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
诗曰: 富贵千年接踵来,古今能有几多才?
灵通天地方遗种,秀夺山川始结胎。
两两雕龙诚贵也,双双咏雪更奇哉?
人生不识其中味,锦绣衣冠土与灰。
又曰: 道德虽然立大名,风流行乐要才情。
花看潘岳花方艳,酒醉青莲酒始灵。
彩笔不妨为世忌,香奁最喜使人惊。
不然春月秋花夜,草木禽鱼负此生。
话说先朝隆盛之时,天子有道,四海升平,文武忠良,万民乐业。是时,建都幽 燕,雄据九边,控临天下,时和年丰,百物咸有。长安城中,九门百逵,六街三市,有 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衣冠辐辏,车马喧阗。人人击壤而歌,处处笙箫而 乐,真个有雍熙之化,于变之风。有诗单道其盛: 九重春色满垂裳,秋尽边关总不防。
四境时闻歌帝力,不知何世是虞唐。
一日,天子驾临早朝,文武百官济济锵锵,尽来朝贺,真个金阙晓钟,玉阶仙仗, 十分隆盛。百官山呼拜舞已毕,各各就班鹄立。早有殿头官喝道:「有事者奏闻。」喝 声未绝,祇见班部中闪出一官,乌纱象简,趋跪丹墀。口称:「钦天监正堂官汤勤有事 奏闻。」天子传问:「何事?」汤勤奏道:「臣夜观乾象,见祥云瑞霭,拱护紫微,喜 曜吉星,照临黄道。主天子圣明,朝廷有道,天下享太平之福。臣不胜庆幸,谨奏闻陛 下。乞敕礼部诏天下庆贺,以扬皇朝一代雍熙雅化。臣又见文昌六星,光彩倍常,主有 翰苑鸿儒,丕显文明之治。此在朝在外,济济者皆足以应之,不足为奇也。最可奇者, 奎壁流光,散满天下,主海内当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幽秘之地,恐非正途 网罗所能尽得。乞敕礼部会议,遣使分行天下搜求,以为黼黻皇猷之助。」 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因宣御旨道: 天象吉祥,乃天下万民之福。朕菲躬凉德,获安民士,实云幸致,安敢当太平 有道之庆!不准诏贺。海内既遍生奇才,已上征于天象,谅不虚应。且才为国宝,岂可 使隐伏幽秘之地!着礼部官议行搜求。
圣旨一宣,早有礼部尚书出班奏道:「陛下圣明有象,理宜诏贺,万岁谦抑不准, 愈见圣德之大。然风化关一时气运,岂可抑而不彰?纵仰体圣心,不诏天下庆贺,凡在 京大小官员,俱宜具表称贺,以阐扬圣化,为万世瞻仰。天下既遍生奇才,隐伏在下, 遣使搜求,以明陛下爱才至意,礼亦宜然。但本朝祖宗立法,皆于制科取士。若征召前 来,自应优叙。征召若优,则制科无色,恐失祖宗立制本意。以臣愚见,莫若加敕各直 省督学臣,令其严责府县官,凡遇科岁大比试期,必须于报名正额之外,加意搜求隐逸 真才,以应科目。督学府县官。即以得才失才为升降。如此则是寓搜求于制科,又不才 ,又不碍制,庶为两便。伏乞皇上裁察。」 天子闻奏大喜道:「卿议甚善,俱依议行。」礼部官得旨,率百官俱称「万岁」。
朝毕,天子退入,百官散出。
此时,天下果然多才,文章名公,有王、唐、瞿、薛四大家之名。词赋巨卿,有前 七才子、后七才子之号。一时诗酒才名高于北斗,相知意气倾于天下。人人争岛瘦郊寒 ,个个矜白仙贺鬼。元、白风流,不一而足;鲍、庾俊逸,屈指有人。白雪登历下之坛 ,四部执弇州之耳。师生传欧、苏之座,朋友同李、郭之舟,真可谓一时之盛。
这一日,礼部传出旨意,在京大小官员,皆具表次第庆贺。这表章无非是称功颂德 ,没甚大关系,便各各逞才,极其精工富丽。天子亲御便殿,细细观览,见皆是绝妙之 词,惊人之句,圣情大悦。因想道:「满朝才臣如此,前日钦天监奏文昌光亮,信不虚 也。百官既具表称贺,朕当赐宴答之,以表一时君臣交泰之盛。」遂传旨,于三月十二 日,命百官齐集端门赐宴。旨意一下,百官皆欢欣鼓舞,感激圣恩。到了临期,真个是 国正天心顺。
这一日恰值天清气爽,日暖风和,百花开放。天子驾御端门,阶下摆列着许多御宴 。百官朝见过,惟留阁臣数人御前侍宴。其余官员,俱照衙门大小,鳞次班列坐两旁阶 下。每一座各摆御苑名花一瓶,以为春瑞。旨意一下百官叩头谢恩,各个就座而饮。一 霎时,御乐作龙凤之鸣,玉食献海山之异,真是皇家富贵,不比等闲。但见: 国运昌明,捧一人于日月天中;皇恩浩荡,会千官于芙蓉阙下。春满建章,百 转流莺聒耳;睛熏赤羽,九重春色醉人。食出上方,有的是龙之肝、凤之髓、豹之胎、 猩之唇、驼之峰、熊之掌、鸮之炙、鲤之尾、山之珍、海之错,说不尽八珍滋味;乐供 内院,奏的是黄帝之咸池,颛顼之六茎,帝喾之五英,尧之大章,舜之箫韶,禹之大夏 ,殷之大濩,周之大武,听不穷九奏声音。班联中衣裳灿日,祇见仙鹤服、锦鸡服、孔 雀服、云雁服、白鹇服、鹭鸶服、㶉鷘服、鹌鹑服、练鹊服、黄鹂服,济济锵锵,或前 或后;阶墀下弁冕疑星,祇见进贤冠、獬豸冠、鵔鸃冠、蝉翅冠、鹊尾冠、铁柱冠、金 颜冠、却非冠、交让冠,悚悚惶惶,或退或趋。奉温纶于咫尺,尽睹天颜有喜;感湛露 之均沾,咸知帝德无私。传宣锡命,彤弓明中心之贶;匐伏进见,天保颂醉饮之恩。誓 竭媚兹将顺,然君曰俞,臣曰咈,人惭献谄,愿言不醉无归。然左有监、右有史,谁敢 失仪。君尽臣欢,尊本朝故事,敕赐赋醉学士之歌;臣感君恩,择前代良谟,慷慨进疏 狄仪之戒。真可谓明良际遇,鼓钟笙瑟,称一日祥云龙虎之觞;天地泰交,日月同陵, 上万年悠久无疆之寿。
君臣们饮够多时,阁臣见乐奏三阕,酒行九献,恐群臣醉后失仪,因离席率领群臣 跪奏道:「臣等蒙圣恩赐宴,亦已谨卜其昼,醉饱皇仁。今恐叨饮过量,醉后失仪,有 伤国体,谨率群臣辞谢。」 天子先传旨平身,然后亲说道:「朕凉薄之躬,上承大统,日忧废堕,赖众先生与 诸卿辅弼之功。今幸海内粗安,深感祖宗庇佑,上天生成。前钦天监臣奏象纬吉昌,归 功于朕,朕惧不敢当。众卿不谅,复表扬称颂,朕实无德以当此,益深戒惧。然君臣同 德同心,于兹可见。因卜兹春昼,与诸卿痛饮,以识一时明良雅意。此乃略去礼法而叙 情义之举。虽不敢蹈前人夜饮荒淫,然春昼甚长,尚可同乐,务期尽欢。纵有微愆,所 不计也。」阁臣奏道:「圣恩汪洋如此,真不独君臣,直如父子矣。臣等顶踵尽捐,何 能报效,敢不领旨。」天子又道:「朕见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必有诗歌呜盛。前钦天 监臣奏文昌光亮,主有翰苑鸿儒为文明之助。昨见诸臣贺表,句工字栉,多有奇才,真 可称一时之盛。今当此春昼,夔龙并集,亦当有词赋示后。今日之盛,方不泯灭无传。 」阁臣奏道:「唐虞赓歌,禹稷拜扬,自古圣帝良臣,类多如此。圣谕即文明之首,当 传谕群臣,或颂或箴,或诗或赋,以少增巍焕之光。」天子闻奏甚喜。
正谈论间,忽见一双白燕从半空中直飞至御前,或左或右,乍上乍下。其轻盈翩跹 之态,宛如舞女盘旋,十分可爱。天子停目视之,不觉圣情大悦。因问道:「凡禽鸟皆 贵白者,以为异种,此何说也?」阁臣奏道:「臣等学术短浅,不能深明其故。以愚陋 揣之,或亦孔子所称「绘事后素」之意。天子点首嘉叹,因复问道:「白燕在古人亦曾 有相传之佳题咏否?」阁臣奏道:「臣等待罪中书,政务倥偬,词赋篇章实久荒疏,不 复记忆。乞宣谕翰林诸臣,当有知者。」 天子未及开言,早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谢谦出班跪奏道:「白燕在汉唐未必无作,但 无佳者流传,故臣等俱未及见。惟本朝国初,时大本七言律诗一首,摹写工巧,脍炙一 时,称为名作。后袁凯爱之,慕之,又病其形容太实,亦作七言律诗一首和之。但虚摹 其神情,亦为当时所称,甚至有以为过于时作者。此虽嗜好不同,然二诗实相伯仲。白 燕自有此二诗以立其极,故至今不闻更有作者。」天子问道:「此二诗卿家记得否?」 谢谦奏道:「臣记得。」天子道:「卿既记得,可录呈朕览。」遂命近臣给与笔札。
谢谦领旨,因退归原席,细将二诗录出,呈与圣览。近臣接了,置于龙案之上。天 子展开一看,祇见时大本一诗道: 春色年年带雪归,海棠庭院月争辉。
珠帘十二中间卷,玉剪一双高下飞。
天下公侯夸紫颔,国中俦侣尚乌衣。
江湖多少闲鸥鹭,宜与同盟伴钓矶。
袁凯一首道: 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榭见应稀。
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
赵家姊妹多相妒,莫遣昭阳殿里飞。
天子细将二诗玩味,因赞叹道:「果然名不虚传。时作实中领趣,袁作虚处传神, 二诗实不相上下,终是先朝臣子有如此美才。」又赏鉴了半晌,复问道:「尔在廷诸臣 ,亦俱擅文坛之望。如有再赋《白燕》诗一首,可与时、袁并驱中原,则朕当有不次之 赏。」 众臣闻命,彼此相顾,不敢奏对。天子见众臣默然,殊觉不悦。因又说道:「众臣 济济多士,无一人敢于应诏,岂薄朕不足言诗耶,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翰林官 不得已,祇得上前奏道:「《白燕》一诗,诸臣既珥笔事主,岂不能作?又蒙圣谕,安 敢不作。但因有时、袁二作在前,已曲尽白燕之妙,即极力形容,恐不能有加其上,故 诸臣逡巡不敢应诺。昔唐臣崔灏,曾题诗黄鹤楼上,李白见而服之,遂不复作。诸臣亦 是此意,望皇上谅而赦之。若过加以轻薄之罪,则臣等俱该万死。」天子又道:「卿所 奏甚明,朕非不谅。但以今日明良际会一堂,夔龙在望,英俊盈庭,亦可谓千载奇逢。
而《白燕》一诗相顾不能应诏,殊令文明减色,非苛求于众卿。」 翰林官正欲再奏,祇见阁臣中闪出一位大臣,执简当胸,俯伏奏道:「微臣有《白 燕》诗一首,望圣上赦臣轻亵之罪,臣方敢录写进呈圣览。」天子视之,乃大学士山显 仁,因和颜答道:「先生既有《白燕》诗,定然高妙,朕所宾师而愿观者,有何轻亵而 先以罪请?」山显仁奏道:「此诗实非微臣所作,乃臣幼女山黛,闺中和前二诗之韵所 作。儿女俚词,本不当亵奏至尊。因见圣心急于一览,诸臣困于七步,故昧死奏闻,以 慰圣怀。」天子闻奏,不胜大悦,道:「卿女能诗,更为快事,可速录呈朕览。」 山显仁得旨,忙索侍臣笔砚,书写献上。天子亲手接了,展开而看,祇见上写着《 白燕诗,步时、袁二作原韵》: 夕阳凭吊素心稀,遁入梨花无是非。
淡去羞从鸦借色,瘦来止许雪添肥。
飞回夜黑还留影,衔尽春红不浣衣。
多少朱门夸富贵,终能容我洁身归。
天子览毕,不禁大喜道:「形容既工,又复大雅。细观此诗,当在时、袁之上。不 信闺阁中有此美才。」因顾山显仁问道:「此诗果是卿女所作否?」山显仁奏道:「实 系臣女所作,臣安敢诳奏。」天子更喜道:「卿女今年十几岁了?」山显仁奏道:「臣 女今年方交十岁。」天子闻奏,尤惊喜道:「这更奇了,那有十岁女子能作此惊人奇句 ,压倒前人之理。或者卿女草创,而润色出先生之手?」山显仁奏道:「句句皆弱女闺 中自制,臣实未尝更改一字。」天子又道:「若果如此,可谓才女中之神童了。」道罢 ,又将诗细细吟赏,忽欣然拍案道:「细细观之,风流香艳,果是香奁佳句。」因顾山 显仁道:「先生生如此闺秀,自是山川灵气所钟,人间凡女岂可同日而语?」山显仁奏 道:「臣女将生时,臣梦瑶光星堕于庭,臣妻罗氏迎而吞之。是夜臣妻亦梦吞星,与臣 相同,故以为异。臣女既生之后,三岁尚不能言;即能言之后亦不多言,间出一言,必 颖慧过人。臣教之读书,过目即成诵。七岁便解作文。至今十岁,每日口不停吟,手不 停披。想其禀性之奇,诚有如圣谕。但恨臣门祚衰薄,不生男而生女。」天子笑道:「 卿恨不生男。」又道:「生男怎如生女之奇。」君臣相顾而笑。
天子因命近侍,将诗发与百官传看道:「卿以为朕之赏鉴何如?」百官领旨,次第 传看,无不动容点首,啧啧道好。因相率跪奏道:「臣等朝夕以染翰为职,今奉旨作《 白燕》诗,尚以时、袁二作在前,不敢轻易措词。不意阁臣闺秀倒若有前知,宿构此诗 以应明诏。清新俊逸,足令时、袁减价。臣等不胜抱愧。此虽阁臣掌中异宝,实朝廷文 明之化所散见于四方者也。今日白燕双舞御前,与皇上孜孜诏咏,实天意欲昭阁臣之女 之奇才也。臣等不胜庆幸。」天子闻奏大悦道:「前日监臣原奏说:『奎壁流光,正途 之外当遍生不世奇才。为麟为凤,隐伏山林。』今山卿之女梦吞瑶光而生,适有如此之 美才,岂非明征乎!恰又宿构《白燕》诗,若为朕今日宴乐之助,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 矣。朕与诸卿当痛饮,以答天眷。」百官领旨,各各欢欣就席。御筵前觥筹交错,丹阙 下音乐平吹。君臣们直饮至红日西沉,掌班阁臣方率领百官叩头谢宴。
天子因命内侍取端溪御砚一方、彤管兔笔十枝、龙笺百幅、凤墨十笏、黄金一锭、 白金一锭、彩缎十端、金花一对,亲赐山显仁道:「卿女《白燕》一诗,甚当朕意,聊 以此为润笔。后日十五,阴望之辰早朝,外廷喧杂,卿可率领卿女于午后内廷朝见。朕 欲面试其才,当有重赏。」山显仁领旨谢恩。天子又传旨礼部,命加敕学臣,令其加意 搜求隐逸奇才,以应明诏。传谕毕,圣驾还宫。群臣方才退出。
自此纷纷扬扬,皆传说山阁老十岁幼女,能做《白燕》诗之妙。不上三五日之间, 这《白燕》诗,长安城中家家俱抄写遍了。又闻钦限十五日朝见,人人都以为何等女子 ,年方十岁,乃有如此奇才,尽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观看。祇因这一朝见,有分教: 朝中争识婵娟面,天下俱闻闺阁名。
不知怎生朝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