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

第五回

Chapter 52,337 wordsPublic domain

刘绛仙将身代女 钱二衙巧说情人

话说刘绛仙自从女儿出台,又喜又恼。喜的是藐姑姿色概世,恼的是藐姑矢 志不淫。一日,绛仙想道:「我刘绛仙苦了半世,只生得一个女儿,实望他强宗 胜祖,挈带父母,谁料戏便做得极好,当不得性子异样,动不动要惜廉耻、顾名 节。见了男子莫说别样事不肯做,就是一颦一笑,也不肯假借与人。如今来到这 乡镇之间,搬演神戏。那为首的是个财主,别处虽然悭吝,在我们身上,倒肯撒 漫使钱。是我的旧相识,见了我的女儿,岂有不劝喜的!只是我儿性子如此,恐 也不能趁他的银子。」 及至到了镇上,见那座庙坐北向南,离庙五十余步,有一道急湍沙河。那台 子的后台,在南岸上。前台一半,搭在水里,生板是正对庙口。你说这是为何?

只因是台女戏,若不搭在水里,那些没皮虎,就弄出多少事来。将台子如此一搭, 台子在水里,离看戏的约有四五尺,使他只能远看,不能近前,倒也甚妙,谁知 竟为藐姑与楚玉的便宜之地呢!及至吃了早饭,搭起浮桥,令戏子上台,上完了, 遂将浮桥撤去。先唱了三出参神的戏,然后开了本戏。及至藐姑出台,真个如海 上的仙女,令人可望而不可即。未及唱到半本,那些看的人,愚鲁的俱各口呆目 邪﹔那些风流的,俱各手舞足蹈。真是人人夸强,个个称好!

再说那钱万贯,心中想道:「我嫖了一世的婊子,见过多少妇人,只说刘绛 仙的姿色,是人中第一了。谁想生个女儿出来,比他更强十分。看了他半本戏, 将我的魂也消出了一半,这便如何是好。」又想道:「他如今虽是台上的,到晚 间,不过多加几两银子,就是我怀中之物了。此处难道还有挣我的不成!是便是 了,怎奈我欲火炽盛,如何等的到晚上呢?也罢,等他下台用饭的时节,不免先 调戏他一番,再作道理。」谁知到了饭时,别的俱各下台,目中惟少藐姑。那藐 姑自从唱演以来,只在台上点心点心,就到黑方才下来,今日也是如此。所以万 贯愿望甚急,至此不觉情兴索然,虽是威振一方,却也无可奈何。因此罢刘绛仙 也无心与他亲热了。

及至吃饭,上台演过晚本。万贯道:「家僮把绛仙叫来,我看他说些甚么, 再作道理。」家僮道:「绛仙到了。」万贯叫他进来,绛仙见了万贯,一手摸着 万贯的胡子,说道:「是你老人家,我二人一年没见,如今你反少面起来了。总 是财主人家养的好,真真令人可爱。」万贯道:「你可好嘛?」绛仙答道:「我 可好从何来呢?日子不如那二年,生意又不济,孩子又不听说,那像你老人家这 等的受用呢。可是咱二人一年不见,不知你老人家也想我不?」万贯道:「不惟 常常的想你,就是夜日也还想你。到了今日,却一毫也不想了。」绛仙说:「见 了面还想个甚么呢?」万贯道:「却不是如此,我从前只说你的容貌世间无双, 所以放你不下。自从今日见了令嫒,谁知更比你来俊俏,我一见,就把爱你的心 肠,移在令嫒身上去了,所以夜日还想你,今日一毫也不想了。不知你还念往日 旧交,把令嫒也送来,教我享受享受不?」绛仙心中想道:「我若说不能,今夜 就不能趁他的银子了。也罢,我自有道理。」对万贯道:「他的皮味与我不同, 虽是一样接客,他偏要嫌好道歹,像你老人家,自然是不嫌的。但自今晚也骤然 叫他就来,却是断然不能的。你老人家若果不嫌他,待我明日合他细细的商议, 再来回说。」万贯见这番光景,不觉动起兴来了,叫家僮:「对他班内人说声, 不用等他,今夜在我这里睡罢。」绛仙说:「如此,又在这里打搅你了。」万贯 说:「你若不要钱,我情愿叫你常常的打搅。」绛仙说:「爷们相厚,谁合你要 钱来。」万贯说:「跟我借的粮食也是钱。」两个遂各宽衣裳,同入帐内。其中 的情景声音,自是不必说了。

到了次日起来,万贯说:「今日是余账未了一齐清楚罢。」绛仙遂起身而去。

及至演戏的时节,万贯左右不离,又是一天。到晚来想道:「我也曾千方百计去 勾搭,他一毫也不理。想来没有别的意思,一定是不肯零卖,要拣个有钱的主人, 成堆发兑的了。我如今拚着一主大钞,娶他回来做小,他母亲是极喜我的,也未 必十分拒绝。自古道:见钱眼开。我兑下一千两银子,与他说话的时节,就拿来 排在面前。他见了自然动火,我又有许多好话到他,不怕他不允。叫梅香与我暖 起酒来伺候。」 见了绛仙道:「我前夜把令嫒的事,再三托你,为甚么不见回音?」绛仙道: 「不要说起,都是前世不修,生出这个怪物来,终日里与我淘气。我几次要对他 讲,他见我几次要张口,就走开去了。料想那没福的东西,受你培植不起,如今 还是我来替他罢。」万贯道:「我有句好话,和你商议,不知你肯不肯?若肯了, 不但送你一场富贵,还替你省下许多是非,只怕你没有这般造化!你令嫒不肯接 人,也是有志气的所在。无非是立意从良,要嫁个好丈夫的意思。你何不依了他, 多接些银子,打发他去!把银子买了妇人,教起戏来,一般好做生意。你莫怪我 说,做女旦的人,若单靠做戏,那挣来的家私,也看得见。只除非像你一般,真 戏也做,假戏也做,台上的戏也做,台下的戏也做,方才趁的些银子。若像你令 嫒那样性情,要想他趁人家的银子,只怕也是件难事。」绛仙说:「倒也说得不 差。」万贯说:「他趁不得银子来,也还是小事,只怕连你趁来的银子还要被他 送了去。把人家败的净光,然后卖到他身上。那卖来的银子,又没得买人,只够 还债。这件生意,就要做不成了。」绛仙说:「虽则如此,也还不到这般地位。」 万贯说:「你还不知道哩!有多少王孙公子,都是有才有力的人。说他大模大样, 不理人也罢了,又私意动人的风景,弄的人有面皮没处放,起了火没水泼,都要 生法送你到官,出他的丑,不到散班地步不止哩!」绛仙听了道:「这等说起来, 是一定该嫁的了。但不知甚么样人家才好打发他去呢?」 万贯说:「富贵二字,是决要的了。只是一件,富也不要大富,贵也不要大 贵,若富贵到极处,一来怕有祸不能够享福到头﹔二来怕他做起官势来,得意便 好,若不得意,就苦了令嫒一生。须是不大不小的财主,半高半低的乡宦,像我 这样人家,才是他的主顾。」绛仙说:「这等说起来,是你要娶他了。」万贯拱 手答云:「不敢,颇有些意,只是不敢自专。你若肯荐贤,少也不好出手,竟是 一千两聘金。」叫梅香:「把我兑下的财礼,擡将出来。」指着银子道:「这是 五十两一封,共二十封,都是粉边细系,一厘潮的也没有。」绛仙心说:「他起 先那些话,说得一字不差。我若有了这些银子,极少也买他十个妇人,就教得一 般女戏,个个趁起钱来。我这分人家,哪里发积得了?为甚么留下这个东西,终 日与他淘气。」对万贯道:「就依了,只是嫁过门来,须要好生看待。」万贯说: 「搁在头上过日子,决不敢轻漫他。」 万贯见他说准了,满心欢喜。遂将绛仙搂在怀中,要与如此如此。绛仙说: 「起先无乎不可,如今我是老长亲了,你不得无礼。」万贯说:「只此一遭,下 不为例。明日做丈母,今日为夫妻,有何不可呢。」两个不觉又做起旧日的营生 来了。顷刻之间,云收雨止。万贯道:「几时过门呢?我好预备预备。」绛仙说: 「晏公的寿戏,只落明日一本了。等做完之后,就送他过来。」 未知藐姑果嫁万贯不曾,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