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 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 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 蚡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置阳陵。
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 ,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 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索隐述赞】景帝即位,因修静默。勉人于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
一朝吴楚,乍起凶慝。提局成衅,拒轮致惑。晁错虽诛,梁城未克。条侯出将,追奔逐 北。坐见枭黥,立翦牟贼。如何太尉,后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
史记 孝武本纪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 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孝武皇 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 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 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 ,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泛氏观。
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 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 。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 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 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 。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 ,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 ,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 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 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 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 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 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 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 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 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
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 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 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 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 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 视之,得书,书言其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 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 ,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 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 最贵者,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 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 。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 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 ,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 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 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 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 「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 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 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 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 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 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 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 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 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 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 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 军、地土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 皋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干称『蜚龙』,『鸿渐 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 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 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
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 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 ,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 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 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 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 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 ,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 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 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 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 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 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侯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 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劄书曰: 「黄帝得宝鼎宛,问于鬼臾区。区对曰:『帝得宝鼎神䇲,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 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䇲,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 。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 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 。」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 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 ,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 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 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
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 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 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珣下迎黄帝。黄帝上骑, 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珣,龙珣拔,堕黄帝之弓 。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珣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 』」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耳。」乃拜卿为郎,东使 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 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 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 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 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 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䇲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 」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 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 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及腊间 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 ,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 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 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 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 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 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 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 ,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 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 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 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 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 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 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 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 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 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 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 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 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 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 ,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 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祀泰一,若有象景光,箓如有望,依依震于怪 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 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 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 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 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 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 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 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嘒」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 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 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 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 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 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 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 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 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 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 :「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 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 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 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 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泰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 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䇲,周而复始。皇帝 敬拜泰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 莱之属,冀至殊庭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 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 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 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 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 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余丈,辇道相 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初元年。是岁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 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帝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 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 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公玉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 ,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 ,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 。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修封,还过祭常山。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泰一及 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 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 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 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 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 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 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索隐述赞】孝武纂极,四海承平。志尚奢丽,尤敬神明。坛开八道,接通五城。
朝亲五利,夕拜文成。祭非祀典,巡乖卜征。登嵩勒岱,望景传声。迎年祀日,改历定 正。疲秏中土,事彼边兵。日不暇给,人无聊生。俯观嬴政,几欲齐衡。
表
史记 三代世表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
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 ,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
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 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
(表略)
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 子也,得无与诗谬秋?」
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 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 故两言之。尧知契、稷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后十余世至汤,王天下。
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而有天下。诗传曰:『 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 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 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者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后稷 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姜嫄以为无父 ,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 嫄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 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尧 命契为子氏,为有汤也。命后稷为姬氏,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历,明天瑞也。太伯之 吴,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黄帝策 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 泛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
曰:「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是也。五政 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 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于汉,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秋哉!
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亦黄帝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 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者,国名也。武王封弟叔处于霍,后 世晋献公灭霍公,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晋地,分为?国。以诗 言之,亦可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无父而生。以三代世传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 辛,黄帝曾孙。黄帝终始传曰:『汉兴百有余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1]之乡, 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欲行车。』霍将军者,本居平阳白燕。臣为郎时,与方士考 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索隐述赞】高辛之胤,大启祯祥。修己吞薏,石纽兴王。天命玄鸟,简秋生商。
姜嫄履迹,祚流岐昌。俱膺历运,互有兴亡。风余周召,刑措成康。出彘之后,诸侯日 彊。
史记 十二诸侯年表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 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 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 政,彊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 淫侈不轨,贼臣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 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大封,皆 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 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 。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 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 王传,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 采春秋,下观近势,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 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 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同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 仲舒推春秋义,颇着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 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 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表略)
【索隐述赞】太史表次,抑有条理。起自共和,终于孔子。十二诸侯,各编年纪。
兴亡继及,盛衰臧否。恶不揜过,善必扬美。绝笔获麟,义取同耻。
史记 六国年表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 ,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 戾,后仁义,位在籓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 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 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 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 ,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 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 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
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 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
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 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 ,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着 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表略)
【索隐述赞】春秋之后,王室益卑。楚强南服,秦霸西垂。三卿分晋,八代兴妫。
递主盟会,互为雄雌。二周前灭,六国后隳。壮哉嬴氏,吞并若斯。
史记 秦楚之际月表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 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 也。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 、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 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 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 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 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 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表略)
【索隐述赞】秦失其鹿,?雄竞逐。狐鸣楚祠,龙兴沛谷。武臣自王,魏豹必复。
田儋据齐,英布居六。项王主命,义帝见戮。以月系年,道悠运速。汹汹天下,瞻乌谁 屋?真人霸上,卒享天禄。
史记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 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 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 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 ,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虽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 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 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 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 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 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 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 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 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 ,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 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 相临,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时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 仁义为本。
(表略)
【索隐述赞】汉有天下,爰览兴亡。始誓河岳,言峻宠章。淮阴就楚,彭越封梁。
荆燕懿戚,齐赵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鲁恭、梁孝,济北 、城阳。仁贤足纪,忠烈斯彰。
史记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 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 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 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 ,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虽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 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 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 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 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 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 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 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 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 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 ,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 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 相临,秉其戹塞地利,彊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时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 仁义为本。
(表略)
【索隐述赞】汉有天下,爰览兴亡。始誓河岳,言峻宠章。淮阴就楚,彭越封梁。
荆燕懿戚,齐赵棣棠。犬牙相制,麟趾有光。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鲁恭、梁孝,济北 、城阳。仁贤足纪,忠烈斯彰。
史记 惠景闲侯者年表
太史公读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长沙王者,着令甲,称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 ,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至孝惠帝时,唯独长沙全,禅五世,以无嗣绝,竟无过 ,为籓守职,信矣。故其泽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数人。及孝惠讫孝景间五十载,追修高 祖时遗功臣,及从代来,吴楚之劳,诸侯子若肺腑,外国归义,封者九十有余。咸表始 终,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
【索隐述赞】惠景之际,天下已平。诸吕构祸,吴楚连兵。条侯出讨,壮武奉迎。
薄窦恩泽,张赵忠贞。本枝分荫,肺腑归诚。新市死事,建陵勋荣。咸开青社,俱受丹 旌。旋窥甲令,吴便有声。
史记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太史公曰: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 ,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荼是征 」,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 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 为连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表略)
【索隐述赞】孝武之代,天下多虞。南讨瓯越,北击单于。长平鞠旅,冠军前驱。
术阳衔璧,临蔡破禺。博陆上宰,平津巨儒。金章且佩,紫绶行纡。昭帝已后,勋宠不 殊。惜哉绝笔,褚氏补诸。
史记 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
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表略)
【索隐述赞】汉世之初,矫枉过正。欲大本枝,先封同姓。建元已后,籓翰克盛。
主父上言,推恩下令。长沙济北,中山赵敬。分邑广封。振振在咏。扞城御侮,晔晔辉 映。百足不僵,一人有庆。
史记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表略)
【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啸命群雄。天下未定,王我汉中。三杰既得,六奇献功。
章邯已破,萧何筑宫。周勃厚重,朱虚至忠。陈平作相,条侯总戎。丙魏立志,汤尧饰 躬。天汉之后,表述非功。
书
史记 礼书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 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 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 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 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 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 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 矣。」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 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 ,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 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 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 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 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 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 干谏孝景曰:「诸侯籓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 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 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 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 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 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乙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 ,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 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 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 ,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 。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 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 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 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 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 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 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极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 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 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
宛之巨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𫏋起, 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 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 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砲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 。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𬸦哉?其所以统之者非 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 ,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 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 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 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 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 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 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 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巨者巨,宜小者 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 ,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 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 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 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 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 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 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 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 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 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 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 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 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
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 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 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 ;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 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 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 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索隐述赞】礼因人心,非从天下。合诚饰貌,救弊兴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
情文可重,丰杀难假。仲尼坐树,孙通𫈵野。圣人作教,罔不由者。
史记 乐书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 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 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
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 ,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
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 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 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 然之势也?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 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剌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往不返 ,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 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 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 之乐,何必华山之𫘧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𫛛宗庙。孝惠、孝文 、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 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 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 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 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 ,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 当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 ,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 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
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 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 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 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 ,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宫乱则荒 ,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 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 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於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
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 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
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 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 ,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 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 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 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 之事。是故彊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 ,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 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 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 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着,则贤不肖别矣;刑 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
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 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 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 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 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 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级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 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 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 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 情也;欣喜驩爱,乐之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 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 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 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 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 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 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 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𬯀,天 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 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 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着太始而礼居成物。着不息者天也,着不动 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 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 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 备也;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 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 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 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 ,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 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 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 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 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复育万物,然后草 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生,蛰虫昭稣,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㱩而卵生 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俎,列 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 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成而下;行成而先 ,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着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 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 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 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 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
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 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 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 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 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 ,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 ,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着万物之 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 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 ,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 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 ,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 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 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 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着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 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 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 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 ,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 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 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 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𪸩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 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 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 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 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 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 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 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 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 ,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 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 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𫓧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 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 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 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 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 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 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此之 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 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 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 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 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 ;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 ,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鼓椌楬埙篪,此 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 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 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
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 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 ,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鎗而已 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时事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声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