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

第七回

Chapter 73,068 wordsPublic domain

化僧饱暖思行浴 邛诡饥寒起道心

《西江月》: 节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无穿少吃怨前非,那日悔之晚矣。

俭乃医贫妙药,勤为补拙良剂。劝君休要着痴迷,漫把银钱浪费。

话说时伯济在一条阔街上,不知路迳,遇见了一个小和尚,问道:「此间是 什么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间名唤弗着街。

那边的空地,就是大排场。这寺叫做前世寺.」时伯济道:「好个前世寺。

经典上说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动问和 尚,你叫什么法号?」和尚道:「贫僧叫做竭僧,家师叫化僧,我是他后来的徒 弟。师兄叫做魇僧。我们寺中甚是广大,可要进去随喜随喜.」时伯济道:「使 得.」竭僧道:「请少待。待我进去报知师父.」遂进寺里去了。时伯济回头看见 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经去远,又恐这前世寺与鬼庙无二,不敢进去,忙跟上李信 一路去了。

却说竭僧进了寺门,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钟来。果然钟在寺里,声在外面。

化僧同魇僧在大排场上顽耍,听得寺内钟响,忙走进寺来,到佛殿上问道:「你 为什么在此撞钟?」竭僧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化僧道:「你无 端撞钟,倒底什么意思?」竭僧道:「你们进来,外面可有一个人么?」化僧道: 「没有.」竭僧道:「他难道去了?」化僧道:「是那个?」竭僧道:「看他不 是我国中人,却未曾问他的姓名.」师徒正在说话,只听得山门外,佛翻摇天, 大呼小叫,有一个人在那里骂人。竭僧道:「想是这个人转来了,待我去看来.」 走至山门边一望,忙进来说道:「不是这个人。就是我国中下山路上的这个万笏 在山门前骂人.」化僧道:「我晓得,必然为那金银钱的事了。我们且好言问他;

明日去告知钱将军,等待钱将军发落他便了.」你道这个万笏为何平白地在此骂 山门。

原来那日在钱士命家中要寻鹊头拿了一个金银钱回转下山路,在一片赌场 上经过,忽然金银钱飞去,不知去向。

后来打听得前世寺化僧在海滩上得了一个金银钱,想来就是他了。又不好向 他取讨,只得在山门前叫骂。那时化僧到山门口说道:「万笏,你为何在此骂人?」 万笏道:「你们欺我,你自己心里明白.」化僧道:「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干连着 你.」 万笏道:「你们在海滩上得了金银钱,为何不通我一个信儿,你可晓得是那 一个的?」化僧道:「知道那一个,你若要在此想金银钱,你不要想错了念头。

我明日同你向钱将军去讲是了。」万笏道:「我晓得什么将军不将军,只要还我 金银钱,我也不怕你们不与我。我今日再同你讲话便了.」一头说,一头骂,他 便喷喷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化僧看见万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滩上得的这个金银钱,在手中翻弄。

顿时虚火直旺,满身发热,胸中饱闷,思量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带了金银钱走 出山门,从弗着街过了大排场,直挺挺的要到陷人坑来。你道这陷人坑在那里?

原来小人国与大人国交界之处,有一乡名曰:「温柔乡」,同醉乡、睡乡接壤。

乡中风景甚佳,下丘有一块三角田,田岸上一团茅草,中间有一间天造地设的平 屋。两扇生我门,即是死我户。

陷入坑即在此门户之内。其中浅水长流,温暖异常。若有人在内洗澡,没有 一个人不称快叫绝。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时节,一时奇痒难熬,常要在这坑中 洗洗。这坑原是开辟以来,天地生成的一个纯阴之穴。善浴的,可以长生不老, 有生生不息之机;不善浴的,往往有溺于此而淹死者。那时化僧到了温柔乡,也 无暇细看乡中景致,脱得赤条条,一直进了生我门,钻入平屋之内,翻身跳在坑 中打滚,忽起忽坐,东钻西撞,那流水淋头抹脑遍体爽利。洗了许久,化僧顿时 呕恶,腹内的恶痰,尽行吐出,觉到通泰无比,满身也不发热了,胸中也不饱闷 了。

遂出了生我门,从温柔乡经过睡乡,歇息片时,欲要回转寺来。

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咏一绝,诗曰:单图嘴面弗图身,只重衣衫不重 人。

裤子无裆出我大,皮风骚痒骨头轻。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几点春雪,走至山门口,竭僧看见问道:「师父你头上 白而且湿的是什么东西?」化僧用手在头上一摸,说道:「嘎,想是雪了.」一 同走进山门,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我在湿柔乡一乐,不知不觉一个金银钱 不见了。

我本意欲要到独家村,把万笏骂山门的事,告知钱将军,顺便一路去抄化抄 化,未知可寻得金银钱否?」那时化僧掇转身来,仍旧出了山门,穿街过巷,一 路化去,并没有一个出头的人开缘簿的。看看到了没撑浜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 山,后面一个大河,来了一个大肚皮的人,先出头喜舍。你道这个大肚皮的人是 谁?他姓邛名诡,表字亦国。他就住在这没撑浜里。前面的是个崆山,后面的是 个摸奶河。别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只是在那里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 斗不合,有时街上拾了五升斗,屋里却不见了八升。等他特地砌了一副倒灶,那 里晓得,命里注定煨行灶,砌了烟冲不出烟,头在灶里,脚在灶里,脚踏灶门, 心对火,踏尽灶前灰,把个镬肚底热,终是烟出火弗着,有人来掇他煨了砂锅, 更觉火烛无一星,冷气直出,只得在摸奶河边喝西风过日子。一日,穷思极想, 思量要寻些野味,也到无天野地去打猎,不见了猎狗,那时也不想獐猫鹿兔,但 愿死狗还乡。后来这猎狗回来,看见狗割了尾巴去,闷闷昏昏,回转没撑浜来。

在路上,从哀窖边经过,拾了一个金银钱,看去好像黄金做就的模佯。一到了手, 登时竟变了铜的。正在细看,却遇见了化僧在那里化缘,他便把这个金银钱喜舍 与他。

化僧见了,说道:「贫僧要寻个出钱施主,化两个金银钱。这个钱是铜的.」 邛诡道:「这个钱拾时却像黄金,到手就变了铜。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么的.」 那化僧果然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时,并没有人出头舍他。此时遇了邛诡与了他金 银钱,还要嫌他是个铜的,那里晓得穷和尚碰着了极门徒。邛诡的这一个钱,还 从哀窖边拾来的。亏他是个忽略金银钱的人,所以与了化僧。那化僧并不在他以 下,见了金银钱,头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夫。

那邛诡回转家中,一路又有听得砍尾巴的人是钱士命。欲要和他计较,又是 「三不如」。你道那「三不如」?力不如,势不如,财不如。只为这三不如,只 好含忍在心。然终是气他不过,思量修炼须法术,与他赌斗。所以堂中供了一尊 穷极无量天尊,终日在家念些没正经。修炼多时,未能得道。只因无师传授,枉 劳心。一心又想去寻访名师,遂离了没撑浜,东荡西驰,没有投奔的所在。心中 纳闷,忽地里来到一个广天广地的去处,看见一个人立在个洞门口,头上没有头 皮,把头顶挂在空中顽耍,两只手在那里抓雾露做饼。邛诡见了这个人来得奇怪, 必然不是凡人,忙向前倒身下拜,叫声师父。那人道:「你可是邛诡么?」邛诡 道:「正是。果然是个仙人,请问师父叫甚法号?」那人道:「贫道是天下闻名 的,叫做脱空祖师。

你要拜我为师,我且收你做个徒弟。我就住在这洞中,这个洞叫做钻天打洞。

你要从我学道,且随我进来.」邛诡遂跟了脱空祖师进了钻天打洞,但见那洞中 四面七穿八窟,满摆了许多空架子,每个架子上放一只黄绿缸,缸中种的尽是虚 花、眼前花。花红子绿,望去煞是好看。朝外面两边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停 停三两日」,下联是:「歇歇又明朝」。中间挂幅单条,说鬼画。擡头看见上面 悬一个匾额,上书「醉隔轩」三个描金大字,旁边铺一张滑榻,榻上挂一顶混帐。

祖师坐在帐中,邛诡向他拜了四拜。祖师先教他把头弄空了,没有了脑子,然后 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没得头皮,揭得顶去,怎生可以抓得雾露做得成饼,怎生可 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换得日,指东画西,又传授了他三画一竖的秘诀,把全副本 事尽行教导了他。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邛诡习学了不多几日,一学就会,诸般法术皆精。遂辞了脱空祖师,回转没 撑浜来。试演法术,件件皆灵,自觉道痕已深,心中得意,那晓得贫病相连,顷 刻间嘴牙歪斜,鼻青脸肿,忽然生起病来了。头恢怀操,一步不可行,有时颠寒 作热,要死不要活,想来是穷人犯了富贵病了。遂延请了一个说嘴郎中,肩背葫 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走进了邛诡家中,把邛诡一看,见他满面晦气色。

胗脉息,他却有些牵筋缩脉,向邛诡说道:「你的病叫做穷病,这是你自己弄出 来的.」邛诡道:「可有什么药吃.」那郎中道:「这个病是目下的时症,有一个 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诡道:「是什么奇方?」郎中道:「尊体内外皆 属空虚,立地无靠傍,总要跌倒,必须吃元宝汤才好。但此药难以购求,你若无 此药,今生只怕要带疾的了.」邛诡道:「先生,此药你的葫芦内可有么?」郎 中道:「这是真方,我葫芦内的是假药。我是没有这样好药的.」邛诡道:「可 有什么别法么?」郎中道:「舍此无医,我是去了。」那说嘴郎中一迳飘然而去。

邛诡日夜踌躇,终无从觅处妙药合得此方,病根已深。幸亏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 勉强调摄,虽不脱体痊愈,而身子略觉宽松。他一时想起了砍尾巴的人,恨满胸 怀。正是穷有穷气,极有极气。他便招兵买马,打造军器,遂自封为展升王,聚 集了无数穷人穷马,日日在摸奶河边操演武艺,暗暗的打算要与钱士命厮杀,以 报砍尾巴之仇。谁知早有一个人晓得了,要到独家村去告知将军。正是: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知邛诡的事,先晓得的是何人,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