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之无及,道:“我前日认是奉公执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骗!”一点
恨心自丹田堛卜e到头顶来。想道:“据着如此风水,该有发迹
好处;据着如此用心贪谋来的,又不该有好处到他了。”遂对天
祝下四句道:此地若发,是有地理;此地不发,是有天理。祝罢
而去。
是夜大雨如倾,雷电交作,霹雳一声,屋瓦皆响。次日看那
坟墓,已毁成一潭,连尸棺多不见了。可见有了成心,虽是晦翁
大贤,不能无误。及后来事体明白,才知悔悟,天就显出报应来
,此乃天理不泯之处。人若欺心,就骗过了圣贤,占过了便宜,
葬过了风水,天地原不容的。而今为何把这件说这半日?只为朱
晦翁还有一件为着成心上边硬断一事,屈了一个下贱妇人,反致
得他名闻天子,四海称扬,得了个好结果。有诗为证:白面秀才
落得争,红颜女子落得苦。宽仁圣主两分张,反使娼流名万古。
话说天台营中有一上厅行首,姓严名蕊,表字幼芳,乃是个
绝色的女子。一应琴棋书画、歌舞管弦之类,无所不通。善能作
诗词,多自家新造句子,词人推服。又博晓古今故事,行事最有
义气,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见了的,没一个不失魂荡魄在他身
上。四方闻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远千里,直到台州来
求一识面。正是: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
此时台州太守乃是唐与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风流文彩。
宋时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应,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许私
侍寝席;却是与他谑浪狎昵,也算不得许多清处。仲友见严蕊如
此十全可喜,尽有眷顾之意,只为官箴拘束,不敢胡为。但是良
辰佳节,或宾客席上,必定召他来侑酒。一日,红白桃花盛开,
仲友置酒赏玩,严蕊少不得来供应。饮酒中间,仲友晓得他善于
诗咏,就将红白桃花为题,命赋小词。严蕊应声成一阕,词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词寄《如梦令》。”吟罢,呈
上仲友。仲友看毕大喜,赏了他两匹缣帛。
又一日,时逢七夕,府中开宴。仲友有一个朋友谢原卿,极
是豪爽之士,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闻得严幼芳之名,今得相见
,不胜欣幸。看了他这些行动举止、谈谐歌唱,件件动人,道:
“果然名不虚传!”大觥连饮,兴趣愈高,对唐太守道:“久闻此
子长于词赋,可当面一试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赋新词。
此子颇能,正可请教。”原卿道:“就把七夕为题,以小生之姓为
韵,求赋一词。小生当饮满三大瓯。”严蕊领令,即口吟一词道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
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
到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词寄《鹊桥仙》。”词已吟成
,原卿三瓯酒刚吃得两瓯,不觉跃然而起道:“词既新奇,调又
适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辈何幸,得亲沾芳泽!”亟
取大觥相酬,道:“也要幼芳分饮此瓯,略见小生钦慕之意。”严
蕊接过吃了。
太守看见两人光景,便道:“原卿客边,可到严子家中做一程
儿伴。”原卿大笑,作个揖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但未知幼
芳心下如何。”仲友笑道:“严子解人,岂不愿事佳客?况为太守
做主人,一发该的了。”严蕊不敢推辞得。酒散,竟同谢原卿一
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席之欢。原卿意气豪爽,见此佳丽聪明女
子,十分趁怀,只恐不得他欢心,在太守处凡有所得,尽情送与
他家。留连半年,方才别去,也用掉若干银两,心媮椄O歉然的
。可见严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过不题。
且说婺州永康县有个有名的秀才,姓陈名亮,字同父。赋性
慷慨,任侠使气,一时称为豪杰。凡缙绅士大夫有气节的,无不
与之交好。淮帅辛稼轩居铅山时,同父曾去访他。将近居旁,过
一小桥,骑的马不肯走。同父将马三跃,马三次退却。同父大怒
,拔出所佩之剑,一剑挥去马首,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徐
步而去。稼轩适在楼上看见,大以为奇,遂与定交。平日行径如
此,所以唐仲友也与他相好。因到台州来看仲友,仲友资给馆谷
,留住了他。闲暇之时,往来讲论。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恼的
是道学先生。同父意见亦同,常说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讲那
道学、说正心诚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风痹病,不知痛痒之人。君
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扬眉袖手,高谈性命,不知性命是甚么东
西!”所以与仲友说得来。只一件,同父虽怪道学,却与朱晦庵
相好,晦庵也曾荐过同父来。同父道他是实学有用的,不比世儒
迂阔。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极轻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识
的。为此,两个议论有些左处。
同父客邸兴高,思游妓馆。此时严蕊之名布满一郡,人多晓
得是太守相公作兴的,异样兴头,没有一日闲在家堙C同父是个
爽利汉子,那埵酗葑’灟唹L空闲?闻得有一个赵娟,色艺虽在
严蕊之下,却也算得是个上等的武武,台州数一数二的。同父就
在他家游耍,缱绻多时,两情欢爱。同父挥金如土,毫无吝涩。
妓家见他如此,百倍趋承。赵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
赵娟,两个商量了几番,彼此乐意。只是是个官身,必须落籍,
方可从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间所主,只须与唐仲友一说
,易如反掌。”赵娟道:“若得如此最好。”陈同父特为此来府
见唐太守,把此意备细说了。唐仲友取笑道:“同父是当今第一
流人物,在此不交严蕊而交赵娟,何也?”同父道:“吾辈情之所
钟,便是最胜,那见还有出其右者?况严蕊乃守公所属意,即使
与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将起来道:“非是属意,
果然严蕊若去,此邦便觉无人,自然使不得!若赵娟要脱籍,无
不依命。但不知他相从仁兄之意已决否?”同父道:“察其词意,
似出至诚。还要守公赞襄,作个月老。”仲友道:“相从之事,出
于本人情愿,非小弟所可赞襄,小弟只管与他脱籍便了。”同父
别去,就把这话回复了赵娟,大家欢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唤将赵娟来承应。饮酒之间,唐太守问
赵娟道:“昨日陈官人替你来说,要脱籍从良,果有此事否?”赵
娟叩头道:“贱妾风尘已厌,若得脱离,天地之恩。”太守道:“
脱籍不难。脱籍去,就从陈官人否?”赵娟道:“陈官人名流贵客
,只怕他嫌弃微贱,未肯相收。今若果有心于妾,妾焉敢自外?
一脱籍就从他去了。”太守心媢D:“这妮子不知高低,轻意应承
,岂知同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况且手段挥霍,家中空虚,
怎能了得这妮子终身?”也是一时间为赵娟的好意,冷笑道:“你
果要从了陈官人到他家去,须是会忍得饥、受得冻才使得。”赵
娟一时变色,想道:“我见他如此撒漫使钱,道他家中必然富饶
,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守相公的说话,必是个穷汉子,岂能了
我终身之事?”好些不快活起来。
唐太守一时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为意。岂知姊妹行中心路
最多,一句关心,陡然疑变。唐太守虽然与了他脱籍文书,出去
见了陈同父,并不提起嫁他的说话了。连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
淡了许多。同父心堜ЛD:“难道娼家薄情得这样渗濑,哄我与
他脱了籍,他就不作准了?”再把前言问赵娟。赵娟回道:“太守
相公说来,到你家要忍冻饿。这着甚么来由?”同父闻得此言,
勃然大怒道:“小唐这样惫赖!只许你喜欢严蕊罢了,也须有我
的说话处。”他是个直性尚气的人,也就不恋了赵家,也不去别
唐太守,一径到朱晦庵处来。
此时朱晦庵提举浙东常平仓,正在婺州。同父进去,相见已
毕,问说是台州来,晦庵道:“小唐在台州如何?”同父道:“他
只晓得有个严蕊,有甚别够当?”晦庵道:“曾道及下官否?”同
父道:“小唐说公尚不识字,如何做得监司?”晦庵闻之,默然了
半日。盖是晦庵早年登朝,茫茫仕宦之中,著书立言,流布天下
,自己还有些不慊意处。见唐仲友少年高才,心时常疑他要来轻
薄的。闻得他说己不识字,岂不愧怒?怫然道:“他是我属吏,
敢如此无礼!”然背后之言未卜真伪,遂行一张牌下去,说:“台
州刑政有枉,重要巡历。”星夜到台州来。
晦庵是有心寻不是的,来得急促。唐仲友出于不意,一时迎
接不及,来得迟了些。晦庵通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轻薄
,不把我放在心上!这点恼怒再消不得了。当日下马,就追取了
唐太守印信,交付与郡丞,说:“知府不职,听参。”连严蕊也拿
来收了监,要问他与太守通奸情状。晦庵道是仲友风流,必然有
染;况且妇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论有无,自然招承,便好参
奏他罪名了。谁知严蕊苗条般的身躯,却是铁石般的性子。随你
朝打暮骂,千棰百拷,只说:“循分供唱,吟诗侑酒是有的,曾
无一毫他事。”受尽了苦楚,监禁了月余,到底只是这样话。晦
庵也没奈他何,只得糊涂做了“不合蛊惑上官”,狠毒将他痛杖了
一顿,发去绍兴,另加勘问。一面先具本参奏,大略道:唐某不
伏讲学,罔知圣贤道理,却诋臣为不识字。居官不存政体,亵昵
娼流。鞠得奸情,再行复奏,取进止。等因。
唐仲友有个同乡友人王淮,正在中书省当国。也具一私揭,
辨晦庵所奏,要他达知圣听。大略道: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
,突然而来。因失迎候,酷逼娼流,妄污职官。公道难泯,力不
能使贱妇诬服。尚辱渎奏,明见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见晦庵所奏,正拿出来与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
出仲友私揭与孝宗看。孝宗见了,问道:“二人是非,卿意何如
?”王淮奏道:“据臣看着,此乃秀才争闲气耳。一个道讥了他不
识字,一个道不迎候得他。此是真情。其余言语多是增添,可有
一些的正事么?多不要听他就是。”孝宗道:“卿说得是。却是上
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两下平调了他便了。”王淮奏谢道:“陛
下圣见极当,臣当吩咐所部奉行。” 这番京中亏得王丞相帮衬,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无
事。只可怜这边严蕊吃过了许多苦楚,还不算帐,出本之后,另
要绍兴去听问。绍兴太守也是一个讲学的。严蕊解到时,见他模
样标致,太守便道:“从来有色者,必然无德。”就用严刑拷他,
讨拶来拶指。严蕊十指纤细,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亲操井
臼的手,决不是这样。所以可恶!”又要将夹棍夹他。当案孔目
禀道:“严蕊双足甚小,恐经挫折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
么?此皆人力矫揉,非天性自然也。”着实被他腾倒了一番,要
他招与唐仲友通奸的事。严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来监了,以待
再问。
严蕊到了监中,狱官着实可怜他,吩咐狱中牢卒,不许难为
,好言问道:“上司加你刑罚,不过要你招认,你何不早招认了
?这恶是有分限的。女人家犯淫,极重不过是杖罪,况且已经杖
断过了,罪无重科。何苦舍着身子,熬这等苦楚?”严蕊道:“身
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奸,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认了,有何大害
?但天下事,真则是真,假则是假,岂可自惜微躯,信口妄言,
以污士大夫?今日宁可置我死地,要我诬人,断然不成的!”狱
官见他词色凛然,十分起敬,尽把其言禀知太守。太守道:“既
如此,只依上边原断施行罢。可恶这妮子崛强,虽然上边发落已
过,这堶鴙n决断。”又把严蕊带出监来,再加痛杖,这也是奉
承晦庵的意思。叠成文书,正要回复提举司,看他口气,别行定
夺,却得晦庵改调消息,方才放了严蕊出监。严蕊恁地悔气,官
人每自争闲气,做他不着,两处监妫L端的监了两个月,强坐得
他一个不应罪名,到受了两番科断;其余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
受用。正是:规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好物不动念,方成道学
心。
严蕊吃了无限的磨折,放得出来,气息奄奄,几番欲死。将
息杖疮,几时见不得客,却是门前车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
招唐仲友一事,四方之人重他义气。那些少年尚气的朋友,一发
道是堪比古来义侠之伦,一向认得的要来问他安,不曾认得的要
来识他面,所以挨挤不开。一班风月场中人自然与道学不对,但
是来看严蕊的,没一个不骂朱晦庵两句。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动了好些唇舌,外边人
言喧沸,严蕊声价腾涌,直传到孝宗耳朵内。孝宗道:“早是前
日两平处了。若听了一偏之词,贬谪了唐与正,却不屈了这有义
气的女子没申诉处?” 陈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向晦庵说起他两句话,不道认
真的大弄起来。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无可辨处。”因致书与
晦庵道:“亮平生不曾会说人是非,唐与正乃见疑相谮,真足当
田光之死矣。然困穷之中,又自惜此泼命。一笑。”看来陈同父
只为唐仲友破了他赵娟之事,一时心中愤气,故把仲友平日说话
对晦庵讲了出来。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摆布仲友起来,至于连
累严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
执之过,以后改调去了。
交代的是岳商卿,名霖。到任之时,妓女拜贺。商卿问:“那
个是严蕊?”严蕊上前答应。商卿擡眼一看,见他举止异人,在
一班妓女之中,却像鸡群内野鹤独立。却是容颜憔悴。商卿晓得
前事,他受过折挫,甚觉可怜,因对他道:“闻你长于词翰,你
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词诉我,我自有主意。”严蕊领命,略不构
思,应声口占《卜运算元》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商卿听罢,大加称赏道:“你从良之意决矣。此是好事,我为
你做主。”立刻取伎籍来,与他除了名字,判与从良。
严蕊叩头谢了,出得门去。有人得知此说的,千斤币聘,争
来求讨,严蕊多不从他。有一宗室近属子弟,丧了正配,悲哀过
切,百事俱废。宾客们恐其伤性,拉他到会馆散心。说道别处多
不肯去,直等说到严蕊家堙A才肯同来。严蕊见此人满面戚容,
问知为着丧偶之故,晓得是个有情之人,关在心堙C那宗室也慕
严蕊大名,饮酒中间,彼此喜乐,因而留住。倾心来往了多时,
毕竟纳了严蕊为妾。严蕊也一意随他,遂成了终身结果。虽然不
得到夫人、县君,却是宗室自取严蕊之后,深为得意,竟不续婚
。一根一蒂,立了妇名,享用到底,也是严蕊立心正直之报也。
后人评论这个严蕊,乃是真正讲得道学的。有七言古风一篇,单
说他的好处:天台有女真奇绝,挥毫能赋谢庭雪。搽粉虞候太守
筵,酒酣未必呼烛灭。忽尔监司飞檄至,桁杨横掠头抢地。章台
不犯士师条,石会疏刺史事。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
?罪不重科两得笞,狱吏之威止是耳。君侯能讲毋自欺,乃遣女
子诬人为!虽在缧絏非其罪,尼父之语胡忘之?君不见贯高当时
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今日蛾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
含颦带笑出狴犴,寄声合眼闭眉汉:山花满头归去来,天潢自有
梁鸿案。
卷十三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娷箪限伢s尸
诗曰: 昔日眉山翁,无事强说鬼。何取诞怪言,阴阳等一理。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晋人颇通玄,我怪阮宣子。
晋时有个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无
鬼论》。他说道:“今人见鬼者,多说他着活时节衣服。这等说
起来,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一日,有个书生来拜,他极
论鬼神之事。一个说无,一个说有,两下辨论多时。宣子口才便
捷,书生看看说不过了,立起身来道:“君家不信,难以置辨。
只眼前有一件大证见,身即是鬼,岂可说无耶?”言毕,忽然不
见。宣子惊得木呆,嘿然而惭,这也是他见不到处。从来圣贤多
说人死为鬼,岂有没有的道理?不止是有,还有许多放生前心事
不下,出来显灵的。所以古人说:“当令死者复生,生者可以不
愧,方是忠臣义士。”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见得死者的能有几个
?只为欺死鬼无知,若是见了显灵的,可也害怕哩!
宋时福州黄闾人刘监税的儿子四九秀才,取郑司业明仲的女
儿为妻,后来死了,三个月,将去葬于郑家先陇之旁。既掩圹,
刘秀才邀请送葬来的亲朋在坟庵饮酒。忽然一个大蝶飞来,可有
三寸多长,在刘秀才左右盘旋飞舞,赶逐不去。刘秀才道是怪异
,戏言道:“莫非我妻之灵乎?倘阴间有知,当集我掌上。”刚说
得罢,那蝶应声而下,竟飞在刘秀才右手内,将有一刻光景,然
后飞去。细看手内已生下二卵,坐客多来观看。刘秀才恐失掉了
,将纸包着,叫房堣@个养娘,交付与他藏了。
刘秀才念着郑氏,叹息不已,不觉泪下。正在凄惶间,忽见
这个养娘走进来,道:“不必悲伤,我自来了。”看着行动举止,
声音笑貌,宛然与郑氏一般无二。众人多道是这养娘风发了。到
晚回家,竟走到郑氏房中,开了箱匣,把冠裳钗钏服饰之类,尽
多拿出来,悉照郑氏平日打扮起来。家人正皆惊骇,他竟走出来
,对刘秀才说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
那件不是,某妾说甚么话,某仆做甚够当。”一一数来,件件不
虚。刘秀才晓得是郑氏附身,把这养娘认做是郑氏,与他说话,
全然无异。也只道附几时要去的,不想自此声音不改了。到夜深
竟登郑氏之床,拉了刘秀才同睡。云雨欢爱,竟与郑氏生前一般
。明日早起来,区处家事,简较庄租簿书,分毫不爽。亲眷家闻
知,多来看他。他与人寒温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
养娘的父亲就是刘家庄仆,见说此事,急来看看女儿。女儿见了
,不认得父亲,叫他的名字骂道:“你去年还欠谷若干斛,为何
不还?”叫当直的拿住了要打,讨饶才住。
如此者五年。直到后来刘秀才死了,养娘大叫一声,蓦然倒
地,醒来仍旧如常。问了五年间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
不胜惭愧,急脱卸了,原做养娘本等去。可见世间鬼附生人的事
极多,然只不过一时间事,没有几年价竟做了生人与人相处的。
也是他阴中撇刘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现出这般奇异来
。怎说得个没鬼?这个是借生人的了,还有个借死人的,说来时
:直叫小胆惊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只为满腔冤抑事,一宵鬼
话报心仇。
话说会稽嵊县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为何叫得鹿胎山?当
时有一个陈惠度,专以射猎营生。到此山中,见一带胎麀鹿,在
面前走过。惠度腰袋内取出箭来,搭上了一箭射去,叫声“着”,
不偏不侧,正中了鹿的头上。那只鹿带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
上两跳,早把个小鹿生了出来。老鹿既产,便把小鹿身上血舐个
干净了,然后倒地身死。陈惠度见了,好生不忍,深悔前业,抛
弓丢矢,投寺为僧。后来鹿死之后,生出一样草来,就名“鹿胎
草”。这个山原叫得剡山,为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个小庵,人只叫做鹿胎庵。这个庵,苦不甚大。宋淳
熙年间,有一僧号竹林,同一行者在媕Y居住。山下村堙A名剡
溪堙A就是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的所在。堣丹陪荓i姓的人家,
家长新死,将入殡殓,来请庵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堛漕
。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经箱,随着就去。时已日暮,走到半山中
,只见前面一个人叫道:“天色晚了,师父下山,到甚处去?”擡
头看时,却是平日与他相好的一个秀才,姓直名谅,字公言。两
个相揖已毕,竹林道:“官人从何处来?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
么好?”直生道:“小生从县间至此,见天色已晚,特来投宿庵中
,与师父清话。师父不下山去罢。”竹林道:“山下张家主翁入殓
,特请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
官人已来到此,又没有不留在庵中宿歇的。事出两难,如何是好
?”直生道:“我不宿此,别无去处。”竹林道:“只不知官人有胆
气独住否?”直生道:“我辈大丈夫,气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
没胆气处!你每自去,我竟到庵中自宿罢。”竹林道:“如此却好
,只是小僧心上过意不去。明日归来,罚做一个东道请罪罢。”
直生道:“快去,快去,省得为我少得了衬钱。明日就将衬钱来
破除也好。”竹林就在腰间解下钥匙来付与直生,道:“官人,你
可自去开了门歇宿去。肚中饥饿时,厨中有糕饼,灶下有见成米
饭,食物多有,随你权宜吃用。将就过了今夜,明日绝早,小僧
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胆,幸勿见责。”直生取笑道:“不要
开进门去,撞着了什么避忌的人在媕Y,你放心不下。”竹林也
笑道:“山庵浅陋,料没有妇女藏得。不妨,不妨。”直生道:“
若有在媕Y,正好我受用他一夜。”竹林道:“但凭受用,小僧再
不吃醋。”大笑而别,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钥匙,一径踱上山来,端的好夜景:栖鸦争树,宿
鸟归林。隐隐钟声,知是禅关清梵;纷纷烟色,看他比屋晚炊。
径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担下;山深无客至,并稀稚子候门迎。
微茫几点疏星,户前相引;灿烂一钩新月,木末来邀。室内知音
,只是满堂木偶;庭前好伴,无非对座金刚。若非德重鬼神钦,
也要心疑魑魅至。直生走进庵门,竟趋禅室。此时明月如昼,将
钥匙开了房门,在佛前长明灯内点个火起来,点在房中了。到灶
下看时,钵头内有炊下的饭,将来锅内热一热。又去倾瓶倒罐,
寻出些笋干木耳之类好些物事来。笑道:“只可惜没处得几杯酒
吃吃。”把饭吃饱了,又去烧些汤,点些茶起来吃了,走入房门
。掩上了门,展一展被卧停当,息了灯,倒头便睡。
一时间睡不去,还在翻覆之际,忽听得扣门响。直生自念庵
僧此时正未归来,邻旁别无人迹,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
不去理他。那门外扣得转急。直生本有胆气,毫无怖畏,大声道
:“汝是何物?敢来作怪!”门外道:“小弟是山下刘念嗣,不是
甚么怪。”直生见说出话来,侧身去听,果然是刘念嗣声音,原
是他相好的旧朋友,恍忽之中,要起开门。想一想道:“刘念嗣
已死过几时,这分明是鬼了。”不走起来。门外道:“你不肯起来
放我,我自家会走进来。”说罢,只听得房门矻矻有声,一直走
进房来。月亮媄銢搘h,果然是一个人,踞在禅椅之上,肆然坐
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来相揖?”直生道
:“你死了,为何到此?”鬼道:“与足下往来甚久,我原不曾死
,今身子见在,怎么把死来戏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来,你
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于某日到你家送葬,葬过了才回家的。
你如今却来这塈@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戏我么?我是铁汉子,
胆气极壮,随你甚么千妖百怪,我决不怕的!”鬼笑道:“不必多
言。实对足下说,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寻
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诉与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许
我,方才敢说。”直生道:“有何心事?快对我说。我念平日相与
之情,倘可用力,必然尽心。” 鬼叹息了一会,方说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
氏即便改嫁。嫁也罢了,凡我所有箱匣货财、田屋文券,席卷而
去。我止一九岁儿子,家财分毫没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饥
寒伶仃,在外边乞丐度日。”说到此处,岂不伤心!便哽哽咽咽
哭将起来。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来见我之意,想是要我
收拾你令郎么?”鬼道:“幽冥悠悠,徒见悲伤,没处告诉,今特
来见足下。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当官一说,申此冤恨。追出
家财,付与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我瞑目九泉之下,当效结草
衔环之报。”直生听罢,义气愤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
上事了,明日即当往见县官,为兄申理此事。但兄既死无对证,
只我口说有何凭据?”鬼道:“我一一说来,足下须记得明白。我
有钱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边,有一细帐在彼减妆
匣内,匙钥紧系身上;田若干亩,在某乡;屋若干间,在某堙A
俱有文契在彼房内紫漆箱中,时常放在床顶上。又有白银五百两
,寄在彼亲赖某家。闻得往取几番,彼家不肯认帐,若得官力,
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据。足下肯为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
儿子幼小无能,不是足下帮扶,到底成不得事。”直生一一牢记
,恐怕忘了,又叫他说了再说,说了两三遍,把许多数目款项,
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记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
只是你一向在那堙H今日又何处来?”鬼道:“我死去无罪,不入
冥司。各处游荡,看见家中如此情态。既不到阴司,没处告理;
阳间官府处,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
人家赴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来表此心事,求恳出力,
万祈留神。” 直生与他言来语去,觉得更深了,心堸囥戴D:“他是个鬼,
我与他说话已久,不要为鬼气所侵,被他迷了。趁心堬M时,打
发他去罢。”因对他道:“刘兄所托既完,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
,不要妨了我睡觉。”说罢,就不听见声响了,叫两声刘兄、刘
念嗣,并不答应了。直生想道已去,揭帐看时,月光朦胧,禅椅
之上,依然有个人坐着不动。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
此又何物?”大声咳嗽,禅椅之物也依样咳嗽。直生不理他,假
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样鼾呼。及至仍前叫刘兄,他却不答应。
直生初时胆大,与刘鬼相问答之时,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为
异。此时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见说话了,却只如此作影响,心
就怕将起来。道:“万一走上床来,却不利害?”急急走了下床,
往外便跑。椅上之物,从背后一路赶来。直生走到佛堂中,听得
背后脚步响,想道:“曾闻得人说,鬼物行步,但会直前,不能
曲折。我今环绕而走,必然赶不着。”遂在堂柱边,绕了一转。
那鬼物踉跄走不迭了,扑在柱上,就抱住不动。直生见他抱了柱
,叫声惭愧,一道烟望门外溜了,两三步并作一步,一口气奔到
山脚下。
天色已明,只见山下两个人,前后走来,正是竹林与行僮。
见了直生道:“官人起得这等早!为甚恁地喘气?”直生喘息略定
,道:“险些吓死了人!”竹林道:“为何呢?”直生把夜来的事,
从头说了一遍。道:“你们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岂知我在山
上受如此惊怕?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么样了。”竹林道:“
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着的事,比你的还希奇哩。”直生道:“难
道还有奇似我的?”竹林道:“我们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
摇动灵杵,念过真言,抛个颂子,揭开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尸
骸在那堨h了。阖家惊慌了,前后找寻,并无影响。送敛的诸亲
多吓得走了,孝子无头可奔,满堂鼎沸。连我们做佛事的,没些
意智,只得散了回来。你道作怪么?”直生摇着头道:“奇!奇!
奇!世间人事改常,变怪不一,真个是天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见
,说着也不信。”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堨h?”直生道:“要
寻刘家的儿子,与他说去。”竹林道:“且从容,昨夜不曾上陪得
,又吃了这样惊恐,而今且到小庵塈之丑A吃些早饭再处。”直
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寻寻昨夜光景,看是怎的。” 就同了竹林,一同三个一头说,一头笑,踱上山来。一宵两
地作怪,闻说也须惊坏。禅师不见不闻,未必心无挂碍。三人同
到庵前,一齐擡起头来。直生道:“原来还在此。”竹林看时,只
见一个死人,抱住堂柱上。行僮大叫一声,把经箱扑的掼在地上
了,连声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两人在
此,怕怎的?且仔细看看着。”竹林把庵门大开,向亮处一看,
叫声奇怪,把个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直生道:“昨夜与我
讲了半夜话,后来赶我的,正是这个。依他说,只该是刘念嗣的
尸首,今却不认得。”竹林道:“我仔细看他,分明像是张家主翁
的模样。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却如何走在这堙H”直生道:“这等
是刘念嗣借附了尸首来与我讲话的了。怪道他说去山下人家赴斋
来的。可也奇怪得紧!我而今且把他吩咐我的说话,一一写了出
来,省得过会忘记了些。 ”竹林道:“你自做你的事。而今这个尸
首在此,不稳便,我且知会张家人来认一认看。若认来不是,又
作计较。”连忙叫行僮做些早饭,大家吃了,打发他下山张家去
报信说:“山上有个死尸,抱在柱上,有些像老檀越,特来邀请
亲人去看。”张家儿子见说,急约亲戚几人飞也似到山上来认。
邻里间闻得此说,尽道希奇,不约而同,无数的随着来看。但见
:一会子闹动了剡溪堙A险些儿踹平了鹿胎庵。
且说张家儿子走到庵中一看,柱上的果然是他父亲尸首。号
天拍地,哭了一场。哭罢,拜道:“父亲,何不好好入殓,怎的
走到这个所在,如此作怪?便请到家堨h罢!”叫众人帮了,动
手解他下来。怎当得双手紧抱,牢不可脱。欲用力拆开,又恐怕
折坏了些肢体,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时,再不得计较。此时山下
来看的人越多了,内中有的道:“新尸强魂,必不可脱,除非连
柱子弄了家去。”张家是有力之家,便依着说话,叫些匠人,把
几枝木头将屋梁支架起来,截断半柱,然后连柱连尸,倒了下来
,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来。一面将木板?缚了绳索,正
要扛擡他下山去,内中走出一个堨绉蚢D:“列位不可造次!听
小人一句说话。此事大奇,关系地方怪异,须得报知知县相公,
眼同验看方可。”众人齐住了手,道:“恁地时你自报去。”堨
道:“报时须说此尸在本家怎么样不见了,几时走到这庵堙A怎
么样抱在这柱子上,说得备细,方可对付知县相公。”张家人道
:“我们只知下棺时,揭开被来,不见了尸首。已后却是庵堮v
父来报,才寻得着。这堛漕ヾA我们不知。”竹林道:“小僧也因
做佛事,同在张家,不知这堛漕ヾC今早回庵,方才知道。这庵
埵萓陪茖q才官人,晚间在此歇宿,见他尸首来的。”此时直生
已写完了帐,走将出来道:“晚间的事,多在小生肚堙C”堨蕨D
:“这等,也要烦官人见一见知县相公,做个证见。”直生道:“
我正要见知县相公有话说。” 堨艘N齐了一班地方人,张家孝子扶从了扛尸的,直秀才自
带了写的帐,一拥下山,同到县堥荂C此时看的何止人山人海,
嚷满了县堂。知县出堂,问道:“何事喧嚷?”堨缜P两处地方一
齐跪下,道:“地方怪异,特来告明。”知县道:“有何怪异?”
正道:“剡溪堨螳a张某,新死入殓,尸首忽然不见。第二日却
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见有个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见
得来时明白。今本家连柱取下,将要归家。小人见此怪异,关系
地方,不敢不报。故连作怪之尸,并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台前
,凭相公发落。”知县道:“我曾读过野史,死人能起,唤名尸蹶
,也是人世所有之事。今日偶然有此,不足为异。只是直秀才所
见来的光景是怎么样的?”直生道:“大人所言尸蹶固是,但其间
还有好些缘故。此尸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尸来托小生
求申理的。今见大人,当以备陈。只是此言未可走泄,望大人主
张,发落去了这一干人,小生别有下情实告。” 知县见说得有些因由,便叫该房与地方取词立案,打发张家
亲属领尸归殓,各自散去,单留着直生问说备细。直生道:“小
生有个旧友刘念嗣,家事尽也温饱,身死不多时,其妻房氏席卷
家资,改嫁后夫,致九岁一子流离道路。昨夜鬼扣山庵,与小生
诉苦,备言其妻所掩没之数及寄顿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
代告大人台下,求理此项。小生义气所激,一力应承。此鬼安心
而去。不想他是借张家新尸附了来的,鬼去尸存,小生觉得有异
,离了房门走出,那尸就来赶逐小生,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
生得脱。故地方见此异事,其实乃友人这一点不平之怨气所致。
今小生记其所言,满录一纸。大人台鉴,照此单款为小生一追,
使此子成立。不枉此鬼苦苦见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枉,救困
存孤之大德也。”知县听罢,道:“世间有此薄行之妇,官府不知
,乃使鬼来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烦先生做个证明,待下官尽
数追取出来。”直生道:“待小生去寻着其子,才有主脑。”知县
道:“追明了家财,然后寻其子来给还,未为迟也,不可先漏机
关。”直生道:“大人主张极当。”知县叫直生出外边伺候,密地
佥个小票,竟拿刘念嗣原妻房氏到官。
原来这个房氏,小名恩娘,体态风流,情性淫荡。初嫁刘家
,虽则家道殷厚,争奈刘生禀赋羸弱,遇敌先败,尽力奉承,终
不惬意。所以得虚怯之病,三年而死。刘家并无翁姑伯叔之亲,
只凭房氏作主,守孝终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满一年,就嫁了本
处一个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年小三五岁,少年美貌,精
力强壮,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乐,只恨丈夫死得迟
了几年。所以一家所有,尽情拿去奉承了晚夫,连儿子多不顾了
。儿子有时去看他,他一来怕晚夫嫌忌,二来儿子渐长,这些与
晚夫恣意取乐光景,终是碍眼,只是赶了出来。“刘家”二字已怕
人提起了。不料青天一个霹雳,县间竟来拿起刘家原妻房氏来,
惊得个不知头脑,与晚夫商量道:“我身上无事,如何县间来拿
我?他票上有‘刘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业种告了状么?”及问
差人讨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个。却是没处躲闪,只得随着差人
到衙门堥荂C幸德虽然跟着同去,案上无名,不好见官,只带得
房氏当面。
知县见了房氏,问道:“你是刘念嗣的原妻么?”房氏道:“当
先在刘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县道:“谁问你后夫?你只
说前夫刘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么样了?”房氏道:“原没什么大
家事,死后儿子小,养小妇人不活,只得改嫁了。”知县道:“你
丈夫托梦于我,说你卷掳家私,嫁了后夫。他有许多东西在你手
堙A我一一记得的,你可实招来。”房氏心中不信,赖道:“委实
一些没有。”知县叫把拶来拶了指,房氏忍着痛还说没有。知县
道:“我且逐件问你:你丈夫说,有钱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
你家,可有么?”房氏道:“没有。”知县道:“田在某乡,屋在某
堙A可有么?”房氏道:“没有。”知县道:“你丈夫说,钱物细帐
在减妆匣内,匙钥在你身边;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于床顶上
。如此明白的,你还要赖?”房氏起初见说着数目,已自心慌,
还勉强只说没有;今见如此说了海底眼来,心中惊骇道:“是丈
夫梦中告诉明白的!”便就遮饰不出了,只得叩头道:“谁想老爷
知得如此备细,委实件件真有的。”知县就唤松了拶,登时押去
,取了那减妆与紫漆箱来,当堂开看,与直生所写的无一不对。
又问道:“还有白银五百两寄在亲眷赖某家,可有的么?”房氏道
:“是有的。只为赖家欺小妇人是偷寄的东西,已后去取,推三
阻四,不肯拿出来还了。”知县道:“这个我自有处。”当下点一
个差役,押了那妇人去寻他刘家儿子同来回话。又吩咐请直秀才
进来。知县对直生道:“多被下官问将出来了,与先生所写一一
皆同,可见鬼之有灵矣。今已押此妇寻他儿子去了,先生也去,
大家一寻,若见了,同到此间,当面追给家财与他,也完先生一
场为友的事。”直生谢道:“此乃小生分内事,就当出去找寻他来
。” 直生去了。知县叫牢内取出一名盗犯来,密密吩咐道:“我带
你到一家去,你只说劫来银两,多寄在这家堛满C只这等说,我
宽你几夜锁押,赏你一顿点心。”贼犯道:“这家姓甚么?”知县
道:“姓赖。”贼犯道:“姓得好!好歹赖他家娘罢了。”知县立时
带了许多缉捕员役,押锁了这盗犯,一径擡到这赖家来。赖家是
个民户,忽然知县相公擡进门来,先已慌做一团。只见众人役簇
拥知县中间坐了,叫赖某过来。赖某战兢兢的跪倒。知县道:“
你良民不要做,却窝顿盗赃么?”赖某道:“小人颇知礼法,极守
本分的,怎敢干此非为之事?”知县指着盗犯道:“见有这贼招出
姓名,说有现银千两,寄在你家,怎么赖得?”赖某正要认看何
人如此诬他,那盗犯受过吩咐,口堳K喊道:“是有许多银两藏
在他家的。”赖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认得这个人的,怎么诬得小
人?”知县道:“口说无凭,左右动手前后搜着!赖某也自去做眼
,不许剩机抢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气,打进房来,只除地皮不翻
转,把箱笼多搬到官面前来。内中一箱沉重,知县到叫打开来看
。赖某晓得有银子在媕Y的,着了急,就喊道:“此是亲眷所寄
。”知县道:“也要开看。”打将开来,果然满箱白物,约有四五
百两。知县道:“这个明是盗赃了。”盗犯也趁口喊道:“这正是
我劫来的东西。”赖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亲眷人家寡妇房
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权寄在此,岂是盗赃?”知县道:“信你不
得,你写个口词到县验看!” 赖某当下写了个某人寄顿银两数目明白,押了个字,随着到
县间来。却好房氏押出去,寻着了儿子,直生也撞见了,一同进
县埵^话。知县叫赖某过来道:“你方才说银两不是盗赃,是房
氏寄的么?”赖某道:“是。”知县道:“寄主今在此,可还了他。
果然盗情与你无干,赶出去罢。”赖某见了房氏,对口无言,只
好直看,用了许多欺心,却被赚了出来,又吃了一个虚惊,没兴
自去了。
知县唤过刘家儿子来看了,对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携
。而今帐目文券俱已见在,只须去交点明白,追出银两也给与他
去,这已后多是先生之事了。”直生道:“大人神明,奸欺莫遁。
亡友有知,九泉衔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见托,既仗大
人申理,若小生有始无终,不但人非,难堪鬼责。”知县道:“先
生诚感幽冥,故贵友犹相托。今鬼语无一不真,亡者之灵与生者
之谊,可畏可敬。岂知此一场鬼怪之事,却勘出此一案来,真奇
闻也!”当下就押房氏与儿子出来,照帐目交收了物事,将文契
查了田房,一一踏实佥管了,多是直生与他经理。一个乞丐小厮
,遂成富室之子。固是直生不负所托,也全亏得这一夜鬼话。
彼时晚夫幸德见房氏说是前夫托梦与知县相公,故知得这等
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违拗一些?后来晓得鬼来
活现了一夜,托与直秀才的,一发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头痛
脑热,就生疑惑。后来破费了些钱钞,荐度了几番,方得放心。
可见人虽已死之鬼,不可轻负也。有诗为证:何缘世上多神鬼?
只为人心有不平。若使光明如白日,纵然有鬼也无灵。
卷十四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干偿白镪
诗云: 睹色相悦人之情,个中原有真缘分。只因无假不成真,就
藏机不可问。
少年卤莽浪贪淫,等闲踹入风流阵。馒头不吃惹身膻,世俗
传名?火囤。
听说世上男贪女爱,谓之风情。只这两个字害的人也不浅,
送的人也不少。其间又有奸诈之徒,就在这些贪爱上面,想出个
奇巧题目来,做自家妻子不着,装成圈套,引诱良家子弟,许他
一个小富贵,谓之“?火囤”。若不是识破机关,硬浪的郎君十个
着了九个道儿。
记得有个京师人,靠着老婆吃饭的,其妻涂脂抹粉,惯卖风
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约会其夫,只做撞见,要
杀要剐,直等出财买命,餍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个了。有
一个泼皮子弟深知他行径,佯为不晓,故意来缠。其妻与了他些
甜头,够引他上手,正在床塈@乐,其夫打将进来。别个着了忙
的,定是跳下床来,寻躲避去处。怎知这个人不慌不忙,且把他
妻子搂抱得紧紧的,不放一些宽松,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
嚷乱!等我完了事再讲。”其妻杀猪也似喊起来,乱颠乱推,只
是不下来。其夫进了门,揎起帐子,喊道:“干得好事!要杀!
要杀!”将着刀背放在颈子上,捩了一捩,却不下手。泼皮道:“
不必作腔,要杀就请杀。小子固然不当,也是令正约了来的。死
便死做一处,做鬼也风流。终不然独杀我一个不成?”其夫果然
不敢动手,放下刀子,拿起一个大杆杖来,喝道:“权寄颗驴头
在颈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来。那泼皮溜撒,急把其妻
番过来,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是我,是我!不要
错打了!”泼皮道:“打也不错,也该受一杖儿。”其夫假势头已
过,早已发作不出了。泼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人是个中人
,我与你熟商量。你要两人齐杀,你嫂子是摇钱树,料不舍得。
若抛得到官,只是和奸,这番打破机关,你那营生弄不成。不如
你舍着嫂子与我往来,我公道使些钱钞,帮你买煤买米。若要?
火囤,别寻个主儿弄弄,靠我不着的。”其夫见说出海底眼,无
计可奈,没些收场,只得住了手,倒缩了出去。泼皮起来,从容
穿了衣服,对着妇人叫声“聒噪”,摇摇摆摆竟自去了。正是:强
中更有强中手,得便宜处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娇嫩出身,谁有此泼皮胆气、泼皮
手段?所以着了道儿。宋时向大理的衙内向士肃,出外拜客,唤
两个院长相随到军将桥,遇个妇人,鬓发蓬松,涕泣而来。一个
武夫,着青纮丝袍,状如将官,带剑牵驴,执着皮鞭,一走头一
头骂那妇人,或时将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随后就有健卒十来人
,擡着几杠箱笼,且是沉重,跟着同走。街上人多立驻看他,也
有说的,也有笑的。士肃不知其故,方在疑讶,两个院长笑道:
“这番经纪做着了。”士肃问道:“怎么解?”院长道:“男女们也试
猜,未知端的。衙内要知备细,容打听的实来回话。”去了一会
,院长来了,回说详细。
原来浙西一个后生官人,到临安赴铨试,在三桥黄家客店楼
上下着。每下楼出入,见小房青帘下有个妇人行走,姿态甚美。
撞着多次,心堨悯K欣动。问那送茶的小童道:“帘下的是店中
何人?”小童攒着眉头道:“一店中被这妇人累了三年了。”官人
惊道:“却是为何?”小童道:“前岁一个将官带着这个妇人,说
是他妻子,要住个洁净房子。住了十来日,就要到那堛顑畦h,
留这妻子守着房卧行李,说道去半个月就好回来。自这一去,杳
无信息。起初,妇人自己盘缠。后来用得没有了,苦央主人家说
:‘赊了吃时,只等家主回来算还。’主人辞不得,一日供他两番
。而今多时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着同寓这些客人,轮
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几时才了得这业债。”官人听得满心
欢喜,问道:“我要见他一见,使得么?”小童道:“是好人家妻
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见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寻些吃口
物事送他,使得么?”小童道:“这个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堙A买了一包蒸酥饼,一包果馅饼
,在店家讨了两个盒儿装好了,叫小童送去。说道:“楼上官人
闻知娘子不方便,特意送此点心。”妇人受了,千恩万谢。明日
妇人买了一壶酒,妆着四个菜碟,叫小童来答谢,官人也受了。
自此一发注意不舍。隔两日又买些物事相送,妇人也如前买酒来
答。官人即烫其酒来吃,箧内取出金杯一只,满斟一杯,叫茶童
送下去,道:“楼上官人奉劝大娘子。”妇人不推,吃干了。茶童
复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说:“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
吃单杯。”妇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谢
娘子不弃,吃了他两杯酒。官人不好下来自劝,意欲奉邀娘子上
楼,亲献一杯如何?”往返两三次,妇人不肯来,官人只得把些
钱来买嘱茶童道:“是必要你设法他上来见见。”茶童见了钱,欢
喜起来,又去说风说水道:“娘子受了两杯,也该去回敬他一杯
。”被他一把拖了上来道:“娘子来了。”官人没眼得看,妇人道
了个万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个肥喏,亲手递一杯过来,道:
“承蒙娘子见爱,满饮此杯。”妇人接过手来,一饮而干,把杯放
在桌上。官人看见杯内还有余沥,拿过来吮嘬个不歇。妇人看见
,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见情态可动,厚赠小童,叫
他做着牵头,时常弄他上楼来饮酒。以后便留同坐,渐不推辞,
不像前日走避光景了。眉来眼去,彼此动情,够搭上了手。然只
是日堸蔑竣@二,晚间隔开,不能同宿。
如此两月有余。妇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见,毕竟
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迁了下来?与奴相近,晚间便好相机
同宿了。”官人大喜过望,立时把楼上囊橐搬下来,放在妇人间
壁一间房堙A推说道:“楼上有风,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间虚
闭着房门,竟在妇人房埵P宿。自道是此乐即并头之莲,比翼之
鸟,无以过也。才得两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两人正自促膝
而坐,只见外边店堣@个长大汉子,大踏步踹将进来,大声道:
“娘子那堙H”惊得妇人手脚忙乱,面如土色,慌道:“坏了!坏
了!吾夫来了!”那官人急闪了出来,已与大汉打了照面。大汉
见个男子在房堥咱X,不问好歹,一手揪住妇人头发,喊道:“
干得好事!干得好事!”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只是打。那官人慌了
,脱得身子,顾不得甚么七长八短,急从后门逃了出去。剩了行
李囊资,尽被大汉打开房来,席卷而去。适才十来个健卒扛着的
箱箧,多是那官人房堛漱F。他恐怕有人识破,所以还妆着丈夫
打骂妻子的模样走路,其实妇人、男子、店主、小童,总是一伙
人也。
士肃听罢道:“那堻o样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
可恨!”后来常对亲友们说此目见之事,以为笑话。虽然如此,
这还是到了手的,便?了东西去,也还得了些甜头儿。更有那不
识气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点滋味,也被别人弄了一番手脚,折
了偌多本钱,还悔气哩!正是:美色他人自有缘,从旁何用苦垂
涎?请君只守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宣教郎吴约,字叔惠,道州人,两任广右官,自韶州录
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饶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积
奇货颇多,尽带在身边随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见留
滞,时时出游伎馆,衣服鲜丽,动人眼目。客店相对有一小宅院
,门首挂着青帘,帘内常有个妇人立着,看街上人做买卖。宣教
终日在对门,未免留意体察。时时听得他娇声媚语,在媕Y说话
。又有时露出双足在帘外来,一湾新笋,着实可观。只不曾见他
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过去,揎开帘子一看,再无
机会。那帘内或时巧啭莺喉,唱一两句词儿。仔细听那两句,却
是“柳丝只解风前舞,诮系惹那人不住。”虽是也间或唱着别的,
只是这句为多,想是喜欢此二语,又想是他有甚么心事。宣教但
听得了,便跌足叹赏道:“是在行得紧,世间无此妙人。想来必
定标致,可惜未能够一见!”怀揣着个提心吊胆,魂灵多不知飞
在那堨h了。
一日正在门前坐地,呆呆的看着对门帘内。忽有个经纪,挑
着一篮永嘉黄柑子过门。宣教叫住,问道:“这柑子可要博的?”
纪经道:“小人正待要博两文钱使使,官人作成则个。”宣教接将
头钱过来,往下就扑。那经纪墩在柑子篮边,一头拾钱,一头数
数。怎当得宣教一边扑,一心牵挂着帘内那人在媕Y看见,没心
没想的抛下去,何止千扑,再扑不成一个浑成来,算一算输了一
万钱。宣教还是做官人心性,不觉两脸通红,哏的一声道:“坏
了我十千钱。一个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扑,恐怕
扑不出来,又要贴钱;欲待住手,输得多了,又不甘休。
正在叹恨间,忽见个青衣童子,捧一个小盒,在街上走进店
内来。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短发齐眉,长衣拂地。滴溜溜一双
俊眼,也会撩人;黑洞洞一个深坑,尽能害客。痴心偏好,反言
胜似妖娆;拗性酷贪,还是图他撇脱。身上一团孩子气,独耸孤
阳;腰间一道木樨香,合成众唾。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说话
。”宣教引到僻处,小童出盒道:“赵县君奉献的。”宣教不知是
那婸※_,疑心是错了。且揭开盒来看一看,原来正是永嘉黄柑
子十数个。宣教道:“你县君是那个?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忽地
送此?”小童用手指着对门道:“我县君即是街南赵大夫的妻室。
适在帘间看见官人扑柑子,折了本钱,不曾尝得他一个,有些不
快活,县君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数个,故将来送与官人见意。
县君道:‘可惜止有得这几个,不能够多,官人不要见笑。’”宣教
道:“多感县君美意。你家赵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
探亲去了,两个月还未回来,正不知几时到家。”宣教听得此话
,心媟Q道:“他有此美情,况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图,煞是好
机会。”连忙走到卧房内,开了箧取出色彩二端来,对小童道:“
多谢县君送柑。客中无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祈笑留。” 小童接了走过对门去。须臾,又将这二端来还,上复道:“县
君多多致意,区区几个柑子,打甚么不紧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
?决不敢受。”宣教道:“若是县君不收,是羞杀小生了,连小生
黄柑也不敢领。你依我这样说去,县君必收。”小童领着言语对
县君说去,此番果然不辞了。明日,又见小童拿了几瓶精致小菜
走过来道:“县君昨日蒙惠过重,今见官人在客边,恐怕店家小
菜不中吃,手制此数瓶送来奉用。”宣教见这般知趣着人,必然
有心于他了,好不徯幸!想道:“这童子传来传去,想必在他身
旁讲得话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图成这事,不可怠慢了他。
”急叫家人去买些鱼肉果品之类,烫了酒来与小童对酌。小童道
:“小人是赵家小厮,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
是县君心腹人儿,我怎敢把你等闲厮觑?放心饮酒。”小童告过
无礼,吃了几杯,早已脸红,道:“吃不得了。若醉了,县君须
要见怪,打发我去罢。”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类,答了来意,
付与小童去了。
隔了两日,小童自家走过来玩耍,宣教又买酒请他。酒间与
他说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话儿问你:你家县君
多少年纪了?”小童道:“过新年才廿三岁,是我家主人的继室。
”宣教道:“模样生得如何?”小童摇头道:“没正经!早是没人听
见,怎把这样说话来问?生得如何,便待怎么?”宣教道:“总是
没人在此,说话何妨?我既与他送东送西,往来了两番,也须等
我晓得他是长是短的。”小童道:“说着我县君容貌,真个是世间
少比,想是天仙媕Y摘下来的。除了画图上仙女,再没见这样第
二个。”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见他一见?”小童道:“这不难
。等我先把帘子上的系带解松了,你明日只在对门,等他到帘子
下来看的时节,我把帘子揎将出来,揎得重些,系带散了,帘子
落了下来,他一时回避不及,可不就看见了?”宣教道:“我不要
这样见。”小童道:“要怎的见?”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堳
见一拜见,谢他平日往来之意,方称我愿。”小童道:“这个知他
肯不肯?我不好自专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禀白一声,好歹
讨个回音来复官人。”宣教又将银一两送与小童,叮嘱道:“是必
要讨个回音。” 去了两日,小童复来说:“县君闻得要见之意,说道:‘既然官
人立意惓切,就相见一面也无妨。只是非亲非故,不过因对门在
此,礼物往来得两番,没个名色,遽然相见,恐怕惹人议论。’
是这等说。”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个名色?”想了一想
道:“我在广堥荂A带了许多珠玉在此,最是女人用得着的。我
只做当面送物事来与县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见一面如何?”小
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对县君说过,许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
会,来回言道:“县君说:‘使便使得,只是在厅上见一见,就要
出去的。”宣教道:“这个自然,难道我就挨住在宅堣ㄕ芋H”小
童笑道:“休得胡说!快随我来。”宣教大喜过望,整一整衣冠,
随着小童三脚两步走过赵家前厅来。
小童进去禀知了,门响处,宣教望见县君从堶控q从容容走
将出来。但见:衣裳楚楚,佩带飘飘。大人家举止端详,没有轻
狂半点;小年纪面庞娇嫩,并无肥重一分。清风引出来,道不得
云是无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谓容是诲淫之端。犬儿虽已到
篱边,天鹅未必来沟堙C 宣教看见县君走出来,真个如花似玉,不觉的满身酥麻起来
,急急趋上前去唱个肥喏,口媮缯D:“屡蒙县君厚意,小子无
可答谢,惟有心感而已。”县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
堥出一包珠玉来,捧在手中道:“闻得县君要换珠宝,小子随
身带得有些,特地过来面奉与县君拣择。”一头说,一眼看,只
指望他伸手来接。谁知县君立着不动,呼唤小童接了过来,口
道:“容看过议价。”只说了这句,便抽身往堶惆咫F进去。宣教
虽然见了一见,并不曾说得一句倬俏的说话,心媟漞漎藇臐A没
些意思,走了出来。到下处,想着他模样行动,叹口气道:“不
见时犹可,只这一番相见,定害杀了小生也!”以后遇着小童,
只央及他设法再到媕Y去见见,无过把珠宝做因头,前后也曾会
过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无他词。颜色庄严,毫不可犯,
等闲不曾笑了一笑,说了一句没正经的话。那宣教没入脚处,越
越的心魂撩乱,注恋不舍了。
那宣教有个相处的粉头,叫做丁惜惜,甚是相爱的。只因想
着赵县君,把他丢在脑后了,许久不去走动。丁惜惜邀请了两个
帮闲的再三来约宣教,请他到家堥咧哄C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
堛皏h?被两个帮闲的不由分说,强拉了去。丁惜惜相见,十分
温存,怎当得吴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娇撒痴了一会,免
不得摆上东道来,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个歌儿嘲他
道:俏冤家,你当初缠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时顿忘
了缠我意。缠我又丢我,丢我去缠谁?似你这般丢人也,少不得
也有人来丢了你!”当下吴宣教没情没绪,吃了两杯,一心想着
赵县君生得十分妙处,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像意起来。却是身
既到此,没奈何只得勉强同惜惜上床睡了。虽然少不得干着一点
半点儿事,也是想着那个,借这个出火的。
云雨已过,身体疲倦。正要睡去,只见赵家小童走来道:“县
君特请宣教叙话。”宣教听了这话,急忙披衣起来,随着小童就
走。小童领了竟进内室,只见赵县君雪白肌肤,脱得赤条条的眠
在床堙A专等吴宣教来。小童把吴宣教尽力一推,推进床堙C吴
宣教喜不自胜,腾的翻上身去,叫一声“好县君,快活杀我也!”
用得力重了,一个失脚,跌进塈氶A吃了一惊醒来。见惜惜睡在
身边,朦胧之中,还认做是赵县君,仍旧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
睡媗敹藿D:“好馋货!怎不好好的,做出这个极模样!”吴宣教
直等听得惜惜声音,方记起身在丁家床上,适才是梦堛漕ヾA连
自己也失笑起来。丁惜惜再四盘问:“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颠
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闲话支吾,不肯说破。到了次日,别了出
门。自此以后,再不到丁家来了。无昼无夜,一心只痴想着赵县
君,思量寻机会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来道:“一句话对官人说:明日是我家县君
生辰,官人既然与县君往来,须办些寿礼去与县君作贺。一作贺
,觉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亏你来说;你
若不说,我怎知道?这个礼节最是要紧,失不得的。”亟将采帛
二端封好,又到街上买了些时鲜果品、鸡鸭熟食各一盘,酒一樽
,配成一副盛礼,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说:“明日虔诚拜
贺。”小童领家人去了。赵县君又叫小童来推辞了两番,然后受
了。
明日起来,吴宣教整肃衣冠到赵家来,定要请县君出来拜?
。赵县君也不推辞,盛装步出到前厅,比平日更齐整了。吴宣教
没眼得看,足恭下拜。赵县君主慌忙答礼,口说道:“奴家小小
生朝,何足挂齿?却要官人费心赐此厚礼,受之不当。”宣教道
:“客中乏物为敬,甚愧菲薄。县君如此称谢,反令小子无颜。”
县君回顾道:“留官人吃了寿酒去。”宣教听得此言,不胜之喜,
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谁知县君说罢,竟自进去。宣
教此时如热地上蚂蚁,不知是怎的才是。又想那县君如设帐的方
士,不知葫芦婼𫞩侦舣舰X来。呆呆的坐着,一眼望着内时。须
臾之间,两个走使的男人擡了一张桌儿,揩抹干净。小童从堶
捧出攒盒酒菜来,摆投停当,掇张椅儿请宣教坐。宣教轻轻问小
童道:“难道没个人陪我?”小童也轻轻道:“县君就来。”宣教且
未就坐,还立着徘徊之际,小童指道:“县君来了。”果然赵县君
出来,双手纤纤捧着杯盘,来与宣教安席。道了万福,说道:“
拙夫不在,没个主人做主,诚恐有慢贵客,奴家只得冒耻奉陪。
”宣教大喜道:“过蒙厚情,何以克当?”在小童手中,也讨过杯
盘来与县君回敬。安席了,两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说此一会必有眉来眼去之事,便好把几句说话撩
拨他,希图成事。谁知县君意思虽然浓重,容貌地是端严,除了
请酒请馔之外,再不轻说一句闲话。宣教也生煞煞的浪开不得闲
口,便宜得饱看一回而已。酒行数过,县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
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无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则个。”吴
宣教心堳諵ㄠo伸出两臂来,将他一把抱着。却不好强留得他,
眼的看他洋洋走了进去。宣教一场扫兴。媄鉹S传话出来,叫小
童送酒。宣教自觉独酌无趣,只得吩咐小童多多上复县君,厚扰
不当,容日再谢。慢慢地踱过对门下处来,真是一点甜糖抹在鼻
头上,只闻得香,却皞不着,心埵n生不快。有《银绞丝》一首
为证:前世堶獀a,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温存,几番
相见意殷勤。眼儿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儿
分?一个清白的郎君,发了也昏。我的天那!阵魂迷,迷魂阵。
是夜,吴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踌躇道:“若说是无情,如何两
次三番许我会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说是有情,如何眉梢眼
角不见些些光景?只是恁等板板地往来,有何了结?思量他每常
帘下歌词,毕竟通知文义,且去讨讨口气,看看他如何回我。”
算计停当,次日起来,急将西珠十颗,用个沉香盒子盛了,取一
幅花笺,写诗一首在上。诗云:心事绵绵欲诉君,洋珠颗颗寄殷
勤。当时赠我黄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写毕,将来同放在盒内,用个小记号图书印封皮封好了。忙
去寻那小童过来,交付与他道:“多拜上县君,昨日承蒙厚款,
些些小珠奉去添妆,不足为谢。”小童道:“当得拿去。”宣教道
:“还有数字在内,须县君手自拆封,万勿漏泄则个。”小童笑道
:“我是个有柄儿的红娘,替你传书递简。”宣教道:“好兄弟,
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当重谢。”小童道:“我县君诗词歌
赋,最是精通,若有甚话写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万在意
!”小童说:“不劳吩咐,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将来道:“有回音了。”袖中拿出一
个碧甸匣来递与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时,也是小小花押封记着的
。宣教满心欢喜,慌忙拆将开来。中又有小小纸封裹着青丝发二
缕,挽着个同心结儿,一幅罗纹笺上,有诗一首。诗云:“好将
飐发付并刀,只恐经时失俊髦。妾恨千丝差可拟,郎心双挽莫空
劳!”末又有细字一行云:“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
也。” 宣教读罢,跌足大乐,对小童道:“好了!好了!细详诗意,
县君深有意于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与我听?”宣教
道:“他剪发寄我,诗媢D要挽住我的心,岂非有意?”小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