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 ,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 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 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 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 ,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 。」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 ,弗用。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 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 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 府者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复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 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 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 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 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 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 计无过于此者。是故原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 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 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原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 ,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 其愚虑。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 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 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
原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 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 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 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原也。
「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 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卷,则齐必入朝秦。
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壁举兵而乡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 。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 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 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 、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 、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 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 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于 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 ,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 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 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 以求割地,故原大王孰计之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于 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 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 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 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 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 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 ,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 则霸王之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 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 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于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 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 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 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 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簠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 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 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原大王孰计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 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 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 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 王羞之。」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 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 新都、新郪,东有淮、颍、酸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 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 绝,𫐒𫐒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 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 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籓,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 臣窃为大王耻之。
「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 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 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 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 ,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 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原大王孰察之。
「周书曰:『釂釂不绝,蔓蔓奈何?豪牦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 ,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 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北所谓四塞之 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 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 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
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 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 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 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 。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 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 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 害齐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 有彊国之实,臣是故原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 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 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 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 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 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原大王蚤孰计 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 ,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 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 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 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 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
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 ?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 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
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 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 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 :「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 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 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 人百钱为资,乃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 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 故望子深,是以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 关十五年。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 ,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 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 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 ,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 :「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 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彊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彊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 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 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 ;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 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 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复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 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 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 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 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 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 ,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 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 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
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彊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 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 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 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 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 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 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 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 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
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 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 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 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 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 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 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 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 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 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 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 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 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
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 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 ,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 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 ?」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 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 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 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 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 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 :「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 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 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 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 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
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 楚淮北,肥大齐,雠彊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 。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 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彊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 齐也。夫一齐之彊,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栖于 会稽,复残彊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 「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 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 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 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 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 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 『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 所原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原,燕、赵弃齐如脱?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 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 ;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 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 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 、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 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 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土不及 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 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 周。乘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 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 ,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寡人,射其 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 ,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 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 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𫑡戹 ,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𫑡?为楚罪。
「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至公子延 ,因犀首属行而攻赵。
「兵伤于谯石,而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 ,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
「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 『以塞𫑡戹』,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回圈,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 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 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 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 ,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 ,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 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索隐述赞】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合从离衡,佩印者六。
天王除道,家人扶服。贤哉代、厉,继荣党族。
史记 张仪列传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 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 ,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 「足矣。」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 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原?」张仪 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 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 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 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 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 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 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 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 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 ,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 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 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 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 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 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 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 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 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 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原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 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 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 ,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 ,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 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 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 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 。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 。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 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 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 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 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 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 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 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 ,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 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复苏秦之 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 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 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 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 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 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 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原大王审定计议,且赐 骸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 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 「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 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 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 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 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 :「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 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 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 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原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 ,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 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 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原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 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 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 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遂取丹 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原易地,原得张仪而献黔中地 。」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 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 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原。」遂使楚。楚 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 ?」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美人聘楚,以宫 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 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 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 礼之如故。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 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 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 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 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 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 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 ,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 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原大王之孰计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 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 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 ,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 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 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 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 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原 大王孰计之。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 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 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 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 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 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 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 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 大抵菽藿羹。一岁不收,收不餍糟。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 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 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簉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 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 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 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 幸矣。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 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 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 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彊于楚 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 计无便于此者。」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 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 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 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 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 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 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 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 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 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原大王孰计之也。」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 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 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 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原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 ,原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 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籓之臣 ,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 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 ,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 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 兵无攻。原大王之定计。」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 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 之长利也。乃且原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 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 ,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 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 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 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 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 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 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原大王孰计之。」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 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 。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 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却武王,皆畔衡,复合从。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 仪有愚计,原效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 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 ,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 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 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 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 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 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 。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
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 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 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 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
张仪相魏一岁,卒于魏也。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 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
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 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
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原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 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 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 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 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 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 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原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 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 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 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 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 「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 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 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 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 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原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 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 ,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 ,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 。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 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 兴兵而伐,大克之。此陈轸之计也。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 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 ,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 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 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于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 。」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 。」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 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 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 真倾危之士哉!
【索隐述赞】仪未遭时,频被困辱。及相秦惠,先韩后蜀。连衡齐魏,倾危诳惑。
陈轸挟权,犀首骋欲。如何三晋,继有斯德。
史记 樗里子甘茂列传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 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 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 ,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 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 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 ?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 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 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 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 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彊。魏 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 「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 」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 守恐,因再拜曰:「原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 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 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 。」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 ,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 。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𪸩、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 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 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 曰『魏听臣矣,然原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 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 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 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 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 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着参 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 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 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 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 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 ,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 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 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 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 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 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 以救韩。楚兵去。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 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 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 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 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原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 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原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 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 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 争彊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 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 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 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 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 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 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奈何?」 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 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 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 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 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 原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 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 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 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 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 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
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原送 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 」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 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 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 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 。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 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 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 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 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 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 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 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 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 ,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 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 :「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 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 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 :「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 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 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原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 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 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 、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 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 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 ,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 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索隐述赞】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 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史记 穰侯列传
穰侯魏厓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 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 穰侯,姓魏氏,名厓;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 魏?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力为能立昭王。昭王 即位,以?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 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为政。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 秦,请以魏?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 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 德楼子;事成,魏?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相秦。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 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谢病免相,以客卿寿 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乃封魏?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 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复相秦 ,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 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 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 ,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 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
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 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 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 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原 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也,原君之 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 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 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 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 ,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 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原君逮楚、赵之兵 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 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 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 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原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 侯益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