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冷燕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Chapter 145,467 wordsPublic domain

词曰: 祇怕不春光,若是春光自媚。试看莺莺燕燕,来去浑如醉。饶他金屋好花枝, 莫不恹恹睡。但愿芳香艳,填满河洲内。

右调《好事近》 话说山小姐闻知平如衡消息,连忙报知冷绛雪,说道:「今日圣上特召爹爹进朝, 说南直隶学臣疏荐两个才子,你道是谁?」冷绛雪道:「贱妾如何得知,乞小姐明言。 」山小姐道:「一个是松江人,叫做燕白颔。那一个你道奇也不奇,恰正是姐姐所说的 洛阳平如衡。」冷绛雪道:「平如衡既另有一人,这张寅却又是谁?莫非一人而有两名 ?」山小姐道:「这个未必。圣上说燕白颔与平如衡才批旨去征召,这张寅已在京师, 岂有是一人之理。」冷绛雪道:「若非一人,为何张子之诗竟是平子之作?」山小姐道 :「以小妹看来,这个张寅定非端士。」冷绛雪道:「小姐何以得知?」山小姐道:「 他既要求亲,若果有真才,自宜挺然面谒,为何祇央权贵称扬,而绝不敢登门?若非丑 陋,定是无才。这《张子新篇》大约是他人旧作,而窃敢以作嫁衣裳也。」冷绛雪道: 「小姐此论甚是有理。」山小姐道:「平如衡既为姐姐刮目,又为学臣特荐,闵祠二诗 又见一斑,其为才子无疑矣!天子欲为小妹择婿,小妹当为姐姐成全闵祠之一段奇缘, 以作千秋佳话。」冷绛雪道:「闵庙奇缘,虽尚未可知,而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但妾 想学臣所荐二人,平生既实系才子,则那燕子定是可儿。小姐原以白燕得名,那生祇名 燕白颔,互为颠倒,此中似有天意。今又蒙圣主垂怜,倘能如愿,岂非人生快事。」山 小姐道:「姻缘分定,且自由他。今得姐姐开怀,大是乐事。」就扯了冷绛雪同到玉尺 楼去闲耍。正是: 鸟长便能语,花开自有香。

旧时小儿女,渐渐转柔肠。

按下山小姐与冷绛雪闺中闲论不题。

且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自离扬州,虽说要赶到京师,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逢山要 看山,逢水要观水。故一路耽耽搁搁,直度过了岁,方才到京,到京之日,转在张寅之 后。二人到了京师,寻了一个寓所,在玉河桥住下,就叫来一个家人,去问山阁老的相 府在哪里。家人去问了,来回道:「山阁老已告病回去多时了。」燕白颔与平如衡听了 大惊道:「怎你我二人这等无缘。千山万水来到此处,指望一见山小姐,量量尔我之才 ,不期不遇。他又是一个秦人,这一告病去了,便远隔山河,怎能得见?」 燕白颔还不肯信,又叫家人买了一本新缙绅来看。揭开第一页,见宰相内并无山显 仁之名,知道是真,便情性索然。平如衡虽也不快,却拿着缙绅颠来倒去,祇管翻看。

燕白颔道:「人已去矣,看之何益!」平如衡道:「有意栽花,既以无成;无心插柳, 或庶几一遇。向日与兄曾说的冷绛雪,想在京中,故查一查看。」燕白颔笑道:「偌大 京师,如大海浮萍,吾兄向何处寻起?」平如衡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查。」因 再四捡来捡去。忽捡着一个鸿胪少卿姓冷,因大喜道:「这不是。」燕白颔又笑道:「 兄痴了!」天下有名姓尽同,尚然不是,哪有仅一冷姓相同,便确确乎以为绛雪之家, 天下事哪有如此凑巧!」平如衡道:「天下事要难则难,要容易便容易。兄不要管我, 待小弟自去一访。是不是也可尽小弟爱才之心。」大家又笑之,各自安歇。

到次日清晨,燕白颔尚未起身,平如衡早已自去寻访了。燕白颔起来闻知,因大笑 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千古名语。」吃了早饭,尚不见来家。又听得城南梅 花盛开,自家坐不住,遂带了一个小家人,独自出城南去闲耍。出了城,因天气清明, 暖而不寒,一路上断断续续有梅花可看,遂不觉信步行有十数余里。忽到一处,就象水 尽山穷一般,因问土人道:「前面想是无路了。」土人笑道:「转入山去,好处尽多, 怎说没路。」燕白颔依他,转过山脚,往里一望,祇见树木扶疏幽秀,又是一天,心甚 爱之。祇得又走了入去,一步一步皆有风景可观。不觉又行了二三余里,心虽要看,争 奈足力不继,行到一庄花园门首,遂坐下歇息。歇息稍定,再将那花园一看,祇见: 上下尽为碧瓦,周围都是红墙。雕甍画栋吐龙光,凤阁斜张朱网。

娇鸟枝头百啭,名花栏内群芳。风流富贵不寻常,却有侯王气象。

燕白颔看见那花园规模宏丽,制度深沉,象个大贵族人庄院,不敢轻易进去。又坐 了一歇,不见一个人出入,心下想道:「纵是公侯园囿,在此郊外,料无人管,便进去 看看,也无妨碍。」随叫家人立在门外,自家信步走了入去。园内气象虽然阔大,然溪 径铺置,却甚逶迤有致。燕白颔走一步爱一步,便不觉由着曲径回廊,直走到一间阁下 。阶前几处梅花,开得甚盛。遂绕看梅花,步来步去,引领香韵。

正徘徊间,忽听得阁上窗子开响,忙擡头一看,,祇见一个少年美女子,生得眉目 秀美,如仙子一般。无心中推窗看梅,忽见燕白颔在阁下,彼此觌面一看,各各吃了一 惊。那美女连忙避入半面,把窗子斜掩。燕白颔看得呆了,还仰脸痴痴而望。祇见阁上 走下两个仆妇来问道:「你是甚么人?擅自走到这个所在来?」燕白颔道:「我是远方 秀士,偶因看梅到此。」那妇人道:「这是甚么所在,你也不问声,竟撞了进来。若不 看你年纪小,又是远方人,叫人来捉住才好。还不快走出去。」燕白颔见势头不好,不 敢回言,祇得急急走出园外来。心下想道:「天下怎有这样标致女子,我燕白颔空长了 二十岁,实未曾见。」因坐在园门前祇管呆想。跟来的家人,见他痴痴坐着不动身,因 说道:「日已沉西,还有许多路,再耽搁不得了。」燕白颔因问道:「带得有笔砚么? 」家人道:「有,在拜匣里。」燕白颔遂叫取了出来,就在园门外旁边粉壁上,题诗一 首道: 闲寻春色辨媸妍,尽道梅花独占先。

天际忽垂倾国影,梅花春色总堪怜。

燕白颔才写完,正要写诗柄落款,忽园外走了一个僮子来看见,大声骂道:「该死 的贼囚根子!这是甚么所在,又不是阉观寺院,许你写诗在墙上。待我叫人拿来你。」 遂一径飞跑了进去。家人见说慌了,忙说道:「相公快去了吧,这一定是公侯大人家。

我们孤身,怎敌得他过。」燕白颔着了急,也不敢停留,遂叫家人收拾了笔砚,忙忙照 旧路一径走了回去,不题。

你道这园是甚么所在?

原来就是天子赐与山显仁住的皇庄数内的花园。皇庄正屋, 虽祇一所,园亭倒有五六处。有桃园、李园、柳园、竹园,这却叫做梅园。那一座阁, 叫做先春阁。山显仁因春初正是梅花开放时节,故暂住于内赏玩。这日因偶然感了些微 寒,心下不爽,故山小姐来看父亲。见父亲没甚大病,放了心,遂走到先春阁上来看梅 。忽推窗看见了燕白颔,人物俊秀,年纪又轻。此时山黛已是一十六岁,有美如此,有 才如此,岂有无情之理。未免生怜,伫目而视。不料忽被仆妇看见,赶了出去,心下甚 是依依。正倚着窗子沉吟想象,忽见僮子跑了进来,口里乱嚷道:「甚么人在园墙上写 得花花绿绿,还不叫人去捉住他!」山小姐听了,情知就是那生,因喝住道:「不要乱 嚷,待我去看。」僮子见小姐吩咐,不敢再言,竟走了进去。

小姐因见此园是山中僻地,无人来往,遂带了两个侍妾,亲步到园门边。远远望去 ,便见园门外粉壁上写得龙蛇飞舞,体骨非常,心下先已惊讶道:「字倒写得遒劲,不 知写些甚么?」及走到面前一看,却是一首诗,忙读一遍,知就是方才那生感兴之作, 心下十分喜爱道:「好诗,好诗。借春色梅花赞我,寓意委婉,大有风人之旨。我祇道 此生貌有可观,不期才更过之。我阅人多矣,从未见才貌兼全如此生者。但可恨不曾得 名姓,叫我知他是谁。」因沉吟了半晌,忽想到:「我看此诗之意,无穷眷恋,此生定 然还要来寻访,莫若和他一首,通个消息与他,也可作一线机缘。」一面就吩咐侍儿去 取笔砚,一面又想道:「我若和在上面,二诗相并,情景宛然。明日父亲见了岂不嗔怪 。」又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叫侍女去唤一个大家人,用石灰将壁上诗字涂去,却 自于旁边,照他一般样的大字,也纵纵横横和了一首在上面。也不写出诗柄,也不落款 。自家题完,又自家读了两遍,自家又叹了几口气,依旧进园中去了。到晚间,山显仁 病已好了。罗夫人放心不下。

叫家人去逼着将山相公与小姐都接了回大庄上去了,不题 。

且说燕白颔被僮子一惊,急急奔回,直走出山口,见后面无人追赶,方才放心。心 下想道:「古称美人『沉鱼落雁,眉似远山,眼横秋水』。我祇道是个名色,那能实实 如此。今看阁上美人,比花解语,似玉生香,祇觉前言尚摹写不尽。我燕白颔平生爱才 如命,今睹兹绝色,虽百才子,吾不与易矣。」心上想念美人,情兴勃勃,竟忘却劳倦 ,一径欢欢喜喜走回寓所,进门便问:「平相公回来了么?」家人道:「回来久了。」 燕白颔一路叫了进来道:「子持兄访得玉人消息何如?」平如衡睡在床上竟不答应 。燕白颔走到床前笑问道:「吾兄高卧不应,大约是寻访不着,胸中气苦了。」平如衡 方坐起来道:「白白走了许多路,又受了一肚皮气,那人毕竟寻访不着,你道苦也不苦 。」燕白颔道:「寻不着便罢了,有甚么气?」平如衡道:「那冷鸿胪,山西人,粗恶 异常。说我问了他家小姐,坏他的闺门,叫出许多衙役与恶仆,祇是要打。幸亏旁人见 我年少,再三劝解,放我走了。不然,鸡肋已饱尊拳矣,如何不气!」 燕白颔笑道:「吾兄不得而空访,小弟不访而自得,岂非快事!」 平如衡听了大惊道:「难道兄在哪里遇见了绛雪吗?」燕白颔道:「弟虽未遇绛雪 ,而所遇之美者,恐绛雪不及也。」平如衡笑道:「美或有之,若谓过于绛雪,则未必 然。且请问在何处相遇?」燕白颔道:「小弟候兄不回,独步城南。因风景可爱,不觉 信步行远。偶因力倦少憩,忽见一所花园富丽,遂入去一观。到了一座阁下,梅花甚盛 。小弟正尔贪看,忽阁上窗子开响,露出一位少年女子,其眉目之秀媚,容色之鲜妍, 真是描不成,画不就。虽西子、王嫱谅不过此。那女子见了小弟,却也不甚退避。小弟 正要饱看,忽被两个家人媳妇恶狠狠的赶了出来。小弟被她赶出,情无所寄,因题了一 首绝句,大书在她园门墙上。本要落个款,通个姓名,使他知道。不期诗才写完,款尚 未落,又被一个小恶仆看见。说我涂坏了他家墙壁,恶声骂詈,跑进去叫人来拿我。我 想那等样一个园子;定是势要公卿人家。我一个远方寒士,怎敌得他过,祇得急急走了 回来。小弟虽也吃了些虚惊,却遇平生所未遇,胜于吾兄多矣!」 平如衡笑道:「吾兄祇知论美,不知千古之美,又千古之才美也!女子眉目秀媚, 固云美矣。若无才情发其精神,便不过是花耳、柳耳、莺耳、燕耳、珠耳、玉耳!纵为 人宠爱,不过一时。至于花谢柳枯,莺衰燕老,珠黄玉碎当斯时也!则其美安在哉!必 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则虽犹花柳,而花则名花,柳则异柳。而眉目顾盼之间,别有一 种幽悄思致,默默动人。虽至莺燕过时,珠玉毁败,而诗书之气,风雅之姿,固自在也 。小弟不能忘情绛雪者,才与美兼耳。若兄纯以色言,则锦绣脂粉中尚或有人,以供吾 兄之饿眼。」 燕白颔一团高兴,被平如衡扫灭一半。因说道:「吾兄之论未尝不是,小弟亦非不 知以才为美。但觉阁上女子,容光色泽,冷冷欲飞,非具百分才美,不能赋此面目。使 弟一见,心折魂销,宛若天地间,山水烟云俱不足道。以小弟推测想之,如是美女定有 异才。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无才,我看其举止幽闲静淑,若无才必不能若此也。」 平如衡笑道:「弟所论者,乃天下共见之公才;兄所言者,则一人溺爱之私才也。

未登泰山不见天下之大,这也难与兄争执,祇可惜兄未及见吾绛雪耳!如见绛雪,当不 作如是观。」燕白颔道:「冷绛雪已作明月芦花,任兄高擡声价,谁辨兄之是非。至于 阁上美人,相去不过咫尺,虽侯门似海,有心伺之,尚可一见。兄若有福睹其丰姿,方 知小弟为闺中之碧眼胡也。」二人争说谈笑不已。家人备了夜宵,二人对酌直到深夜方 才歇息。

到了次日,燕白颔吃了早饭,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访问。昨日跟去的家人说道: 「相公不要去吧。那个园子定是大乡宦人家。昨日相公题诗在他墙上,他家人不知好歹 ,就乱骂,还要叫家人拿我们。幸亏走得快,不曾被他凌辱。今日若再去,倘若看见岂 不又惹是非!况这个地方比不得在松江,人都是知道的。倘为人所算,叫谁解救?不如 同平相公到别处去玩耍吧。」平如衡听了连连点首道:「说得有理,我昨日受了冷鸿胪 之气,便是榜样。」燕白颔口虽不言,心下祇是要去访问。大家又混了一会,燕白颔竟 悄悄换了一件青衣,私自走了。又过了一会,平如衡寻燕白颔讲话,各处都不见,家人 想道:「定然又到城南去了。」平如衡着慌道:「大家同去犹恐不妙,他独自一人走去 ,倘惹出事来,一发无解,我们快赶了去方妙。」遂带了三四个家人,一径出城赶来不 题。

却说燕白颔心心念念,想着阁上美人,要去访问。见平如衡与家人拦阻,遂独自奔 出城来。心下暗想道:「我再入她园内去,便恐怕有是非,我祇在园外访,她怎好管我 。就是昨日题的诗句,也祇一个僮子看见。我今日换了衣服,他也未必认得。就是认得 ,我也可与他胡赖。」主意定了,遂欣然出了城,向南而走。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缓 步而行,遂不觉路远。今日无心观景,低着头祇是走,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祇觉越走 越远。心上急了,一会见走不到,祇得转放下心道:「想昨日之事,妙在她见了我不慌 忙避去,此中大有情景。祇可惜我那首诗,不曾落得姓名,她就想我,也没处下手。」 又想道:「我的诗写在园门外,她居阁中,连诗也未必能见。就是见了,也不知她可识 几个字儿,这且由她。如今且去访问她姓名,若是乡宦人家,未曾适人,我先父的门生 故吏,朝中尚有许多,说不得去央及几个与我作媒。若能成就,也不枉我进京一场。」 心下是这等胡思乱想,便不知不觉早已望见花园。

燕白颔虽一时色胆如天,高兴来了,想起昨日受僮子骂詈,心下又有几分怯惧,不 敢竟走,祇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挨将上来。看见园前无人出入,方放胆走到昨日题诗之处 。擡头一看,祇见字迹照旧在上,心下想道:「我昨日空费了一番心思,题诗在此,今 日美人何处?谁来瞅睬?岂非明珠暗投,甚为可惜。还是我自家来赏鉴也!」因再擡头 一看,忽惊讶道:「我昨日题的诗不是此诗,怎么变了?」又看看道:「这字也不是我 写的了。我昨日写的潦潦草草,这字龙蛇有体,大是怪事,莫非做梦!」呆了半晌,复 定定神看那首诗道: 花枝镜里百般妍,终让才人一着先。

天祇生人情变了,情长情短有谁怜?

燕白颔读完,大惊大喜道:「这哪里说起!我昨日明明题的诗,今日为何换了?莫 非是美人看见和韵之作,为何我的原唱却又不见?」又读了一遍,因思道:「看此诗意 ,明明是和韵答我昨日之诗。我的原唱不见,毕竟是她涂去,恐人看见不雅。」因孜孜 叹息道:「我那美人呀!我祇道你有美如此,谁知你又有才如此,又慧心如此。我想天 地生人的精气,生到美人亦可谓泄尽矣。」想完,又将诗读了两遍,愈觉有味道:「我 昨日以倾国之色赞她,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赞我。末句『情长情短』大有蕴藉。我燕白 颔从来未遇一个知心知意的知己。因朝着壁上诗恭恭敬敬作了两个揖道:「今日蒙美人 和诗,这等错爱,深谢知己矣!」 正立着痴痴呆想,听见园内有人说话出来,恐怕认得,慌忙远远走开。心下又想道 :「我昨日不落款者,是被那恶奴赶逐我,那美人为何今日也不写个姓名,叫我哪里去 访问?」又想道:「园内不好进去,恐惹是非,园外附近人家去访问一声,却也无碍。 」祇得从旧路走回来,寻上人家访问。怎奈此山僻之处,虽几家人家,都四散住开,却 不近大路。大路上但有树木并无人家。

燕白颔正尔踌蹰,忽见路上走出一个老和尚来。燕白颔看见,慌忙上前与他拱手道 :「老师父请了。」那老和尚看见燕白颔人物俊秀,忙答道:「小相公请了。」燕白颔 道:「请问老师父,前面那一所花园是甚么乡宦人家的?」老和尚笑道:「哪里有这样 大乡宦。!」燕白颔道:「不是乡宦想是公侯人家?」老和尚又笑笑道:「哪里有这等 大公侯。」燕白颔道:「不是乡宦,又不是公侯,却是甚等人家?」老和尚道:「是朝 廷的皇庄。你不见房上都是碧瓦,一带都是红墙,甚么公侯乡宦敢用此物。」燕白颔听 了着惊道:「原来是皇庄。」又问道:「既是皇庄,为何有人家内眷住在里面?」那老 和尚道:「相公你年纪轻,又是远方人,不知京师中风俗,这样事是问不得的。他一个 皇庄,甚人家内眷敢住在里面?」燕白颔道:「我学生明明见来。」老和尚道:「就有 人住,不是国戚定是皇亲,你问他做甚?幸而问着老僧,还不打紧,若是问着一个生事 的人,便要拿鹅头紫火囤,骗个不了哩!燕白颔听了,惊得吐舌,因谢道:「多承老师 指教,感激不尽。」老和尚说罢,拱拱手就别去了。燕白颔见老和尚说得厉害,便不敢 再问,遂一径走了回来。祇因这一回去,有分教: 酒落欢畅,典衣不惜;友逢知己,情话无休。

不知果然就得回去吗,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