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话说飞云小姐,服养之后,病体渐愈,老夫人甚是喜欢。
说道:「孩儿,你爹爹为知贡举,入场将近一月了。今日又是端阳,厨中备得菖蒲酒,与你在石榴花下小饮几杯,应个节气。」小姐道:「孩儿病体才好,有些怯风,就在这中堂内陪侍母亲罢。」夫人道:「这也由你。」夫人坐定,小姐送酒,然后陪坐。梅香送过酒去,母女二人正赏花饮酒,忽见郦尚书随着院子,急急忙忙走进内堂。夫人起身,惊问道:「相公,何事这等匆忙到衙呢?」尚书道:「不好了!为哥舒翰失利,安禄山这厮闯进潼关来了。圣驾已经西巡,我只得追随前去,待事定再传胪了。」夫人道:「这却怎么处?」尚书吩咐:「快取我衣来换上,把印信缚在臂上,随身行李先发去,权且乘车出了城,再乘马赶去未迟。」遂把衣更换,辞别夫人、小姐,说:「家中事情凭伊照管,不能细讲了。」夫人、小姐洒泪相送,不胜伤感。只见院子忙忙跑来说:「不好了!老爷才出得城门,贼兵四面焚掠起来。梅香,快请夫人、小姐换了衣服,往南山杜庄子上去等候。」又听外边鸣锣呐喊,夫人、小姐领着院子、梅香,随众人出城逃难去了。这且按下不题。
却说华行云自与霍生别后,魂梦长牵,音书不至。心中反复思量道:「不知他归向茂陵,或是浪游他乡?那词笺牵连的事,也不见有个下落,不能访个实信,捎信与他,教人好生愁闷。且住,他前日单身出门,行李留下在此,别的都没紧要,只是平日诗文稿,与场中文字,乃是才人一片锦绣心肠,须索与他简点明白,收拾了才好。」刚收藏停当,忽听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说道:「原来是鲜于相公,前日多多有劳。」鲜生道:「云娘,你这几日家里好么?」行云道:「有甚么好处?
奴家正要相问。霍郎去后,有消息没有?」鲜生笑道:「天杀的,我就猜你当头定要问这一句,消息有在这里。」行云喜道:「他如今现在那里?」鲜生道:「呀!你还不晓得,就在那厢来了。」行云眼向前望,说道:「不见那?」鲜生上前抱住,说:「在这里!」笑了一笑,道:「我与霍秀夫极相好,你晓得的,原是一个人。你如今与我也如此,如此。」行云推开道:「那里说起?好不识羞,这般舍着皮脸,尽来胡缠。」鲜生道:「你们门户人家,乐旧近新,呼张抱李,原有旧规的,何必如此拘执?」行云道:「你莫差了念头。奴家与霍郎,是在佛前焚香,曾发下誓愿,做了夫妻,永不相忘的。」鲜生道:「他做得,我老鲜也做得的。」行云道:「你好没道理!既说是与霍郎相厚,怎么他才起身,便欺心调拨奴家?请!请!请!」 鲜生道:「好了,请我进房去了。」行云把鲜生推出门外,忙将门闭上而去。鲜于佶怒道:「暧哟,如此惫赖,真个是这样起来了。啐!华行云,华行云!你还做梦哩!痴心想着霍都梁,再续旧盟,那晓得他是身上有事的人,一去再不回头了。」忽见店主人跑来说:「鲜于相公,不好了,如今长安城中,被贼兵焚掠起来,人人逃窜,你可回下处,收拾行李,搬移搬移,老汉各自逃难去,顾不得你了。」耳边厢又听呐喊之声,两人惊忙而走。
却说那郦府中夫人、小姐,领着梅香,背着行李、画轴,慌慌忙忙出得城来,随定逃难人东走西撞,忽被贼兵撞散。只见安禄山前锋何千年,因哥舒翰败绩,乘势抢入潼关,他说道:「争奈天雄节度贾南仲,领了五千铁骑精兵,从商南小路紧追上来,着实利害。军士们,长安不可久恋,将子女金珠上紧抢掠一番,疾速望陇西一带,去攻犯便了。」众人应声:「得令。」所以惊得长安士庶,走的走,逃的逃,心慌意乱,一家人失散的尽多,这且按下不题。
却说节度贾南仲说道:「向因贼兵犯难,领重兵把住虎牢关口,防他小路抄袭长安。谁知哥舒老将军败绩,贼奴乘势直抢潼关,真个可恨!因此统领五千铁骑,昼夜兼程,紧追到此。
幸喜到灞上地方了。众军士,且暂扎住在此,待探马到来,得了消息,再作道理。」众军道:「晓得。」不多时候,听得铜铃阵响,马蹄齐鸣,军士禀道:「老爷,探马到了。」探子进营,节度问道:「贼势如今怎么样?你慢慢说来。」探子道:「官军从西去十里,与贼兵抵住了,打了一个狠仗,我兵大胜,何千年败走西遁。」贾节度道:「可喜,可喜!」探子又道:「但哥舒将军的败兵,倒在城中掳人家子女,反觉为患。」贾节度道:「如此,你快传令箭一只去,但有官兵掠人口家赀者,即时禀示;如收得避难子女,俱还各家,仍具册申报,不许隐匿。」探子得令去后,贾节度道:「这也可恨,怎么贼兵西遁,倒是哥舒营中残兵如此无礼?」只听又有人报道:「报老爷,各营把令箭传到了。收留妇女,但有认识的,已各各送还,内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说是大家小姐,但无人识认;一具是残疾老婆子,没处收养,请老爷钧旨发落!」贾节度道:「如此,且先唤过那大家女子来,我问他个来历,才好发放。」众军领命,即将女子唤到。贾节度举目一观,说道:「看这女子举止,果然是大人家的。你何处居住?何家宅眷?可详细说明,便与你察访,送你回去。」飞云小姐含羞,哭诉道:「不瞒大人,我爹爹就现任礼部郦尚书,讳做安道的。」贾节度惊讶道:「呀!原来你就是我郦年兄的令爱了?郦年兄呀!尝怜你伯道无儿,谁知道弱女又受颠连。小姐,我与你令尊是极相厚的同年,我今春曾寄书问候他,你可知道么?」飞云想了想,说道:「大人莫非是节度贾公么?」贾节度道:「正是。」飞云道:「今春蒙差人问候家父,曾收下吴道子《观音》像一轴,奴家还记得。」贾节度道:「如此的是我郦年兄令爱无疑了。如今军马纷纷,令尊尚在行间,你独自一个,就送你到府,也无人照管。我意欲收你为女,待平定后,送你回去,意下如何?」飞云道:「奴家听得爹爹尝说,与大人相厚,犹如同胞;今日见大人,就是见了爹爹一般的了!只是此恩此德,邱山难报!」 遂倒身拜了四拜,起来。贾节度受礼道:「但军中少个服侍的女人,怎么处?左右先前报说,还有一个婆子,可唤来。」役人道:「晓得。」不多时候,只见一个驼婆,背着包袱画卷,走到面前,叩下头去,起身见了飞云,说:「呀!这是郦小姐,怎么也在这里?正要寻你,我在贼兵中,亲见梅香姐被害了,遗下了包袱在此,交付与你。」飞云闻说下泪。贾节度道:「原来认得这婆子的?」飞云道:「这是个医婆,孩儿用过他药的。」贾节度道:「如此恰好就留在军中,与你作伴罢。」驼婆谢了起来。贾节度道:「你们离乱中路途辛苦,且同去房中将息将息,待我前营察点军马去。」也竟自去了。孟妈亦同小姐回房,二人相会,不知说些甚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