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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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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取得古腾堡文本编号者,将公版著作依指定的方式,加上前文及后文,置于网路 姓名:蔡欣格 学号 496100109 书名 孟子译解 作者 孟轲 BC372年—BC289年 出版资讯 民国64年12月出版 西元1975年 台南市 唯一书业中心

卷之一梁惠王上 一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 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 『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 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二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 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 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 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 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三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 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 ,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 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 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 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 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养, 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 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四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 异乎?」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 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五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 ;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

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 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 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六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 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 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 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 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七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 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 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 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 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 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 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

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 。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 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 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 以君子远庖厨也。」王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 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 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 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 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 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 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 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 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 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煖不足 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 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 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 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 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 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 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 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 之?」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 ,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 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 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 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 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 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 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 也。」 卷之一梁惠王下 一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 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 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 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 与众。」「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 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 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 ,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 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 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 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 姓同乐,则王矣。」 二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 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 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 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三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 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

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 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 』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 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 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 恐王之不好勇也。」 四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 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 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 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 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 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 ?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 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 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 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 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五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 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 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 ,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 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 。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 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甫,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 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 之,于王何有?」 六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 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 已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七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 ,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 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 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 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 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 ,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八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 君也。」 九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 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 『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 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十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 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 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 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十一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 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 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 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 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 ,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彊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 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十二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 ;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 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 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十三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 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 可为也。」 十四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 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 如彼何哉?彊为善而已矣。」 十五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 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

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 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 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十六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 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 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 』,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 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 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 焉能使予不遇哉?」

卷之二公孙丑上 一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 ?』曾西蹙然曰:『吾先,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 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 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 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 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 。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 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 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 ,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 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 ;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 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 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二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 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 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 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 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 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 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 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 ;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 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闲。其为气也 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 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 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 ;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 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 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 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 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 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 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 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 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于 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 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 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 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 ,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 ,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 有盛于孔子也。』」 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 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 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四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 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 。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 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 求祸也。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 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五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 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 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 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 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六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 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 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 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 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 ,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 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 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七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 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 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 ,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 。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八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 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 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九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 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 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 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 。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 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 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卷之二公孙丑下 一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 。夫环而攻之,必有得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 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 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 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 战,战必胜矣。」 二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 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 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 ,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 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 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 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 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 :『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 然。」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 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 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 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 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 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三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 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 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皆适于义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 ,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 ,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 四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 「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 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 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 ,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五 孟子谓蚔鼁(去改圭)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 矣,未可以言与?」蚔鼁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鼁,则善矣 ;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 ;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 六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 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 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七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 。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 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 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 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八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 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 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 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 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九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 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公 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 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 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 又从为之辞。」 十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 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 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 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 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政 ,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 。』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 ,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十一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 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 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 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十二 孟子去齐。君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 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 ?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 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 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 诚小人也。」 十三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 ,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 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 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十四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 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卷之三滕文公上 一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间见)谓齐 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 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 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二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 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 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 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𫗴粥之食,自子达于 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 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从先祖。』」曰 :「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 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 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 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

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 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三 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 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 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 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 ,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 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 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 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 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 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 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之 ,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 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 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 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 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 ,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 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四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 一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 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见 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 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 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 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 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 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 。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

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 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 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 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 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 ,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 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 无,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 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 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 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 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 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 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

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 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 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 、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 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𫛞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 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 『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许子之道,则 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 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 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 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五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 ,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 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岂以为非是而不贵 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 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 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 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 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 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闲曰:「命之矣。」

卷之三滕文公下 一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 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 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 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 告王良。良曰:『请复。』彊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 。』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 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 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 ?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二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 ,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 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 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三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 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 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

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 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出疆必载质 ,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 ,何也?」曰:「丈失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 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四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 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 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 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 「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五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 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 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其民,要 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 。』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 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 ,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 ,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 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 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

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 ,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六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 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 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 ,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 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 州,独如宋王何?」 七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

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 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 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 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八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 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九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 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 。』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 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 ,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 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 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 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 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 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怠, 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 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 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 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惩,则莫 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跛行,放淫辞,以 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十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 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 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 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 ?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 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 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 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𫖹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 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 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 操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