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 ,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 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 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
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索隐述赞】孔子之胄,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
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 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史记 陈涉世家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 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 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 。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 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 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 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 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 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 「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 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 」。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 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 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 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 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 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
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 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 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 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 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 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 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
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 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 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 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 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 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 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 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 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 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原将 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 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 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 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 ,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 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 ,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 ,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 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於敖仓。与战,田臧 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 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 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 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 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 ,张贺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 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 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 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 」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 诛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 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 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 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 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 :「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
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 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 所以败也。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 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 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 ,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 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 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 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 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 、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𪟝、 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 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 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 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 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籓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 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 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𫔂,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 ,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
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俯仰仟佰之 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回应,赢粮 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 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櫌棘矜,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 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 。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 。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 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索隐述赞】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
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朱房,又任胡武。伙颐见杀,腹心不 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史记 外戚世家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 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 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 ,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
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 ,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 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 。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 ,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 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 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 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 之?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 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 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 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 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 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 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 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 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 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彊,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 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 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 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 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 近孝文皇帝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 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 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 宦者,不欲往,相彊,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 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 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
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 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 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 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 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 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 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 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 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 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 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 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 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 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 ,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 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儿姁生四男。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 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
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 ,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 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 ,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 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 ,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 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 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 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 太后长女号日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 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 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 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 。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 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 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彊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 。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 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 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
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 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 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 三子在𫄶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 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 。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 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 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 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 ,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 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 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 。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 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着 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 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 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 :「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有 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 。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 ,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一二曰发干侯, 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 。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 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 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 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𫰛娥,众人谓之「𫰛何」。𫰛何秩比中二千石, 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原望见邢夫人,帝许 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 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 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俯而泣 ,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 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 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原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 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 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 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 ,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 ?」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 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 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 ,岂虚哉!
【索隐述赞】礼贵夫妇,易叙乾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
德着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 嬖以恩。内无常主,后嗣不繁。
史记 楚元王世家
楚元王刘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 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 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 ,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而王次兄仲于代。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于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 王郢立。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 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 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 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 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 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
赵王刘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 王吕禄于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彊,取赵之河间郡为河间王,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 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适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 起兵。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 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
吴楚败于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 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赵幽王绝后。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
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 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索隐述赞】汉封同姓,楚有令名。既灭韩信,王于彭城。穆生置醴,韦孟作程。
王戊弃德,与吴连兵。太后命礼,为楚罪轻。文襄继立,世挺才英。如何赵遂,代殒厥 声!兴亡之兆,所任宜明。
史记 荆燕世家
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 地,从东击项籍。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 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 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 。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 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
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 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 。」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 。」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 。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 得王黄,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 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 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许 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 百余,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 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 ,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 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 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 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 卿言太后,列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 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 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 ,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 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 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 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 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 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索隐述赞】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间周殷。
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 身。徙封传嗣,亡于郢人。
史记 齐悼惠王世家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 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 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
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 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 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中。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 。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 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 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 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 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 ,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 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彊。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 ,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 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 ,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
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 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 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 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原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 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 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 国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 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 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 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 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 。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今诸吕 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 当为王者。」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 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 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 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 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 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 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 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 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
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 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 。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原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 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
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 重于齐相。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 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皆为列侯。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
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菑川王,子卬为胶 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 」。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 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 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 「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 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 诛路中大夫。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 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 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 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 菑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菑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 王。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 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 主奸。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太后怜之 。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 ,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原 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 齐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 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原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 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 浔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却。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 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 ,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
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 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 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菑川。菑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 割临菑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 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 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为顷王。
顷王二十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 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 至建始三年,十五岁,卒。
济北王兴居,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 :「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 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 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 、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 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
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后十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 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菑川。
济南王辟光,齐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 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菑川王贤,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为菑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 破,杀贤。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菑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菑川王反,毋后, 乃徙济北王王菑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 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 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三年,十一岁,卒。
胶西王卬,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 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胶东王雄渠,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 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 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索隐述赞】汉矫秦制,树屏自彊。表海大国,悉封齐王。吕后肆怒,乃献城阳。
哀王嗣立,其力不量。朱虚仕汉,功大策长。东牟受赏,称乱贻殃。胶东、济北,雄渠 ,辟光。齐虽七国,忠孝者昌。
史记 萧相国世家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 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 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 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 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塞,户口多少,彊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 。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 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 ,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 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 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 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 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 攻城掠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 ,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 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 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 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掠地,功最多, 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 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 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 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 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
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 曰:「善。」于是乃令萧何,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 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 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 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 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 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 :「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 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原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 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 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 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
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 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彊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 :「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 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原令民得入田,毋收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 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 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 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 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 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 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 宰相之浅也。」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 。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 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 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 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 谨守管籥,因民之疾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 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索隐述赞】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
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 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史记 曹相国世家
平阳侯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将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 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 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 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击章邯军,陷陈,追 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 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 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 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将杨熊军于曲遇,破之,虏秦司马 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 。从南攻犨,与南阳守𬺈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𬺈,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 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 初攻下辩、故道、雍、斄。击章平军于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 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 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 。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于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修武,渡围津,东 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 雍丘。王武反于黄,程处反于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又进破取衍氏。击 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 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高祖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 魏将军孙军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追至武垣,生得 魏王豹。取平阳,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 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 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 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菑。还定济北郡 ,攻着、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其 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 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 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 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 ,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 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 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 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 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 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 。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 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却。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 ,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 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 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 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 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 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间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 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 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 」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
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 帝曰:「善。君休矣!」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若画 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 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 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 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 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 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索隐述赞】曹参初起,为沛豪吏。始从中涓,先围善置。执珪执帛,攻城掠地。
衍氏既诛,昆阳失位。北禽夏说,东讨田溉。剖符定封,功无与二。市狱勿扰,清净不 事。尚主平阳,代享其利。
史记 留侯世家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 、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 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 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 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 「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 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 「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 。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 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 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 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 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 ,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 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 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 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 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 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 「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原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 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 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 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 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 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 ,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原沛公 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 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 ?」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 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 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 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 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中 ,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 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 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 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 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 :「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 有郤;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
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 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 ,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 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 不乡风慕义,原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
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