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5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 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 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 。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 ,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 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 ,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 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 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 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 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 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 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 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 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 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 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 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 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吉凶倚伏,报施纠纷。
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史记 管晏列传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 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 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 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 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 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 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 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 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 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 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 ,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 ,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 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 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絏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 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 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絏中,彼不知我也。夫子 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絏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 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 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 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 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 。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 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
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哙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 ,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 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索隐述赞】夷吾成霸,平仲称贤。粟乃实廪,豆不掩肩。转祸为福,危言获全。
孔赖左衽,史忻执鞭。成礼而去,人望存焉。
史记 老子韩非列传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𪭢,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 。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 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 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 子,其犹龙邪!」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 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 ,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 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 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 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 为自化,清静自正。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 ,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 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 ,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 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
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 ,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 ,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 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 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 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 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 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 说难十余万言。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 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 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 ,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 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 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 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 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 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 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 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 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 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 ,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 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 ,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 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 ,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 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 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 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 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 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 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 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 罪当而加疏。
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 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 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 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 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 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 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 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 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索隐述赞】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
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
史记 司马穰苴列传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 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原君试 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 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原得君之宠 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 「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 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 ,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 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 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 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 」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 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 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 。」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 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 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 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 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 以益尊于齐。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 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 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 ?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 不论,着穰苴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燕侵河上,齐师败绩。婴荐穰苴,武能威敌。斩贾以徇,三军惊惕。
我卒既彊,彼寇退壁。法行司马,实赖宗戚。
史记 孙子吴起列传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 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 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
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 ,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𫓧钺,即三 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 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 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 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原勿斩也。」孙子 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 ,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 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甘休就 舍,寡人不原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 ,卒以为将。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 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 ,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 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 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
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 ,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 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 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 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旻其方虚,彼 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 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 ,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 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 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庞涓行三日,大喜,曰:「 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 。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
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 。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 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 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 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 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 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 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 ,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 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 。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 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 ,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 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 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 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 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 ,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 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 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 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 :「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 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 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 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 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 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 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 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 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 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 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 夫!
【索隐述赞】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
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
史记 伍子胥列传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 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 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 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 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原王少自备 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
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 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 。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 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 ,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卼,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 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 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 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 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 」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 执矢乡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 :「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 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 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 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
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 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 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
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 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 也。原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 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 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 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 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 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 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 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 。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 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 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 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
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 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 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 谢吴不与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 。」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 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 」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 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 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 。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 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 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 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阖庐病创将死,谓 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 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 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 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 「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 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 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 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 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 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 。原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 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 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 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 。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 ,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
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 ,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原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 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 !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 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 。」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 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 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 。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 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 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 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 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 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 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 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 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 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 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 立之。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 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 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 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索隐述赞】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嗟彼伍氏,被兹凶慝!员独忍诟,志复冤毒。
霸吴起师,伐楚逐北。鞭尸雪耻,抉眼弃德。
史记 仲尼弟子列传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厓伯牛 ,仲弓。政事:厓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 ,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 ,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 并世。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 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 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今也则亡。」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 「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厓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
厓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厓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厓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
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 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 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 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 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 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 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 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 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 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 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 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 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 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 。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 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 闻于耳。」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 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 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 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端沐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 !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 :「瑚琏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 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 「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 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 而好礼。」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 :「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 。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 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 。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 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 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彊,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
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 ,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 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却,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
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 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 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 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 诸侯,诛暴齐以服彊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彊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 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 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彊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 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 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 ,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 」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 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 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 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 ,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原也。」遂问子贡。子贡曰 :「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 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 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 ,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 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 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 ,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 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彊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 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 十领,𫓧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 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 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 。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 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 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彊。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 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 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 五国各有变。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 终于齐。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 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 「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 「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 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 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 」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 「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 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 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 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 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 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
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 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 之过也。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
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 」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点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点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 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吾与点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 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𫘛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 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 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缭字子周。
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 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 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 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 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𫄶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 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 ,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 ,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 ?』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 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 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 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 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 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 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 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厓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 者纪于左:
厓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厓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旗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厓。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 ,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
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 阙焉。
【索隐述赞】教兴阙里,道在郰乡。异能就列,秀士升堂。依仁游艺,合志同方。
将师宫尹,俎豆琳琅。惜哉不霸,空臣素王!
史记 商君列传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 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 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原 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 。」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 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 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 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 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 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 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 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 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 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跶之 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 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 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 周矣。」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 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 。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 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 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 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 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 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 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 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 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 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 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 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 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 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 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 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 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 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 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 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
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 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厄之西,都安邑 ,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 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 ,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 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 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 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 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 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 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原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 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 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 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 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 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 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 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 ,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 公之贤而原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 ,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 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 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 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 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 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 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 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 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 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 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 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 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 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 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 ,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 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 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 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 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 。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 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索隐述赞】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
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宾!
史记 苏秦列传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