高义,原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原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 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 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原 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 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 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 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 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 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 ?」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𪨗檐簦,一见赵王,赐 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 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 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 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 原君归赵。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秦大破赵于 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 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 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 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 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 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 。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 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 。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 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 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 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原闻之。」唐举曰:「先生之 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 ,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 逐。之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 乃西入秦。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 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 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应侯 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 「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 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原与?」应侯曰:「然 。」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原以为 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 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 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 侯曰:「然。」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原与?」应侯知蔡 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 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 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 ,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 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 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 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虽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 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 ,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 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
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 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
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 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原矣,闳夭 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原孰与 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 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 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 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 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 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 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 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 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 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
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 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 ,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 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 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 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 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 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 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 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 越韩、魏而攻彊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 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 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
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 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 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 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 ,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 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 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 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 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 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 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 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 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 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 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原 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失其所以有』 。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 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 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 ,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划,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 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 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 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 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索隐述赞】应侯始困,托载而西,说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
纲成辩智,范睢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
史记 乐毅列传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 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 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 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 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 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 。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 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 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 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 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 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 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
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 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 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 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 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 ,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 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菑。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 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 ,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 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
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 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 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 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 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 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
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 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 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 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 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 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 ,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 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 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
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 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 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 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 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 。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 于赵。
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 「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 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间之宗也。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 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 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
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 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 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 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 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 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 ,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 国师。
【索隐述赞】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间,空闻报书。
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间、乘继将,芳规不渝。
史记 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 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原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 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 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 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 』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原结友」。以此知之,故 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 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 。』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 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 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 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 」相如曰:「王必无人,臣原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 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 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 ,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 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 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
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 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 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 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 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 ,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 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 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 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 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 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 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 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 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 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 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 。」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 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 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鲊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鲊 ,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鲊。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 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鲊。相如顾召赵御史书 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鲊」。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 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 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 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 。」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 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 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 ,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 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 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 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 ,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 与驩,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 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 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 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 ,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 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 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 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 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 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 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 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 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 :「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 ,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𫓧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 。」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 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 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 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 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 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 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 ,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 ?」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 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 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 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 ,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 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
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 ,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 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 。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 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 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 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 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 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 ,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 ,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 死于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 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 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 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 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 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 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
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 。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 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 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 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𬺈。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 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 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 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 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 ,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 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索隐述赞】清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
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史记 田单列传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 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 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𫐕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 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 。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 ,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 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 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 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 ,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 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 。」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 :「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 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 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 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 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 。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 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原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 ,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 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 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 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 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 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 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 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 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 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 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 ,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 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 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间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
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记 鲁仲连邹阳列传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 ,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 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 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 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 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 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 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 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 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 ,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原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 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
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 「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 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 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 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 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 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籓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 ,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 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 。」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 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 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 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
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 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 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 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 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 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 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 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 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 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 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 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 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 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 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 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 。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
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 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 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 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原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 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 ,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 ,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 。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 ,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 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 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 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 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 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原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 ,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 。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 名矣,况世俗乎!
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絏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 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 ,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 。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 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 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 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 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原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 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 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 贱而轻世肆志焉。」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 、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 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 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 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原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 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原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 患也。原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
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原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 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 、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 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 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夬𫘨;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 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 ;范睢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 ,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 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 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 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 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 。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彊威、宣 。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 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 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 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 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 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 主诚能去骄泬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 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 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 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 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
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 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 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 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 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 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于世 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 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 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 ,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 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
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
史记 屈原贾生列传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 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槀未定。上 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 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 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 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 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 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 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 ,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 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 ,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 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 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 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 万,虏楚将屈?,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 ,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原得地,原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 ,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 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 ,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 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 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 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 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 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 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 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 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 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 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 波?众人皆醉,何不𫗦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 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 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 兮,离湣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 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 ,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 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 穷不得余所示。邑犬?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不知 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 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 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原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 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
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 ,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原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于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 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