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于秦, 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
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 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 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 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 也。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 。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 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 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 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
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 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
灵西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 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而外求 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 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 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 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 盾,盟于扈,以灵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 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 ,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 ,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 ,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 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 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 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原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 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 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 会,先纵啮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 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 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 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 以视于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 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 ,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成西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 怒,伐郑,晋往救之。
六年,伐秦,虏秦将赤。
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彊,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伐陈,因救 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
景西元年春,陈大夫夏征舒弑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
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郤 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 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 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 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䓨。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 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 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 ,先轸子也。
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彊,以挫晋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楚,天方开之,不可当。」 乃使解扬绐为救宋。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 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
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
八年,使郤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卫 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 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 休,辟郤克,克执政。
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彊为质于晋,晋兵罢。
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于晋。晋乃使郤克、栾 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于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 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曰 :「必得萧桐侄子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奈何必得 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
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卿,韩厥、巩 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䓨自楚归。
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泛。
十四年,梁山崩。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于奔命!」 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
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绝祀 !」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余,景公卒。
厉西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 ,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于麻隧,虏其将成差。
五年,三郤谗伯宗,杀之。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
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 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郤至曰:「发兵诛逆,见彊辟之, 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于鄢陵。子反收余兵,拊循欲复 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谷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 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郤至有怨, 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间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 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 殆有矣!原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于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郤至不知 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郤至杀豕奉进 ,宦者夺之。郤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将诛三郤,未发也。郤锜欲攻 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 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胥童因以劫栾 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 。」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 :「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 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
悼西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弑厉公,葬之以一乘车。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 庚午,智䓨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 乙酉,即位。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 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客死 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 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 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
三年,晋会诸侯。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 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 干乱行,魏绛戮其仆。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 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 之。冬,秦取我栎。
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
平西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 」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
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以兵 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 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其入绛,与 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
十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于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 此三家矣。」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乡语。叔乡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 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
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
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干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 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
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乡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 。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鲁。
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范吉射亲攻赵鞅,鞅走 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 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 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
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
三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
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 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 为哀公。
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 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 有范、中行地,最彊。
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余皆入三晋。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 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 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 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 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索隐述赞】天命叔虞,卒封于唐。桐珪既削,河、汾是荒。文侯虽嗣,曲沃日彊 。未知本末,祚倾桓庄。献公昏惑,太子罹殃。重耳致霸,朝周河阳。灵既丧德,厉亦 无防。四卿侵侮。晋祚遽亡。
史记 楚世家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 ,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 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 正,为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
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琇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 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 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 ,熊狂生熊绎。
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 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熊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年。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 ,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 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 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
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 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
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 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
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辏洹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 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 华督弑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是也。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 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 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 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 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 。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 以归,已而释之。楚彊,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 恽,恽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 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 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 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 ,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 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置齐桓公子雍焉。
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 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 濮。成王怒,诛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 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 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 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芈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怒曰:「宜乎王之欲杀 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 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兵围成 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 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 。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原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 ,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 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原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 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 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 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 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 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 ,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
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 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 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 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 ,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 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原也,非 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 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入盟, 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 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
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晳、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 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 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 「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 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丰宫之朝,穆 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 」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 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 !」
七月,楚以诸候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 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 子员而代之立!」于是灵王使疾杀之。
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于干谿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 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 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 。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 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 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 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 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干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 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 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 于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 从从师于干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 去灵王而归。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 。」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 :「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 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 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于是独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𫓶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 不食三日矣。」𫓶人曰:「新王下法,有敢𫗵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 王因枕其股而卧。𫓶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 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
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 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 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 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 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遂自杀。丙辰,弃 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 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 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适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 璧于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皆远之。平王幼,抱 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余日 ,子?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 「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 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 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 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王虐而 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
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琇姓有乱,必季实 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 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 ,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 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
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焠、贾佗以为股 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
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 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 「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 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 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 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 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 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 奔宋。
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 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 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 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 :「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
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 「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 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 。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
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 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 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 。」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
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 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
四年,吴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七年,楚使子常 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 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 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
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 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吴王闻昭王 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间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 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 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 。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 ,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谿,号为堂谿氏。
楚昭王灭唐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灭胡。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 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 夹日而蜚。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 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 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而河非所获罪也。」 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 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 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 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 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 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 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 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 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 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灭陈 而县之。
十三年,吴王夫差彊,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四十二年,楚灭蔡。
四十四年,楚灭杞。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 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 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 。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于是楚为扞关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鲁阳。十一年, 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彊,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彊。三十 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惠王。
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 ,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 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 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 。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 昭阳军中,曰:「原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 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 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 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 ,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 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 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 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啮桑。
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 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湣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 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原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 。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 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 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 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 」。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 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 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 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 」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 ?」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 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 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
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 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 ,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裨将军逢侯 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大败楚军。
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原得张仪,不原得地 。」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奈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 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 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 原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 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 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 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 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 :「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 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 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 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 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 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 彊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
原大王孰计之。」
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 。昭雎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 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 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 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 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眛 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 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怀王许之 ,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 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 ,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 、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 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
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 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 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 。寡人原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原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 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 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奈何绝秦之驩心!」于是 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 ,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 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复许秦 。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 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 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 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
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 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
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 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 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 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 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 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原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 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余,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 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于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 之好射鶀雁,罗𫛟,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 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 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𫛟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 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 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 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 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 𬘬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 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𬇙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 ,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嬛,则从不待约而可 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 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 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 缴,涉𫑡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 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 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嬛,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 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 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 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 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 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 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 ,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 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 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 塞驺鲁之心,交绝于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 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 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 ,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 ,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 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 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 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 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 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 。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 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 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 ,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 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 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余, 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余城 。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而杀将军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 ;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 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索隐述赞】鬻熊之嗣,周封于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霸,僭号曰武。
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篡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 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
史记 越王句践世家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 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云:「于,语发声也。」允常之时, 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 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 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 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 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 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 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 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 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
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 言之。」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 曰:「原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 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 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 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 晋重耳饹翟,齐小白饹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 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 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 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 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 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 ,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 也。」句践曰:「善。」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 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甪也。原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 ,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 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 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 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 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 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 ,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 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 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 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 。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 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 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 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 。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 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 」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 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 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 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 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 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 ,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 王试之。」种遂自杀。
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 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 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
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 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 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原魏以聚大梁之下 ,原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于 、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 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 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 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 。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 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以 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 ,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 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 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
故原大王之转攻楚也。」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 ,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 楚。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 皆其后也。
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 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 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 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 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 ,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 山以为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 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 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 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 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 万。天下称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 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 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 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 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
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 :「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 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 ,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 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 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 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 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 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 ,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 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 ,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 ,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 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 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 ,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 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 之来也。」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 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 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 。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索隐述赞】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彊。?李之役,阖闾见伤。
会稽之耻,句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 邦。后不量力,灭于无彊。
史记 郑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