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话说孟婆幸亏贾节度留在营中,陪伴小姐,得全性命。他说道:「近日贾老爷要将小姐招赘卞参军,小姐心上不从,吩咐老身细细劝解。就那参军,才貌无双,与小姐十分相称,叫他不必推阻。我想连小姐性命,也是贾老爷救的,不然乱军中,小姐今不知怎样下落?他一片好心,何必苦苦执拗,不免向前劝他一番。」见了小姐,说道:「老爷吩咐我对小姐说,他军中只有小姐一身在此,他常要各营察点,照管不便,郦老爷急忙又不知下落,知如今只得从权。有一位卞参军,年貌厮称,文武全才,意思将他入赘。昨日与小姐说,你未曾承应,叫老身劝你,成就了罢。」小姐闻听,落泪道:「妈妈,奴家一身漂泊,感荷贾公收养,他的言语,岂敢执拗?只是我至亲爹娘,不知散失何所,那有这般闲心招赘夫婿?况且六礼未成,又无媒妁,因此心上未免踌躇。」孟婆道:「此是百年好事,不消踌躇。贾老爷也说来,他与老相公如同胞兄弟,看待小姐,就是自己亲生一般。因为女婿甚佳,不可错此机会,断不肯误你终身大事。他一力主婚,就是媒妁了,小姐,你依老身说,从下了罢。」小姐道:「妈妈,既如此说,也只得凭贾老爷主张罢。」孟婆道:「如此就回复贾老爷去。但老身是个残病人,又是单身,明日合卺之夕,不便进来,到后日看你罢。待我回复去也。」小姐道:「孟妈妈去了,但奴家心事,一则不忍背着爹妈自行婚配,二则那轴《春容》上的人儿,从今也要割断了,再无相见之期。烟缘既注定在此,如何那幅画错在奴家处?
奴家题得笺,怎么燕子又衔与霍郎?有此两椿奇事,如今都成画饼,不免取出画来,再看一看。」看够多时,不觉伤感说道:「霍郎,霍郎!若要相逢,除非来世;《春容》、《春容》,奴家今日与你别过,再不得展玩了。」正是:慢说今生缘已尽,还图再结后生缘。
到了次日,贾老爷吩咐:「吉时已到,唤傧相快来赞礼,请小姐与卞参军成亲。但还有一件,今日是个吉时,吩咐那驼婆,他是单身,又且残疾人,权且回避回避。」左右应声:「晓得。」唤到傧相簪花披红,唱起礼来。二人出来,拜过天地,又交拜了。贾老爷吩咐,送入洞房。合卺以后,高悬蜡烛,夫妇坐定。霍生见小姐容颜,失了一惊。呀!分明是云娘!不觉随口问道:「小姐莫非是华」刚说到此,忙住了口。背身说道:「不可造次,岂有云娘在这里的理!若是他,不该如此害羞起来,但容貌恰似。」又仔细一窥,慌道:「险些认错了!
云娘腮上有桃红一瓣的,这却没有。我记得那医婆说,郦府小姐与云娘一样,那晓得又露出这位贾小姐来,是第三个了。」 这郦小姐也偷眼看那参军,说道:「卞郎似曾日日会熟的一样。」想了想,说:「是了!那画中穿红衫的,像他不过。但那人名唤都梁,并非卞姓。」正自猜想,霍生道:「夜深了,小姐,我与你就枕罢。」正是:花烛青油辉幕里,灯前相见是耶非。
他二人一夜光景,曲尽鱼水之欢,这且不表。
却说禄山平定,人渐安宁。以前考试,尚未开榜。忽闻今日揭晓,这些报喜人,俱在礼部前等候。只见背榜官行来,不多一时,高悬上面,就看抄写名次的嚷道:「第一甲第一名鲜于佶陕西扶风人。原来状元中在此处,好去扶风会馆中报去。
孩子们,录条在此。」疾忙前去。那知鲜于佶因兵马扰乱,离了姚店旧寓,移在扶风会馆来,问得礼部,今日五更头出榜,他盼望道:「怎么此时还没些影儿?你听这树上喜鹊儿,叫得好不有意思。」忽见众报人跑来问:「那是鲜于相公?」鲜生问道:「中在何处?」报人道:「是头名状元。」鲜生喜欢道:「快拿录条来。」众报人呈上。鲜于佶见是真实,说:「你们共来饮杯喜酒,赏钱决不肯轻的。」又有一起人捧着冠带,见了鲜生,叩下头去,说:「我们是迎鲜于状元赴琼林宴的。」 鲜生道:「你们起来领赏,随我赴宴去也。」且把这鲜于佶,改号作弊,中了状元,竟认成自己应得的,不觉欢天喜地,权且按下不表。
却说郦小姐成亲后,倒有些愠色,说道:「奴家自蒙贾公收养,待若亲生,又为择得佳婿,但是不在爹妈膝前,合卺之夕,终是凄凉。今日只得勉强向妆台梳洗则个。你看这几日眉痕间转觉消瘦,奴家细看卞郎面貌,宛然是画上郎君,但那人姓霍,却不姓卞。我欲将旧日家门明白说与他,只是才做夫妻,说话尚有些害怯。」那知霍生也背地说道:「小生细看新娘子面孔,宛然与华行云无二,昨夜灯下险些错说出来。难道天下有这等相像的?曾记得那医婆说道:「郦家小姐也像云娘。只怕就像,只是略略带几分儿,那里有贾小姐这般,一色辨不出的?」见了飞云,说:「娘子,你在此处梳洗了。」飞云道:「正是。」因而坐下叙谈。再说孟婆昨宵回避,今早出来,说道:「昨夜小姐成亲,老身原说过的,吉辰躲过,不曾到洞房里去。听说招赘的这位卞参军,果然人物齐整,郎才女貌,贾老爷心上甚是喜欢,今日想无妨碍了,不免到小姐房中看看。」 进门见了新郎,大惊叫道:「你是霍相公!好没道理,这是小姐洞房里,你怎么擅自撞将进来,在此勾勾答答的,成甚么规矩?倘那卞参军见了,不当稳便!」推着霍生说:「不是儿戏,快出去!快出去!」飞云小姐也惊讶道:「妈妈,这就是卞参军,怎么叫他是霍相公?」孟婆道:「小姐,老身不差的,这就是霍都梁。请我看过病的。霍相公,我为你一幅诗笺,吃了许多苦,你不晓得!」小姐道:「这也奇了!既是霍郎,如何又姓卞呢?」霍生笑道:「小生果是霍都梁,改这名姓,有个缘故,待慢慢的说。」小姐道:「我不信!若是霍都梁,妈妈,是你说的,奴家有一幅词笺,燕子衔去的,是他拾得,如今在那里?」霍生道:「小生收诗笺一幅,果是燕子衔来的,却是那郦飞云题的,与娘子无干。」取出笺来递与小姐说:「这是郦小姐题的,请细看来。」孟婆道:「霍相公,还做梦里!这就是郦小姐,叫做飞云,那里又有个郦小姐?」霍生道:「他是贾老爷女儿,怎么平白姓起郦来?」飞云笑而不言。少迟一迟,说:「妈妈,你细细说与他罢。」孟婆道:「乱军中,把小姐认为己女的。」霍生道:「啐!我真个做梦了,娘子原来是贾公收养的,活活一个郦飞云在此,却怎么还把你来朝思暮想?娘子,小生有一幅春容画错送到你处,如今可在么?」小姐将画取出,说:「现在这里,且把那改姓名的缘故,请郎君细细说与奴听。」霍生遂将画春容拾燕笺说了一遍。小姐道:「这却是前半截话。奴家不明白改卞姓的缘故,请将说来。」 霍生又将托孟婆拿诗换《春容》,不知何人走漏消息,赖我私通关节,被番子讹诈,几遭罗网,所以改姓逃避。娘子,你也把题笺的事情,说与我听。」飞云也把题画失笺的景象,说了一遍。二人前后说得明白,分外亲热。霍生嘱托道:「娘子、妈,你在洞房外边,且不妥说出我是霍相公,仍唤作卞参军才觉稳便。」孟婆道:「这个晓得。」这事惟他三人明白,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