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得如此胡说!奴是清清白白之人,从来没半点邪处,所以受得朝
廷册封,王亲贵戚供养,偌多门生弟子尊奉。那堥茠熙术堙A敢
说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谢礼过去,便宜他
多了。”说罢,就指点丫鬟将日间收来的二百贯文利物一盘托出
,又是小匣一个放着五十贯的谢礼,交付与老嬷道:“有烦嬷嬷
将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两一小封,送与老嬷做辛苦钱。
说道:“有劳嬷嬷两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轻鲜则个。”那老嬷
是个经纪人家眼孔小的人,见了偌多东西,心堨自软了;又加
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许多利物,又添上谢礼,真个不为少了
。那个小伙儿也该心满意足,难道只痴心要那话不成?且等我回
他去看。”便对妙观道:“多蒙娘子赏赐,老身只得且把东西与他
再处。只怕他要说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观道:“奴家
何曾失甚么信?原只说自当重报,而今也好道不轻了。”随唤两
个丫鬟捧着这些钱物,跟了老嬷送在对门去。吩咐:“放下便来
,不要停留!”两个丫鬟领命,同老嬷三人共拿了礼物,径往对
门来。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转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际,只见老嬷在前,丫鬟在后,一齐进门
,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东西,登时去了,正不知是
甚么意思,忙问老嬷道:“怎的说了?”老嬷指着桌上物件道:“
谢礼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问?”小道人道:“那个希罕
谢礼?原说的话要紧!”老嬷道:“要紧!要紧!你要紧,他不要
紧?叫老娘怎处?”小道人道:“说过的话怎好赖得?”老嬷道:“
他说道原只说自当重报,并不曾应承甚的来。叫我也不好替你讨
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赖,是白白哄我让他了。”老嬷道:“
见放着许多东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话,且消停消停,抹干
了嘴边这些顽涎,再做计较。”小道人道:“嬷嬷休如此说!前日
是与小子觌面讲的话,今日他要赖将起来。嬷嬷再去说一说,只
等小子今夜见他一见,看他当面前怎生悔得!”老嬷道:“方才为
你磨了好一会牙,他只推着谢礼,并无些子口风。而今去说也没
干,他怎肯再见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说,就肯相见?
”老嬷道:“须知前日是求你的时节,作不得难。今事体已过,自
然不同了。”小道人叹口气道:“可见人情如此!我枉为男子,反
被这小妮子所赚。毕竟在此守他个破绽出来,出这口气!”老嬷
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机会商量。”当下小道人把钱物
并叠过了,闷闷过了一夜。有诗为证:亲口应承总是风,两家黑
白未和同。当时未见一着错,今日满盘还是空。
一连几日,没些动静。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闲坐,只见街上
一个番汉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一个虞候骑着,到了门前。虞候跳
下马来,对小道人声喏道:“罕察王府中请师父下棋,备马到门
,快请骑坐了就去。”小道人应允,上了马,虞候步行随着。瞬
息之间,已到王府门首。小道人下了马,随着虞候进去,只见诸
王贵人正在堂上饮宴。见了小道人,尽皆起身道:“我辈酒酣,
正思手谈几局,特来奉请。今得到来,恰好!”即命当直的掇过
棋桌来。诸王之中先有两个下了两局,赌了几大觥酒,就推过高
手与小道人对局,以后轮换请教。也有饶六七子的,也有饶四五
子的,最少的也饶三子两子,并无一个对下的。诸王你争我嚷,
各出意见,要逞手段,怎当得小道人随手应去,尽是神机莫测。
诸王尽皆叹服,把酒称庆,因问道:“小师父棋品与吾国棋师妙
观果是那个为高?”小道人想着妙观失信之事,心埵钓Ыh恨,
不肯替他隐瞒,便道:“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为道。”
诸王道:“前日闻得你两人比试,是妙观赢了,今日何反如此说
?”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来的人,
不敢不让本国的体面,所以故意输与他,岂是棋力不敌?若放出
手段来,管取他输便了!”诸王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去唤
妙观来,当面试看。”罕察立命从人控马去,即时取将女棋童妙
观到来。
妙观向诸王行礼毕,见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撑
眼看他,勉强也见了一礼。诸王俱赐坐了,说道:“你每两人多
是国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门面前比试一比试,咱们出一百千
利物为赌,何如?”妙观未及答应,小道人站起来道:“小子不愿
各殿下破钞,小子自有利物与小娘子决赌。”说罢,袖中取出一
包黄金来,道:“此金重五两,就请赌了这些。”妙观回言道:“
奴家却不曾带些甚么来,无可相对。”小道人向诸王拱手道:“小
娘子无物相赌,小子有一句话说来请问各殿下看,可行则行。”
诸王道:“有何话说?”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无金,何不即以
身躯出注?如小娘子得胜,就拿了小子的黄金去;若小子胜了,
赢小娘子做个妻房。可中也不中?”诸王见说,俱各拍手跌足,
大笑起来道:“妙,妙,妙!咱门多做个保亲,正是风流佳话!”
妙观此时欲待应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输了难处;欲待推却,
明明是怯怕赌胜,不交手算输了,真是在左右两难。怎当得许多
贵人在前力赞,不由得你躲闪。亦且小道人兴高气傲,催请对局
。妙观没个是处,羞惭窘迫,心堨自慌乱了。勉强就局,没一
子下去是得手的,觉是触着便碍。正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况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发减了,连败了两局。小
道人起身出局,对着诸王叩一头道:“小子告赢了,多谢各殿下
赐婚。”诸王抚掌称快道:“两个国手,原是天生一对。妙观虽然
输了局,嫁得此丈夫,可谓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们各助花烛
之费就是了。”急得个妙观羞惭满面,通红了脸皮,无言可答,
只低着头不做声。罕察每人与了赏赐,吩咐从人,各送了回家。
小道人扬扬自得,来对店主人与老嬷道:“一个老婆,被小子
棋盘上赢了来,今番须没处躲了。”店主、老嬷问其缘故,小道
人将王府中与妙观对局赌胜的事说了一遍。老嬷笑道:“这番却
赖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须使个媒,行个礼才稳。”小道人笑
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亲。”店主人道:“虽然如
此,也要个人通话。”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嬷嬷求小子,往来了
两番,如今这个媒自然是嬷嬷做了。”老嬷道:“这是带挈老身吃
喜酒的事,当得效劳。”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将昨日赌胜的黄
金五两,再加白银五十两为聘仪,择一吉日烦嬷嬷替我送去,订
约成亲则个。”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择日的星书来,番一番
道:“明日正是黄道日,师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无词。
次日,小道人整顿了礼物,托老嬷送过对门去。连这老嬷也
装扮得齐整起来:白皙皙脸?胡粉,红霏霏头戴绒花。胭脂浓抹
露黄牙,狄髻浑如斗大。没把臂一双窄袖,忒狼?一对宽鞋。世
间何处去寻他?除是金刚脚下。说这店家老嬷装得花簇簇地,将
个盒盘盛了礼物,双手捧着,一径到妙观肆中来。妙观接着,看
见老嬷这般打扮,手中又拿着东西,也有些瞧科,忙问其来意。
老嬷嘻着脸道:“小店堣p师父多多拜上棋师小娘子,道是昨日
王府中席间娘子亲口许下了亲事,今日是个黄道吉日,特着老身
来作伐行礼。这个盒儿堛满A就是他下的聘财,请娘子收下则个
。”妙观呆了一晌,才回言道:“这话虽有个来因,却怎么成得这
事?”老嬷道:“既有来因,为何又成不得?”妙观道:“那日王府
中对局,果然是奴家输与他了。这话虽然有的,止不过一时戏言
。难道奴家终身之事,只在两局棋上结果了不成?”老嬷道:“别
样话戏得,这个话他怎肯认做戏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时节,他兀
自妄想;今日又添出这一番赌赛事体,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
怪老身说,看这小道人人物聪俊,年纪不多,你两家同道中又是
对手,正好做一对儿夫妻。娘子不如许下这段姻缘,又完了终身
好事,又不失一时口信,带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见
如何?”妙观叹口气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养在妙果庵中。
亏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这一家技艺,自来没一个对手,得受
了朝廷册封,出入王宫内府,谁不钦敬?今日身子虽是自家做得
主的,却是上无尊长之命,下无媒妁之言,一时间凭着两局赌赛
,偶尔亏输,便要认起真来,草草送了终身大事,岂不可羞?这
事断然不可!”老嬷道:“只是他说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
妙观道:“他原只把黄金五两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带得东西在身
畔。以后输了。今日拚得赔还他这五两,天大事也完了。”老嬷
道:“只怕说他不过。虽然如此,常言道事无三不成,这遭却是
两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凭他怎么处。”妙观果然到房
中箱堶扈砟F五两金子,把个封套封了,拿出来放在盒儿面上,
道:“有烦嬷嬷还了他。重劳尊步,改日再谢。”老嬷道:“谢是
不必说起。只怕回不倒时,还要老身聒絮哩!” 老嬷一头说,一头拿了原礼并这一封金子,别了妙观,转到
店中来,对小道人笑道:“原礼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问
其缘故,老嬷将妙观所言一一说了。小道人大怒道:“这小妮子
昧了心,说这等说话!既是自家做得主,还要甚尊长之命、媒妁
之言?难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长的么?就是嬷嬷,将礼物过去,
便也是个媒妁了,怎说没有?总来他不甘伏,又生出这些话来混
赖,却将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将他的做个告状本,告
下他来,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嬷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
去,他说的话比前番不同了,是软软的了。还等老身去再三劝他
。”小道人道:“私下去说,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还要拿班。
不如当官告了他,须赖不去!”当下写就了一纸告词,竟到幽州
路总管府来。
那幽州路总管泰不华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随牌进府,递将状
子上去。泰不华总管接着,看见上面写道:“告状人周国能,为
赖婚事。能本籍蔡州,流寓马足。因与本国棋手女子妙观赌赛,
将金五两聘定,诸王殿下尽为证见。讵料事过心变,悔悖前盟。
夫妻一世伦常被赖,死不甘伏!恳究原情,追断完聚,异乡沾化
。上告。”总管看了状词,说道:“原来为婚姻事的。凡户、婚、
田、土之事”,须到析津、宛平两县去,如何到这堥荍i?”周国
能道:“这女子是册封棋童的,况干连着诸王殿下,非天台这
不能主婚。”总管准了状词。一面差人行拘妙观对理。差人到了
妙观肆中,将官票与妙观看了。妙观吃了一惊道:“这个小弟子
孩儿,怎便如此恶取笑!”一边叫弟子张生将酒饭陪待了公差,
将赏钱出来打发了,自行打点出官。公差知是册封的棋师,不敢
罗?,约在衙门前相会,先自去了。
妙观叫乘轿擡到府前,进去见了总管。总管问道:“周国能告
你赖婚一事,这怎么说?”妙观道:“一时赌赛亏输,实非情愿。
”总管道:“既已输了,说不得情愿不情愿。”妙观道:“偶尔戏言
,并无甚么文书约契,怎算得真?”周国能道:“诸王殿下多在面
上作证,大家认做保亲,还要甚文书约契?”总管道:“这话有的
么?”妙观一时语塞,无言可答。总管道:“岂不闻一言既出,驷
马难追?况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离。你们两人既是棋中国手,
也不错了配头。我做主与你成其好事罢!”妙观道:“天台张主,
岂敢不从?只是此人不是本国之人,萍踪浪迹,嫁了他,须随着
他走。小妇人是个官身,有许多不便处。”周国能道:“小人虽在
湖海飘零,自信有此绝艺,不甘轻配凡女。就是妙观,女中国手
,也岂容轻配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愿超籍在此,两
下堿衈只瘙苤A不回故乡去了。”总管道:“这个却好。”妙观无
可推辞,只得凭总管断合。
周国能与妙观各回下处。周国能就再央店家老嬷重下聘礼,
约定日期成亲。又到各王府说知,各王府俱各助花红灯烛之费。
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才晓得前日暗地相嘱许下佳期之说
,大家笑耍,各来帮兴。成亲之日,好不热闹。过了几时,两情
和洽,自不必说。周国能又指点妙观神妙之着,两个都造到绝顶
,竟成对手。诸王贵人以为佳话,又替周国能提请官职,封为棋
学博士,御前供奉。后来周国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
山同享荣华。周老夫妻见了媳妇一表人物,两心快乐,方信国能
起初不肯娶妻,毕竟寻出好姻缘来,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也!有诗
为证:国手惟争一着先,个中藏着好姻缘。绿窗相对无余事,演
谱推敲思入玄。
卷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词云: 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
好。
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
袅。
此词名《桃源忆故人》,说着世间物事有些好处的,虽然一
时拆开,后来必定遇巧得合。那“丰城剑气”是怎么说?晋时大臣
张华,字茂先,善识天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见天上斗牛分野
之间,宝气烛天,晓得豫章丰城县中当有奇物出世。有个朋友雷
焕,也是博物的人,遂选他做了丰城县令,托他到彼,专一为访
寻发光动天的宝物,吩咐他道:“光中带有杀气,此必宝剑无疑
。”那雷焕领命,到了县间,看那宝气却在县间狱中。雷焕领了
从人,到狱中尽头去处,果然掘出一对宝剑来,雄曰“纯钩”,雌
曰“湛卢”。雷焕自佩其一,将其一献与张华,各自宝藏,自不必
说。后来,张华带了此剑行到延平津口,那剑忽在匣中跃出,到
了水边,化成一龙。津水之中也钻出一条龙来,凑成一双,飞舞
升天而去。张华一时惊异,分明晓得宝剑通神,只水中这个出来
凑成双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焕处问前剑所在。雷焕回言道:
“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方知两剑分而复合,以此
变化而去也。至今人说因缘凑巧,多用“延津剑合”故事。所以这
词中说的正是这话。而今说一段因缘,隔着万千里路,也只为一
件物事凑合成了,深为奇巧。有诗为证:温峤曾输玉镜台,圆成
钿合更奇哉!可知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
话说国朝有一位官人,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乃是南直
隶宁国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编修之职。那翰林生得仪容
俊雅,性格风流,所事在行,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谪仙,人中
玉树。他自登甲第,在京师为官一载有余。京师有个风俗,每遇
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谓之庙市,凡百般货物俱赶在城隍庙前
,直摆到刑部街上来卖,挨挤不开,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员
每清闲好事的,换了便巾便衣,带了一两个管家长班出来,步走
游看,收买好东西旧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门最是清闲,不过读
书下棋,饮酒拜客,别无他事相干。权翰林况且少年心性,下处
闲坐不过,每遇做市热闹时,就便出来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见一个老人家,一张桌儿上摆着许多零碎物
件,多是人家动用家伙,无非是些灯台铜杓、壶瓶碗碟之类,看
不得在文墨眼堛满C权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见就中有一个色样奇
异些的盒儿,用手去取来一看,乃是个旧紫金钿盒儿,却只是盒
盖。翰林认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问那老儿道:“这件东西须
还有个底儿,在那堙H”老儿道:“只有这个盖,没有见甚么底。
”翰林道:“岂有没底的理?你且说这盖是那堥茠满A便好再寻着
那底了。”老儿道:“老汉有几间空房在东直门,赁与人住。有个
赁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症候,先死了一两个后生,那家子
慌了,带病搬去,还欠下些房钱,遗下这些东西作退帐。老汉收
拾得,所以将来货卖度日。这盒儿也是那人家的,外边还有一个
纸簏儿藏着,有几张故字纸包着。咱也不晓得那半扇盒儿要做甚
用,所以摆在桌儿上,或者遇个主儿买去也不见得。”翰林道:“
我到要买你的,可惜是个不全之物。你且将你那纸簏儿来看。”
老儿用手去桌底下摸将出来,却是一个破零落的纸糊头簏儿。翰
林道:“多是无用之物,不多几个钱卖与我罢。”老儿道:“些小
之物,凭爷赏赐罢。”翰林叫随从管家权忠与他一百个钱,当下
成交。老儿又在簏中取出旧包的纸儿来包了,放在簏中,双手递
与翰林。
翰林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
处来,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
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
,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
:“这半扇落在那堙H且把来藏着,或者凑巧有遇着的时节也未
可知。”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媕Y露出一些些红
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媕Y却衬着一张红字纸。翰
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原来如此!”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
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
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籍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
,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后写着年月,下面着
个押字。翰林看了道:“原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是个要紧的
,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的人了。”又想
道:“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丈夫,如何却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
月迭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
是一十九岁,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又笑道:“妄想他
则甚?且收起着。”因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婼瑼F
西,问他道:“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
在那堨h了?你可晓得?”老儿道:“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
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
翰林道:“他住在你家时有甚么亲戚往来?”老儿道:“他有个妹
子,嫁与下路人,住在前门。以后不知那堨h了,多年不见往来
了。”权翰林自想道:“问得着时,还了他那件东西,也是一桩方
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由他罢了。”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
了一场, 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权
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
,回到家中来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弟,姓徐名方
,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监生。为干办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
处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为妾,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
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
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着自家人,况且京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
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去。徐太学自是
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一日
,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
不得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着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
许他为婚,只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
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角,做个表证。
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原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孺
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
做了两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
,地远时乖,只得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
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
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出京时节,好歹已是
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长大,正
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瞭
望门寡妇,一时未好许人,且随着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
着过日。正是: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牛。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告病回家,一年
有余,尚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
怕上司府县知道,车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自
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琐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
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
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往来,礼度熟
闲,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人,
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
送茶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及妙通,
妙通说是出家之人不管闲事,权翰林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牛女
银河”之事,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秋闱》词,改其末句
一字,云: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
帘卷西楼,过雨凉生。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 ——词寄《点绛唇》。
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
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后,在黑影中闪着身子看
那女子。只见妙通师父出来接着,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炷香在
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
烟袅。
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堿齞憿C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
共僚(音了) 。 ——词寄《西江月》。
那女子拈着香,跪在佛前,对着上面,口堻銙??,低低
微微,不知说着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
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
。”那女子立起身来道:“师父,怎的简便?”妙通道:“佛天保佑
,早嫁个得意的丈夫。可好么?”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为
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求福庇。”
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远。”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食,
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堜韖X火来,恨不得走上
前一把抱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
了女子回身转来,见了道:“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翰
林道:“小生见白衣大士出现,特来瞻礼。”妙通道:“此邻人徐
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倾城,目中罕见。”翰林道:“
曾嫁人未?”妙通道:“说不得。他父亲在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
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小娘子做了
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着淡素!
如何夜晚间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
不偶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炷夜香。”翰林道
:“他母亲是甚么样人?”妙通道:“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
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
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
儿同庚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将二十年来了,不知
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翰林听着,呆了一会,想道
:“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丹
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
见得就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
连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
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
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到是我
的姻缘也未可知。”以心问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
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算计已定,对妙通道:“
适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妙通道:“有四十多岁了。”
翰林道:“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
“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
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
姓权,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
。一来慕南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
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说着端的,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
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原来有这等巧事!相公
,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了。”翰林当下别了老尼
,到静室上游思妄想,过了一夜。
天明起来,叫管家权忠,叮嘱停当了说话,结束整齐,一直
问道徐家来。到了门首,看见门上一个老儿在那媔~坐,翰林叫
权忠对他说:“可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官打从京中出来的。”
老儿说道:“我家老主人没了,小官儿又小。你要见那个的?”翰
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么?”老儿道:“正是姓白
。”权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儿。”老儿道:“这
等,你随我进去通报便是。”老儿领了权忠,竟到孺人面前。权
忠是惯事的人,磕了一头,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来,已在
门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权忠道:“这是主人乳名。”孺
人喜动颜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唤自家儿子道:“糕儿,你
哥哥到了,快去接了进来。”那小孩子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出来
接了翰林进去。
翰林腼腼腆腆,冒冒失失进去,见那孺人起来,翰林叫了“姑
娘”一声,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
不必大礼。”孺人含着眼泪看那翰林,只见眉清目秀,一表非凡
,不胜之喜。说道:“想老身出京之时,你只有两岁,如今长成
得这般好了。你父亲如今还健么?”翰林假意掩泪道:“弃世久矣
!小侄只为眼底没个亲人,见父亲在时曾说有个姑娘嫁在下路,
所以小侄到南方来游学,专欲寻访。昨日偶见月波庵妙通师父说
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来拜见。”孺人道:“如何声口不像北
边?”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爱学南言,所以变却乡音也
。”翰林叫权忠送上礼物。孺人欢喜收了,谢道:“至亲骨肉,只
来相会便是,何必多礼?”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说
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见妙通说过,已知姑夫不在了。适间这
位是表弟,还有一位表妹,与小侄同庚的,在么?”孺人道:“你
姑夫在时已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
吃茶的女儿。”翰林道:“也要请相见。”孺人道:“昨日去烧香,
感了些风寒,今日还没起来梳洗。总是你在此还要久住,兄妹之
间时常可以相见。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去。”一边吩咐排饭,
一手拽着翰林到西堂来。打从一个小院门边经过,孺人用手指道
:“这媕Y就是你妹子的卧房。”翰林鼻边悄闻得一阵兰麝之香,
心中好生徯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饭,着落他行李在书房中,是
件安顿停当了,方才进去。权翰林到了书房中,想道:“特地冒
认了侄儿,要来见这女子,谁想尚未得见。幸喜已认做是真,留
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机会来,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见过了
,再作道理。” 且说徐氏丹桂,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常怀不足。自那
七夕烧香,想着牛女之事,未免感伤情绪,兼冒了些风寒,一时
懒起。见说有个表兄自京中远来,他曾见母亲说小时有许他为婚
之意,又闻得他容貌魁梧,心堣]有些暗动,思量会他一面。虽
然身子懒怯,只得强起梳妆,对镜长叹道:“如此好容颜,到底
付之何人也?”有《绵搭絮》一首为证: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
。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夜闻砧。慵拈绣嵒,懒
抚瑶琴。终宵埵章矞囍芋A待晓起翻嫌晓思沉。梳妆完了,正待
出来见表兄。只见兄弟糕儿急急忙忙走将来道:“母亲害起急心
疼来,一时晕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药,姐姐可快去看母亲去!”
桂娘听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减妆也不及收,房门也不及锁
,竟到孺人那堨h了。
权翰林在书房中梳洗已毕,正要打点精神,今日求见表妹,
只听得人传出来道:“老孺人一时急心疼,晕倒了。”他想道:“
此病惟有前门棋盘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带得在此。我
且以子侄之礼入堂问病,就把这药送他一丸。医好了他,也是一
个讨好的机会。”就去开出来,袖在袖堙A一径望内堥荌揾f。
路经东边小院,他昨日见孺人说,已晓得是桂娘的卧房。却见门
开在那堙A想道:“桂娘一定在媕Y,只作三不知闯将进去,见
他时再作道理。”翰林捏着一把汗走进卧房。只见:香奁尚启,
宝镜未收。剩粉残脂,还在盆中荡漾;花钿翠黛,依然几上铺张
。想他纤手理妆时,少个画眉人凑巧。翰林如痴似醉,把桌上东
西这件闻闻,那件嗅嗅,好不伎痒。又闻得扑鼻馨香,回首看时
,那绣帐牙床、锦衾角枕且是整齐精洁。想道:“我且在他床
眠他一眠,也沾他些香气,只当亲挨着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
去,眠在枕头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几时,不见动静,没些
意智,慢慢走了出来。将到孺人房前,摸摸袖堙A早不见了那丸
药,正不知失落在那堣F。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来路上一路寻
到书房堨h了。
桂娘在母亲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门未锁,妆台未收,
跑到自房堥荂C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开罗帐,待要歇息一歇
息。忽见席间一个纸包,拾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丸药。纸包上
有字,乃是“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几个字。桂娘道:“此自何
来?若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亲那堨h,却放在我的席上?除
了兄弟,此处何人来到?却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药,果是跷蹊!且
拿到母亲那堨h问个端的。”取了药,掩了房门,走到孺人处来
,问道:“母亲,兄弟取药回来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这
孩子不知在那媢x耍,再不来了。”桂娘道:“好教母亲得知,适
间转到房中,只见床上一颗丸药,纸上写着‘定神丹?专治心疼?
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来的,怎不送到母亲这堙A却放在我的
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这药在那堥茠满C”孺人道:“我
儿,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门街上有得卖,此处那讨?这分明是
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赐。快拿来我吃!”桂娘取汤来递与孺人,
咽了下去。一会,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欢喜不尽。孺人疼痛既止
,精神疲倦,蒙蒙的睡了去。
桂娘守在帐前,不敢移动。恰好权翰林寻药不见,空手走来
问安。正撞着桂娘在那堙A不及回避。桂娘认做是白家表兄,少
不得要相见的,也不躲闪。这媗v翰林正要亲傍,堆下笑来,买
将上去,唱个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连忙还礼道:“哥
哥,万福。”翰林道:“姑娘病体若何?”桂娘道:“觉道好些,方
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见,见说玉体欠
安,不敢惊动。”桂娘道:“小妹听说哥哥到来,心下急欲迎侍,
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请哥哥厮见,恰遇母亲病急,脱
身不得。不想哥哥又进来问病,幸瞻丰范。”翰林道:“小兄不远
千里而来,得见妹子玉貌,真个是不枉奔波走这遭了。”桂娘道
:“哥哥与母亲姑侄至亲,自然割不断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
挂齿!”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质,后禄正长,佳期可待,何出此
言?”此时两人对话,一递一来。桂娘年大知味,看见翰林丰姿
俊雅,早已动火了八九分,亦且认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脉,甜言软
语,更不羞缩,对翰林道:“哥哥初来舍下,书房中有甚不周到
处,可对你妹子说,你妹子好来照?一二。”翰林道:“有甚么不
周到?”桂娘道:“难道不缺长少短?”翰林道:“虽有缺少,不好
对妹子说得。”桂娘道:“但说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
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东西?
”翰林笑道:“晚间少个人作伴耳。”桂娘通红了面皮,也不回答
,转身就走。翰林赶上去一把扯住道:“携带小兄到绣房中,拜
望妹子一拜望,如何?”桂娘见他动手动脚,正难分解,只听得
帐埵挴岸H开声道:“那个在此说话响?”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
转来道:“是小侄问安。”其时桂娘已脱了身,跑进房堨h了。
孺人揭开帐来,看见了翰林,道:“原来是侄儿到此。小兄弟
街上未回,妹子怎不来接待?你方才却和那个说话?”翰林心怀
鬼胎,假说道:“只是小侄,并没有那个。”孺人道:“这等,是
老人家听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两句话,连忙告退。孺人看
见他有些慌速失张失志的光景,心媞系b道:“起初我服的定神
丹出于京中,想必是侄儿带来的,如何却在女儿房内?适才睡梦
之中分明听得与我女儿说话,却又说道没有。他两人不要晓得前
因,辄便私自往来,日后做出够当。他男长女大,况我原有心配
合他的。只是侄儿初到,未见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
启齿。且再过几时,看相机会圆成罢了。”踌蹰之间,只见糕儿
拿了一贴药走将来,道:“医生入娘贼出去了!等了多时才取这
药来。”孺人嗔他来迟,说道:“等你药到,娘死多时了。今天幸
不疼,不吃这药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儿道:“那哥哥也不是
老实人。方才走进来撞着他,却在姐姐卧房门首东张西张,见了
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儿道:“我看这哥哥也
标致,我姐姐又没了姐夫,何不配与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
他做出许多馋劳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轻出口!我自
有主意。”孺人虽喝住了儿子,却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
点,只是未便说出来。
那权翰林自遇桂娘两下交口之后,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
彼此有情。翰林终日如痴似狂,拿着一管笔写来写去,茶饭懒吃
。桂娘也日日无情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
堙C然两个只是各自有心,碍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脚。
一日,翰林到孺人处去,恰好遇着桂娘梳妆已毕,正待出房
。翰林阑门迎着,相唤了一礼。翰林道:“久闻妹子房闼精致,
未曾得造一观。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进去一看。”不由分说
,望门堣@钻,桂娘只得也走了进来。翰林看见无人,一把抱住
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则个!”桂娘不敢声张,低低
道:“哥哥尊重。哥哥不弃小妹,何不央人向母亲处求亲?必然
见允。如何做那轻薄模样!”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见厚情
。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实等不得那从容的事了。”桂娘
正色道:“若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
所贱?”灊脱了身子,望门外便走,早把个云髻扭歪,两鬓都乱
了。急急走到孺人处,喘气尚是未息。孺人见了,觉得有些异样
,问道:“为何如此模样?”桂娘道:“正出房来,撞见哥哥后边
走来,连忙先跑,走得急了些个。”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
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儿就在后边来,却又不见到。原来没些
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两个
,只是少个中间合撮的人。猛然想道:“侄儿初到时,说道见妙
通师父说了,才寻到我家来的。何不就叫妙通来与他说知其事,
岂不为妙?”当下就吩咐儿子糕儿,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
话下。
却说权翰林走到书房中,想起适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
:“桂娘有心于我,虽是未肯相从,其言有理。却不知我是假批
子,教我央谁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认我是白大,自然是
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将钿盒为证,怕这事不成?”又转想一想
道:“不好,不好!万一名姓偶然相同,钿盒不是他家的,却不
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网儿,只是做些工夫,偎得亲热,自然到
手。”正胡思乱想,走出堂前闲步。忽然妙通师父走进门来,见
了翰林,打个问讯道:“相公,你投亲眷好处安身许久了,再不
到小庵走走?”权翰林还了一礼,笑道:“不敢瞒师父说,一来家
姑相留,二来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过,贪着骨肉相傍,懒向
外边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单,老身替你做个媒罢!”翰
林道:“小生久欲买妾,师父前日说不管闲事,所以不敢相央。
若得替我做个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亲事到有一头在我心
堙C适才白老孺人相请说话,待我见过了他,再来和相公细讲。
”翰林道:“我也有个人在肚堙A正少个说合的,师父来得正好。
见过了家姑,是必到书房中来走走,有话相商则个。”妙通道:“
晓得了。”说罢话,望内奡N走进去。
见了孺人,孺人道:“多时不来走走。”妙通道:“见说孺人有
些贵恙,正要来看,恰好小哥来唤我,故此就来了。”孺人道:“
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儿,生出病来。而
今小恙已好,不劳费心。只有一句话儿要与师父说说。”妙通道
:“甚么话?”孺人道:“我只为女儿未有人家,日夜忧愁。”妙通
道:“一时也难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个在这堙A正要
与师父商量。”妙通道:“是那个?到要与我出家人商量。”孺人
道:“且莫说出那个,只问师父一句话,我京中来的侄儿说道先
认得你的,可晓得么?”妙通道:“在我那塈@寓好些时,见我说
起孺人,才来认亲的,怎不晓得?且是好一个俊雅人物!”孺人
道:“我这侄儿,与我女儿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诉师父过的。
当时在京就要把女儿许他为妻,是我家当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
时,私下把一个钿盒分开两扇,各藏一扇以为后验,写下文书一
纸。当时侄儿还小,经今年远,这钿盒、文书虽不知还在不在,
人却是了。眼见得女儿别家无缘,也似有个天意在那堙C我意欲
完前日之约,不好自家启齿;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过妻否,要烦
你到西堂与我侄儿说此事,如若未娶,待与他圆成了可好么?”
妙通道:“这个当得,管取一说就成。且拿了这半扇钿盒去,好
做个话柄。”孺人道:“说得是。”走进房堨h,取出来交与妙通
。妙通袋在袖堣F,一径到西堂书房中来。
翰林接着道:“师父见过家姑了?”妙通道:“是见过了。”翰林
道:“有甚说话?”妙通道:“多时不见,闲叙而已。”翰林道:“可
见我妹子么?”妙通道:“方才不曾见,再过会到他房堨h。”翰
林道:“好个精致房,只可惜独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说
一个人与他了。”翰林道:“起先师父说有头亲事要与小生为媒,
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娘子模样尽
好,正与相公厮称。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个正夫人了,他家
却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过一年多了。恐
怕一时难得门当户对的佳配,所以且说个取妾。若果有好人家像
得吾意,自然聘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么样的才像得你意
?”翰林把手指着堶措D:“不瞒老师父说,得像这堛磼f方妙。
”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儿。”翰林道:“要多少聘财?”妙通
袖媞N出钿盒来,道:“不须别样聘财,却倒是个难题目。他家
有半扇金盒儿,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
半扇的底儿,不胜欢喜。故意问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缘故
。师父可晓得备细?”妙通道:“当初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个
中表曾结姻盟,各分钿盒一扇为证。若有那扇,便是前缘了。”
翰林道:“若论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着否?”急在拜
匣中取出来,一配,却好是一个盒儿。妙通道:“果然是一个,
亏你还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说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
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来哄我?是你的亲亲表妹桂娘子
的,难道你到不晓得?”翰林道:“我见师父藏头露尾不肯直说出
来,所以也做哑妆呆,取笑一回。却又一件,这是家姑从幼许我
的,何必今日又要师父多这些宛转?”妙通道:“令姑也曾道来,
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别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问个
明白。今相公弦断未续,钿盒现配成双。待老身回复孺人,只须
成亲罢了。”翰林道:“多谢撮合大恩!只不知几时可以成亲?早
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这馋样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节,我
撺掇孺人就完成了罢,等甚么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媄h了这两扇完全的钿盒,欣然而去,回复孺人。孺
人道是骨肉重完,旧物再见,喜欢无尽,只待明日成亲吃喜酒了
。此时胸中十万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儿?正是:只认盒为
真,岂知人是假?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
权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叫权忠到当铺堨h
赁了一顶儒巾,一套儒衣,整备拜堂。孺人也绝早起来,料理酒
席,催促女儿梳妆,少不得一对参拜行礼。权翰林穿着儒衣,正
似白龙鱼服,掩着口只是笑,连权忠也笑。旁人看的无非道是他
喜欢之故,那知其情?但见花烛辉煌,恍作游仙一梦。有词为证
:银烛灿芙渠,瑞鸭微喷麝烟浮。喜红丝初绾,宝合曾输。何郎
俊才调凌云,谢女艳容华濯露。月轮正值团圆暮,雅称锦堂欢聚
。——右调《西眉序》。酒罢送入洞房,就是东边小院桂娘的卧
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强进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快
活不快活!权翰林真如入蓬莱山岛了。
入得罗帏,男贪女爱,两情欢畅,自不必说。云雨既阑,翰
林抚着桂娘道:“我和你千里姻缘,今朝美满,可谓三生有幸。”
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许,今日完聚,不足为奇。所喜者,隔
着多年,又如此远路,到底团圆,乃像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
,你须不是这堣H,今入赘我家,不知到底萍踪浪迹,归于何处
?抑且不知你为儒为商,作何生业。我嫁鸡逐鸡,也要商量个终
身之策。一时欢爱不足恋也。”翰林道:“你不须多虑。只怕你不
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处。”桂娘道:“有甚好处?料没有
五花官诰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别件或者烦难,若只要五花官
诰,包管箱笼奡N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亏你不羞!”桂
娘只道是一句夸大的说话,不以为意。翰林却也含笑,不就明言
。且只软款温柔,轻怜痛惜,如鱼似水,过了一夜。
明晨起来,各各梳洗已毕,一对儿穿着大衣,来拜见尊姑,
并谢妙通为媒之功。正行礼之时,忽听得堂前一片价筛锣,像有
十来个人喧嚷将起来,慌得小舅糕儿没钻处。翰林走出堂前来,
问道:“谁人在此罗??”说声未了,只见老家人权孝,同了一班
京报人一见了就磕头道:“京中报人特来报爷高升的。小人们那
堣ㄣM得到?方才街上遇见权忠,才知爷寄迹在此。却如何这般
打扮?快请换了衣服!”权翰林连忙摇手,叫他不要说破,禁得
那一个住?你也“权爷”、我也“权爷”不住的叫,拿出一张报单来
,已升了学士之职,只管嚷着求赏。翰林着实叫他们:“不要说
我姓权!”京报人那管甚么头由,早把一张报喜的红纸高高贴起
在中间,上写:“飞报:贵府老爷权,高升翰林学士,命下。”这
婺聸H管家权忠拿出冠带,对学士道:“料想瞒不过了,不如老
实行事罢!”学士带笑脱了儒巾儒衣,换了冠带,讨香案来,谢
了圣恩。吩咐京报人出去门外候赏。
转身进来,重请岳母拜见。那孺人出于不意,心慌撩乱,没
个是处,好像青天堣@个霹雳,不知是那堸_的。只见学士拜下
去,孺人连声道:“折杀老身也!老身不知贤婿姓权,乃是朝廷
贵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望高擡贵手,恕家下简慢之罪。”学
士道:“而今总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说了。”孺人道:“不敢动问
贤婿,贤婿既非姓白,为何假称舍侄,光降寒门?其间必有因由
。”学士道:“小婿寄迹禅林,晚间闲步月下,看见令爱芳姿,心
中仰慕无已。问起妙通师父,说着姓名居址,家中长短备细,故
此托名前来,假意认亲。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纳,也是三生有
缘。”妙通道:“学士初到庵中,原说姓权。后来说着孺人家事,
就转口说了姓白。小尼也曾问来,学士回说道:‘因为访亲,所
以改换名姓。’岂知贵人游戏,我们多被瞒得不通风,也是一场
天大笑话。”孺人道:“却又一件,那半扇钿盒却自何来?难道贤
婿是通神的?”学士笑道:“侄儿是假,钿盒却真。说起来实有天
缘,非可强也。”孺人与妙通多惊异道:“愿闻其详。”学士道:“
小婿在长安市上偶然买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却是文字一纸,正
是岳母写与令侄留哥的,上有令爱名字。今此纸见在小婿处,所
以小婿一发有胆冒认了。求岳母饶恕欺诳之罪。”孺人道:“此话
不必题起了。只是舍侄家为何把此盒出卖?卖的是甚么样人?贤
婿必然明白。”学士道:“卖的是一个老儿,说是令兄旧房主。他
说令兄全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遗老口,一时逃去,所以把物件
遗下,拿出来卖的。”孺人道:“这等说起来,我兄与侄皆不可保
,真个是物在人亡了!”不觉掉下泪来。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
,姻缘分定,而今还管甚侄儿不侄儿,是姓权是姓白?招得个翰
林学士做女婿,须不辱莫了你的女儿。”孺人道:“老师父说得有
理。”大家称喜不尽。
此时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听着,口虽不说出来,才晓得昨
夜许他五花官诰做夫人,是有来历的,不是过头说话;亦且钿盒
天缘,实为凑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权学士既喜着桂娘美貌
,又见钿盒之遇,以为奇异,两下恩爱非常。重谢了妙通师父,
连岳母、小舅都带了赴任。后来秩满,桂娘封为宜人,夫妻偕老
。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
里配婵娟?
卷四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
昔宋时三衢守宋彦瞻以书答状原留梦炎,其略云:“尝闻前辈
之言:吾乡昔有第奉常而归,旗者、鼓者、馈者、迓者、往来而
观者,阗路骈陌如堵墙。既而闺门贺焉,宗族贺焉,姻者、友者
、客者交贺焉,至于仇者亦蒙耻含愧而贺且谢焉。独邻居一室,
扃𬴂远引若避寇然。予因怪而问之,愀然曰:‘所贵乎衣锦之荣
者,谓其得时行道也,将有以庇吾乡里也。今也,或窃一名,得
一官,即起朝贵暮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谬。武断
者有之,庇奸慝、持州县者有之,是一身之荣,一乡之害也。其
居日以广,邻居日以蹙。吾将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
何以贺为?’” 此一段话,载在《齐东野语》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经
发际变泰,身居贫贱时节,亲戚、朋友、宗族、乡邻,那一个不
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及至后边风云际会,超出泥涂,终日
在仕宦途中、冠裳堶措ㄢv富贵,奔趋利名,将自家困穷光景尽
多抹过,把当时贫交看不在眼堙A放不在心上,全无一毫照顾周
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着他一分气力,真叫得官情纸薄,不知
向时盼望他在这些意思,竟归何用!虽然如此,这样人虽是恶薄
,也只是没用罢了。撞着有志气肩巴硬的,拚得个不奉承他,不
求告他,也无奈我何,不为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肠的人,偏要从
家门首打墙脚起,诈害亲戚,侵占乡里,受投献,窝盗贼,无风
起浪,没屋架梁,把一个地方搅得齑菜不生,鸡犬不宁,人人惧
惮,个个收敛,怕生出衅端撞在他网堣F。他还要疑心别人仗他
势力得了什么便宜,心下不放松的昼夜算计。似此之人,乡里有
了他,怎如没有的安静?所以宋彦瞻见留梦炎中状原之后,把此
书规讽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间说话虽是愤激,却句句透切
着今时病痛。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单表一个作恶的官宦,做着
没天理的够当,后来遇着清正严明的宪司做对头,方得明正其罪
,说来与世上人劝戒一番。有诗为证:恶人心性自天生,慢道多
因习染成。用尽凶谋如翅虎,岂知有日贯为盈!
这段话文,乃是四川新都县有一乡宦,姓杨,是本朝甲科,
后来没收煞,不好说得他名讳。其人家富心贪,凶暴残忍,居家
为一乡之害,自不必说。曾在云南做兵备佥事,其时属下有个学
霸廪生,姓张名寅,父亲是个巨万财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
,就是张廪生;妾所生一子,名唤张宾,年纪尚幼。
张廪生母亲
先年已死,父亲就把家事尽托长子经营。那廪生学业尽通,考试
每列高等,一时称为名士,颇与郡县官长往来。只是赋性阴险,
存心不善。父亲见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劝他道:“我家道尽裕,
够你几世受用不了;况你学业日进,发达有时,何苦锱铢较量,
讨人便宜怎的?”张廪生不以为好言,反疑道:“父亲必竟身有私
藏,故此把财物轻易,嫌道我苛刻。况我母已死,见前父亲有爱
妾幼子,到底他们得便宜。我只有得眼面前东西,还有他一股之
分,我能有得多少?”为此日夕算计,结交官府,只要父亲一倒
头,便思量摆布这庶母幼弟,占他家业。
已后父亲死了,张廪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父
妾回说没有。张廪生罄将房中箱笼搜过,并无踪迹。又道他埋在
地下,或是藏在人家。胡猜乱嚷,没个休息。及至父妾要他分家
与弟,却又分毫不吐,只推道:“你也不拿出来,我也没得与你
儿子。”族人各有私厚薄,也有为着哥子的,也有为着兄弟的,
没个定论。未免两个搬斗,构出讼事。那张廪生有两子俱已入泮
,有财有势,官府情熟。眼见得庶弟孤儿寡妇下边没申诉处,只
得在杨巡道手塈i下一纸状来。
张廪生见杨巡道准了状,也老大吃惊。你道为何吃惊?盖因
这巡道又贪又酷,又不让体面,恼着他姓子,眼堣˙{得人,不
拘什么事由,匾打侧卓,一味倒边。还亏一件好处,是要银子,
除了银子再无药医的。有名叫做杨疯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张廪
生忖道:“家财官司,只凭府、县主张。府、县自然为我斯文一
脉,料不有亏。只是这疯子手堛漯活A不先停当得他,万一拗别
起来,依着理断个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这是老大的干系
!”张廪生世事熟透,便寻个巡道梯己过龙之人,与他暗地打个
关节,许下他五百两买心红的公价。巡道依允,只要现过采,包
管停当;若有不妥,不动分文。张廪生只得将出三百两现银,嵌
宝金壶一把,镂丝金首饰一副,精工巧丽,价值颇多,权当二百
两,他日备银取赎。要过龙的写了议单,又讨个许赎的执照。只
要府、县申文上来,批个像意批语,永杜断与兄弟之患。目下先
准一诉词为信,若不应验,原物尽还。要廪生又换了小服,随着
过龙的到私衙门首,当面交割。四目相视,各自心照。张廪生自
道算无遗策,只费得五百金,巨万家事一人独享,岂不是九牛去
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不胜。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如张廪生是个克己之人,不要说平
分家事,就是把这一宗五百两东西让与小兄弟了,也是与了自家
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贪私,思量独吃自
屙,反把家堛F西送与没些相干之人?不知驴心狗肺怎样生的!
有诗曰:私心只欲蔑天亲,反把家财送别人。何不家庭略相让,
自然忿怒变欢欣。
张廪生如此算计,若是后来依心像意,真是天没眼睛了。岂
知世事浮云,倏易不定。杨巡道受了财物,准了诉状下去,问官
未及审详。时值万寿圣节将近,两司媕Y例该一人赍表进京朝贺
,恰好轮着该是杨巡道去,没得推故,杨巡道只得收拾起身。张
廪生着急,又寻那过龙的去讨口气。杨巡道回说:“此行不出一
年可回。府、县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张廪生只
得使用衙门,停阁了词状,呆呆守这杨佥宪回道。争奈天不从人
愿,杨佥宪赍表进京,拜过万寿,赴部考察。他贪声大着,已注
了“不谨”顶头,冠带闲住。杨佥宪闷闷出了京城,一面打发人到
任所接了家眷,自回籍去了。家眷动身时,张廪生又寻了过龙的
去要倒出这一宗东西。衙埵^言道:“此是老爷自做的事。若是
该还,须到我家堥茼蛬P老爷取讨,我们不知就堙C”张廪生没
计奈何,只得住手,眼见得这一顶银子抛在东洋大海堣F。
这是张廪生心劳术拙,也不为奇,若只便是这样没讨处罢了
,也还算做便宜。张廪生是个贪私的人,怎舍得五百两东西平白
丢去了?自思:“身有执照,不干得事,理该还我。他如今是个
乡宦,须管我不着,我到他家堸Q去。说我不过,好歹还我些。
就不还得银子,还我那两件金东西也好。况且四川是进京必由之
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堣宏楚A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贡
,须赴京廷试,待过成都时,恰好到彼讨此一项做路上盘缠,有
何不可?”算计得停当,怕人晓得了暗笑,把此话藏在心中,连
妻子多不曾与他说破。
此时家中官事未决,恰值宗师考贡。张廪生已自贡出了学门
,一时兴匆匆地回家受贺,饮酒作乐了几时。一面打点长行,把
争家官事且放在一边了。带了四个家人,免不得是张龙、张虎、
张兴、张富,早晚上道,水宿风飧,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饭店
宿了一晚,张贡生想道:“我在此间还要迂道往新都取讨前件,
长行行李留在饭店堣ㄚK。我路上几日心绪郁闷,何不往此间妓
馆一游,拣个得意的宿他两晚,遣遣客兴?就把行囊下在他家,
待取了债回来带去,有何不可?”就唤四个家人说了这些意思。
那家人是出路的,见说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个不愿
随鞭镫?簇拥着这个老贡生,竟往青楼市上去了。老生何意入青
楼,岂是风情未肯休?只为业冤当显露,埋根此处做关头。
却说张贡生走到青楼市上,走来走去,但见艳抹浓妆,倚市
门而献笑;穿红着绿,搴帘箔以迎欢。或联袖,或凭肩,多是些
凑将来的姊妹;或用嘲,或共语,总不过造作出的风情。心中无
事自惊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埵酗H难撮合,时时任换□□
生来。
张贡生见了这些油头粉面行径,虽然眼花撩乱,没一个同来
的人,一时间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马。只见前面一个人摇
摆将来,见张贡生带了一伙家人东张西觑,料他是个要嫖的勤儿
,没个帮的人,所以迟疑,便上前问道:“老先生定是贵足,如
何踹此贱地?”张贡生拱手道:“学生客邸无聊,闲步适兴。”那
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适不得甚么兴。”张贡生也笑道:“怎便
晓得学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兴,小子当为引路
。”张贡生正投着机,问道:“老兄高姓贵表?”那人道:“小子姓
游,名守,号好闲,此间路数最熟。敢问老先生仙乡上姓?”张
贡生道:“学生是滇中。”游好闲道:“是云南了。”后边张兴撺出
来道:“我相公是今年贡原,上京廷试的。”游好闲道:“失敬,
失敬!小子幸会,奉陪乐地一游,吃个尽兴,作做主人之礼如何
?”张贡生道:“最好。不知此间那个妓者为最?”游好闲把手指
一掐二掐的道:“刘金、张赛、郭师师、王丢儿,都是少年行时
的姊妹。”张贡生道:“谁在行些?”游好闲道:“若是在行,论这
些雏儿多不及一个汤兴哥,最是帮衬软款,有情亲热。也是行时
过来的人,只是年纪多了两年,将及三十岁边了,却是着实有趣
的。”张贡生道:“我每自家年纪不小,倒不喜欢那孩子心性的,
是老成些的好。”游好闲道:“这等不消说,竟到那堨h就是。”
于是陪着张贡生一直望汤家进来。
兴哥出来接见,果然老成丰韵,是个作家体段,张贡生一见
心欢。告茶毕,叙过姓名,游好闲一一代答明白,晓得张贡生中
意了,便指点张家人将出银子来,送他办东道。是夜游好闲就陪
着饮酒。张贡生原是洪饮的,况且客中高兴,放怀取乐;那游好
闲去了头便是个酒坛;兴哥老在行,一发是行令不犯,连觥不醉
的。三人你强我赛,吃过三更方住。游好闲自在寓中去了,张贡
生遂与兴哥同宿。兴哥放出手段,温存了一夜,张贡生甚是得意
。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尽情搬了来,顿放在兴哥家堣F。
一连住了几日,破费了好几两银子,贪慕着兴哥才色,甚是恋恋
不舍。想道:“我身畔盘费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暂往成都讨取
此项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出来与这四个家人商议,
装束了鞍马往新都去。他心媢D指日可以回来的,对兴哥道:“
我有一宗银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讨了来,再到你
这媢x耍几时。”兴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们去取讨
了来?”张贡生道:“此项东西必要亲身往取的,叫人去,他那边
不肯发。”兴哥道:“有多少东西?”张贡生道:“有五百多两。”兴
哥道:“这关系重大,不好阻得你。只是你去了,万一不到我这
堥茪F,教我家枉自盼望。”张贡生道:“我一应行囊都不带去,
留在你家,只带了随身铺盖并几件礼物去,好歹一两日随即回来
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讨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兴哥笑道:“
只要你早去早来,那在乎此?”两个珍重而别。
看官,你道此时若有一个见机的人对那张贡生道:“这项银子
,是你自己欺心不是处,黑暗婺扇e了,还怨怅兀谁?那官员每
手堛F西,有进无出,老虎喉中讨脆骨,大象口堜犍秅,都不
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况且取得来送与武武人家,又是个
填不满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机,走这道路?不如认个悔气,歇了
帐罢!”若是张贡生闻得此言转了念头,还是老大的造化。可惜
当时没人说破,就有人说,料没人听。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
老书生,狼籍作红花之鬼;穷凶乡宦,拘挛为黑狱之囚。正是:
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这堣题。
且说杨佥宪自从考察断根回家,自道日暮穷途,所为愈横,
家事已饶,贪心未足,终身在家设谋运局,为非作歹。他只有一
个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并不干预外事,到是个守本
分的。见哥子作恶,每每会间微词劝谏。佥宪道:“你仗我势做
二爷,挣家私够了,还要管我?”话不投机。杨二晓得他存心刻
毒,后来未必不火拼自家屋堙A家中也养几个了得的家人,时时
防备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八岁,临终之时,唤过
妻子在面前,吩咐众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边大房做
官的虎视眈眈,须要小心抵对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内,我死不瞑
目!”泪如雨下,长叹而逝。死后妻子与同家人辈牢守门户,自
过日子,再不去叨忝佥宪家一分势利。佥宪无隙可入,心堳銇q
:“二房好一分家当,不过留得这一个黄毛小厮,若断送了他,
这家当怕不是我一个的?”欲待暗地下手,怎当得这家母子关门
闭户,轻易不来他家堥城吽C想道:“我若用毒药之类暗算了他
,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须瞒不过,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纠合强
盗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还好瞒生人眼,说假公道话,只把失
盗做推头,谁人好说得是我?总是不害得他性命,劫得家私一空
,也只当是了。”他一向私下养着剧盗三十余人,在外庄听用。
但是掳掠得来的,与他平分。若有一二处做将出来,他就出身包
揽遮护。官府晓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势,没个敢正眼觑他。但有
心上不像意或是眼堸吨F火的人家,公然叫这些人去搬了来庄
分了。弄得久惯,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侄儿子家堙A
趁便害了他性命。争奈他家家人昼夜巡逻,还养着狼也似的守门
犬数只,提防甚紧。也是天有眼睛,到别处去僳了就来,到杨二
房去几番,但去便有阻碍,下不得手。
金宪正在时刻挂心,算计必克。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来,
乃是“旧治下云南贡生张寅禀见”,心中吃了一惊道:“我前番曾
受他五百两贿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坏官回家了。我心堣]道
此一宗银两必有后虑,不想他果然直寻到此。这事原不曾做得,
说他不过,理该还他。终不成咽了下去又吐出来?若不还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