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

第二回

Chapter 22,403 wordsPublic domain

倾城貌风前露秀 概世才戏场安身

却说谭楚玉自从那日听了二位夸美刘绛仙的好处,时刻在心。两三日后,二 位朋友说:「今日有戏,不知老兄可出去看看否?」谭生云:「如此,妙,妙!」 三人遂携手而行。及至到了戏场台上,还不曾有人。其友云:「想是梨园子弟未 到,我们且在这总路口上,站上一会,等刘绛仙走过的时节,先把他凌波俏步, 领略一番,然后跟他去看戏,有何不可。且是那些做戏的妇人,台上的风姿与台 下的颜色判然不同。我和你立在此处,倒可以识别真才。」谭生说:「同是一个 人,怎么有两样姿色。」其友云:「这种道理也有些难解,场上那床毡条,最是 一件作怪的东西,极会凌丑妇、帮佳人。丑陋的走上去,愈加丑陋;标致的走上 去,分外标致。兄若不信,请验一番就是了。」说话之间,见一伙人拥挤而至。

谭生云:「所谓刘绛仙者,就是前面那一位么?」其友云:「正是。小弟的说话, 可也赞的不差?」谭生云:「也不过如此。」其友云:「妇人的姿色,到这般地 步,也够得紧了,难道还有好似他的不成!」 谭生云:「方才在后面的那个垂髫女子,难道不是天香国色?为甚么对了人 间至宝,全不赏鉴,倒把寻常的姿色,那般擡举起来。」其友云:「那是他的亲 生女儿,叫做藐姑,带在身边学戏的。据小弟看来,好便是好,也未必在他母亲 之上。」谭生心内想道:「这位女子,就像胎里的明珠、璞中的美玉,全然不曾 琢磨的。非具别眼的人,那能识认得出!这种道理,不但他们不知道,也不可使 他们知道。若使见知于人,则天下之宝,我必不能独得矣。也罢,我且依他说个 不好,自己肚里明白就是了。虽如此说,既要结识他,须是在未曾破瓜的时节, 相与起头才好。我且随众人看戏,待他戏完之后,回去的时节,尾在后面,看他 家住那里,然后好想个进身之法。」遂转身云:「毕竟是兄识货,方才那个女子, 初见便好,过后想来他没有甚么回味。还去看戏要紧,不要耽搁了戏。」这正是:

当场一刻胜千金,莫把闲词误寸阴。

其友也口号一绝云:

拉友观场破寂寥,评声论色兴偏饶。

非关举世无明眼,天与忽然秘阿娇。

及至到了戏场,早本已开演的是《西施归湖》,接的是《挑帘成衣》。真个 是人人的夸好,个个称强。只是谭生心中,别有所属,所以唱的虽好,也恨他不 一时散场,早些归家。到了杀戏的时节,谭生挤在人空里,一直送他到家,还觉 余兴未尽,亦唯赞叹而已。及归到下处,饮了几杯闷酒,用了几杯闷茶,心即欲 睡,那里一时睡的着。这正所谓:「不见可好,不动所欲。」遂自叹云:「我自 遇刘藐姑,不觉神魂飞越。此等尤物,不但近来罕有,只怕自古及今,也未曾生 得几个。我是个种情人,怎肯交臂而失之?日间送他回去,认了所住的地方,又 访问他邻人,知道此女出身虽贱,志愿颇高,学戏之事,也非其本念。若是遇了 小生,不怕不是个夫人之料。只是一件,闻得他的父母,虽然教他学戏,又防闲 得极严,不是顾名节,单为蓄钱财。韫椟而藏之心,正为待价而沽之地。我也曾 千方百计,要想个进身之阶,再没有一条门路。止得一计可以进身,又嫌他是条 下策,非是我读书人所为。他门上贴着纸条,要招一名净脚。若肯投入班中,与 他一同学戏,那姻缘之事,就可以拿定九分了。只是这桩营业,岂是我们做得的!」 辗转久之,祇觉舍此别无可图之机。「也罢,学戏之事,虽有妨于名教;钟 情之语,昔见谅于前人,我如今说不得了。且从入班去,或者戏还不曾学成,把 好事先弄上手。得了把柄,即使抽身,连花脸都不消涂得,也未可知。」竟收拾 前去罢。

枳棘原非凤所栖,求凰因使路途迷。

生前结下姻缘债,借口贤人赋简兮。

却说刘文卿一向要合小班,只少一名净脚。前日贴了招帖,也不见有人来应 允。文卿与绛仙道:「我已约了一位名师,定于今日开馆,等不的脚色齐备,先 把有的教习起来。等做净的到了,补上也未迟。叫孩子们把三牲祭礼,备办起来。

等先生与众人来了,好烧纸,我且在门首站之。」说罢,遂走出门来观望,正值 谭楚玉。谭生上前拱手云:「此位就是刘师傅么?小生姓谭名楚玉。闻得府上新 合小班少一名净脚,特来相投。」文卿听说,喜不自胜,答道:「怎么,你是一 位斯文朋友,竟肯来学戏?这等说,真小班之福也。既然如此,等众人来了,一 同开馆就是了。你且在里边请坐。」 少顷,众人俱到,大家见过了礼,师父也来了。文卿说:「叫孩子们,一面 请姑娘出来,拜见师父;一面取三牲祭礼,好祭二郎神。」谭生云:「甚么叫做 二郎神?」文卿说:「你不知道,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神是做戏的 祖宗,我们这位先师,极是灵显的。不像儒释道的教主,都有囗眷,不记人的小 过。凡是班内有些暗昧不明之事,他就会觉察出来。不是降灾降祸,就是生病生 疮。你都记在心中,切不可犯他的忌讳。」谭生说:「这等忌的是甚么事?求师 傅略道几件。」文卿云:「最忌的是同班之人,不守规矩,做那不端之事。或是 以长戏幼,或是以男谑女,这是他极计较的。」谭生听了,心中想道:「这等说 起来,我的门路又走错了。如今来到这边,又转不去了,却怎么处?」 正在愁闷之际,见文卿从内领出藐姑来,说:「我儿,这是你师傅,朝上行 礼。」又指着众人说:「这是你同班兄弟,都过来见了。」藐站一见谭生,不觉 惊讶道:「这是一位书生,前日在路上遇见的,他怎么也来学戏?讵非足件异事。」 既而见楚玉,不时将他暗窥,遂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虽是如此,只因 奴家一人,遂将这辱身贱行之事,不惜躬亲。叫奴家心中,如何承当的起。」二 人眉睫之间,自不必说。

且说文卿对师父云:「脚色已竟派定,老师请将脚本散于他们。我从今日起, 把他们的坐位也派定了。各人坐在一处,不许交头接耳。若有犯规的,要求先生 责治。」藐姑与楚玉各自心中祷告说:「我若与他坐在一块,就便易多少了。」 谁知众脚色里面,独有生旦的戏多,又不时要登答问对,须要坐在一处,其余却 是任意派定。藐姑是个旦角,楚玉是个武角,他心虽勉强,如何能到一处。及至 派定,先生随意拈曲一只,众取箸作板,唱了一只同场曲子。文卿说:「小弟今 日备了一杯薄酒,请一同进来饮了。一则是敬先生,二则是会同窗。」正是:

同班兄弟似天伦,男女何尝隔不亲。

须识戏房无内外,关防自有二郎神。

到了散席之后,藐姑归到绣房,心中想云:「我看这位书生,不但仪容俊雅, 又且气度从容,岂是个寻常人物!决没有无故入班,来学戏之理。那日在途间, 他十分顾盼我。今日此来,一定是为我了。谭郎,你但知香脆之可亲,不觉倡优 之为贱。欲得同堂以肄业,甘为花面而不辞。这等看来,竟是从古及今,第一个 种情人了,我如何辜负的你。奴家遇了这等的爷娘,又做了这般的营业,料想不 能出头。不如认定了他,做个终身之靠罢。今日这一拜,只当是暗缔姻亲,预拜 天地;那些众人,权当是催妆姻戚,扶拜的梅香。是便是了,你既有心学戏,就 该做个正生。我与你夫妇相称,这些口角的便宜,也不该别人讨去,为甚么做起 花面来?」这正是:

莫怪姻缘多错配,戏场生旦也参差。

「我从来是心劲的人,今日一见了他,不觉神情恍惚,至今不能成寐,这便如何 是好?也罢,我且把那云雨的风境,缪绸的衷情,枕边的言语,床上的鸳鸯,想 像他一番。虽不能饥食渴饮,亦未必不望梅止渴。等明日见了他的时节,再作道 理。」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