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Part 14

Chapter 1418,698 wordsPublic domain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 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 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 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 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 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 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 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 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 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 。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 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 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 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 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 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 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 ,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 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 用臣计,幸而时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 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 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 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 「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 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 ,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 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 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 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 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 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 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䇲,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 :「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 中,幸用臣䇲。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彊 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 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 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 ,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 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 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 ,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 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 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 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 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 ,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 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 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 甚。楚人剽疾,原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 :「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

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 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 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 ,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 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 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 。」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 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 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 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 ,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原弃人 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 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 ,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 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䇲帷帐之中,决胜千 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

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原游,白驹难 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记 陈丞相世家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 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 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 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 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 ,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 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 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 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 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 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 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 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 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 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 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 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 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 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 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 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 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 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 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原王察之。」汉王疑 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 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 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 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 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 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无可 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

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 。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 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 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 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 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 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 。」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 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等。项王既疑之,使 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 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 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 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 ,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

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 。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 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 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 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 「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 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 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 。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 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 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 ,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 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 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 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 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 必,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 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 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 ,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 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 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 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 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

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 。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 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 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 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 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 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 。」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 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 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 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 给事于中。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 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 。」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 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 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 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原以 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 。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 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 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 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 」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 ,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 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 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

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 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 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原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 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 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 此者乎?

【索隐述赞】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

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间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 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史记 绛侯周勃世家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 官引彊。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 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 。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 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 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 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 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 。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𬺈,破武关、峣 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 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 、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

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东海 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 ,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 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 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 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

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𫄨。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

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丞相箕肆、将勋。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 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 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 、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 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 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 :「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 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 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 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 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 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 「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 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 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 ,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 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 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 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 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 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 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 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 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 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 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 ,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 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 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 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 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 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 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 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 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 与争锋。原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 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 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 ,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 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 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 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 。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郤。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 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 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 ,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 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 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 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 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

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 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 。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 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 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 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 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 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 ,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索隐述赞】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

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 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史记 梁孝王世家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舅l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 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 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 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 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 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 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 ,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 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 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 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 。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 ,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 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衤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 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

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 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 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 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 、谒者着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 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 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 使冠盖相望于道,复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 ,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

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 。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 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 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 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

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 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 太后乃说,为帝加壹餐。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 ;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 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 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 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 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 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 ,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

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 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 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 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 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 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 ,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 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 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 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 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 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 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 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 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 ,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 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 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 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 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 :「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 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 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 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 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 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 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 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 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 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 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 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 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 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 ,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 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 。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 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 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 :「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 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 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 之,置其剑,剑着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 」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 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 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 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 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 「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 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索隐述赞】文帝少子,徙封于梁。太后钟爱,广筑睢阳。旌旗警跸,势拟天王。

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倡 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史记 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 姬子曰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子曰越、寄、乘、 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 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 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 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 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于财。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 原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 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原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 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 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

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 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 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 。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 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 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 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 。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 ,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 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 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 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 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 ,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 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 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于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 亦尽之矣。

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原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

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却。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 ,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 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籓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原进,而饰 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 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𬶋立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 。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 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于上最亲,意 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 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 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 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 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修生太子勃 。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 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 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 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棁怨王后、太子。汉 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 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 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 司请诛宪王后修及王勃。上以修素无行,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 王后修,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 后妾不和,适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

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 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 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 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 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索隐述赞】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间儒服。

余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 族。儿姁四王,分封为六。

史记 三王世家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 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 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 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 。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 宫。制曰:「下御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 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 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 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 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 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原陛下幸察。』制曰『下 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 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 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 、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 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 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 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

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 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 宗祖,礼也。封建使守籓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 ,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 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 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 宫。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 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乡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 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 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 独尊者,?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 「高山仰之,景行乡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 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 。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 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 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𫄶褓而立为诸侯 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 行,广贤能之路。内?有德,外讨彊暴。极临北海,西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

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 ,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 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 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 宫,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 :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 、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 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 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 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 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 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 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小子闳,受兹 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籓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 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 。厥有?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於戏,小子旦,受兹 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籓辅。於戏!荤粥氏虐老兽心 ,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 皆来,降期奔师。荤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 不得从征。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 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籓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 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 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 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 ,所以襃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 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 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 ,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 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 因数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籓辅, 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 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 。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 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 」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原置之雒阳。」武帝曰:「 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旻戹,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 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 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 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 」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 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 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 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 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 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 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 ,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 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 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 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 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 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 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 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 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 。」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 ,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 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 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 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 者,勿使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 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 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 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 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 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 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 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

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 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 「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 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 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 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 。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 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 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 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 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 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后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

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 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列传

史记 伯夷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 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 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 。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 。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 不少概见,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