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Produced by Yi Chen Chaung
序
尝记《博物志》云:“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
《北风图》,见者觉寒。”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
之见为之也。甚而僧繇点晴,雷电破壁;吴道玄画殿内五龙,大
雨辄生烟雾。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
者乎?然则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
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
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骛于
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
而止耳。”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今
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此其奇与
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则为之解曰:“文自《南华》、
《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
而寻之?”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
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
知其谬,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
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
,乃为传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岂非真不真之关,
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
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
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
以两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即间及神天鬼怪,故如史
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
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若夫妖艳风流一种
,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鹿门子常
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
,得南朝徐庾体。由此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
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
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
奇奇之外者也。
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
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扬之,
糠秕在前” 云尔。
壬申冬日 睡乡居士题并书
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回白门。偶戏取古今
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非曰行之可远
,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
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
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撚髭呕血、笔冢研
穿者,售不售反天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
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
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
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
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
障,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
驳放耳。
崇祯壬申冬日 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卷一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诗曰: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
福禄永无穷。
话说上古苍颉制字,有鬼夜哭,盖因造化秘密,从此发泄尽
了。只这一哭,有好些个来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
十二年间乱臣贼子心事阐发,凛如斧钺,遂为万古纲常之鉴,那
些奸邪的鬼岂能不哭?又如子产铸刑书,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后
来,奸胥舞文,酷吏锻罪,只这笔尖上边几个字断送了多多少少
人?那些屈陷的鬼岂能不哭?至于后世以诗文取士,凭着暗中朱
衣神,不论好歹,只看点头。他肯点点头的,便差池些,也会发
高科,做高官;不肯点头的,遮莫你怎样高才,没处叫撞天的屈
。那些呕心抽肠的鬼,更不知哭到几时,才是住手。可见这字的
关系,非同小可。况且圣贤传经讲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多用着
他不消说;即是道家青牛骑出去,佛家白马驮将来,也只是靠这
几个字,致得三教流传,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岂可不贵
重他!每见世间人不以字纸为意,见有那残书废叶,便将来包长
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桌,弃掷在地,扫置灰尘污秽中,如此作
践,真是罪业深重。假如偶然见了,便轻轻拾将起来,付之水火
,有何重难的事人不肯做?这不是人不肯做,一来只为人不晓得
关着祸福,二来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过了。只要能存心的人
,但见字纸,便加爱惜,遇有遗弃,即行收拾,那个阴德可也不
少哩!
宋时,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见地上有遗弃的,就拾起来焚
烧; 便是落在粪秽中的,他毕竟设法取将起来,用水洗净,或投
之长流水中,或候烘晒干了,用火焚过。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
拾净了万万千千的字纸。一日,妻有娠将产,忽梦孔圣人来吩咐
道:“汝家爱惜字纸,阴功甚大。我已奏过上帝,遣弟子曾参来
生汝家,使汝家富贵非常。”梦后果生一儿,因感梦中之语,就
取名为王曾。后来连中三原,官封沂国公。宋朝一代中三原的,
止得三人,是宋庠、冯京与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谁
知内中这一个,不过是惜字纸积来的福,岂非人人做得的事?如
今世上人见了享受科名的,那个不称羡道是难得?及至爱惜字纸
这样容易事,却错过了不做,不知为何,且听小子说几句:苍颉
制字,爰有妙理。三教圣人,无不用此。眼观秽弃,颡当有。三
原科名,惜字而已。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为奉劝世人惜字纸,偶然记起一件事来。一个只因惜
字纸拾得一张故纸,合成一大段佛门中因缘,有好些的灵异在
头。有诗为证:翰墨因缘法宝流,山门珍秘永传留。从来神物多
呵护,堪笑愚人欲强谋。
却说唐朝侍郎白乐天,号香山居士,他是个佛门中再来人,
专一精心内典,勤修上乘。虽然顶冠束带,是个宰官身,却自念
佛看经,做成居士相。当时因母病,发愿手写《金刚般若经》百
卷,以祈冥佑,散施在各处寺宇中。后来五代、宋、原兵戈扰乱
,数百年间,古今名迹海内亡失已尽,何况白香山一家遗墨,不
知多怎地消灭了。唯有吴中太湖内洞庭山一个寺中,流传得一卷
,直至国朝嘉靖年间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吴中贤士大夫、骚
人墨客曾经赏鉴过者,皆有题跋在上,不消说得;就是四方名公
游客,也多曾有赞叹顶礼、请求拜观、留题姓名日月的,不计其
数。算是千年来希奇古迹,极为难得的物事。山僧相传至宝收藏
,不在话下。
且说嘉靖四十三年,吴中大水,田禾淹尽,寸草不生。米价
踊贵,各处禁粜闭籴,官府严示平价,越发米不入境了。原来大
凡年荒米贵,官府只合静听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伙有本
钱趋利的商人,贪那贵价,从外方贱处贩将米来;有一伙有家当
囤米的财主,贪那贵价,从家嵎欲今o出米去。米既渐渐辐辏,
价自渐渐平减,这个道理也是极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识时务执
拗的腐儒做了官府,专一遇荒就行禁粜、闭籴、平价等事。他认
道是不使外方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诈害,遇
见本地交易,便自声扬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责。那有身家的
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闭仓高坐,又且官有定价,不许贵卖
,无大利息,何苦出粜?那些贩米的客人,见官价不高,也无想
头。就是小民私下愿增价暗籴,惧怕败露受责受罚。有本钱的人
,不肯担这样干系,干这样没要紧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无米,
米价转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谙,只埋怨道:“如此禁闭,米只
不多;如此抑价,米只不贱。”没得解说,只囫囵说一句救荒无
奇策罢了。谁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闲话且不说。只因是年米贵,那寺中僧侣颇多,坐食烦难。
平日檀越也为年荒米少,不来布施。又兼民穷财尽,饿殍盈途,
盗贼充斥,募化无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间,非舟楫不能往来
。寺僧平时吃着十方,此际料没得有凌波出险、载米上门的了。
真个是:香积厨中无宿食,净时钵堣祩l粮。寺僧无计奈何。内
中有一僧,法名辨悟,开言对大众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
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无此大施主,难道抄了手坐看饿
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刚经》真迹,是累朝相传至宝,何不将
此件到城中寻个识古董人家,当他些米粮且度一岁?到来年有收
,再图取赎,未为迟也。”住持道:“相传此经值价不少,徒然守
着他,救不得饥饿,真是戤米囤饿杀了。把他去当米,诚是算计
。但如此年时,那媦盛o个人肯出这样闲钱,当这样冷货?只怕
空费着说话罢了。”辨悟道:“此时要遇个识宝太师,委是不能够
。想起来只有山塘上王相国府当内严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
房檀越,就中与我独厚。这卷白侍郎的经,他虽未必识得,却也
多曾听得。凭着我一半面皮,挨当他几十挑米,敢是有的。”众
僧齐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索就过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厢内捧出经来,外边是宋锦包袱包着,揭开
媕Y看时,却是册页一般装的,多年不经裱褙,糨气已无,周围
镶纸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传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
有甚好处?今将去与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脱了些便好。”众
人道:“且未知当得来当不来,不必先自耽忧。”辨悟道:“依着
我说,当便或者当得来。只是救一时之急,赎取时这项钱粮还不
知出在那堙C”众人道:“且到赎时再做计较。眼下只是米要紧,
不必多疑了。”当下雇了船只,辨悟叫个道人随了,带了经包,
一面过湖到山塘上来。
行至相府门前,远远望去,只见严都管正在当中坐地。辨悟
上前稽首,相见已毕,严都管便问道:“师父何事下顾?”辨悟道
:“有一件事特来与都管商量,务要都管玉成则个。”都管道:“
且说看何事。可以从命,无不应承。”辨悟道:“敝寺人众缺欠斋
粮,目今年荒米贵,无计可施。寺中祖传《金刚经》,是唐朝白
侍郎真笔,相传价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晓得这话的。意欲将此
卷当在府上铺中,得应付米百来石,度过荒年,救取合寺人众生
命,实是无量功德。”严都管道:“是甚希罕东西,金银宝贝做的
,值此价钱?我虽曾听见老爷与宾客们常说,真是千闻不如一见
。师父且与我看看再商量。”辨悟在道人手堭给L包来,打开看
时,多是零零落落的旧纸。严都管道:“我只说是怎么样金碧辉
煌的,原来是这等悔气色脸,到不如外边这包还花碌碌好看,如
何说得值多少东西?”都管强不知以为知的,逐叶翻翻,一直翻
到后面去,看见本府有许多大乡宦名字及图书在上面,连主人也
有题跋手书印章,方喜动颜色道:“这等看起来,大略也值些东
西,我家老爷才肯写名字在上面。除非为我家老爷这名字多值了
百来两银子,也不见得。我与师父相处中,又是救济好事,虽是
百石不能够,我与师父五十石去罢。”辨悟道:“多当多赎,少当
少赎。就是五十石也罢,省得担子重了,他日回赎难措处。”当
下严都管将经包袱得好了,捧了进去。终久是相府门中手段,做
事不小,当真出来写了一张当票,当米五十石,付与辨悟道:“
人情当的,不要看容易了。”说罢,便叫开仓斛发。辨悟同道人
雇了脚夫,将米一斛一斛的盘明下船,谢别了都管,千欢万喜,
载回寺中不题。
且说这相国夫人,平时极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
的是佛家经卷。那年冬底,都管当中送进一年薄籍到夫人处查算
,一向因过岁新正,忙忙未及简勘。此时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闲
手揭开一叶看去,内一行写着“姜字五十九号,当洞庭山某寺《
金刚经》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经卷当了许
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见相公说道洞庭山寺内有卷《金刚经》
,是山门之宝,莫非即是此件?”随叫养娘们传出去,取进来看
。不逾时取来。夫人盥手净了,解开包揭起看时,是古老纸色,
虽不甚晓得好处与来历出处,也知是旧人经卷,便念声佛道:“
此必是寺中祖传之经,只为年荒将来当米吃了。这些穷寺埵p何
赎得去?留在此处亵渎,心中也不安稳。譬如我斋了这寺中僧人
一年,把此经还了他罢,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吩咐当中
都管说:“把此项五十石作做夫人斋僧之费,速唤寺中僧人,还
他原经供养去。” 都管领了夫人的命,正要寻便捎信与那辨悟,教他来领此经
,恰值十九日是观世音生日,辨悟过湖来观音山上进香,事毕到
当中来拜都管。都管见了道:“来得正好!我正在寻山上烧香的
人捎信与你。”辨悟道:“都管有何吩咐?”都管道:“我无别事,
便为你旧年所当之经,我家夫人知道了,就发心布施这五十石本
米与你寺中,不要你取赎了,白还你原经,去替夫人供养着。故
此要寻你来还你。”辨悟见说,喜之不胜,合掌道:“阿弥陀佛!
难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经重还本寺,真是佛缘广大,不但你
夫人千载流传,连老都管也种福不浅了。”都管道:“好说,好说
!”随去禀知夫人,请了此经出来,奉还辨悟。夫人又吩咐都管
:“可留来僧一斋。”都管遵依,设斋请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着经包,千恩万谢而行。到得下船埠头,正值
山上烧香多人,坐满船上,却待开了。辨悟叫住,也搭将上去,
坐好了开船。船中人你说张家长,我说李家短,不一时,行至湖
中央。辨悟对众人道:“列位说来说去,总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
主,真是个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众人道:“是那一家?”
辨悟道:“是王相国夫人。”众人内中有的道:“这是久闻好善的
,今日却如何布施与师父?”辨悟指着经包道:“即此便是大布施
。”众人道:“想是你募缘簿上开写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
施舍,多些也不为奇。专为是出于意外的,所以难得。”众人道
:“怎生出于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当米,今日如何白还的事
说了一遍,道:“一个荒年,合寺僧众多是这夫人救了的。况且
寺中传世之宝正苦没本利赎取,今得奉回,实出侥幸。”众人见
说一本经当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惯说天话
,那有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们东西,何故掉谎?敢是真
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钱的佛经,我们也该看看,一缘一会,
也是难得见的。”要与辨悟取出来看。辨悟见一伙多是些乡村父
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笔,列位未必识认,亵亵渎渎,
看他则甚?”内中有一个教乡学假斯文的,姓黄号丹山,混名黄
撮空,听得辨悟说话,便介面道:“师父出言太欺人!甚么白侍
郎黑侍郎,便道我们不认得?那个白侍郎,名字叫得白乐天,《
千家诗》上多有他的诗,怎欺负我不晓得?我们今日难得同船过
湖,也是个缘分,便大家请出来看看古迹。”众人听得,尽拍手
道:“黄先生说得有理。”一齐就去辨悟身边,讨取来看。辨悟四
不拗六,抵当众人不住,只得解开包袱,摊在舱板上。揭开经来
,那经叶叶不粘连的了,正揭到头一板,怎当得湖中风大,忽然
一阵旋风,搅到经边一掀,急得辨悟忙将两手揿住,早把一叶吹
到船头上。那时,辨悟只好按着,不能脱手去取,忙叫众人快快
收着。众人也大家忙了手脚,你挨我挤,吆吆喝喝,磕磕撞撞,
那嵑翿o着?说时迟,那时快,被风一卷,早卷起在空中。原来
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风是从地下起的,所以小儿们放纸鸢风
筝,只在此时。那时是二月天气,正好随风上去,那有下来的风
恰恰吹来还你船中?况且太湖中间,从从漾漾的所在,没弄手脚
处,只好共睁着眼,望空仰看。但见:天际飞冲,似炊烟一道直
上;云中荡漾,如游丝几个翻身。纸鸢到处好为邻,俊鹘飞来疑
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叶舟;上边往一往,来
一来,直通海外三千国。不生得补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没处借系
白日的长绳缚转来。
辨悟手按着经卷,仰望着天际,无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见才
住。眼见得这一纸在爪哇国堨h了,只叫得苦。众人也多呆了,
互相埋怨。一个道:“才在我手边,差一些儿不拿得住。”一个道
:“在我身边飞过,只道你来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哝。一个老
成的道:“师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没字的素纸还好。”辨悟道:“
那堿O素纸!刚是揭开头一张,看得明明白白的。”众人疑惑,
辨悟放开双手看时,果然失了头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谁
知今日却弄得不完全了!”忙把来叠好,将包包了,紫涨了面皮
,只是怨怅。众人也多懊悔,不敢则声。黄善撮空没做道理处,
文诌诌强通句把不中款解劝的话。看见辨悟不喜欢,也再没人敢
讨看了。船到山边,众人各自上岸散讫。辨悟自到寺堥荂A说了
相府白还经卷缘故,合寺无不欢喜赞叹。却把湖中失去一叶的话
,瞒住不说。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没人翻来看看,交与住持收
拾过罢了。
话分两头。却说河南卫辉府,有一个姓柳的官人,补了常州
府太守,择日上任。家中亲眷设酒送行,内中有一个人,乃是个
博学好古的山人,曾到苏、杭四处游玩访友过来,席间对柳太守
说道:“常州府与苏州府接壤,那苏州府所属太湖洞庭山某寺中
,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书《金刚经》。这个古迹价
值千金,今老亲丈就在邻邦,若是有个便处,不可不设法看一看
。”那个人是柳太守平时极尊信的。他虽不好古董,却是个极贪
的性子,见说了值千金,便也动了火,牢牢记在心上。到任之后
,也曾问起常州乡士大夫,多有晓得的,只是苏、松隔属,无因
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说上心,希图频对人讲,
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购求来送他未可知。谁知这些听说的人道
是隔府的东西,他不过无心问及,不以为意。以后在任年余,渐
渐放手长了。有几个富翁为事打通关节,他传出密示,要苏州这
卷《金刚经》。讵知富翁要银子反易,要这经却难,虽曾打发人
寻着寺僧求买,寺僧道是家传之物,并无卖意。及至问价,说了
千金。买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摇摇头,恐怕做错了生意,折了
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宁可苦着百来两银子送进衙去,回
说“《金刚经》乃本寺镇库之物,不肯卖的,情愿纳价”罢了。太
守见了白物,收了顽涎,也不问起了。如此不止一次。这《金刚
经》到是那太守发科分、起发人的丹头了,因此明知这经好些难
取,一发上心。
有一日,江阴县中解到一起劫盗,内中有一行脚头陀僧。太
守暗喜道:“取《金刚经》之计,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盗犯
下在死囚牢堙A一面叫个禁子到衙来,悄悄吩咐他道:“你到监
中,可与我密密叮嘱这行脚僧,我当堂再审时,叫他口塈瘚裗
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窝赃之所,我便不加刑罚了。你却不可泄漏
讨死吃!”禁子道:“太爷吩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钱?多在小的
身上罢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问这起盗犯
,用了刑具,这些强盗各自招出赃仗窝家。独有这个行脚僧不上
刑具,就一口招道:赃在洞庭山某寺窝着,寺中住持叫甚名字。
原来行脚僧人做歹事的,一应荒庙野寺投斋投宿,无处不到,打
听做眼,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晓得,正投太守心上机会。太
守大喜,取了供状,叠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苏州府捕盗厅来,要
提这寺中住持。差人赍文坐守,捕厅佥了牌,另差了两个应捕,
驾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来。真个:人似饥鹰,船同蜚虎
。鹰在空中思攫食,虎逢到处立吞生。静悄村墟。地神号鬼哭;
安闲舍宇,登时犬走鸡飞。即此便是活无常,阴间不数真罗?。
应捕到了寺门前,雄纠纠的走将入来,问道:“那一个是住持
?”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应捕取出麻绳来便套,住持
慌了手脚道:“有何事犯,便直得如此?”应捕道:“盗情事发,
还问甚么事犯!”众僧见住持被缚,大家走将拢来,说道:“上下
不必粗鲁!本寺是山塘王相府门徒,等闲也不受人欺侮!况且寺
中并无歹人,又不曾招接甚么游客住宿,有何盗情干涉?”应捕
见说是相府门徒,又略略软了些,说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
。我们捕厅因常州府盗情事,扳出与你寺干连,行关守提。有干
无干,当官折辨,不关我等心上,只要打发我等起身!”一个应
捕假做好人道:“且宽了缚,等他去周置,这堣ㄘ他走了去。”
住持脱了身,讨牌票看了,不知头由。一面商量收拾盘缠,去常
州分辨,一面将差使钱送与应捕。应捕嫌多嫌少,诈得满足了才
住手。应捕带了住持下船,辨悟叫个道人跟着,一同随了住持,
缓急救应。到了捕厅,点了名,办了文书,解将过去。免不得书
房与来差多有了使费。住持与辨悟、道人,共是三人,雇了一个
船,一路盘缠了来差,到常州来。
说话的,你差了。隔府关提,尽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这样
容易?看官有所不知,这是盗情事,不比别样闲讼,须得出身辨
白,不然怎得许多使用?所以只得来了。未见官时,辨悟先去府
中细细打听劫盗与行脚僧名字、来踪去迹,与本寺没一毫影响,
也没个仇人在内,正不知祸根是那堸_的,真摸头路不着。说话
间,太守升堂。来差投批,带住持到。太守不开言问甚事由,即
写监票发下监中去。住持不曾分说得一句话,竟自黑碌碌地吃监
了。太守监罢了住持,唤原差到案前来,低问道:“这和尚可有
人同来么?”原差道:“有一个徒弟、一个道人。”太守道:“那徒
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晓得事体的。”太守道:“你悄地对
那徒弟说: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刚经》来,救你师父,便得
无事;若稍迟几日,就讨绝单了。”原差道:“小的去说。”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脚道:“我只道真是盗情,原来又是甚
么《金刚经》!”盖只为先前借此为题诈过了好几家,衙门人多
是晓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对辨悟说了。辨悟道:“这是我上世
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几起常州人来寺中求买,说是府堶n,我们
不卖与他。直到今日,却生下这个计较,陷我师父,强来索取。
如今怎么处?”原差道:“方才明明吩咐稍迟几日就讨绝单。我老
爷只为要此经,我这埵n几家受了累。何况是你本寺有的,不送
得他,他怎肯住手,却不枉送了性命?快去与你住持师父商量去
!”辨悟就央原差领了到监堙A把这些话一一说了。住持道:“既
是如此,快去取来送他,救我出去罢了。终不成为了大家门面的
东西,断送了我一个人性命罢?”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来就
是。”对原差道:“有烦上下代禀一声,略求宽容几日,以便往回
。师父在监,再求看觑。”原差道:“既去取了,这个不难,多在
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盘缠与道人送饭,自己单身,不辞辛苦,星夜赶到
寺中,取了经卷,复到常州。不上五日,来会原差道:“经已取
来了,如何送进去?”原差道:“此是经卷,又不是甚么财物。待
我在转桶边击梆,禀一声,递进去不妨。”果然原差递了进去。
太守在私衙,见说取得《金刚经》到,道是宝物到了,合衙人眷
多来争看。打开包时,太守是个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
,必是怎地庄严;看见零零落落,纸色晦黑,先不像意。揭开细
看字迹,见无个起首,没头没脑。看了一会,认有细字型大小数
,仔细再看,却原来是第二叶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虚
慕名,虽是古迹,也须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书,头一板就无
了,成得甚用?说甚么千金百金,多被这些酸子传闻误了,空费
了许多心机,难为这个和尚坐了这几日监,岂不冤枉!”内眷们
见这经卷既没甚么好看,又听得说和尚坐监,一齐撺掇,叫还了
经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没甚紧要,仍旧发与原差,给还本
主。衙中传出去说:“少了头一张,用不着,故此发了出来。”辨
悟只认还要补头张,怀着鬼胎道:“这却是死了!”正在心慌,只
见连监的住持多放了出来。原差来讨赏,道:“已此没事了。”住
持不知缘故。原差道:“老爷起心要你这经,故生这风波。今见
经不完全,没有甚么头一张,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无怪
你之心,经也还了,事也罢了。恭喜!恭喜!” 住持谢了原差,回到下处,与辨悟道:“那婸※_,遭此一场
横祸!今幸得无事,还算好了。只是适才听见说经上没了头张,
不完全,故此肯还。我想此经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
中众人索看,风卷去头张之事,说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
!若是风不吹去首张,此经今日必然被留,非复我山门所有了。
如今虽是缺了一张,后边名迹还在,仍旧归吾寺宝藏,此皆佛天
之力。”喜喜欢欢,算还了房钱饭钱,师徒与道人三众雇了一个
船,同回苏州来。
过了浒墅关数堙A将到枫桥,天已昏黑,忽然风雨大作,不
辨路径。远远望去,一道火光烛天,叫船家对着亮处只管摇去。
其时风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却是草舍内一盏灯火明亮,听得有
木鱼声。船到岸边,叫船家缆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门讨火。门
还未关,推将进去,却是一个老者靠着桌子诵经。见是个僧家,
忙起身叙了礼。辨悟求点灯,老者打个纸撚儿,蘸蘸油点着了,
递与辨悟。辨悟接了纸撚,照得满屋明亮。偶然擡头带眼见壁间
一幅字纸粘着,无心一看,吃了一惊,大叫道:“怪哉!怪哉!”
老者问道:“师父见此纸,为何大惊小怪?”辨悟道:“此话甚长
!小舟中还有师父在内,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后再来奉告,还
有话讲。”老者道:“老汉是奉佛弟子,何不连尊师接了起来?”
老者就叫小厮祖寿出来,同了辨悟到舟中,来接那一位师父。
辨悟未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师父快起来!不但投着主人,
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师父且到堶惆
了主人,请看一件物事。”住持同了辨悟走进门来,与主人相见
了。辨悟拿了灯,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间,指着那一幅字纸道
:“师父可认认看。”住持擡眼一看,只见首一行是“金刚般若波
罗密经”,第二行是“法会因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书,乃经
中之首叶在湖中飘失的。拍手道:“好象是吾家经上的,何缘得
在此处?”老者道:“贤师徒惊怪此纸,必有缘故。”辨悟道:“老
丈肯把得此纸的根由一说,愚师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摆着椅子
道:“请坐了献茶,容老汉慢讲。” 师徒领命,分次坐了。奉茶已毕,老者道:“老汉姓姚,是此
间渔人。幼年不曾读书,从不识字,只靠着鱼虾为生。后来中年
,家事尽可度日了,听得长老们说因果,自悔作业太多,有心修
行。只为不识一字,难以念经,因此自恨。凡见字纸,必加爱惜
,不敢作践,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间,忽然风飘甚么物件
下来,到于门前。老汉望去,只看见一道火光落地,拾将起来,
却是一张字纸。老汉惊异,料道多年宝惜字纸,今日见此光怪,
必有奇处,不敢亵渎,将来粘在壁间,时常顶礼。后来有个道人
到此见了,对老汉道:‘此《金刚经》首叶,若是要念全经,我
当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汉念诵一遍。老汉随口念过,心中
豁然,就把经中字一一认得。以后日渐增加,今颇能遍历诸经了
。记得道人临别时,指着此纸道:‘善守此幅,必有后果。’老汉
一发不敢怠慢,每念诵时,必先顶礼。今两位一见,共相惊异,
必是晓得此纸的来历了。”住持与辨悟同声道:“适间迷路,忽见
火光冲天,随亮到此,却只是灯火微明,正在怪异。方才见老丈
见教,得此纸时,也见火光,乃知是此纸显灵,数当会合。老丈
若肯见还,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师等之物,何云见还?”
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纸非凡笔,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迹
也,全经一卷,在吾寺中,海内知名。吾师为此近日被一个狠官
人拿去,强逼要献,几丧性命,没奈何只得献出。还亏得前年某
月某日湖中遇风,飘去首叶,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还。今日
正奉归寺中供养,岂知却遇着所失首叶在老丈处,重得瞻礼。前
日若非此纸失去,此经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纸重逢,此经
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后,两番火光,岂非韦驮尊天
有灵,显此护法手段出来么?”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应。辨悟走到船内,急取经包上来,解与
老者看,乃是第二叶起,将来对着壁间字法纸色,果然一样无差
。老者叹异,念佛不已,将手去壁间揭下来,合在上面,长短阔
狭无不相同。一卷经完完全全了,三人尽皆欢喜。老者吩咐治斋
相款,就留师徒两人同榻过夜。住持私对辨悟道:“起初我们恨
柳太守,如今想起来,也是天意。你失去首叶,寺中无一人知道
,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无从遇着原纸来完全了。”辨
悟道:“上天晓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夺了全卷去,故先吹
掉了一纸。今全卷重归,仍旧还了此一纸,实是天公之巧,此卷
之灵!想此老亦是会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托化来的
!”住持道:“有理,有理!”是夜,姚老者梦见韦驮尊天来对他
道:“汝幼年作业深重,亏得中年回首,爱惜字纸。已命香山居
士启汝天聪,又加守护经文,完全成卷,阴功更大,罪业尽消。
来生在文字中受报,福禄非凡。今生且赐延寿一纪,正果而终。
”老者醒来,明明记得。次日,对师徒二人道:“老汉爱护此纸经
年,今见全经,无量欢喜。虽将此纸奉还,老汉不能忘情。愿随
师父同行,出钱请个裱匠,到寺中重新装好,使老汉展诵几遍,
方为称怀。”师徒二人道:“难得檀越如此信心,实是美事,便请
下船同往敝寺随喜一番。” 老者吩咐了家堙A带了盘缠,唤小厮祖寿跟着,又在城堭
了一个高手的裱匠,买了作料,一同到寺堥荂C盘桓了几日,等
裱匠完工,果然裱得焕然一新。便出衬钱请了数众,展念《金刚
经》一昼夜,与师徒珍重而别。后来,每年逢诞日或佛生日,便
到寺中瞻礼白香山手迹一遍,即行持念一日,岁以为常。年过八
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终。寺中宝藏此卷,闻说至今犹存。有诗
为证:一纸飞空大有缘,反因失去得周全。拾来宝惜生多福,故
纸何当浪弃捐!小子不敢明说寺名,只怕有第二个像柳太守的寻
踪问迹,又生出事头来。再有一诗笑那太守道:伧父何知风雅缘
?贪看古迹只因钱。若教一卷都将去,宁不冤他白乐天!
卷二 小道人一着饶天下 女棋童两局注终身
词云: 百年伉俪是前缘,天意巧周全。试看人世,禽鱼草木,各有
蝉联。
从来材艺称奇绝,必自种姻野文君琴思,仲姬画手,匹美双
传。 ——词寄《眼儿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
话。看官且听小子说:山东兖州府巨野县有个秾芳亭,乃是地方
居民秋收之时,祭赛田祖先农、公举社会聚饮的去处。向来亭上
有一扁额,大书三字在上,相传是唐颜鲁公之笔,失去已久,众
人无敢再写。一日正值社会之期,乡里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
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损坏。今若立一通石碑在
亭中,别请当今名笔写此三字在内,可垂永久。”此时只有一个
秀才,姓王名维翰,是晋时王羲之一派子孙,惯写颜字,书名大
盛。父老具礼相求,道其本意。维翰欣然相从,约定社会之日,
就来赴会,即当举笔。父老砻石端正。
到于是日,合乡村男妇儿童,无不毕赴,同观社火。你道如
何叫得社火?凡一应吹箫打鼓、踢球放弹、够拦傀儡、五花爨弄
诸般戏具,尽皆施呈,却像献来与神道观玩的意思,其实只是人
扶人兴,大家笑耍取乐而已。所以王孙公子,尽有携酒挟伎特来
观看的。直待诸戏尽完,赛神礼毕,大众齐散,止留下主会几个
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余,尽醉方休。此是历年故事。此
日只为邀请王维翰秀才书石,特接着上厅行首谢天香在会上相陪
饮酒。不想王秀才别被朋友留住,一时未至。父老虽是设着酒席
,未敢自饮,呆呆等待。谢天香便问道:“礼事已毕,为何迟留
不饮?”众父老道:“专等王秀才来。”谢天香道:“那个王秀才?”
父老道:“便是有名会写字的王维翰秀才。”谢天香道:“我也久
闻其名,可惜不曾会面。今日社酒却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许
下在石碑上写秾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当在此,只等他来动笔罢
然后饮酒。”谢天香道:“既是他还未来,等我学写个儿耍耍何如
?”父老道:“大姐又能写染?”谢天香道:“不敢说能,粗学涂抹
而已。请过大笔一用,取一回笑话,等王秀才来时,抹去了再写
不妨。”父老道:“俺们那埵酗j笔?凭着王秀才带来用的。”谢
天香看见瓦盆媥正@,不觉动了挥洒之兴,却恨没有大笔应手。
心生一计,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条软纱汗巾来,将角儿团簇得如法
,拿到瓦盆边蘸了浓墨,向石上一挥,早写就了“秾芳”二字,正
待写“亭”字起,听得鸾铃响,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来也
!” 谢天香就住手不写,擡眼看时,果然王秀才骑了高头骏马,
瞬息来到亭前,从容下马到亭中来。众父老迎着,以次相见。谢
天香末后见礼,王秀才看了谢天香容貌,谢天香看了王秀才仪表
,两相企羡,自不必说。王秀才看见碑上已有“秾芳”二大字,墨
尚未干,称赞道:“此二字笔势非凡,有恁样高手在此,何待小
生操笔?却为何不写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间谢大
姐先试写一番看看。刚写到两字,恰好秀才来了,所以住手。”
谢天香道:“妾身不揣,闲在此间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王
秀才道:“此书颜骨柳筋,无一笔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请写完
罢了。”父老不肯道:“专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烦妙笔一番!”谢
天香也谦逊道:“贱妾偶尔戏耍,岂可当真!”王秀才道:“若要
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写来,未必有如此妙绝,悔之何
及?恐怕难为父老每盛心推许,容小生续成罢了。只问适间大姐
所用何笔?就请借用一用,若另换一管,锋端不同了。”谢天香
道:“适间无笔,乃贱妾用汗巾角蘸墨写的。”王秀才道:“也好
,也好!就借来试一试。”谢天香把汗巾递与王秀才。王秀才接
在手中,向瓦盆中一蘸,写个“亭”字续上去。看来笔法俨如一手
写成,毫无二样。父老内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赞赏道:“怎
的两人写来恰似出于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称双绝!”王秀才
与谢天香俱各心堻萲w,两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
刻将起来,一面就请王秀才坐了首席,谢天香陪坐,大家尽欢吃
酒。席间,王秀才与谢天香讲论字法,两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
投机。父老每多是有年纪历过多少事体过的,有什么不解意处?
见两人情投意合,就撺掇两个成其夫妇,后来竟谐老终身。这是
两下会写字的成了一对的话。
看来,天下有一种绝技,必有一个同声同气的在那奡䅟o。
在夫妻堶情A更为希罕。自古书画琴棋,谓之文房四艺。只这王
、谢两人,便是书家一对夫妻了。若论画家,只有原时魏国公赵
子昂与夫人管氏仲姬,两个多会画,至今湖州天圣禅寺东西两壁
,每人各画一壁,一边山水,一边竹石,并垂不朽。若论琴家,
是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只为琴心相通,临邛夜奔,这是人人晓
得的,小子不必再来敷演。如今说一个棋家在棋盘上赢了一个妻
子,千里姻缘,天生一对,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说与看官每听
一听。有诗为证:世上输赢一局棋,谁知局内有夫妻?坡翁当日
曾遗语,胜固欣然败亦宜!
话说围棋一种,乃是先天河图之数:三百六十一着,合著周
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立四角以按
四象。其中有千变万化、神鬼莫测之机。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
王质烂柯之说。相传是帝尧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谈
,难道唐虞以前连神仙也不下棋?况且这家技艺不是寻常教得会
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晓得走道儿,便有非常仙着着出来,
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绝顶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两子
地步,再上进不得了。至于本质下劣,就是奢遮的国手师父指教
他秘密几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儿。真所谓棋力
酒量恰像个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减也。
宋时,蔡州大吕村有个村童,姓周名国能,从幼便好下棋。
父母送他在村学堂读书,得空就与同伴每画个盘儿,拾取两色砖
瓦块做子赌胜。出学堂来,见村中老人家每动手下棋,即袖着手
儿站在旁边,呆呆地厮看。或时看到闹处,不觉心痒,口媞|出
着把来指手画脚教人,定是寻常想不到的妙着。自此日着日高,
是村中有名会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饶过国能几子的,后来多反受
国能饶了,还下不得两平。遍村走将来,并无一个对手,此时年
才十五六岁,棋名已着一乡。乡人见国能小小年纪手段高得庵称
,尽传他在田畔拾枣,遇着两个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对坐安枰下
棋,他在旁边蹲着观看,道士觑着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
以人间常势。”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也是
他天缘所到,说来就解,一一领略不忘。道士说:“自此可无敌
于天下矣!”笑别而去。此后果然下出来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
是仙长,得了仙诀过来的。有的说是这小伙子调喉,无过是他天
性近这一家,又且耽在媕Y,所以转造转高,极穷了秘妙,却又
撰出见神见鬼的天话哄着愚人。这也是强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态。
总来不必辨其有无,却是棋高无敌是个实的了。
因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员士夫、王孙公子与
他往来。又有那不伏气甘折本的小二哥与他赌赛,十两五两输与
他的。国能渐渐手头饶裕,礼度熟娴,性格高傲,变尽了村童气
质,弄做个斯文模样。父母见他年长,要替他娶妻。国能就心
望头大了,对父母说道:“我家门户低微,目下取得妻来,不过
是农家之女,村妆陋质不是我的对头。儿既有此绝艺,便当挟此
出游江湖间,料不须带着盘费走。或者不拘那堣挼t有在,等待
依心像意寻个对得我来的好女儿为妻,方了平生之愿。”父母见
他说得话大,便就住了手。
过不多几日,只见国能另换了一身衣服,来别了父母出游。
父母一眼看去,险些不认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头戴包巾,脚
蹬方履。身上穿浅地深缘的蓝服,腰间系一坠两股的黄绦。若非
葛稚川侍炼药的丹童,便是董双成同思凡的道侣。说这国能葛巾
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样,父母吃了一惊,问道:“儿如此打扮,
意欲何为?”国能笑道:“儿欲从此云游四方,遍寻一个好妻子,
来做一对耳。”父母道:“这是你的志气,也难阻你。只是得手便
回,莫贪了别处欢乐,忘了故乡。”国能道:“这个怎敢!”是日
是个黄道吉日,拜别了父母,即便登程,从此自称小道人。
一路行去,晓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进发
。到得京中,但是对局,无有不输与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来
多是朝中贵人,东家也来接,西家也来迎,或是行教,或是赌胜
,好不热闹过日。却并不见一个对手,也无可意的女佳人撞着眼
堛满C混过了多时,自想姻缘未必在此,遂离了京师,又到太原
、真定等处游荡。一路行棋,眼见得无出其右,奋然道:“吾闻
燕山乃辽国郎主在彼称帝,雄丽过于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国手天
下无敌的在内。今我在中国既称绝技,料然到那堣ㄗ麇o输与人
了。何不往彼一游,寻个出头的国手较一较高低,也与中国吐一
吐气,博他一个远乡异域的高名,传之不朽?况且自古道燕、赵
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艺,在王公贵人家堨X入,图得一个好配头
,也不见得。”遂决意往北路进发,风飧水宿,夜住晓行,不多
几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说燕山形胜,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
。向称天府之国,暂为夷主所都。此时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称尊之
所,宋时呼之为北朝,相与为兄弟之国。盖自石晋以来,以燕、
云一十六州让与彼国了,从此渐染中原教化,百有余年。所以夷
狄名号向来只是单于、可汗、赞普、郎主等类,到得辽人,一般
称帝称宗,以至官员职名大半与中国相参,衣冠文物,百工技艺
,竟与中华无二。辽国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称为国
手,便要遣进到南朝请人比试。曾有一个王子最高,进到南朝。
这边棋院待诏顾思让也是第一手,假称第三手,与他对局,以一
着解两征,至今棋谱中传下镇神头势。王子赢不得顾待诏,问通
事说是第三手。王子愿见第一,这边回他道:“赢得第三,方见
第二; 赢得第二,方见第一。今既赢不得第三,尚不得见第二,
怎能够见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叹口气道:“我北朝第一手赢
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摔碎棋枰,伏输而去,却不知
被中国人瞒过了。此是已往的话。
只说那时辽国围棋第一称国手的乃是一个女子,名为妙观,
有亲王保举,受过朝廷册封为女棋童,设个棋肆,教授门徒。你
道如何教授?盖围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冲”,有“干”,有“
绰”,有“约”,有“飞”,有“关”,有“劄”,有“粘”,有“顶”,有“尖”
,有“觑”,有“门”,有“打”,有“断”,有“行”,有“立”,有“捺”,
有“点”,有“聚”,有“跷”,有“挟”,有“拶”,有“?”,有“刺”,有“
勒”,有“扑”,有“征”,有“劫”,有“持”,有“杀”,有“松”,有“盘”
。妙观以此等法传授于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将男女来学棋,以及
大家小户少年好戏欲学此道的,尽来拜他门下,不记其数,多呼
妙观为师。妙观亦以师道自尊,妆模做样,尽自矜持,言笑不苟
,也要等待对手,等闲未肯嫁人。却是棋声传播,慕他才色的咽
干了涎唾,只是不能胜他,也没人敢启齿求配。空传下个美名,
受下许多门徒,晚间师父娘只是独宿而已。有一首词单道着妙观
好处: 丽质本来无偶,神机早已通玄。枰中举国莫争先,女将驰名
善战。
玉手无惭国手,秋波合唤秋仙。高居师席把棋传,石作门生
也眩。 ——右词寄《西江月》。
话说国能自称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饭店中歇下,知妙观是
国手的话,留心探访。只见来到肆前,果然一个少年美貌的女子
,在那娷I指划脚教人下棋。小道人见了,先已飞去了三魂,走
掉了七魄,恨不得双手抱住了他做一点两点的事。心媢D:“且
未可露机,看他着法如何。”呆呆地袖着手,在旁冷眼厮觑。见
他着法还有不到之处,小道人也不说破。一连几日,有些耐不得
了,不觉口中嗫嚅,逗露出一两着来。妙观出于不意,见指点出
来的多是神着,擡眼看时,却是一个小伙儿,又是道家妆扮的,
情知有些诧异,心媞罗D:“那堥茼仆尬邞漱H?”忍着只做不睬
,只是大剌剌教徒弟们对局。妙观偶然指点一着,小道人忽攘臂
争道:“此一着未是胜着,至第几路必然受亏。”果然下到其间,
一如小道人所说。妙观心惊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处而来。
若再使他在此观看,形出我的短处,枉为人师,却不受人笑话?
”大声喝道:“此系教棋之所,是何闲人乱入厮混?”便叫两个徒
弟,把小道人棨了出来,不容观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
,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过我么?”反了手踱了出来,私下想
道:“好个美貌女子!棋虽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
这几个黑白子上定要赚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还乡!”走到对
门,问个老者道:“此间店房可赁与人否?”老者道:“赁来何用
?”小道人道:“因来看棋,意欲赁个房儿住着,早晚偷学他两着
。”老者道:“好好!对门女棋师是我国中第一手,说道天下无敌
的。小师父小小年纪,要在江湖上云游,正该学他些着法。老汉
无儿女,止有个老嬷缝纫度日,也与女棋师往来得好。此门面房
空着,专一与远来看棋的人闲坐,趁几文茶钱的。小师父要赁,
就打长赁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媞N出包来,拣一块大些的银子,与他做了定
钱。抽身到饭店中搬取行囊,到这对门店中安下。铺设已定,见
店中有见成垩就的木牌在那堙A他就与店主人说,要借来写个招
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别样高术否?”小道人道:“
也要在此教教下棋,与对门棋师赛一赛。”老者道:“不当人子,
那媮棪Q个对手么?”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
老者道:“牌自空着,但凭取用,只不要惹出事来,做了话靶。”
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宝来,磨得墨浓,蘸得
笔饱,挥出一张牌来,竖在店面门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交:
绝技佳人,望枰而纳款;远来游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写的
是甚话来?他写道:汝南小道人手谈,奉侥天下最高手一先。老
者看见了,道:“天下最高手你还要饶他先哩!好大话,好大话
!只怕见我女棋师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饶得你女棋师,才为
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进堶悼h,把这些话告诉老嬷。老嬷
道:“远方来的人敢开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见得。”老者道:
“点点年纪,那堳K有什么手段?”老嬷道:“有智不在年高,我
们女棋师又是有年纪的么?”老者道:“我们下着这样一个人与对
门作敌,也是一场笑话。且看他做出便见。” 不说他老口儿两下唧哝,且说这边立出牌来,早已有人报与
妙观得知。妙观见说写的是“饶天下最高手”,明是与他放对的了
。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伙,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
擅名已久,那堥茬o个小冤家来寻我们的错处?”发个狠,要就
与他决个胜负。又转一个念头道:“他昨日看棋时,偶然指点的
着数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与他决一局,幸而我胜,劈破他招牌
,赶他走路不难;万一输与他了,此名一出,那媮棸蓎o有我?
此事不可造次,须着一个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计较。”妙观有个弟
子张生,是他门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师父再无敌手的。妙
观唤他来,说道:“对门汝南小道人口说大话,未卜手段虚实。
我欲与决输赢,未可造次。据汝力量,已与我争不多些儿了,汝
可先往一试,看汝与彼优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张生领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张生让小道人
是客,小道人道:“小牌上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饶他一先
,决不自家下起。若输与足下时,受让未迟。”张生只得占先下
了。张生穷思极想方才下得一着,小道人只随手应去,不到得完
局,张生已败。张生拱手伏输道:“客艺果高,非某敌手,增饶
一子,方可再请教。”果然摆下二子,然后请小道人对下。张生
又输了一盘。张生心服,道:“还饶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
,然后张生觉得松些,恰恰下个两平。看官听说:凡棋有敌手,
有饶先,有先两;受饶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称用智。
受得国手三子饶的,也算是高强了。只为张生也是妙观门下出色
弟子,故此还挣得来,若是别一个,须动手不得,看来只是小道
人高得紧了。小道人三局后,对张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强,
可见上国一斑矣。不知可有堪与小道对敌的,请出一个来,小道
情愿领教。”张生晓得此言是搦他师父出马,不敢应答,作别而
去。来到妙观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艺甚高,怕吾师也要让
他一步。”妙观摇手戒他不可说破,惹人耻笑。
自此之后,妙观不敢公然开肆教棋。旁人见了标牌,已自惊
骇,又见妙观收敛起来,那张生受饶三子之说,渐渐有人传将开
去,正不知这小道人与妙观果是高下如何。自有这些好事的人,
三三两两议论。有的道:“我们棋师不与较胜负,想是不放他在
眼堛漱F。”有的道:“他牌上明说饶天下最高手一先,我们棋师
难道忍得这话起,不与争雄?必是个有些本领的,棋师不敢造次
出头。”有的道:“我们棋师现是本国第一手,并无一个男人赢得
他的,难道别处来这个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强不成?是必等他两个
对一对局,定个输赢来我们看一看,也是着实有趣的事。”又一
个道:“妙是妙,他们岂肯轻放对?是必众人出些利物与他们赌
胜,才弄得成。”内中有个胡大郎道:“妙!妙!我情愿助钱五十
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难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
!”其余的也有认出十千、五千的,一时凑来,有了二百千之数
。众人就推胡大郎做个收掌之人,敛出钱来多交付与他,就等他
约期对局,临时看输赢对付发利物,名为“保局”,此也是赌胜的
旧规。其时众人议论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齐了,便去两边约日比
试手段。果然两边多应允了,约在第三日午时在大相国寺方丈内
对局。众人散去,到期再会。
女棋童妙观得了此信,虽然应允,心下有些虚怯,道:“利物
是小事,不争与他赌胜,一下子输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远
来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买嘱他,求他让我些儿,我明收了
利物,暗地加添些与他,他料无不肯的。怎得个人来与我通此资
讯便好?”又怕弟子们见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对门店主老嬷常
来此缝衣补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来做个引头,说
合这话也好?算计定了,地着个女使招他来说话。
老嬷听得,便三脚两步走过对门来,见了妙观,道:“棋师娘
子,有何吩咐?”妙观直引他到自己卧房媕Y,坐下了,妙观开
口道:“有件事要与嬷嬷商量则个。”老嬷道:“何事?”妙观道:“
汝南小道人正在嬷嬷家堣U着,奴有句话要嬷嬷说与他。嬷嬷,
好说得么?”老嬷道:“他自恃棋高,正好来与娘子放对。我见老
儿说道:众人出了利物,约着后日对局,娘子却又要与他说甚么
话?”妙观道:“正为对局的事要与嬷嬷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
那个王侯府中不唤奴是棋师?寻遍一国没有奴的对手,眼见得手
下收着许多徒弟哩。今远来的小道人却说饶尽天下的大话,奴曾
教最高手的弟子张生去试他两局,回来说他手段颇高。众人要看
我每两下本事,约定后日放对。万一输与他了,一则丧了本朝体
面,二则失了日前名声,不是耍处。意欲央嬷嬷私下与他说说,
做个人情,让我些个。”嬷嬷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来赢
他方好,怎么折了志气反去求他?况且见赌着利物哩,他如何肯
让?”妙观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让奴赢了,奴一毫不取,私
下仍旧还他。”嬷嬷道:“他赢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讨个
大家喝声采不好?却明输与你了,私下受这些说不响的钱,他也
不肯。”妙观道:“奴再于利物之外私下赠他五十千。他与奴无仇
,且又不是本国人,声名不关什么干系。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
奴这些私赠,也够了他了。只要嬷嬷替奴致意于他,说奴已甘伏
,不必在人前赢奴,出奴之丑便是。”嬷嬷道:“说便去说,肯不
肯只凭得他。”妙观道:“全仗嬷嬷说得好些,肯时奴自另谢嬷嬷
。”老嬷道:“对门对户,日前相处面上,甚么大事说起谢来!”
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堙A见了小道人,把妙观邀去的说话一十一五对他说
了。小道人见说罢,便满肚子痒起来,道:“好!好!天送个老
婆来与我了。”回言道:“小子虽然年幼远游,靠着些小技艺,不
到得少了用度,那钱财颇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单,小娘子若要我
相让时,须依得我一件事,无不从命。”老嬷道:“可要怎生?”
小道人喜着脸道:“妈妈是会事的,定要说出来?”老妈道:“说
得明白,咱好去说。”小道人道:“日堣H面前对局,我便让让他
;晚间要他来被窝媢𫛪翩A他须让让我。”老嬷道:“不当人子!
后生家讨便宜的话莫说!”小道人道:“不是讨便宜。小子原非贪
财帛而来,所以住此许久,专慕女棋师之颜色耳。嬷嬷为我多多
致意,若肯容我半晌之欢,小子甘心诈输,一文不取;若不见许
,便当尽着本事对局,不敢容情。”老嬷道:“言重,言重!老身
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妇道家,对女人讲话有甚害羞?这
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说了,料不怪你。”说罢,便深深一喏道
:“事成另谢媒人。”老嬷笑道:“小小年纪,倒好老脸皮。说便
去说,万一讨得骂时,须要你赔礼。”小道人道:“包你不骂的。
”老嬷只得又走将过对门去。
妙观正在心下虚怯,专望回音。见了老嬷,脸上堆下笑来道
:“有烦嬷嬷尊步,所说的事可听依么?”老嬷道:“老身磨了半
截舌头,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观道:“遮莫
是甚么事,且说将来,奴依他便了。”老嬷道:“若是娘子肯依,
倒也不费本钱。”妙观道:“果是甚么事?”老嬷道:“这件事,易
则至易,难则至难。娘子恕老身不知进退的罪,方好开口。”妙
观道:“奴有事相央,嬷嬷尽着有话便说,岂敢有嫌?”老嬷又假
意推让了一回,方才带笑说道:“小道人只身在此,所慕娘子才
色兼全,他阴沟洞媟Q天鹅肉吃哩!”妙观通红了脸,半晌不语
。老嬷道:“娘子不必见怪,这个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
来的话。娘子怎生算计,回他便了。”妙观道:“我起初原说利物
之外再赠五十千,也不为轻鲜,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让不肯让,
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说到这个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嬷道:“老
身也把娘子的话一一说了。他说道,原不希罕钱财,只要娘子允
此一事,甘心相让,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没法回他了,
所以只得来与娘子直说。老身也晓得不该说的,却是既要他相让
,他有话,不敢隐瞒。”妙观道:“嬷嬷,他分明把此话挟制着我
,我也不好回得。”嬷嬷道:“若不回他,他对局之时决不容情。
娘子也要自家算计。”妙观见说到对局,肚子堣S怯将起来;想
着说到这话,又有些气不分,思量道:“叵耐这没廉耻的小弟子
孩儿!我且将计就计,哄他则个。”对老嬷道:“此话羞人,不好
直说。嬷嬷见他,只含糊说道若肯相让,自然感德非浅,必当重
报就是了。”嬷嬷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说话,便已是应承的了
。我且在媕Y撮合了他两口,必有好处到我。”千欢万喜,就转
身到店中来,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见说有些口
风儿,便一团高兴,皮风骚痒起来,道:“虽然如此,传言送语
不足为凭,直待当面相见亲口许下了,方无番悔。”老嬷只得又
去与妙观说了。妙观有心求他,无言可辞,只得约他黄昏时候灯
前一揖为定。
是晚,老嬷领了小道人径到妙观肆中客坐塈中F。妙观出来
相见,拜罢,小道人开口道:“小子云游到此,见得小娘子芳容
,十分侥幸。”妙观道:“奴家偶以小艺擅名国中,不想遇着高手
下临。奴家本不敢相敌,争奈众心欲较胜负,不得不在班门弄斧
。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嬷嬷说过,万望包容则个。”小道人道
:“小娘子吩咐,小子岂敢有违!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
以在对寓栖迟,不忍舍去。今客馆孤单,若蒙小娘子有见怜之心
,对局之时,小子岂敢不揣自逞?定当周全娘子美名。”妙观道
:“若得周全,自当报德,决不有负足下。”小道人笑容满面,作
揖而谢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谨记不忘。”妙观道:“多蒙相
许,一言已定。夜晚之间,不敢亲送,有烦店主嬷嬷伴送过去罢
。”叫丫环另点个灯,转进房堥茪F。小道人自同老嬷到了店
,自想:适间亲口应承,这是探囊取物,不在话下的了。只等对
局后图成好事不题。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来两边邀请对局,两人多应允了。各
自打扮停当,到相国寺方丈堥荂C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摆在
上面一张桌儿上,中间一张桌儿放着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枰
,两个紫檀筒儿,贮着黑白两般云南窑棋子。两张椅东西对面放
着,请两位棋师坐着交手,看的人只在两横长凳上坐。妙观让小
道人是客,坐了东首,用著白棋。妙观请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
道:“小子有言在前,这一着先要饶天下最高手,决不先下的。
直待赢得过这局,小子才占起。”妙观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
应该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观手起一子,小道人随手而应。正是
:“花下手闲敲,出楸枰,两下交。争先布摆妆圈套,单敲这着
,双关那着,声迟思入风云巧。笑山樵,从交柯烂,谁识这根苗
。——右调《黄莺儿》。
小道人虽然与妙观下棋,一眼偷觑着他容貌,心内十分动火
,想着他有言相许,有意让他一分,不尽情攻杀,只下得个两平
。算来白子一百八十着,小道人认输了半子。这一番却是小道人
先下起了,少时完局。他两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观输了。旁边
看的嚷道:“果然是两个敌手,你先我输,我先你输,大家各得
一局。而今只看这一局以定输赢。”妙观见第二番这局觉得力量?
拽,心埵钓З萓ㄐC下第三局时,频频以目送情。小道人会意,
仍旧东支西吾,让他过去。临了收拾了官着,又是小道人少了半
子。大家齐声喝采道:“还是本国棋师高强,赢了两局也!”小道
人只不则声,呆呆看着妙观。胡大郎便对小道人道:“只差半子
,却算是小师父输了。小师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众
人哄了女棋师妙观到肆中,将利物交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个相识,尾着众人闲话而归。有的问他道:“
那堣ㄙ坏X了这半子?却算做输了一局,失了这些利物。”小道
人只是冷笑不答。众人恐怕小道人没趣,多把话来安慰他,小道
人全然不以为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嬷便出
来问道:“今日赌胜的事却怎么了?”小道人道:“应承过了说话
,还舍得放本事赢他?让他一局过去,帮衬他在众人面前生光采
,只好是这样凑趣了。”老嬷笑道:“这等却好。他不忘你的美情
,必有好处到你,带挈老身也兴头则个。”小道人口婸P老嬷说
话,一心想着佳音,一眼对着对门盼望动静。
此时天色将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时黑下来。直到点灯时候
,只见对面肆媦钗a把门关上了。小道人着了急,对老嬷道:“
莫不这小妮子负了心?有烦嬷嬷往彼处探一探消息。”老嬷道:“
不必心慌,他要瞒生人眼哩!再等一会,待人静后没消息,老身
去敲开门来问他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嬷嬷作成好事。”正说
之间,只听得对过门环铛的一响,走出一个丫鬟来,径望店堥
进。小道人犹如接着一纸九重恩赦,心埵n不侥幸,只听他说怎
么好话出来。丫鬟向嬷嬷道了万福,说道:“侍长棋师小娘子多
多致意嬷嬷,请嬷嬷过来说话则个。”老嬷就此同行,起身便走
。小道人赶着附耳道:“嬷嬷精细着。”老嬷道:“不劳吩咐。”带
着笑脸,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热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过,
禁架不定。正是:眼盼捷旌旗,耳听好消息。若得遂心怀,愿彼
观音力。
却说老嬷随了丫鬟走过对门,进了肆中,只见妙观早已在灯
下笑脸相迎,直请至卧房中坐地,开口谢道:“多承嬷嬷周全之
力,日间对局,侥幸不失体面。今要酬谢小道人相让之德,原有
言在先的,特请嬷嬷过来,交付利物并谢礼与他。”老嬷道:“娘
子花朵儿般后生,恁地会忘事?小道人原说不希罕财物的,如何
又说利物谢礼的话?”妙观假意失惊道:“除了利物谢礼,还有什
么?”嬷嬷道:“前日说过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诸物不爱,只求
圆成好事,娘子当面许下了他。方才叮嘱了又叮嘱,在家盼望,
真似渴龙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话说远了?”妙观变起脸来道:“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