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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Chapter 63,157 wordsPublic domain

万笏见柴起意 时生遇李安身

《西江月》: 富贵生前注定,贫穷命里相招。任君使酒千条,难与天公片时扰。

刻意机谋枉费,攒眉奔走徒劳。不如安分乐逍遥,还我本来面貌。

却说钱士命家中,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吵闹,大呼小 叫,从孟门内一直进来,说道:「我特来你们府上要寻一件东西。见你家备了多 少酒席,飞禽用得必多,我生平惯吃生人脑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寻几个 鹊头,受用受用。若现在没有,你家中有个金银钱与我一个,等待你有了鹊头, 拿来取赎便了.」那时众人多散,钱百锡也进去了,只有眭炎、冯世迎着问道: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居何处?」那人道:「我姓万名笏,柳州人氏,现居 下山路上。对你家将军说一声,快快与我金银钱。若道半个不字,教你家将军性 命不保.」眭炎、冯世来到自室中,告知钱士命。钱士命听了大吃一惊,半晌不 言语,想了一想说道:「我一时那有鹊头安排他,他要我金银钱做押,这是我镇 家之宝,如何舍得与他。

这个人又是不好说话的人.」左思右想,无可如何,只得暂把一个金银钱与 他,慢慢的别处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罢了。这叫做「善钱难出,急钱打出」。

钱士命取了一个子钱眼泪汪汪交与眭炎、冯世,与那姓万的做抵押。眭炎、冯世 拿了金银钱出来,付与柳州人说道:「改日有了鹊头,安排了你,那时你要还我 们的呵.」万笏应道:「晓得,晓得.」接了金银钱,一溜烟去了。正是:清酒红 人面,财帛动人心。

其夜,钱士命又是一夜无眠。明日清晨起来,在自室中闷闷昏昏,想起金银 钱,费了多少心计,才得有此两个,如今被他取了一个去,教我那里去寻鹊头来 向他取赎。正在踌躇,只见施利仁走进说道:「昨日人多,未便独自进来面叩将 军。恕罪,恕罪。那个吵闹的人,为甚么来的,后来怎样安排他去了?」钱士命 把昨夜事说了一遍,又将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飞禽走兽,多在无天野地,将 军若去打猎一番,鹊头何愁不得.」 钱士命听了,遂吩咐眭炎、冯世,把家中的拂车推出,向施利仁道:「幸亏 我还有个金银钱在这里,可以用此拂车.」原来这个拂车,离金银钱不得,把金 银钱放在拂车上,不用牛马,不用人推,随人的心里要到那里,他自己会行。若 没有金银钱,就推也推不动的了。这叫做无钱而不行。那时,钱士命就取了母钱, 放在拂车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门去。那晓得孟门开了一扇,车大门小,一 门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开了,然后拂车推出孟门。跟了施利仁、眭炎、冯 世一班豪奴,各带军器,要到无天野地去打猎,搜寻鹊头。

行至一条狭路上,遇着一个小瞎子。这个小瞎子姓万名弗着,就是万笏的儿 子。因为算人的命多不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他手执报君知,在路行走,遇见 了钱士命的拂车,供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在上边,他两只瞎眼顿时开了,一见 金银钱,便用手连忙来抢。钱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报君知夺了去, 眭炎、冯世捉住了他。钱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与我收拾了.」小瞎子道: 「我如今不要金银钱了,还了小瞎子的报君知,饶了小瞎子的性命罢.」钱士命 那里肯依,随叫哇炎、冯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车,行至前面,见路旁有一口枯井, 小瞎子吃苦头,把他放在枯井内淹死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钱士命供好金银钱,一迳来至无天野地。那无天野地,没有程途,一派荒郊。

远远望见那假虎丘,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里 晓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杀人,身体也不动一动,只道在那里打瞌铳。这是千年 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头老虎。只因无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财物,所以装这 老虎在此吓人。这老虎头上有几个苍蝇,钱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边钻出多少狐 狸,狐假虎威,蜂拥而来。钱士命连忙缩手,回头见有一群白兔,在窠边吃草。

他就放起鹰来,把兔捉住。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 伤其类.」又随手打了几只白脚兔。钱士命也就望前行去,留心要寻鹊头。在无 天野地上,但见:变豹突如其来,荒獐无处投奔。见人便吃豺狼嘴,满地奔跑野 猪精。错呆猪婆身不动,宜脚野人望前奔。

脱皮猢狲呆呆看,吓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猫儿假慈悲,戴帽子的猢狲倒 像人。青肚皮猢狲那有灵性,白脚花狸猫何处去寻。牛头弗对马嘴,一牛生来是 □。

口不出象牙,恶狗当路蹲。

钱士命在拂车上见了这只狗,向施利仁说道:「这狗乃是一只猎狗,不知何 人在此打猎,走失在此,不免引他回去.」 钱士命吩咐拿些细糠来喂他。谁知饿狗见了细糠,再喂也喂他不饱。钱士命 又把手来引了他一引,这狗就纵身跳上拂车,爬至钱士命面上来。施利仁看见, 连忙拿出两面三刀,用力一刀砍去,把他尾巴割下,那狗就负痛而逃。钱士命却 不在他心上,他是一心要寻鹊头要紧,吩咐施利仁一众人用心搜寻,四面观望。

只见这答儿家鸡打得团团转,那答儿野鸡打得着天飞。众人多擡头观看,霎时间 一只鸟从天上落下来,跌杀在地。众人多道:「将军好了,鹊头在这里了.」拾 来献与钱士命,钱士命一看,他是开口就见喉咙,提起尾巴就见雌雄的人。知道 是一只天鹅,想吃了许久,此时才能到手。鹊头虽寻不见,得了天鹅也觉满心欢 喜,乘着拂车,不觉来到无天野地的极顶之处,忽然来了一个怪物,见他生得来: 头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来好像穿衣。人头兽腹,狗肺狼心。逢 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须要咬见骨。

看他这个形状,你道是什么怪物?这就叫做衣冠禽兽。钱士命见了,晓得他 是害人的东西,连忙回转拂车。亏了拂车上有金银钱,随心所欲,自行得快。众 人跟了拂车,那怪物自不能追起了。但是钱士命走遍了无天野地,鹊头终未能寻 得到手。

转来终是一路留心,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无天野地上横行过去,钱士命好像认 得他,连忙赶上去,一把扯住,问道:「你可是叫李信么?」那人道:「正是.」 钱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在此了。我久已欲要灭此李信,快快把他 一刀两段。」那人道:「将军请三思。敢是你认错了,小的是沓口吕,名殉,号 强词,与将军原是祖父相交,自来并无仇隙.」钱士命道:「你难道不是通衢大 道上的这个李信么?」那人道:「不是。小的就住在无天野地旁边沸情里内.」 钱士命扯着的李信,却原来是个假李信,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认错。当下钱士命 将他细看,见他的人品甚合我意。这个人谅来必有些手段,因向这个吕殉说道: 「吕先生,你有什么本事?」那吕殉道:「不是小的夸口说,全凭我三寸不烂之 舌,可以决胜千里。随身还有件宝贝,叫做歪丝,凭他什么样人,若缠袅着身, 管教他徙也不能徙一徙。就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神通广大,却也奈何我不 得.」钱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为军师。

你意下如何?」那吕殉道:「承蒙将军不弃,敢不如命.」钱士命道:「我 今欲寻鹊头不得,回去还要同你商量.」那吕殉道:「寻鹊头知也易事.」于是钱 士命和那吕殉同坐在拂车上,众人跟了一迳来家不题。

却说时伯济自从在柳娘娘家逃出没逃城,上了好道路,来到通衢大道上,遇 见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时伯济安心住在他家中,寸步不离左右,就是 李信也情愿跟他。李信要到那里,时伯济便跟他到那里。时伯济要到那里,李信 也跟他到那里。比当日住在钱士命家矮斋中相去何如。一日,时伯济偶然步出门 来,就撞着了一个温六公。这温六公却有些旁门邪术,手中写了一个迷字,向时 伯济面上一放,挡住去路,说道:「伯济兄,你我同道,你可晓得你的金银钱如 今又在万笏手里。

你可想他,你倒不如同我一条路上转去,还到没逃城里,向下山路上走走何 如?」遂着了他一个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亏李信暗暗跟随,不致有伤性 命。进了没逃城,一路行走,望见前面有一所鬼庙。时伯济被温六公搀入庙中, 温六公即便画符念咒,召了许多鬼,从里面走出来,打头两个大头青胖鬼,阴大 神弗鬼,后面随出的活鬼、阴鬼、倒鬼、臭鬼、冒失鬼、 偷饭鬼、连熟鬼、地里鬼、六市鬼、讨债鬼、轻脚鬼、一脚鬼、 帛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压壁鬼、摸壁鬼、瞎挞鬼、 打扯鬼、鬼里鬼、酒鬼、赌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 鬼、哭鬼、饿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拥上前,摆了一个迷魂 阵,把时伯济团团围住,多说道:「时伯济,闻得你有个金银钱,借与我们看看。

我们若得一见,尽可升天.」 时伯济道:「我如今是没有的了.」众鬼道,」不相干,如若没有,你休想 出得此庙.」时伯济道:「我的金银钱已经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你晓得说在万笏 手里,我怎好借与你们.」温六公道:「你现在没有,我却知道,只要你亲口许 了我们就是了.」时伯济道:「我手中没有,怎好轻许你们?」温六公道:「你 若不肯许我,看你如何脱得此阵.」说犹未了,但见四边烟雾漫漫,擡头不见青 天面,一团晦气罩住时伯济。李信看见,也就使出神通,念动正言。果然邪不胜 正,那须鬼也有点头而出的,也有厌闻而走的,也有羞惭而退的,纷纷杂杂,尽 行散去。连温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时跟前便觉清朗,时伯济遂脱了迷魂阵,走 出鬼庙,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诚恐走错了道儿。忽然不觉来至一条大街, 街道广阔,旁边有座寺院。寺门前有一个海滩,十分高大,上面种些海滩上的这 一种冬青树;树间有些风声起,一枝动,百枝摇,却是甚好看。时伯济此时不知 路迳,正在四下观看,只见寺旁走过一个小和尚来。时伯济道:「动问和尚,此 间是什么地方?」正是: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不知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