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Part 11

Chapter 1118,539 wordsPublic domain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封三十三 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间,人便思之。为司 徒一岁,幽王以襃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 ,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 曰:「地近虢、郐,虢、郐之君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 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 :「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 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 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 、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 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险 ,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 虢、郐果献十邑,竟国之。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 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 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庄西元年,封弟段于京,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 :「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 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溃,段出 奔共。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誓言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居岁余,已悔 思母。颍谷之考叔有献于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 「我甚思母,恶负盟,奈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遂从之,见 母。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 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十 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 ,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高渠弥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射中 王臂。祝聸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 问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厘公欲妻之,忽谢曰: 「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太子无大援将不立 ,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 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厉公突。雍氏有宠于宋。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 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 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 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纠妻,祭仲女也,知 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 反杀雍纠,戮之于市。厉公无奈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 出居边邑栎。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

宋颇予厉公兵,自守于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 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于野。

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 。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

子亹曰:「齐彊,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 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 ,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 。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弑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 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 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 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 让其伯父原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无二心,人臣 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于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

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穨伐王,王出奔温,立弟穨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 公发兵击周王子穨,弗胜,于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 子穨而入惠王于周。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 与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梦天与之兰,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以是 为而子,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 过君,不可无礼。」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 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 ,于是郑伐滑。周襄王使伯?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 王不赐厉公爵禄,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馃。王怒,与翟人伐郑,弗 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泛。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 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 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 之,乃私于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 闻,言于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 国,詹之原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 」郑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 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其后当有兴者。子兰母,其 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余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 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西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 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于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 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于汪。

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 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西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子公之食指动,谓子家曰:「 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 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 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

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去疾之兄也。于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 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西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 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

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弊邑,孤 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 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原也,然非所敢 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 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 ?」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 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于河上。十年,晋来 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 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 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于是楚登解扬楼车 ,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 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 以出,有死无陨。」庄王曰:「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 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 谏王赦之,于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晞立。

悼西元年,鄦公恶郑于楚,悼公使弟睔于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于是郑悼公来 与晋平,遂亲。睔私于楚子反,子反言归睔于郑。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 晋,晋曰「郑私平于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 兄𦈡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𦈡,迎成公。晋兵 去。

十年,背晋盟,盟于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 ,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于洧上。郑城守,晋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恽立。是为厘公。

厘公五年,郑相子驷朝厘公,厘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厘公,赴诸侯曰「厘 公暴病卒」。立厘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简西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 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 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 ,是乱无时息也。」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 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 ,而封子产以六邑。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 ,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 」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 ,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于晋,问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 知,敢问?」对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不相能也,日操 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 夏,主参,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 己:『余命而子曰虞,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 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 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 太原。帝用嘉之,国之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川而灭之。由是观之 ,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菑禜之;日月星辰之 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乡曰:「善,博 物君子也!」厚为之礼于子产。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彊,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 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于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西元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 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 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彊, 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 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 之遗爱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于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于铁。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常相于齐。二十二年,楚惠 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哀公八年,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 。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西元年,韩武子伐郑, 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𦈡公。

𦈡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于负黍。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 韩之阳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子阳之党共弑𦈡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 为郑君。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 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 所从来,亦多故矣!

【索隐述赞】厉王之子,得封于郑。代职司徒,缁衣在咏。虢、郐献邑,祭祝专命 。庄既犯王,厉亦奔命。居栎克入,梦兰毓庆。伯服生囚,叔瞻尸聘。厘、简之后,公 室不竞。负黍虽还,韩哀日盛。

史记 赵世家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 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 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 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 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

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饹齐。晋大旱,卜 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 赐赵夙耿。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 亡奔翟,赵衰从。翟伐𪪞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 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

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 晋事中。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 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 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 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 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 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 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 「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 谥为宣孟,子朔嗣。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

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 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 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

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 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 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 ,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 、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 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 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中,祝曰:「赵宗灭乎, 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 ,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 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 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 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 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 ,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 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 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 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 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 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 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 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 :「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 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原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 、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 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 」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原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 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 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 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 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 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 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 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 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 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 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 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 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 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 ,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 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 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 。』」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 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𫍻,吾有所见子晣也。」当道者曰:「屏左右, 原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 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 ?」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 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 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 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

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 「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 「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 ,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 :「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 :「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 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 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 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 。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 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索隐范氏,晋大夫隰叔之子,士𫇭之后。𫇭生成伯缺, 缺生武子会,会生文叔燮,燮生宣叔?,?生献子鞅,鞅生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 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 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于晋侯曰: 「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 、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 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 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 ,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 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 「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 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 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 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 诸侯。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 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 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卼。」然亦愠知伯。知伯归, 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 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 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 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 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

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 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 ,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 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 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皞,大 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襄 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 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韩、魏 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 :「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 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彊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 祠祀。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 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 迎立献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 献子为献侯。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 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 。」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 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 。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 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 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 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 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 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 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 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 成侯种立。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为相。伐卫 ,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

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狝泽,围魏惠王。七 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 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 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 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 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 于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 ?与太子肃侯争立,?败,亡奔韩。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三年,公子范袭邯 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 ,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 起寿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 食。」肃侯下车谢。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 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 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 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 国人谓已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 西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 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 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 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 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 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 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 南籓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 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 ,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 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 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 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 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 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 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 「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 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使王?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 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 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 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

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 累,故原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 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 。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 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

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原 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

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 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 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 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 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 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东 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 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 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 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 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 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 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 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 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 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 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 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 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 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 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 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 ,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 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 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 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

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 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 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 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 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 ,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 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 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 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 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 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 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 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 。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 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 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 以备田不礼之事。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 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 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 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 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 长子章?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 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 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 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 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 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 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 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 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

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 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 、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 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 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 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 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 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 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 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 秦多?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 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 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 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 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原王孰虑之。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 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巠分、先俞 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原王孰计 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 。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 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 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来相赵。十九年, 秦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 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 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 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 。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 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 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原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 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 ,故原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 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 :「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 ,窃怜爱之,原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 对曰:「十五岁矣。虽少,原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 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 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 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 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 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 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 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 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 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 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 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 单为相。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 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 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 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原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 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 「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 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 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 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 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 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 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 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 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 ,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

七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阬之。王悔不 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 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 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 ,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 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而问之 。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 ,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 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 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间。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 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 ,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 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 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 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 ,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 ,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

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 吾,李牧与之战,却之。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 。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及 齐将颜聚代之。赵怱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 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 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索隐述赞】赵氏之系,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

岸贾矫诛,韩厥立武。宝符临代,卒居伯鲁。简梦翟犬,灵歌处女。胡服虽强,建立非 所。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史记 魏世家

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于是为毕姓 。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事晋献公。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 封毕万,为大夫。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 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 事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 。生武子。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 年反,重耳立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生悼子。

魏悼子徙治霍。生魏绛。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僇辱杨干。悼公怒曰: 「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绛政,使和戎、 翟,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和 ,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魏绛卒,谥为昭子。生魏嬴。嬴 生魏献子。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彊,公室卑。

晋顷公之十二年,韩宣子老,魏献子为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恶,六卿诛之 ,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与赵简子、中行文子、范献子并为晋 卿。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后四岁,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而与韩、魏共攻范、中行 氏。魏献子生魏侈。魏侈与赵鞅共攻范、中行氏。

魏侈之孙曰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伐灭知伯,分其地。

桓子之孙曰文侯都。魏文侯元年,秦灵公之元年也。与韩武子、赵桓子、周威王同 时。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击围繁、庞,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筑临晋元里。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 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 :「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 ,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 而还,筑雒阴、合阳。

二十二年,魏、赵、韩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阳狐。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䓨。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 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称治。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 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 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 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 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 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 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 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

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 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 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 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 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

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原卒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

三十二年,伐郑。城酸枣。败秦于注。三十五年,齐伐取我襄陵。三十六年,秦侵 我阴晋。

三十八年,伐秦,败我武下,得其将识。是岁,文侯卒,子击立,是为武侯。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初立,公子朔为乱,不胜,奔魏,与魏袭邯郸,魏败而去。

二年,城安邑、王垣。

七年,伐齐,至桑丘。九年,翟败我于浍。使吴起伐齐,至灵丘。齐威王初立。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县栎阳。十五年,败赵北蔺。

十六年,伐楚,取鲁阳。武侯卒,子䓨立,是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䓨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公孙颀自宋入赵,自赵入韩, 谓韩懿侯曰:「魏䓨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君亦闻之乎?今魏䓨得王错,挟上党,固半国 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 泽,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 :「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彊于 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 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适子,其国可破 也」。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五年,与韩会宅阳。城武堵。

为秦所败。六年,伐取宋仪台。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取庞 。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十六年,与秦孝公会杜平。

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 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十八年,齐 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 ,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 :「可得闻乎?」客曰:「固原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则富不过有 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 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 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 与齐人战,败于马陵。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赵、齐共伐我,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破之。秦用 商君,东地至河,而齐、赵数破我,安邑近秦,于是徙治大梁。以公子赫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归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会平阿南 。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梁惠王曰:「 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 ,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 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 何以利为!」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会甄。是岁,惠王卒,子襄王立。

襄王元年,与诸侯会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

五年,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围我焦、曲沃。予秦河西之地。

六年,与秦会应。秦取我汾阴、皮氏、焦。魏伐楚,败之陉山。七年,魏尽入上郡 于秦。秦降我蒲阳。八年,秦归我焦、曲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