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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Chapter 102,984 wordsPublic domain

掩耳偷铃不搜自己房帏 吹毛求疵只觅 别人破绽

《西江月》: 惯会说长道短,专工批少评多。返躬自问竟如何,处世谁能无过。

逞我自家识见,谈人别个差讹。谁知公论不偏颇,也有人来笑我。

话说钱士命的妻子,母家姓习,乳名叫做妒斌。那时,拖住施利仁辱骂了他 几句,施利仁道:「将军夫人,且请息怒,房下造府的事,这是将军的意思,与 小的全无干涉。将军在外,不信,但问将军.」妒斌道:「且唤他进来.」施利仁 连忙溜出,向钱士命道:「将军,请进去,夫人有话.」钱士命心中想了一想, 身边取出金银钱,拿在手内,战兢兢同施利仁走进自室。那妒斌坐在称孤椅里, 看见钱士命进来,厉声问道:「你于得好事,你知罪么?」钱士命道:「愚夫知 罪.」妒斌道:「你知罪为何不跪?」钱士命疾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轩格蜡 到我家中,施利仁说你的意思,你有什么意思?」钱士命道:「没有什么意思, 只为轩格蜡娘娘身上出金银钱的,所以特地请他到此。夫人请看.」便把金银钱 献上,妒斌笑道:「这个金银钱是他身上得来的么?」钱士命道:「正是.」妒 斌道:「如此,我也在这里想金银钱。施利仁,你再去唤你妻子到我家里来,但 不许与将军同炕,我端正几样小吃,还去叫那沸情里内这一班小娘儿来,唱几只 曲儿下酒.」施利仁十叩,又是兴匆匆的去了。钱士命看见妻房如此,他便把金 银钱仍旧藏好库内。那库房在自室旁边,门上挂着一个铃儿,若开门时,这铃儿 自响,提防最密。那妒斌见他把金银钱仍旧藏好,不见与他,他心中懊恼,暗暗 打算,早想下一个计儿。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不多时,只见轩格蜡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见了。随后施利仁领了一班小娘儿 也到。那小娘儿都会唱曲,一班共有七个,小名儿唤做喜娘、怒娘、哀娘、惧娘、 爱娘、恶娘、欲娘,各样打扮,都进自室中来,各相见坐下。里面和盘托出,端 着几碗枣儿汤出来,他们都是吃惯的,枣子都拣赤边咬去。随又拿出几碗空心汤 团,大家吃了。然后又是四个碟子,只见:一碟斜七雄鸡,一碟臭肉,一碟怪肚 子,一碟金鲫鱼缸里上鳙鱼。

妒斌吩咐守钱奴,把前日送来的一大坛枣酒开了。两对夫妻,七个小娘儿团 团坐下饮酒。欲娘起调,六个小姐随声附和,一齐弹唱。但见:九调十三腔,听 去尽是拘腔别调。歪嘴吹喇叭。

不晓得是铜嘴铁嘴。敲蔫锣敲也破锣,打边鼓打也破鼓。弹老弦,好像老古 班的脚色:做腔调,装出老腔别的声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铙钹。一个吹笛, 一个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转了瞎籁脚,不在板眼上。这一个出调,那一个 走板。一会儿吹一套二犯江儿水,一会儿唱一只单调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请教轩格蜡娘娘唱一套老调了.」轩格蜡娘娘扳腔做调, 拣几只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将军一盅.」妒斌叫轩格蜡娘娘 一盅一盅灌得钱士命烂醉。

正在欢呼畅饮,忽听得传说单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钱士命 道:「怎么不要睬他。叫他进来,我们正好同吃。」施利仁领命出外,叫了单八 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见。钱士命道:「没有什么吃了。我们有好吃果子,快些去 拿。装好的赤豆果子出来,与单八姐吃.」口内说,伸手便去扯单八姐,推倒在 称孤椅里。单八姐凭他戏弄。妒斌见了,忙上前扯去单八姐。钱士命在醉中错认 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称孤椅里,欲要动粗,妒斌怒道:「你眼儿都瞎了,我 不是单八姐,岂是好惹的,你要欺我么?」说未完,立起身把钱士命转推在称孤 椅里,沉沉的睡去了。单八姐见他们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

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儿也辞了妒斌,出孟门而走。谁知错了道儿,领到 一条独木桥边,小娘儿脚小伶仃,不能过去。施利仁无奈扶了这几个小娘儿过了 桥去,他与妻子仍回走热路去了。

那妒斌看见众人都散,钱士命仍在睡梦中,轻轻的把他耳朵掩了,将库门上 的铃儿偷了下来,开了门,取出金银钱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钱士命迷迷朦朦睡在 称孤椅里,一些也不晓得。

忽听见眭炎、冯世进来报道:「外面有个人,手中拿了一件东西,牵着一只 走兽,要见将军.」钱士命朦胧问道:「他是什么样人?」眭炎、冯世道:「他 姓贾,自号斯文.」钱士命道:「又是什么贾斯文,可厌,可厌。且着他进来.」 眭炎、冯世忙传进这个贾斯文。他见了钱士命,就双手捧了一只殷琴,恭恭敬敬 献上将军。钱士命道:「你手中是什么东西?」贾斯文道:「这是一张古琴,还 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晓得将军是个知音,所以特来献上。闻得将军府上 的金银钱,真是人间至宝,欲求将军赐与学生一观.」钱士命道:「听得说你还 有什么走兽在外.」贾斯文道:「正是。学生久闻将军爱吃带角水牛,寻常走兽, 恐不合将军之意,觅得一只蛮牛,敬送将军.」钱士命道:「牛在那里?」贾斯 文道:「不便牵进,现在梦生草堂中.」钱士命同贾斯文踱出自室,到了梦生草 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这牛,说道:「此牛泰性如何?」贾斯文道:「此牛不 比凡牛.」 生头出角,推摇不动。虽然毛面畜生,脚力实大。

不脱四脚爬踅,肩膀却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来易事。此牛一毛不拔;揿 牛头不肯吃草,原难勉强,此牛不吃好草。强头白脑,也有人来拔头截角,旁若 无人,也要被人牵来了鼻头绳团团转。

钱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些毛病.」贾斯文道:「并无毛病.」钱 士命道:「你不信,我指与你看.」便把一口气哈去,一个牛头几乎被他哈热, 吹得牛毛根根竖起。但见毛缝中,一片顽皮,皮上斑疤甚多,钱士命道:「此等 色泽,总属皮软之故,不算老结,这就是毛病.」贾斯文道:「这不是毛病,是 皮里病。若然顺毛捋去,便觉一如细丝,一些也看不出.」钱士命道:「此牛可 有什么好处?」贾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学生若弹时,他便颠头颠脑,深会 我意.」钱士命道:「你试弹与我看.」贾斯文随手将殷琴拢好,对着这只蛮牛, 手忙脚乱,弹了一套「缠一技花」。果然这牛把头乱颠。

你道这蛮牛真个是知殷琴的?不过蛮牛自在那里摇摆,把头颠了几颠,贾斯 文遂誉为牛善知音,颇通人事。钱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 觉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蛮牛留在此间,那殷琴我这里用不着.」贾斯文道: 「将军这里不用殷琴,学生自然带回。乞借府上金银钱一看.」钱士命道:「要 看金银钱,且待缓日,此时不便.」贾斯文道:「如此告辞了.」他便取了殷琴, 出孟门而去。钱士命此时酒醒,被贾斯文提起金银钱,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 向库房检点,毫无金银钱的踪迹,心中摸不着,这个是那里去了。一时胡思乱想, 连忙传进沓口吕强词商议此事。吕强词道:「方才贾斯文在这里浑了半日,莫非 被他偷去了.」钱士命道:「不差,他来献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银钱,斯以我不 受他的殷琴,谁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迟,快快去追他转来.」遂骑上拂怕玉马, 同吕强词紧紧追赶,离了独家村,出了没逃城,远远望见一块大身田,田岸旁一 所栈房。那栈房原是古时旧屋,不甚华上,小人国的人尽谓之破栈。钱士命望去, 屋面尽是些漏洞,其实毫无孔隙。吕殉道:「将军,你见贾斯文么,和一人在破 栈中计事。」 钱士命走进一望道:「正是。我们悄悄前去.」两人行至栈房,却不见有贾 斯文,只有一个人。这一个人:心高气硬,大刀阔斧,打得上,丢得下,救得人, 杀得人。每逢路见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汉,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为一心游学,也是失足下水, 飘流至小人国地界,偶尔打了一个哈轩,被一个姓刁名钻,表字展王的人割了舌 头去,所以至今言语不便。虽有一身武艺,小人国又无用武之地,因想田不种, 陆不耕,终非为人之道,留心觅得这一块大爿田。小人国的人无人在意,久远抛 荒。其田宽大,一人之力不能广种薄收,独拣了中间腹内一块心田耕种。谁知荒 田无人种,一种尽来抢。小人国内的人粪担往来,也要把屎连头蘸蘸,有时种得 稂不稂,莠不莠,都替他未荒先荒。有时种得成熟,便来割切他的稻穗头,有时 做了三石多亩,尽来向他要三糙三光。殷雄汉思量积谷防饥,得了这一所房居住, 却被这小人国内的人弄得七颠八倒,仍然朝无呼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其时, 他本同一个人谈心,那一个人早见钱士命、吕殉同来,他说:「非我同类,宜远 而避之.」他连忙走了。殷雄汉独自一人坐破栈中。钱士命道:「我望见有个贾 斯文,往那里去了?」殷雄汉道:「我生平从不晓得什么贾斯文.」钱士命道: 「不晓得贾斯文,你还我金银钱便罢.」殷雄汉道:「什么金银钱?」钱士命道: 「我明明看见贾斯文同你合意的,金银钱被你藏过。吕军师,随我向破栈中一同 寻觅.」钱士命拴好马匹,同吕殉在破栈中各处搜寻,并无踪迹。吵得他鸡犬不 宁,恼得殷雄汉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钱士命问得半句说道:「贾斯文到底 往那里?」殷雄汉不问情由,便揪住钱士命脚踢手打。钱士命虽称自汛将军,一 拳来,一脚去,怎敌得过殷雄汉的手段。钱士命忙叫道:「军师,救命.」殷雄 汉摸不着钱士命的来意,平白到他家来吵闹,一时怒气填胸,恨不得将他一拳打 死。正是: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

不知钱士命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