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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Chapter 1218,601 wordsPublic domain

的。”公子道:“这个自然该的。”便教贾清夫估他约费了多少。

清夫在行,多说了些。公子教一倍偿他三倍。管事的和众人克下

了一倍自得,只与他两倍。这家子道已有了对合利钱,怎不欢喜

?当下公子上马回步,老的少的,多来马前拜谢,兼送公子。公

子一发快活道:“这家子这等殷勤!”赵能武道:“不但敬心,且

有礼数。”公子再教后骑赏他。管事的策马上前问道:“赏他多少

?”公子叫打开银包来看,见有几两零碎银子,何止千百来块?

公子道:“多与他们罢!论甚么多少?”用手只一擡,银子块块落

地,只剩得一个空包。那些老小们看见银子落地,大家来抢,也

顾不得尊卑长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块子,又

来拈撮;迟夯的将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战抖抖

的拿得一块,死也不放,还累了两个地滚。公子看此光景,与众

客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乐,无如今日矣!”公子此番虽费了

些赏赐,却噪尽了脾胃,这家子赔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这

个消息传将开去,乡里人家,只叹息无缘,不得遇着公子。

自此以后,公子出去,有人先来探听马首所向,村落中无不

整顿酒食,争来迎候。真个是:东驰,西人已为备馔;南猎,北

人就去戒厨。士有余粮,马多剩草。一呼百诺,顾盼生辉。此送

彼迎,尊荣莫并,凭他出外连旬乐,不必先营隔宿装。公子到一

处,一处如此,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意报答,还自歉然

道:“赏劳轻微,谢他们厚情不来。”众门客又齐声力赞道:“此

辈乃小人,今到一处,即便供帐备具,奉承公子,胜于君王。若

非重赏,何以示劝?”公子道:“说得有理。”每每赏了又赏,有

增无减。原来这圈套多是一班门客串同了百姓们,又是贾、赵二

人先定了去向,约会得停当,故所到之处,无不如意。及至得来

赏赐,尽皆分取,只是撺掇多些了。

亲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张三翁,见公子日逐如此费用,甚

为心疼。他曾见过当初尚书公行事来的,偶然与公子会面,劝讽

公子道:“宅上家业丰厚,先尚书也不纯仗做官得来的宦橐,多

半是算计做人家来的。老汉曾经眼见先尚书早起晏眠,算盘天平

,文书簿籍,不离于手。别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将出来,变面变孔

,费唇费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动颜色。如此挣来的家私,

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与先尚书苦挣之意,太不相同

了。”公子面色通红,未及回答。贾清夫、赵能武等一班儿朋友

大嚷道:“这样气量浅陋之言,怎能在公子面前讲!公子是海内

豪杰,岂把钱财放在眼孔上?况且人家天做,不在人为。岂不闻

李太白有言:‘天生我才终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先尚书这些

孜孜为利,正是差处。公子不学旧样,尽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

众、英雄不羁之处,岂田舍翁所可晓哉!”公子听得这一番说话

,方才觉得有些吐气扬眉,心堜韪U。张三翁见不是头,晓得有

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开口了。

公子被他们如此舞弄了数年,弄得囊中空虚,看看手堣ㄞ

接济,所有仓房中庄舍内积下米粮,或时粜银使用,或时即发米

代银,或时先在那堬噱子用了。秋收还米,也就东扯西拽,不

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时,有些掣肘不爽利。门客每见公子世业不

曾动损,心媢D:“这堶挨犰酗j想头。与贾、赵二人商议定了

,来见公子献策道:“有一妙着,公子再不要愁没银子用了。”公

子正苦银子短少,一闻此言,欣然起问:“有何妙计?”贾、赵等

指手画脚道:“公子田连阡陌,地占半州,足迹不到所在不知多

少。这许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势之时,小民投献,富家馈送,原

不尽用价银买的。就有些买的,也不过债利盘算,准折将来;或

是户绝人贫,止剩得些硗田瘠地,只得收在户内,所值原不多的

。所以而今荒芜的多,开垦的少。租利没有,钱粮要紧。这些东

西留在后边,贻累不浅的。公子看来,不过是些土泥;小民得了

,自家用力耕种,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这些作赏赐之费,不

是土泥尽当银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钱粮之累。”公子道:“我最

苦的是时常来要我完甚么钱粮,激聒得不耐烦。今把来推将去,

当得银子用,这是极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银子之处,只写一纸卖契,把田来准去,那得

田的心堣雕ㄠo,反要妆个腔儿说不情愿,不如受些现物好。门

客每故意再三解劝,强他拿去;公子蹴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

等他领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产,有富户欲得的,先来通

知了贾、赵二人,借打猎为名,迂道到彼家边,极意酒食款待,

还有出妻献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养在家堙A假做了妻女来与公

子调情的。公子便有些晓得,只是将错就错,自以为得意。吃得

兴阑将行,就请公子写契作赏。公子写字不甚利便,门客内有善

写的,便来执笔。一个算价钱,一个查簿籍,写完了只要公子押

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堙A好的歹的,贵的贱的,见说押字即便

押了。又有时反有几两银子找将出来与公子用,公子却象落得的

,分外喜欢。

如此多次,公子连押字也不耐烦了,对贾清夫道:“这些时不

要我拿银子出来,只写张纸,颇觉便当。只是定要我执笔押字,

我有些倦了。”赵能武道:“便是我们斩着枪棒且溜撒,只这一管

笔,重得可厌相!”贾清夫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一策,大家可

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贾清夫道:“把这些卖契套语刊刻了

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张,放在身边,临时只要填写某处及多少

数目,注了年月。连公子花押也另刻了一个,只要印上去,岂不

省力?”公子道:“妙,妙。却有一件,卖契刻了印板,这些小见

识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气力逐个与他辨?我做一首口号,也刻在

后面,等别人看见的,晓得我心事开阔,不比他们猥琐的。”贾

清夫道:“口号怎么样的?”公子道:“我念来你们写着:千年田

土八百翁,何须苦苦较雌雄?古今富贵知谁在,唐宋山河总是空

!却时顾似来时易,无他还与有他同。若人笑我亡先业,我笑他

人在梦中。”念罢,叫一个门客写了。贾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

,如此何愁不富贵!些须田业,不足恋也。公子若刻此佳作在上

面了,去得一张,与公子扬名一张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

每日印了十来张,带在贾、赵二人身边,行到一处,遇要赏赐,

即取出来,填注几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

简便,此后再不消捏笔了。快活,快活!”其中门客每自家要的

,只须自家写注,偷用花押,一发不难。如此过了几时,公子只

见逐日费得几张纸,一毫不在心上。岂知皮堥咫F肉,田产俱已

荡尽,公子还不知觉!但见供给不来,米粮不继,印板文契丢开

不用,要些使费,别无来处。问问家人何不卖些田来用度?方知

田多没有了。

门客看见公子艰难了些,又兼有靠着公子做成人家过得日子

的,渐渐散去不来。惟有贾赵二人,哄得家堬~满瓮满,还想道

瘦骆驼尚有千斤肉,恋着未去,劝他把大房子卖了,得中人钱;

又替他买小房子住,得后手钱。搬去新居不象意,又与他算计改

造、置买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样,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宾客既

少,要这许多马也没干,托着二人把来出卖,比原价只好十分之

一二。公子问:“为何差了许多?”二人道:“骑了这些时,走得

路多了,价钱自减了。”公子也不计论,见着银子,且便接来应

用。起初还留着自己骑坐两三匹好的,后来因为赏赐无处,随从

又少,把个出猎之兴,叠起在三十三层高阁上了。一总要马没干

,且喂养费力,贾、赵二人也设法卖了去。价钱不多,又不尽到

公子的手堙A够他几时用?只得又商量卖那新居。枉自装修许多

,性急要卖,只卖得原价钱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赁居而住。一

向家中牢曹什物,没处藏叠,半把价钱,烂贱送掉。

到得迁在赁的房子内时,连贾、赵二人也不来了,惟有妻子

上官氏随起随倒。当初风花雪月之时,虽也曾劝谏几次,如水投

石,落得反目。后来晓得说着无用,只得凭他。上官氏也是富贵

出身,只会吃到口茶饭,不晓得甚么经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

,公子有时,他也有得用;公子没时,他也没了。两个住在赁房

中,且用着卖房的银子度日。走出街上来,遇见旧时的门客,一

个个多新鲜衣服,仆从跟随。初时撞见公子,还略略叙寒温;已

后渐渐掩面而过,再过几时,对面也不来理着了。一日早晨,撞

着了赵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饭未曾?”公子道:“正来买

些点心吃。”赵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点心,到家堥荍之丑A吃

一件东西去。”公子随了他到家堙C赵能武道:“昨夜打得一只狗

,煨得糜烂在这堙A与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热腾腾的狗肉,来

与公子一同狼飧虎咽,吃得尽兴。公子回来,饱了一日,心媢D

:“他还是个好人。”没些生意,便去寻他。后来也常时躲过,不

十分招揽了。贾清夫遇着公子,原自满面堆下笑来;及至到他家

塈今𰰨A只是泡些好清茶来请他品些茶味,说些空头话;再不然

,樨着脚儿把管箫吹一曲,只当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费半文钱

钞,多少弄些东西来点饥。公子忍饿不过,只得别去,此外再无

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官翁是个达者,初见公子败时,还来主张争论。

后来看他行径,晓得不了不住,索性不来管他。意要等他干净了

,吃尽穷苦滋味,方有回转念的日子。所以富时也不来劝戒,穷

时也不来资助,只象没相干的一般。公子手媮j尽,衣食不敷,

家中别无可卖。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没做思量处,痴算道:“

若卖了他去,省了一个口食,又可得些银两用用。”只是怕丈人

,开不得这口,却是有了这个意思,未免露出些光景出来。上官

翁早已识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蛮做出事来,不免用个计

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劝他好话的那个

张三翁来,托他做个说客,商量说话完了,竟来见公子。公子因

是前日不听其言,今荒凉光景了,羞惭满面。张三翁道:“郎君

才晓得老汉前言不是迂阔么?”公子道:“惶愧,惶愧!”张三翁

道:“近闻得郎君度日艰难,有将令正娘子改适之意,果否如何

?”公子满面通红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轻出此言?只是绝

无来路,两口饭食不给,惟恐养他不活,不如等他别寻好处安身

,我又省得多一个口食,他又有着落了,免得跟着我一同忍饿。

所以有这一点念头,还不忍出口。”张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

老汉做个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么好人家在肚婸礡H”

张三翁道:“便是有个人叫老汉打听,故如此说。”公子道:“就

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启齿?”张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

岳正为足下败完了人家,令正后边日子难过,尽有肯改嫁之意。

只是在足下身边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着家去,在他家门

媥黹t人家。那时老汉便做个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堭N

财礼送与足下,方为隐秀,不伤体面。足下心埵韟p?”公子道

:“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睁睁的我与他不好分别。只是既有了

此意,岳丈那塈雕ㄕn再走去了。我在那堸摁㳕均H”张三翁道

:“只消在老汉家堸Q回话。一过去了,就好成事体,我也就来

回复你的,不必挂念!”公子道:“如此做事,连房下面前我不必

说破,只等岳丈接他归家便了。”张三翁道:“正是,正是。”两

下别去。上官翁一径打发人来接了女儿回家住了。

过了两日,张三翁走来见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

甚么人家?”张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

富家,聘礼必多了。”张三翁道:“他们道是中年醮,不肯出多。

是老汉极力称赞贤能,方得聘金四十两。你可省吃俭用些,再若

轻易弄掉了,别无来处了。”公子见就有了银子,大喜过望,口

口称谢。张三翁道:“虽然得了这几两银子,一入豪门,终身不

得相见了,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两个一齐饿死了。而

今他既落了好处,我又得了银子,有甚不快活处?”原来这银子

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儿当真卖了,故装成这个圈套,接了

女儿家去,把这些银子暗暗助他用度,试看他光景。

公子银子接到手,手段阔惯了的,那堸鬙L的用?况且一向

处了不足之乡,未免房钱柴米钱之类,挂欠些在身上,拿来一出

摩诃萨,没多几时,手堣S空。左顾右盼,虽无可卖,单单剩得

一个身子,思量索性卖与人了,既得身钱,又可养口。却是一向

是个公子,那个来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单身光棍,种火又长,

拄门又短,谁来要这个废物?公子不揣,各处央人寻头路。上官

翁知道了,又拿几两银子,另挽出一个来要了文契,叫庄客收他

在庄上用。庄客就假做了家主,与他约道:“你本富贵出身,故

此价钱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随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违慢!

说过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当初富盛时,家人几十房,多

是吃了着了闲荡的,有甚苦楚处?”一力应承道:“这个不难,既

已靠身,但凭使唤了。”公子初时看见遇饭吃饭,遇粥吃粥,不

消自己经营,颇谓得计。谁知隔得一日,庄客就限他功课起来:

早晨要打柴,日堶n挑水,晚要舂谷簸米,劳筋苦骨,没一刻得

安闲。略略推故懈惰,就拿着大棍子吓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

够十日,?地逃去,庄客受了上官翁吩咐,不去追他,只看他怎

生着落。

公子逃去两日,东不着边,西不着际,肚堣S饿不过。看见

乞儿每讨饭,讨得来,到有得吃,只得也皮着脸去讨些充饥。讨

了两日,挨去乞儿队堸竣F一伴了。自家想着当年的事,还有些

气傲心高,只得作一长歌,当做似《莲花落》,满市唱着乞食。

歌曰:“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昔日繁华人羡我,

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怜今日我无钱,一时一刻如长年,我也曾轻

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

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褷粥夜无眠

,落得街头唱哩莲。一生两截谁能堪,不怨爷娘不怨天。早知到

此遭坎柯,悔教当日结妖魔。而今无计可奈何,殷勤劝人休似我

!”上官翁晓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儿,

故意要凌辱他,不与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讨得些须来,又来抢

夺他的,没得他吃饱。略略不顺意,便吓他道:“你无理,就扯

你去告诉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脚无措,东躲西避,又没个着身

之处。真个是冻馁忧愁,无件不尝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

他也够了。”乃先把一所大庄院与女儿住下了,在后门之旁收拾

一间小房,被窝什物略略备些在媄铟C又叫张三翁来寻着公子,

对他道:“老汉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

中了,可怜众人还不容我!”张三翁道:“你本大家,为何反被乞

儿欺侮?我晓得你不是怕乞儿,只是怕见你家主。你主幸不遇着

,若是遇着,送你到牢狱中追起身钱来,你再无出头日子了。”

公子道:“今走身无路,只得听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见你了。

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过日子否?”说罢大哭

。张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妻子今为豪门主母,

门庭贵盛,与你当初也差不多。今托我寻一个管后门的。我若荐

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启闭,再无别事,又不消自爨,享着安乐茶

饭,这可好么?”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张三

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

旧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风声,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

:“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门下,免死沟壑

,便为万幸了,还敢妄言甚么?”张三翁道:“既如此,你随我来

,我帮衬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随了张三翁去,站在门外,等候回音。张三翁去了

好一会,来对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随我进来。”遂

引公子到后门这间房堥荂A但见床帐皆新,器具粗备。萧萧一室

,强如庵寺坟堂;寂寂数椽,不见露霜风雨。虽单身之入卧,审

容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栖露宿受苦多了,见了这一间清净房室

,器服整洁,吃惊问道:“这是那个住的?”张三翁道:“此即看

守后门之房,与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胜,如入仙境。张三翁

道:“你主母家富,故待仆役多齐整。他着你管后门,你只坐在

这间房堙A吃自在饭够了。凭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媕Y行

止,你一切不可窥探,他必定羞见你!又万不可走出门一步,倘

遇着你旧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稳了。”再三叮嘱而去。公子吃过

苦的,谨守其言。心中一来怕这饭碗弄脱了,二来怕露出踪迹,

撞着旧主人的是非出来,呆呆坐守门房,不敢出外。过了两个月

余,只是如此。

上官翁晓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个人拿一封银子与他

,说道:“主母生日,众人多有赏,说你管门没事,赏你一钱银

子买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这日正是前边妻子的生辰,思

量在家富盛之时,多少门客来作贺,吃酒兴头,今却在别人家了

,不觉凄然泪下,藏着这包银子,不舍得轻用。隔几日,又有个

走出来道:“主母唤你后堂说话。”公子吃一惊道:“张三翁前日

说他羞见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么如今唤我说话起来?我怎生

去相见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进中堂。只见

上官氏坐在堶情A俨然是主母尊严,公子不敢擡头。上官氏道:

“但见说管门的姓姚,不晓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与人

守门?”说得公子羞惭满面。做声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门勤

谨,赏你一封银子买衣服穿去。”丫鬟递出来,公子称谢受了。

上官氏吩咐,原叫领了门房中来。公子到了房中,拆开封筒一看

,乃是五钱足纹,心中喜欢,把来与前次生日婼鄋漱@钱,并做

一处包好,藏在身边。就有一班家人来与他庆松,哄他拿出些来

买酒吃,公子不肯。众人又说:“不好独难为他一个,我们大家

凑些,打个平火。”公子捏着银子道:“钱财是难得的,我藏着后

来有用处。这样闲好汉再不做了。”众人强他不得,只得散了。

一日黄昏时候,一个丫鬟走来说道,主母叫他进房中来,问旧时

说话。公子不肯,道:“夜晚间不是说话时节。我在此住得安稳

,万一有些风吹草动,不要我管门起来,赶出去,就是个死。我

只是守着这斗室罢了。你与我回复主母一声,决不敢胡乱进来的

。” 上官翁逐时叫人打听,见了这些光景,晓得他已知苦辣了,

遂又去挽那张三翁来看公子。公子见了,深谢他举荐之德。张三

翁道:“此间好过日子否?”公子道:“此间无忧衣食,我可以老

死在室内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时不知性命在那

!只有一件,吃了白饭,闲过日子,觉得可惜。吾今积趱几钱银

子在身边,不舍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导我一个生利息的方

法儿,或做些本等手业,也不枉了。”张三翁笑道:“你几时也会

得惜光阴惜财物起来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时学得的,而今

晓得也迟了。”张三翁道:“我此来,单为你有一亲眷要来会你,

故着我先来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亲眷无一人理我了,

那个还来要会我?”张三翁道:“有一个在此,你随我来。” 张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见一个人在堶情A巍冠大袖,高

视阔步,踱将出来。公子望去,一看,见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

公子叫声“阿也!”失色而走。张三翁赶上一把拉住道:“是你令

岳,为何见了就走?”公子道:“有甚么面孔见他?”张三翁道:“

自家丈人,有甚么见不得?”公子道:“妻子多卖了,而今还是我

的丈人?”张三翁道:“他见你有些务实了,原要把女儿招你。”

公子道:“女儿已是此家的主母,还有女儿在那堙H”张三翁道:

“当初是老汉做媒卖去,而今原是老汉做媒还你。”公子道:“怎

么还得?”张三翁道:“痴呆子!大人家的儿女,岂肯再嫁人?前

日恐怕你当真胡行起来,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说嫁了。今住的

,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冻饿死在外边了,故着老汉设

法了你家来,收拾在门房堙C今见你心性转头,所以替你说明,

原等你夫妻完聚。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

怪道住在此多时,只见说主母,从不见甚么主人出入。我守着老

实,不敢窥探一些,岂知如此就堙H原来岳父恁般费心!”张三

翁道:“还不上前拜见他去!”一手扯着公子走将进来。上官翁也

凑将上来,撞着道:“你而今记得苦楚,省悟前非了么?”公子无

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这所房子与

你夫妻两个住下,再拔一百亩与你管运,做起人家来。若是饱暖

之后,旧性复发,我即时逐你出去,连妻子也不许见面了。”公

子哭道:“经了若干苦楚过来,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晓得省

改,真猪狗不值了!”上官翁领他进去与女儿相见,夫妻抱头而

哭,说了一会,出来谢了张三翁。张三翁临去,公子道:“只有

一件不干净的事,倘或旧主人寻来,怎么好?”张三翁道:“那

甚么旧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来的。你只要好好做人家,再不

必别虑!”公子方得放心,住在这房子堸竣F家主,虽不及得富

盛之时,却是省吃俭用,勤心苦胝,衣食尽不缺了。记恨了日前

之事,不容一个闲人上门。

那贾清夫、赵能武见说公子重新做起人家来了,合了一伴来

拜望他。公子走出来道:“而今有饭,我要自吃,与列位往来不

成了。”贾清夫把些趣话来说说,议论些箫管;赵能武又说某家

的马健,某人的弓硬,某处地方禽兽多,公子只是冷笑,临了道

:“两兄看有似我前日这样主顾,也来作成我,做一伙同去赚他

些儿。”两人见说话不是头,扫兴而去。上官翁见这些人又来歪

缠,把来告了一状,搜根剔齿,查出前日许多隐漏白占的田产来

,尽归了公子。公子一发有了家业,夫妻竟得温饱而终。

可见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世间富贵子弟,还是

等他晓得些稼墙艰难为妙。至于门下往来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贫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门楣?今朝败子回头日,便是奸徒

退运时。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

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原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

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

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

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

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

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堿えO

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

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

“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

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

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

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

,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

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媮𩭹p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

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

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修

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

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

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

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够再

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

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

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

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

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此后,

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

,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听得“稠桑”二

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甚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

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

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

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

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

住他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原来果有此人。”便

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

延,拔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

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

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

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

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

又升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

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

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

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

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

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

同马一般快。行够三四十堙A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

,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

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

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

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

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

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

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

,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到了旧处,只见老人

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

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

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

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 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刍如

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

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

情备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妹亡

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

妹,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

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

,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

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

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

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连成婚事,怪怪奇奇,真

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

生人魄?行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原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

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

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𫄶褓之中。邻

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

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相许,崔公以金凤

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阖家多到远方为官去了。一去一

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

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

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

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

,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见识,见女儿

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

肚堙A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

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

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

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堨s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

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阖家人等,多哭得发

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

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

,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擡去

殡在郊外了。家堻]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

?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没于任

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

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

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

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

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

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

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泪眼,一手拽了崔生走

进内房来,崔生擡头看时,但见: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

带,尽写着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帨。一缕炉烟常

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

长女。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

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

大哭。阖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

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

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

礼。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

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

,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

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阖家到他冢上

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擡了轿,到

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

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

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

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

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

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

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

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

见中门已闭,原来防御阖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

,进得门,便把来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

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

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

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

得有人扣门响,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

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

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

敲响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

熄,重掭亮了拿在手堙A开出门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

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褰起布帘

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声

对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

,坠钗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

,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乘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

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

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请

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

:“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候

,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

生大惊道:“娘子说那婺陧I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

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女子道:“

如今阖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

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

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

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

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

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

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

郎君休得疑虑,挫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

心堣]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

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

“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

面,保全小生行止罢!”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

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

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去告诉了父亲,当

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生见他

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埵n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

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咬定,从

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

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

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

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原来郎君恁地胆小的!” 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

雏凤。

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

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

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

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

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

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

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

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系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

却累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

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

,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

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

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下如何?”崔

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

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

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

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

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

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

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堙A叫了一只小划子

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州。打发了船,又在瓜

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堙A

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

?”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

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

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

就是他家。”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

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

金保正听得人声,在堶扪漹N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

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

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

”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

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

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

,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就拜。问道:“老主人几

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

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哭罢问道:“小主人

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娘子

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介面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

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

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

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

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

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

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

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

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洒扫正堂,铺叠床帐,

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备,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

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堣]觉过

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

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

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

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

,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

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

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

,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责,为了娘

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

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

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原自不妨。” 两人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

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

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

。”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

:“你我逃窜一年,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

。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

。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

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

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

:“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

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

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

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

堣F,望着防御家堥荂C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

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

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

,又不好直说,口堨u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倒

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

夫心媞系b。”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擡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

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

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

结了私盟,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

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

,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

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偕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

!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

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

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

的话,在那婸※_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媟t道

:“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

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谎?今日庆娘现在船中,

岳父叫个人去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

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同来的是什么人

,却认做我家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

,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堛漱H那堨h了?”船

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

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

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

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次妖妄,诬玷人家闺女

,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

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

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

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堙H奇怪!奇怪!

”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

夜出,遂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

才又同来的说话,备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

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

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

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

之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

,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多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

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

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媮梾t道是船

堥奎i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

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到此,别无他意,特

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

,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阖家听说,个个惊

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亡魂

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

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

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

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

。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

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

,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

。”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

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

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执了

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

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

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

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

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

吩咐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了。众人惊惶,前来看时

,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

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

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媕Y,急急遮了脸

,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醒,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掁蛑?梗醓奚

铦?𬘡炷锕叩模琐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

惭。真个是: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

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

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

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

苞未破,原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地问他道:“你令姊

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怫

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

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够与你成亲

?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

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

?只你心堥鸲顶{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

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

只得就将金凤钗到市上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赍

到琼花观中,命道士建蘸三昼夜,以报恩德。蘸事已毕,崔生梦

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兴娘也,前

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

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

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

小妹庆娘,禀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妾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

哭而酲。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

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

所见容貌,备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

。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备说

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

上加亲,越然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

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

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

前妻封诰,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大姊

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谭前因后果

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

话说南京新桥有一人,姓丘,字伯皋,平生忠厚志诚,奉佛

甚谨;性喜施舍,不肯妄取人一毫一厘,最是个公直有名的人。

一日独坐在家内屋檐之下,朗声诵经。忽然一个人背了包裹,走

到面前来。放下包裹在地,向伯皋作一个揖道:“借问老丈一声

。”伯皋慌忙还礼道:“有甚话?”那人道:“小子是个浙江人,在

湖广做买卖,来到此地,要寻这堣@个丘伯皋,不知住在何处?

”伯皋道:“足下问彼住处,敢是与他旧相识么?”那人道:“一向

不曾相识,只是江湖上闻得这人是个长者,忠信可托。今小子在

途路间,有些事体要干累他,故此动问。”伯皋道:“在下便是丘

伯皋。足下既是远来相寻,请到堶惆茞蚆缣C”立起身来拱进堂

内坐定,问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贱号少营。”

伯皋道:“有何见托?”少营道:“小子有些事体,要到北京会一

个人,两月后可回了。”手指着包裹道:“这媕Y颇有些东西,今

单身远走,路上干系,欲要寄顿停当,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

是亲眷朋友最相好的,撞着财物交关,就未必保得心肠不变。一

路闻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将来寄放在此,安心

北去,回来叩领。即此便是干累老丈之处,别无他事。”伯皋道

:“这个当得。但请足下封记停当,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

万无一失。”少营道:“如此多谢。”当下依言把包裹封记好了,

交与伯皋拿了进去。伯皋见他是远来的人,整治酒饭待他,他又

要置办上京去的几件物事,未得动身。伯皋就留他家埵穜J两晚

,方才别去。

过了两个多月不见他来,看看等至一年有余,杳无音耗。伯

皋问着北来的浙江人,没有一个晓得他的。要差人到浙江去问他

家堙A又不晓得他地头住处。相遇着浙人便问南少营,全然无人

认得。伯皋道:“这桩未完事,如何是了?”没计奈何,巷口有一

卜肆甚灵,即时去问卜一卦。哪占卦的道:“卦上已绝生气,行

人必应沉没在外,不得回来。”伯皋心下委决不开,归来与妻子

商量道:“前日这人,与我素不相识,忽然来寄此包裹,今一去

不来,不知包内是甚么东西。意欲开来看一看,这人道我忠厚可

托,故一面不相识,肯寄我处,如何等不得他来?欲待不看,心

下疑惑不过。我想只不要动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无害。”妻

子道:“自家没有欺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将出来,觉得沉重,

打开看时,多是黄金白银,约有千两之数。伯皋道:“原来有这

些东西在这堙A为何却不来了?启卦的说卦上已绝生气,莫不这

人死了,所以不来?我而今有个主意,在他包堥出五十金来,

替他广请高僧,做一坛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来。倘若真

个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与一番。受寄

多时,尽了一片心,不便是这样埋没了他的。”妻子道:“若这人

不死,来时节动了他五十两,怎么回他?”伯皋道:“我只把这实

话对他讲,说是保佑他回来的,难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认帐,我

填还他也罢了。佛天面上,那堿O使了屈钱处?”算计已定,果

然请了几众僧人,做了七昼夜功果。伯皋是致诚人,佛前至心祈

祷,愿他生得早归,死得早脱。功果已罢,又是几时,不见音信

,眼见得南少营不来了。伯皋虽无贪他东西念头,却没个还处。

自佛事五十两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财物。伯皋心堭`怀着不安,

日远一日,也不以为意了。

伯皋一向无子,这番佛事之后,其妾即有妊孕。明年生下一

男,眉目疏秀,甚觉可喜,伯皋夫妻十分爱惜。养到五六岁,送

他上学,取名丘俊。岂知小聪明甚有,见了书就不肯读,只是赖

学。到得长大来,一发不肯学好,专一结识了一班无赖子弟,嫖

赌行中一溜,撒漫使钱,戒训不下。村堣H见他如此作为,尽皆

叹息道:“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后代,乃是败子。天没眼

睛,好善无报!”如此过了几时,伯皋与他娶了妻,生有一子,

指望他渐渐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儿,越加狂肆,连

妻儿不放在心上,弃着不管。终日只是三街两市,和着酒肉朋友

串哄,非赌即嫖,整个月不回家来,便是到家,无非是取钱钞,

要当头。伯皋气忿不过。

一日,伯皋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为,哄他回来锁在一间空

室媕Y,周围多是墙壁,只留着一个圆洞,放进饮食。就是生了

双翅,也没处飞将出来。伯皋去了多时,丘俊坐在房堙A真如囹

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怜他,恐怕他愁苦坏了。一日早起,走到房

前,在壁缝中张他一张,看他在堶惚蟡穸景。不看万事全休,

只这一看,那一惊非小可!正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

水来。丘俊的大娘,看见房塈云漱ㄛO丘俊的模样,吃了一惊。

仔细看时,俨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营。大娘认得明白,不

敢则声,嘿嘿归房。恰好丘伯皋也回来,妻子说着怪异的事,伯

皋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不必说了,原是他的东西,我怎

管得他浪费?枉做冤家!”登时开了门,放了丘俊出来,听他仍

旧外边浮浪。快活不多几时,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气不接,无

病而死。伯皋算算所费,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晓得是因果,不

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孙子过日,望他长成罢了。

后边人议论丘俊是南少营的后身,来取这些寄下东西的,不

必说了。只因丘伯皋是个善人,故来与他家生下一孙,衍着后代

,天道也不为差。但只是如此忠厚长者,明受人寄顿,又不曾贪

谋了他的,还要填还本人,还得尽了方休,何况实负欠了人,强

要人的打点受用,天岂容得你过?所以冤债相偿,因果的事,说

他一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没天理的,与看官们听一听。

钱财本有定数,莫要欺心胡做。试看古往今来,只是一本帐簿。

却说原朝至正年间,山东有一人姓原名自实,田庄为生,家

道丰厚;性质愚纯,不通文墨,却也忠厚认真,一句说话两个半

句的人。同埵陪茤m缪的千户,与他从幼往来相好。一日缪千户

选授得福建地方官职,收拾赴任,缺少路费,要在自实处借银三

百两。自实慨然应允,缪千户写了文券送过去。自实道:“通家

至爱,要文券做甚么?他日还不还,在你心堙C你去做官的人,

料不赖了我的。”此时自实恃家私有余,把这几两银子也不放在

心中,竟自不收文券,如数交与他去,缪千户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测。至正末年间,山东大乱,盗贼四起。自实之

家,被群盗劫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扰攘之中,又变不

出银子来。恋着住下,又恐性命难保,要寻个好去处避兵。其时

福建被陈友定所据,七郡地方,独安然无事。自实与妻子商量道

:“目今满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静;况缪君在彼为官,可以投托

。但道途阻塞,人口牵连,行动不得。莫若寻个海船,搭了他由

天津出海,直趋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径达,便可挈家而去了。

”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东西,载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风讯

开去。不则几时,到了福州地面。

自实上岸,先打听缪千户消息。见说缪千房正在陈友定幕下

当道用事,威权隆重,门庭赫奕,自实喜之不胜,道是来得着了

。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见他,且回到船媢鴭d子说道:“问着了

缪家,他正在这媬鹿Y,便是我们的造化了。”大家欢喜。自实

在福州城中赁下了一个住居,接妻子上来,安顿行李停当,思量

要见缪千户。转一个念头道:“一路受了风波,颜色憔悴,衣裳

褴褛,他是兴头的时节,不要讨他鄙贱,还宜从容为是。”住了

多日,把冠服多整饰齐楚,面庞也养得黑色退了,然后到门求见

。门上人见是外乡人,不肯接帖。问其来由,说是山东。门上人

道:“我们本官最怕乡里来缠,门上不敢禀得,怕惹他恼燥。等

他出来,你自走过来觌面见他,须与吾们无干。他只这个时节出

来快了。”自实依言站着等候。果然不多一会,缪千户骑着马出

来拜客。自实走到马前,躬身打拱。缪千户把眼看到别处,毫厘

不象认得的。自实急了,走上前去说了山东土音,把自己姓名大

声叫喊。缪千户听得,只得叫拢住了马,认一认,假作吃惊道:

“原来是我乡亲,失瞻,失瞻!”下马来作了揖,拉了他转到家

来,叙了宾主坐定。一杯茶罢,千户自立起身来道:“适间正有

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请仁兄回寓,来日薄具小酌,奉请过

来一叙。”自实不曾说得甚么,没奈何且自别过。

等到明日,千户着个人拿了一个单帖来请自实。自实对妻子

道:“今日请我,必有好意。”欢天喜地,不等再邀,跟着就走。

到了衙内,千户接着。自实只说道长久不见,又远来相投,怎生

齐整待他。谁知千户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说些地方上大概

的话,略略问问家中兵戈光景、亲眷存亡之类,毫厘不问着自实

为何远来,家业兴废若何。比及自实说着遭劫逃难,苦楚不堪,

千户听了,也只如常,并无惊骇怜恤之意。至于借银之事,头也

不提起,谢也不谢一声。自实几番要开口,又想道:“刚到此地

,初次相招,怎生就说讨债之事?万一冲撞了他,不好意思。”

只得忍了出门。到了下处,旅寓荒凉,柴米窘急。妻子问说,“

何不与缪家说说前银,也好讨些来救急。”自实说初到不好启齿

,未曾说得的缘故。妻子怨怅道:“我们万里远来,所干何事?

专为要投托缪家。今特特请去一番,却只贪着他些微酒食,碍口

识羞,不把正经话提起,我们有甚么别望头在那堙H” 自实被埋怨得不耐烦,踌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缪千户

家去求见。千户见说自实到来,心堣w有几分不象意了。免不得

出来见他,意思甚倦,叙得三言两语,做出许多勉强支吾的光景

出来。自实只得自家开口道:“在下家乡遭变,拚了性命挈家海

上远来,所仗惟有兄长。今日有句话,不揣来告。”千户不等他

说完,便介面道:“不必兄说,小弟已知。向者承借路费,于心

不忘,虽是一宦萧条,俸入微薄,恰是故人远至,岂敢辜恩?兄

长一面将文券简出来,小弟好照依数目打点,陆续奉还。”看官

你道此时缪千户肚堙A岂是忘记了当初借银之时,并不曾有文券

的?只是不好当面赖得,且把这话做出推头,等他拿不出文券来

,便不好认真催逼,此乃负心人起赖端的圈套处。自实是个老实

人,见他说得蹊跷了,吃惊道:“君言差矣!当初乡里契厚,开

口就相借,从不曾有甚么文契。今日怎么说出此话来?”千户故

意妆出正经面孔来道:“岂有是理!借负往来,全凭文券,怎么

说个没有?或者兵火之后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与兄旧

交,而今文券有无也不必论,自然处来还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

之乡,一时性急不得。从容些个,勉强措办才妙。” 自实听得如此说了,一时也难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

:“他说话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却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来

作傍。他适才也还有从容处还的话,不是绝无生意的,还须忍耐

几日,再去求他。只是我当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权在他人之手,

就这般烦难了。”归来与妻子说知,大家叹息了一回,商量还只

是求他为是。只得挨着面皮,走了几次。常只是这些说话,推三

阻四;一千年也不赖,一万年也不还。耳朵堮仵犰n听,并不见

一分递过手堥荂C欲待不走时,又别无生路。自实走得一个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