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

第十一回

Chapter 113,143 wordsPublic domain

自汛将军无药可治 脱空祖师有法难使

《西江月》: 刻薄以为能干,奸刁乃算玲珑。为人忠厚欠年凶,时下别名无用。

称他十年鸿运,使我片刻威风。看来总是一场空,堪叹浮生若梦。

话说钱士命被殷雄汉揪住,恨不得一拳打死,心中着急,忙叫军师救命。那 殷雄汉正要下手,只见沓口吕强词口中念念有词,身边放出歪丝,殷雄汉跌倒在 地,密层层缠绕在身,弄得缚手缚脚,一些也不能动弹。钱士命道:「你如今尚 不还我这一个金银钱么?」殷雄汉道:「我晓得你什么鸟钱?你向人索取,也要 有个道理。你仗了吕强词的伎俩手段,欺人太过,别人怕你,俺殷雄汉不怕死的.」 钱士命吩咐军师,把歪丝用力绕起,将他咽喉逼紧,缠得浑身扁扁伏伏眉不能扬, 气不能吐。此时殷雄汉气短,看看将死,钱士命向吕殉道:「此等人不可留在人 间,何不早灭其迹.」遂于大爿田内掘地三尺,钱士命把殷雄汉提得起,放得下, 活活将他埋没泥中。殷雄汉自己耕种心田,在家无事,一旦遭钱士命之手,死于 非命。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钱士命同军师重进破栈中,寻觅金银钱,仍无踪迹,便上了马,对吕殉道: 「殷雄汉虽死,贾斯文和金银钱仍无着落,如之奈何?」吕殉道:「贾斯文想来 与李信、时伯济是一流人物,拿了一个,那两个就有着落了.」钱士命道:「我 久欲灭此李信,追捉时伯济,如今须要四面寻拿。我与你回去多遣几个人,着他 用心细访.」一面说,一面走,正走之间,只见半空中,曜日增光,金盔银甲, 圆面方眼,明晃晃落下一个人来,厉声向钱士命说道:「俺乃上界金银钱福神是 也。专管人间子母金银钱,操予夺之权。俺在前世寺化僧手中收取一个子钱,付 你暂时执管.」钱士命接在手中,同吕殉纳头便拜,站起身来,那尊神道就不见 了。钱士命道:「这个子钱原是我的故物,自从那日付与万笏做押之后,不知去 向.」吕殉道:「从那里得来的?」钱士命道:「这钱是时伯济落在海中,我将 母钱引来的。今幸钱神有灵,还我故物,但不知母钱今在何处.」吕殉道:「拿 了贾斯文,自有金银钱下落.」说话之间,不觉已到孟门边。钱士命踱进来,到 自室中,坐在称孤椅里,把子钱细看,心中暗想:「那得这个金银钱再大些好了.」 心未想完,忽见那金银钱登时大了。立起,宛如月洞一般。这钱眼之内,竟可容 身。钱士命看见,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在这钱眼中钻来钻去,迁筋斗耍子。身 子正在眼中,不觉渐渐收小,忙将身跳出。那金银钱已变小了如故。钱士命道: 「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果然是个宝贝.」随即藏在库中,一心又想那母钱,无 日不同吕强词商量要去灭李信,访拿时伯济,追捉贾斯文,图得母钱到手。朝思 暮想,他那里晓得,两个金银钱都在他家中,自然财多身弱。

忽一日,钱士命霎时肚肠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叶怎生在里面,一双眼睛 反插在头爿骨内,来往人头,多不认得。妒斌却不在他心上,钱百锡又不在家中, 只有两个眭炎、冯世在旁服事照看。但见钱士命露出胸前良心,发现心头推起一 团,形状色泽,宛如炭团无二,不晓得他生的是什么外症。正在毫无主张时候, 门前来了一个摇虎撑的,肩背着葫芦,就是从前医过邛诡的说嘴郎中。眭炎、冯 世忙请了他进来,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钱士命的病症,说道:「我有上好膏药, 贴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来。眭炎、冯世掇出一盆火来,摆在中间,他便 在葫芦内倒出药来,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块,七歪八扭的歪摆布,摊成一 个火热的膏药,攉在钱士命心头那一块炭团相似的患处。谁知钱士命的皮肤老 结,热膏药一时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将手按住,不多时,钱士命就开口说道: 「先生,我腹内的心好像不在中间,隐隐在左边腋下,不知此种膏药可攉得好 否?」那郎中道:「我是外科,只会医皮,那里面的病症须要请内科医治,我是 不懂的.」钱士命遂吩咐睦炎、冯世,将钱三分、七铜八铁的银子,封了一封, 送与那郎中。

那郎中就当面拆封看了一看,道:「我不要谢仪,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银钱一 看.」钱士命道:「你要看金银钱,此时不便,须得我病体全愈时,然后拿与你 看便了.」郎中听说,只得背上葫芦出孟门而去。那眭炎、冯世两个商议、到各 处去寻访内科,寻到了没逃城外,有一个姓熊的,无名无号,顺口儿叫做熊医, 不去人的病,不伤人的命,请到家中,看了钱士命的心头,诊了脉息,告知腹内 的缘故,那熊医道:「将军贵体定然未病先服药,一向调理用何药物?」钱士命 用手在狒鼠绣褥底下拿出一个丸方来,递与熊医道:「先生请看.」那熊医接过 手中,冷眼斜视,但见那丸方上开着:烂肚肠一条,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 皮一副。

右方掂斤估两,用蜜煎砒霜为丸,如鸡肉月咅子大,空汤送下。

那熊医看完,向钱士命道:「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将军这病就从平素调养 上得来。日积月累,病根已深。医家治病,从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军的病 在心里。自古道,心病还将心药医。我有个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将军胃 口不对,喉咙中一时咽不下去。要用:好肚肠一条,慈心一片,和气一团,情义 十分,忍耐一百廿个,方便不拘多少。

再用莺汁一大碗,煎至五分。这叫做一帖平稳散,方便可服。将军,你自家 有病自家知,急将此药方好好治,或有转机。

倘再因旧,将来病成,没药医了.」熊医开完方子,辞别而去。

眭炎、冯世忙乱,勉强配齐药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拿一只假磁杯盛了, 递与钱士命。钱士命接来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对,咽不下喉咙,登时呕恶,吐 了满地。遂将旧存丸药吃了一服,喉咙中便觉滋润,因此仍服旧药,又服了几天, 初时腹内的心,尚在左边腋下,渐渐的落将下去。

忽然一日,霎时泄泻,良心从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团更黑。

钱士命着急,叫眭炎、冯世在外边访问名医,有能治得此病,愿将金银钱一 个作谢。这个风声吹入脱空祖师耳朵内,他便离了钻天打洞,带了石灰布袋,驾 起云头,来到独家村孟门边站住。眭炎、冯世看见问道:「祖师何来?」脱空祖 师道:「闻得你们将军心不在肝上,我有移东补西之术,管教他病体登时全愈.」 眭炎、冯世禀知钱士命,出来说道:「将军说要与祖师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 把金银钱作谢。否则莫怪我们将军。」脱空祖师道:「我的法术无往不验.」遂 领他到拂中厅上坐下,就于拂中厅内结起一个海外奇坛,上边供着一尊骗神财 佛,桌上排列木猪木羊一对,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极画尺一根,十炼剑一把, 离旗一面,中间摆了一个稳瓶,将钱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装在瓶内,旁边竖着 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挂起蓝幡一对。他头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 助经,然后请出钱士命,掇了一只有主椅,坐在坛前,将一个炭篓帽子戴在他头 上,哈口气把钱士命的头皮摄了下来,放在稳瓶内,研了椒酱,同黑心拌和,又 将一个泛供盛了稳瓶,脱空祖师顶在头上,左手伸开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炼剑, 解开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东画西,画了满地石灰,口中说出天书,念念有词, 做出平时偷天换日的手段。但见钱士命好像困来当死的模样,头不摇,眼不杀, 欲要将瓶中的黑心弄软,从顶门装入里面。

那晓得钱士命天生老结,不能轻易容纳。祖师一时失手,泛供跌穿,稳瓶打 碎,一跤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股,两胁肋。钱士命叫道:「我头脑子涨, 快把帽子除了下来.」脱空祖师见破了他法,立起身来就把炭篓帽子替他除下, 说道:「将军尊体真是无法可治,只好带病延年的了。我如今也不想金银钱作谢, 只求借我一看.」钱士命道:「你的法术无效,我的金银钱也不用看了.」脱空祖 师听说默默无言。他来时原想金银钱到手,所以为他设法。谁知法术不灵,看也 不能看一看,他懊恨而去了。

钱士命看见脱空祖师去了,遂走进自室,向吕强词道:「脱空祖师原是个邪 术,徒然作法,那里治得好我的心病,倒弄得我头脑子涨。我如今要问军师,你 的法术多端,可有甚法儿治得此症?」吕强词道:「将军不问小道,小道不敢妄 谈。将军若问小道,小道倒有个绝妙的现成方儿在此.」钱士命道:「什么现成 方儿?」吕强词道:「这个方儿,就是熊医所说的,心病还将心药医,眼前道理, 他一时悟不出,故能说而不能行。

将军你是中心不足,将军的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软口汤一盏,同 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满,病体自然痊愈。

这岂不是绝妙的现成方儿.」钱士命忙吩咐眭炎、冯世备办药物。眭炎、冯 世道:「那黑心可要将他洗一洗?」军师道:「不可。若是洗了,将军就咽不下 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归故处.」眭炎、冯世即便端整安心丸,煎好软口 汤,把黑心一齐摆在钱士命面前。钱士命要紧自己病好,拿来一口吞下,但觉那 黑心,从喉间一滚,直溜腋下,横在一边,外面腋下皮上仍旧起了一个块。眭炎、 冯世用手轮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铁铸的一般,坚硬异常。钱士命此时倒觉得 身子宽松,胸中爽快,向吕强词致谢道:「军师妙法,果然比众不同。我如今依 旧踢得枪,使得棒,一心只想这个金银钱,总要灭那李信,访拿时伯济,追捉贾 斯文。军师你有何高见,可遂得此心.」 吕强词道:「一些也不难。将军一面自己领兵,剿灭李信,一面多着几个豪 奴,四处访拿时伯济、贾斯文。待小道作起法来,管教一鼓而擒.」钱士命遂吩 咐几十个豪奴,向各路分头而去。

他自己骑上拂怕玉马,手执一技拂担叉。眭炎、冯世跟随吕强词,在后领了 一支兵,离独家村望前进发。正是: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不知钱士命此去何如,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