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Part 9

Chapter 918,477 wordsPublic domain

及至问起来,知是县间问过的,不肯改断,仍复照旧。又到转运

司告了,批发县间,一发是原问衙门。只多得一番纸笔,有甚么

相干?落得费坏了脚手,折掉了盘缠。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欢

。陈祈失了银子,又吃打吃罚,竟没处申诉。正所谓:浑身似口

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欺心又遇狠心人,贼偷落得还贼没。

看官,你道这事多只因陈祈欺瞒兄弟,做这等奸计,故见得

反被别人赚了,也是天有眼力处。却是毛烈如此欺心,难道银子

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还有话在后头。

且说陈祈受此冤枉,没处叫撞天屈,气忿忿的,无可摆布。

宰了一口猪、一只鸡,买了一对鱼、一壶酒。左近边有个社公祠

,他把福物拿到祠娷\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陈祈,将银三

千两与毛烈赎田。毛烈收了银子,赖了券书。告到官司,反问输

了小人,小人没处申诉。天理昭彰,神目如电。还是毛烈赖小人

的,小人赖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内求个报应。”扣了几个头,含

泪而出。到家堙A晚上得一梦,梦见社神来对他道:“日间所诉

,我虽晓得明白,做不得主。你可到东岳行宫诉告,自然得理。

” 次日,陈祈写了一张黄纸,捧了一对烛,一股香,竟望东岳

行宫而来。进得庙门,但见殿宇巍峨,威仪整肃。离娄左视,望

千里如在目前;师旷右边,听九幽直同耳畔。草参亭内,炉中焚

百合明香;祝献台前,案上放万灵杯?。夜听泥神声诺,朝闻木

马号嘶。比岱宗具体而微,虽行馆有呼必应。若非真正冤情事,

敢到庄严法相前?陈祈衔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来,将

心中之事,是长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时一样,表白了一遍。只

听得幡帷堶情A仿佛有人声到耳朵内道:“可到夜间来。”陈祈吃

了一惊,晓得灵感,急急站起,走了出来。候到天色晚了,陈祈

是气忿在胸之人,虽是幽暗阴森之地,并无一些畏怯。一直走进

殿来,将黄纸状在烛上点着火,烧在神前炉内了,照旧通诚拜祷

。已毕,又听得隐隐一声道:“出去。”陈祈亲见如此神灵,明知

必有报应。不敢再渎,悚然归家。此时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

陈祈时时到毛烈家边去打听,过了三日,只见说毛烈死了。

陈祈晓得蹊跷。去访问邻舍间,多说道:“毛烈走出门首,撞见

一个着黄衣的人,走入门来揪住。毛烈奔脱,望堶戚舅]似跑,

口堻蛫D:‘有个黄衣人捉我,多来救救。’说不多几句,倒地就

死。从不见死得这样快的。”陈祈口堣˙﹛A心媟t暗道是告的

阴状有应,现报在我眼堣F。又过了三日,只见有人说,大胜寺

高公也一时卒病而死。陈祈心媞系b道:“高公不过是原中,也

死在一时,看起来莫不要阴司中对这件事么?”不觉有些恍恍惚

惚,走到家堙A就昏晕了去。少顷醒将转来,吩咐家人道:“有

两个人追我去对毛烈事体,闻得说我阳寿未尽,未可入殓。你们

守我十来日着,敢怕还要转来。”吩咐毕,即倒头而卧,口鼻俱

已无气。家人依言,不敢妄动,呆呆守着,自不必说。

且说陈祈随了来追的人竟到阴府,果然毛烈与高公多先在那

堣F。一同带见判官,判官一一点名过了,问道:“东岳发下状

来,毛烈赖了陈祈三千银两。这怎么说?”陈祈道:“是小人与他

赎田,他亲手接受。后来不肯还原券,竟赖道没有。小人在阳间

与他争讼不过,只得到东岳大王处告这状的。”毛烈道:“判爷,

休听他胡说。若是有银与小人时,须有小人收他的执照。”判官

笑道:“这是你阳间哄人,可以借此厮赖。”指着毛烈的心道:“

我阴间只凭这个,要什么执照不执照!”毛烈道:“小人其实不曾

收他的。”判官叫取业镜过来。旁边一个吏就拿着铜盆大一面镜

子来照着毛烈。毛烈、陈祈与高公三人一齐看那镜子堶情A只见

媕Y照出陈祈交银,毛烈接受,进去付与妻子张氏,张氏收藏,

是那日光景宛然见在。判官道:“你看我这堨i是要什么执照的

么?毛烈没得开口。陈祈合著掌向空媢D:“今日才表明得这件

事。阳间官府要他做什么干?”高公也道:“原来这银子果然收了

,却是毛大哥不通。”当下判官把笔来写了些什么,就带了三人

到一个大庭内。只见旁边列着兵卫甚多,也不知殿上坐的是什么

人,远望去是冕旒衮袍的王者。判官走上去说了一回,殿上王者

大怒,叫取枷来,将毛烈枷了,口堣j声吩咐道:“县令听决不

公,削去已后官爵。县吏丘大,火焚其居,仍削阳寿一半。”又

唤僧人智高问道:“毛烈欺心事,与你商同的么?”智高道:“起

初典田时,曾在媕Y做交易中人。以后事体多不知道。”又唤陈

祈问道:“赎田之银,固是毛烈要赖欺心。将田出典的缘故,却

是你的欺心。”陈祈道:“也是毛烈教道的。”王者道:“这个推不

得,与智高僧人做牙侩一样,该量加罚治。两人俱未合死,只教

阳世受报。毛烈作业尚多,押入地狱受罪!” 说毕,只见毛烈身边就有许多牛头夜叉,手执铁鞭、铁棒赶

得他去。毛烈一头走,一头哭,对陈祈、高公说道:“吾不能出

头了。二公与我传语妻子,快作佛事救援我。陈兄原券在床边木

箱之内,还有我平日贪谋强诈得别人家田宅文券,共有一十三纸

,也在箱堙C可叫这一十三家的人来一一还了他,以减我罪。二

公切勿有忘!”陈祈见说着还他原契,还要再问个明白,一个夜

叉把一根铁棍在陈祈后心窝堣@捣,喝道:“快去!” 陈祈慌忙缩退,飒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妻子坐在床

沿守着。问他时节,已过了七昼夜。妻子道:“因你吩咐了,不

敢入殓。况且心头温温的,只得坐守。幸喜得果然还魂转来。毕

竟是毛烈的事对得明白否?”陈祈道:“东岳真个有灵,阴间真个

无私,一些也瞒不得。大不似阳世间官府没清头没天理的。”因

把死去所见事体备细说了一遍。抖搜了精神,坐定了性子一回,

先叫人到县吏丘大家一看,三日之前已被火烧得精光,止烧得这

一家火就息了。陈祈越加敬信。再叫人到大胜寺中访问高公,看

果然一同还魂?意思要约他做了证见,索取毛家文券。人回来说

:“三日之前,寺中师徒已把他荼毗了。”说话的,怎么叫做“荼

毗”?看官,这就是僧家西方的说话,又有叫得“阇维”的,总是

我们华言“火化”也。陈祈见说高公已火化了,吃了一大惊道:“

他与我同在阴间,说阳寿未尽,一同放转世的。如何就把来化了

?叫他还魂在何处?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怎么收场?” 陈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看见了毛家儿子,问

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么影响否?”毛家儿子道:“为何这般

问及?”陈祈道:“在下也死去七日,到与尊翁会过一番来,故此

动问。”毛家儿子道:“见家父光景如何?有甚说话否?”陈祈道

:“在下与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还我典田文书,有这些

争讼。昨日到亏得阴间对明,说文书在床前木箱堶情A所以今日

来取。”毛家儿子道:“文书便或者在木箱堶情A只是阴间说话,

谁是证见,可以来取?”陈祈道:“有到有个证见,那时大胜寺高

师父也在那埵P见说了,一齐放还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将他身尸

火化,没了个活证。却有一件可信,你尊翁还说另有一十三家文

券,也多是来路不明的田产。叫还了这一十三家,等他受罪轻些

。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这须是我造不出的。”毛家儿子听说,

有些呆了。你道为何?原来阴间镜照出毛妻张氏同受银子之时,

张氏在阳间恰像做梦一般,也梦见阴司对理之状。曾与儿子说过

,故听得陈祈说着阴间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走进去与母亲

说知,张氏道:“这项银子委实有的。你父亲只管道便宜了他,

勒掯着文书不与他,意思还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

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赖了,又不料死得这样诧异。今恐怕你父亲

阴间不宁,只该还了他。既说道还有一十三纸,等明日一总番将

出来,逐一还罢。”毛家儿子把母亲说话对陈祈说了。陈祈道:“

不要又像前番,回了明日,渐渐赖皮起来。此关系你家尊翁阴间

受罪,非同阳间儿戏的。”毛家儿子道:“这个怎么还敢。”陈祈

当下自去了。

毛家儿子关了门进来。到了晚间,听得有人敲门。开出去却

又不见,关了又敲得紧。问是那个,外边厉声答道:“我是大胜

寺中高和尚。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我是原中人,被阴间追

去做证见。放我归来,身尸焚化,今没处去了。这是你家害我的

,须凭你家堳蝏𫄣B我?”毛家儿子慌做一团,走进去与母亲说

了。张氏也怕起来,移了火,同儿子走出来。听听外边,越敲得

紧了,道:“你若不开时,我门缝埵蛪|进来。”张氏听着果然是

高公平日的声音,硬着胆回答道:“晓得有累师父了。而今既已

如此,教我们母子也没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师父罢。”外边

鬼道:“我命未该死,阴间不肯收留;还有世数未尽,又去脱胎

做人不得,随你追荐阴功也无用处,直等我世数尽了才得托生。

这些时叫我在那埵n?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开去了。”毛家母子

只得烧些纸钱,奠些酒饭,告求他去。鬼道:“叫我别无去处,

求我也没干。”毛家母子没奈何,只得黡黡蹐蹐过了一夜。第二

日急急去寻请僧道做道场,一来追荐毛烈,二来超度这个高公。

母子亲见了这些异样,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还了。

谁知陈祈自得了文券之后,忽然害起心痛来,一痛发便待死

去。记起是阴中被夜叉将铁棍心窝媟o了一下之故,又亲听见王

者道“陈祈欺心,阳世受报”,晓得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

个兄弟来,把毛家赎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却是心痛仍不得止。

只因平日掌家时,除典田之外,他欺处还多。自此每一遭痛发,

便去请僧道保禳,或是东岳烧献。年年所费,不计其数。此病随

身,终不得脱。到得后来,家计到比三个兄弟消耗了。

那毛家也为高公之鬼不得离门,每夜必来扰乱,家堣H口不

安。卖掉房子,搬到别处,鬼也随着不舍。只得日日超度,时时

斋醮。以后看看声音远了些,说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虽然

与我无益,时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暂时去去,终

是放你家不过。”以后果然隔着几日才来。这奡N做法事退他,

或做佛事度他。如此缠帐多时,支持不过,毛家家私也逐渐消费

下来。以后毛家穷了,连这些佛事、法事多做不起了,高公的鬼

也不来了。

可见诈欺之财,没有得与你入己受用的。阴司比阳世间公道

,使不得奸诈,分毫不差池,这两家显报自不必说。只高公僧人

,贪财利,管闲事,落得阳寿未终,先被焚烧,虽然为此搅破了

毛氏一家,却也是僧人的果报了。若当时徒弟们不烧其尸,得以

重生,毕竟还与陈祈一样,也要受此现报,不消说得的。人生作

事,岂可不知自省?阳间有理没处说,阴司不说也分明。若是世

人终不死,方可横心自在行。又有人道这诗未尽,番案一首云:

阳间不辨到阴间,阴间仍旧判阳还。纵是世人终不死,也须难使

到头顽。

卷十七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诗曰: 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窗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

春风总不如。

这四句诗,乃唐人赠蜀中妓女薛涛之作。这个薛涛乃是女中

才子,南康王韦皋做西川节度使时,曾表奏他做军中校书,故人

多称为薛校书。所往来的是高千里、原微之、杜牧之一班儿名流

。又将浣花溪水造成小笺,名曰“薛涛笺”。词人墨客得了此笺,

犹如拱壁。真正名重一时,芳流百世。

国朝洪武年间,有广东广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随父田百禄

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风流标致,又兼才学过人,书画

琴棋之类,无不通晓。学中诸生日与嬉游,爱同骨肉。过了一年

,百禄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亲心堭豸ㄠo他去。又且寒官冷署

,盘费难处。百禄与学中几个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寻一个馆与

儿子坐坐,一来可以早晚读书,二来得些馆资,可为归计。这些

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访得附郭一个大姓张氏要请一馆宾,众人遂

将孟沂力荐于张氏。张氏送了馆约,约定明年正月原宵后到馆。

至期,学中许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张家来,连百禄

也自送去。张家主人曾为运使,家道饶裕,见是老广文带了许多

时髦到家,甚为欢喜,开筵相待。酒罢各散,孟沂就在馆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归省父母。主人送他节仪二两,孟

沂藏在袖子堣F,步行回去。偶然一个去处,望见桃花盛开,一

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堻萲w,伫立少顷,观玩景致,忽

见桃林中一个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晓得是良人家,不敢顾盼,迳

自走过。未免带些卖俏身子,拖下袖来,袖中之银,不觉落地。

美人看见,便叫随侍的丫鬟拾将起来,送还孟沂。孟沂笑受,致

谢而别。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边经过,只见美人与丫鬟仍立在门首。

孟沂望着门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遗金的郎君来了。”美人略

略敛身避入门内。孟沂见了丫鬟,?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

,拾还遗金,今日特来造谢。”美人听得,叫丫鬟请入内厅相见

。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门内而进。美人早已迎着至厅上

。相见礼毕,美人先开口道:“郎君莫非是张运使宅上西宾么?”

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馆中回家,道经于此,偶遗少物,得遇

夫人盛情,命尊姬拾还,实为感激。”美人道:“张氏一家亲戚,

彼西宾即我西宾。还金小事,何足为谢?”孟沂道:“欲问夫人高

门姓氏,与敝东何亲?”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旧族也。妾乃

文孝坊薛氏女,嫁与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于此。与郎

君贤东乃乡邻姻娅,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见说是孀居,不敢久留,两杯茶罢,起身告退。美人道

:“郎君便在寒舍过了晚去。若贤东晓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

款待,觉得没趣了。”即吩咐快办酒馔。不多时,设着两席,与

孟沂相对而坐。坐中殷勤劝酬,笑语之间,美人多带些谑浪话头

。孟沂认道是张氏至戚,虽然心塈畹o难熬,还拘拘束束,不敢

十分放肆。美人道:“闻得郎君倜傥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态?妾

虽不敏,颇解吟咏。今遇知音,不敢爱丑,当与郎君赏鉴文墨,

唱和词章。朗君不以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贤遗墨

与孟沂看.孟沂从头细阅,多是唐人真迹手翰诗词,惟原稹、 杜

牧、高骈的最多,墨迹如新。孟沂爱玩,不忍释手,道:“此希

世之宝也。夫人情钟此类,真是千古韵人了。”美人谦谢。两个

谈话有味,不觉夜已二鼓。孟沂辞酒不饮,美人延入寝室,自荐

枕席道:“妾独处已久,今见郎君高雅,不能无情,愿得奉陪。”

孟沂道:“不敢请耳,因所愿也。”两个解衣就枕,鱼水欢情,极

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道:“慎勿轻言,若贤东知道,彼此名节

丧尽了。” 次日,将一个卧狮玉镇纸赠与孟沂,送到门外道:“无事就来

走走,勿学薄幸人!”孟沂道:“这个何劳吩咐?”孟沂到馆,哄

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归家宿歇。小生不敢违命留此,

从今早来馆中,夜归家堳K了。”主人信了说话,道:“任从尊便

。”自此,孟沂在张家,只推家堨h宿,家堣S说在馆中宿,竟

夜夜到美人处宿了。整有半年,并没一个人知道。

孟沂与美人赏花玩月,酌酒吟诗,曲尽人间之乐。两人每每

你唱我和,做成联句,如《落花二十四韵》、《月夜五十韵》,

斗巧争妍,真成敌手。诗句太多,恐看官每厌听,不能尽述,只

将他两人《四时回文诗》表白一遍。美人诗道: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

孤村一树松。〔春〕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月寒。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

明月白团团。〔夏〕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

征书寄远乡。〔秋〕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

茶瓯注茗清。〔冬〕 这个诗怎么叫做回文?因是顺读完了,倒读转去,皆可通得

。最难得这样浑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挥而就,孟沂也和他

四首道: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

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叠盘冰翠嚼寒。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

舒叶出荷团。〔夏〕 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

惊愁怕念乡。〔秋〕 风卷雪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

梅横纸帐清。〔冬〕 孟沂和罢,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乐不可言

。却是好物不坚牢,自有散场时节。

一日,张运使偶过学中,对老广文田百禄说道:“令郎每夜归

家,不胜奔走之劳。何不仍留寒舍住宿,岂不为便?”百禄道:“

自开馆后,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数日。这

几时并不曾来家宿歇,怎么如此说?”张运使晓得内中必有跷蹊

,恐碍着孟沂,不敢尽言而别。是晚,孟沂告归,张运使不说破

他,只叫馆仆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见。馆仆赶去追寻,

竟无下落。回来对家主说了,运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

人家去了。”馆仆道:“这条路上,何曾有什么伎馆?”运使道:“

你还到他衙中问问看。”馆仆道:“天色晚了,怕关了城门,出来

不得。”运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来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馆仆回话,说是不曾回衙。运使道:“这等,那

去了?”正疑怪间,孟沂恰到。运使问道:“先生昨宵宿于何处?

”孟沂道:“家间。”运使道:“岂有此理!学生昨日叫人跟随先生

回去,因半路上不见了先生,小仆直到学中去问,先生不曾到宅

。怎如此说?”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个朋友处讲话,直到天黑

回家。故此盛仆来时问不着。”馆仆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

,方才回来的。田老爹见说了,甚是惊慌,要自来寻问。相公如

何还说着在家的话?”孟沂支吾不来,颜色尽变。运使道:“先生

若有别故,当以实说。”孟沂听得,遮掩不过,只得把遇着平家

薛氏的话说了一遍,道:“此乃令亲相留,非小生敢作此无行之

事。”运使道:“我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地方?况亲戚中也无平姓者

,必是鬼祟。今后先生自爱,不可去了。”孟沂口媕钏荂A心

那堳H他?傍晚又到美人家堨h,备对美人说形迹已露之意。美

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数尽了。 ”遂与孟

沂痛饮,极尽欢情。到了天明,哭对孟沂道:“从此永别矣!”将

出洒墨玉笔管一枝,送与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

以为纪念。”挥泪而别。

那边张运使料先生晚间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馆。运使道

:“先生这事必要做出来,这是我们做主人的干系,不可不对他

父亲说知。”遂步至学中,把孟沂之事备细说与百禄知道。百禄

大怒,遂叫了学中一个门子,同着张家馆仆,到馆中唤孟沂回来

。孟沂方别了美人,回到张家,想念道:“他说永别之言,只是

怕风声败露。我便耐守几时再去走动,或者还可相会。”正踌躇

间,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禄一见,喝道:“你书到不读

,夜夜在那媢C荡?”孟沂看见张运使一同在家了,便无言可对

。百禄见他不说,就拿起一条拄杖劈头打去,道:“还不实告!”

孟沂无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录成联句一本与所送镇纸、笔管

两物,多将出来,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动心。不必罪儿了。”

百禄取来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几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

渤海高氏清玩”六个字。又揭开诗来,从头细阅,不觉心服。对

张运使道:“物既稀奇,诗又俊逸,岂寻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

肖子,亲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踪迹看。” 遂三人同出城来。将近桃林,孟沂道:“此间是了。”进前一看

,孟沂惊道:“怎生屋宇俱无了?”百禄与运使齐擡头一看,只见

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荆棘之中,有冢累然。张运使点头道:“

是了,是了。此地相传是唐妓薛涛之墓。后人因郑谷诗有‘小桃

花绕薛涛坟’之句,所以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所遇

,必是薛涛也。”百禄道:“怎见得?”张运使道:“他说所嫁是平

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说文孝坊,城中并无此坊,‘文孝’

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时妓女所居,今

云薛氏,不是薛涛是谁?且笔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节度使高骈

。骈在蜀时,涛最蒙宠待,二物是其所赐无疑。涛死已久,其精

灵犹如此。此事不必穷究了。”百禄晓得运使之言甚确,恐怕儿

子还要着迷,打发他回归广东。后来孟沂中了进士,常对人说,

便将二玉物为证。虽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传有“田洙遇薛

涛”故事。

小子为何说这一段鬼话?只因蜀中女子从来号称多才,如文

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涛一个妓女,生前

诗名不减当时词客,死后犹且诗兴勃然,这也是山川的秀气。唐

人诗有云:锦江腻滑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诚为千古佳话。

至于黄崇嘏女扮为男,做了相府掾属,今世传有《女状原》本,

也是蜀中故事。可见蜀女多才,自古为然。至今两川风俗,女人

自小从师上学,与男人一般读书。还有考试进庠做青衿弟子。若

在别处,岂非大段奇事?而今说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

好听。

从来女子守闺房,几见裙钗入学堂?文武习成男子业,婚姻

也只自商量。

话说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个武官,姓闻名确,乃是卫中

世袭指挥。因中过武举两榜,累官至参将,就镇守彼处地方。家

中富厚,赋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会吹弹歌舞

。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满三周。有一个女儿,年十七岁,名曰

蜚蛾,丰姿绝世,却是将门将种,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最善骑

射,真能百步穿杨,模样虽是娉婷,志气赛过男子。他起初因见

父亲是个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说是个武弁人家,必须得个

子弟在黉门中出入,方能结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争奈兄

弟尚小,等他长大不得,所以一向装做男子,到学堂读书。外边

走动,只是个少年学生;到了家中内房,方还女扮。如此数年,

果然学得满腹文章,博通经史。这也是蜀中做惯的事。遇着提学

到来,他就报了名,改为胜杰,说是胜过豪杰男人之意,表字俊

卿,一般的入了队去考童生。一考就进了学,做了秀才。他男扮

久了,人多认他做闻参将小舍人,一进了学,多来贺喜。府县迎

送到家,参将也只是将错就错,一面欢喜开宴。盖是武官人家,

秀才乃极难得的,从此参将与官府往来,添了个帮手,有好些气

色。为此,内外大小却像忘记他是女儿一般的,凡事尽是他支持

过去。

他同学朋友,一个叫做魏造,字撰之;一个叫做杜亿,字子

中。两人多是出群才学,英锐少年,与闻俊卿意气相投,学业相

长。况且年纪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岁,长闻俊卿两岁;杜子中

与闻俊卿同年,又是闻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

极是过得好,相约了同在学中一个斋舍媗狙恁C两个无心,只认

做一伴的好朋友。闻俊卿却有意要在两个媕Y拣一个嫁他.两个

人比起来, 又觉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仿佛些,模样也是他

标致些,更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说的投机。杜子中见俊卿意思

又好,丰姿又妙,常对他道:“我与兄两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

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魏撰之听得,便取

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颠倒阴阳,那见得两男便嫁娶

不得?”闻俊卿正色道:“我辈俱是孔门子弟,以文艺相知,彼此

爱重,岂不有趣?若想着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处?我辈堂堂男

子,谁肯把身子做顽童乎?魏兄该罚东道便好。”魏撰之道:“适

才听得子中爱慕俊卿,恨不得身为女子,故尔取笑。若俊卿不爱

此道,子中也就变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两下的说话

,今只说得一半,把我说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

谁叫你小些,自然该吃亏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归家来,脱了男服,还是个女人。自家想道:“我久与男

人做伴,已是不宜;岂可他日舍此同学之人,另寻配偶不成?毕

竟止在二人之内了。虽然杜生更觉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后

来还是那个结果好,姻缘还在那个身上?”心中委决不下。他家

中一个小楼,可以四望。一个高兴,趁步登楼。见一只乌鸦在楼

窗前飞过,却去住在百来步外一株高树上,对着楼窗呀呀的叫。

俊卿认得这株树,乃是学中斋前之树,心媢D:“叵耐这业畜叫

得不好听,我结果他去。”跑下来自己卧房中,取了弓箭,跑上

楼来。那乌鸦还在那堿膝s,俊卿道:“我借这业畜卜我一件心

事则个。”扯开弓,搭上箭,口婸暑晶D:“不要误我!”飕的一

声,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这边望去看见,情知中箭了。急急

下楼来,仍旧改了男妆,要到学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

下地来。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

来道:“谁有此神手?恰恰贯着他头脑。”仔细看那箭干上,有两

行细字道:“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子中念道:“那人好夸口!”

魏撰之听得跳出来,急叫道:“拿与我看!”在杜子中手堭竣F过

去。正同着看时,忽然子中家埵酗H来寻,子中掉着箭自去了。

魏撰之细看之时,八个字下边,还有“蜚蛾记”三小字,想道:“

蜚蛾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这也咤异。适才子中不

看见这三个字,若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 沉吟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撚了这枝箭立在那

堙A忙问道:“这枝箭是兄拾了么?”撰之道:“箭自何来,兄却

如此盘问?”俊卿道:“箭上有字的么?”撰之道:“因为有字,在

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么?”撰之道:“有蜚蛾记三字。蜚

蛾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捣

个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

艺,曾许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许人。”撰之道:“模样如何

?”俊卿道:“与小弟有些厮像。”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

。俗语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与小弟

做个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

,只消小弟一说,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

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拒。”俊卿道:“小

弟谨记在心。”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九了。谁想姻缘

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便把来收拾在拜匣

内了。取出羊脂玉闹妆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权答

此箭,作个信物。”俊卿收来束在腰间。撰之道:“小弟作诗一首

,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愿闻。”撰之吟道:??闻得罗敷

未有夫,支机肯许问津无?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仆姑。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撰之笑道

:“小弟虽不便似贾大夫之丑,却与令姊相并,必是不及。”俊卿

含笑自去了。

从此撰之胸中痴痴媟Q着闻俊卿有个姊姊,美貌巧艺,要得

为妻。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知道。因为箭是他拾着的,

今自己把做宝贝藏着,恐怕他知因,来要了去。谁想这个箭,原

有来历。俊卿学射时,便怀有择配之心。竹干刻那二句,固是夸

着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的哑迹。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

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媟t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

即为夫妻。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

魏撰之手堙C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

姊姊,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

只道真有个姊姊罢了。俊卿固然认了魏撰之是天缘,心堳o为杜

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撇打不下。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

我又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还他美情罢。”明日来对

魏撰之道:“老父与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窜掇,已有允意,玉闹

妆也留在家姊处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了,方

议此事。”魏撰之道:“这个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

时值秋闱,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

。两人来拉了俊卿同走,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

好瞒着人,暂时做秀才耍子。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

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

决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揭

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闻俊卿见两家报了捷,也自欢喜。打点

等魏撰之迎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图成此亲事。

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政考察,在按院处开

了款数,递了一个揭帖,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克军粮,

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提问。此报一至

,闻家合门慌做一团。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还亏

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罗?。过不多时,兵道

行个牌到府来,说是奉旨犯人,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去了。闻

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府间准了诉词,不

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两个举人去见府尊。府尊说:“碍上

司吩咐,做不得情。”三人袖手无计。

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

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

别。撰之道:“我们三个同心之友,我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

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去了

,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听问,我们

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子中道:“此间官官相

护,做定了圈套陷人。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去

,倘得好处,闻兄不若径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出场。还是那

边上流头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

又私自叮嘱道:“令姊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

回来必求事谐了。”俊卿道:“闹妆现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

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

急,到有七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

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

了。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

脚。我意欲修一个辨本,做成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

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踌躇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

自去。前日魏、杜两兄弟临别时,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

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参将道:“虽然你

是个女中丈夫,是你去毕竟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

。”俊卿道:“自古多称是缇萦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

况且孩儿男妆已久,游庠已过,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

?虽是路途遥远,孩儿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么人盘问,凭着胸

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是须得个男人随去,这却不便

。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多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

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一起走,

既有妇女伏侍,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参将道

:“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了。”俊卿依命,

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多中了。俊卿不胜之

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 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了一个游学呈子,批个文

书执照,带在身边了。路经省下来,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

息。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飘飘巾帻,覆着两鬓青丝;窄窄靴鞋

,套着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带妆就偏垂。囊一张玉

靶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箭,看放处,猿啼

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妆的乔秀

士?一路上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了一所幽静饭店。闻

俊卿后到,歇下了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放在

碟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斟着慢吃。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视窗相对,只

隔得一个小天井。正吃之间,只见那边窗堣@个女子掩着半窗,

对着闻俊卿不转眼的看。及至闻俊卿擡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

。遮遮掩掩,只不走开。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闻俊

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标致的!”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

,必然动了心,就想妆出些风流家数,两下做起光景来。怎当得

闻俊卿自己也是个女身,那堜韘b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

衙门前干正事去。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转来,俊卿刚得坐下,

隔壁听见这埵酗H声,那个女子又在窗边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

:“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样的!”正嗟叹间,只见门外一

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见了俊卿,放下子,道了万

福,对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

人当茶。”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俊

卿道:“小生在此经过,与娘子非亲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

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万去千的人,不曾见有似舍人这等丰

标的,必定是富贵家的出身。及至问人来,说是参府中小舍人。

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俊卿道

:“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

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埵萓雩U

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未嫁人。外公是此间富

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

益甚广。只有这堳梏R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

把外甥许人,恐怕错了对头,后来怨怅。常对景小娘子道:‘凭

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

,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

称赞。敢是与舍人有些姻缘动了?”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

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着。”俊卿

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

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

却不枉费春心?”吟诗一首,聊寄其意。诗云:“为念相如渴不禁

,交梨邛橘出芳林。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

盛着,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点心。”俊卿

道:“多谢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吩咐了,老

身支持来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

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诗写在纸上,封好

了付妈妈。诗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姐看了,景小

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两

句,不过是谦让些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韵。诗云:“宋

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

尾琴?”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来。俊卿看罢,

笑道:“原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

生一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

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复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

罢。”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去回复了小娘子,省

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后,俊卿自出门去打点衙门

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得下处。是夜无

词。

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掉

谎,老婆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

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小娘子喜欢不胜,

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俊卿

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家帐,那婸※_?只索收拾行李起来

,趁早去了罢。”吩咐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只见店家

走进来报导:“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

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

位小相公,想就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来,说

道:“正是这位。”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闻俊卿见

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了。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

老汉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着人家。舍甥立愿,不

肯轻配凡流。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

,有个闻舍人,下在本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

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

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耦,足下不可错过。”闻俊

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岂敢自外?一来令甥

是公卿阀阅,小生是武弁门风,恐怕攀高不着。二来老父在难中

,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耽搁,所以

应承不得。”员外道:“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宫名士,指日

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

事议定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

误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此相

逼。却又不好十分过却,打破机关。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

必说了。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主

意,要在骨肉女伴媄铷O寻一段因缘,发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

,我不若权且应承,定下在这堙A他日作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

?那时晓得我是女身,须怪不得我说谎。万一杜子中也不成,那

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既承

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生岂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

在此为定,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了。”说罢,就在身

边解下那个羊脂玉闹妆,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与令甥表信。”

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复景小姐道:“一言

已定了。”员外就叫店中办起酒来,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

得,吃得尽欢而罢,相别了。

起身上路,少不得风飧水宿,夜住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

。叫闻龙先去打听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着了杜子中一家

,原来那魏撰之已在部给假回去了。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

胜之喜,忙差长班来接到下处。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

“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兄每吩咐入京图便,切切在

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跋涉,特来相托。不想魏撰之已归

,今幸吾兄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将老

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来,在朝门外逢人就

送。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别

事,带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俊卿道:“老父有个

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老伯是按院题的

,若武职官出名自辨,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不

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

弟是书生之见,还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姓兄弟,原是

自家身上的事,何劳叮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子中

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了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归来与仁兄

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

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在家堸答满A必要先去

,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敢问仁

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

,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堛漕ヾC”

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 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

行李,不必别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这是子中先前同魏家同寓

,今魏家去了,房舍尽有,可以下得闻家主仆三人。子中又吩咐

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

联床清话。俊卿看见,心埵钓ヲ苧a起来。想道:“平日与他们

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以不

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间房内了,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

?”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

过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

相处,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塈往2o许多来?闻

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够当;晚间宿歇之

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堙C子中是个聪明人,有甚不

省得的事?晓得有些咤异,越加留心闲觑,越看越是了。这日,

俊卿出去,忘锁了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

内有一幅草稿,写着道:“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

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

之约,各得如意。谨疏。”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

。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

边两句解他不出,莫不许过人家?怎么处?”心堥g荡不禁。

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在房塈中F,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

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

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俊卿道

:“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瞒得多哩

!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俊卿记得当初

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

。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

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

是这般说?”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

”俊卿一时低头无语。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笑道:“一向只

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遂了人愿也。”俊卿站了起来道:“行踪为

兄识破,抵赖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

有之。争奈有件缘事,已属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

。”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

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况且撰之又不

在此间,现钟不打,反去炼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所

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子中道:“正是不解。

”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

,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小弟诡说

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

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

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俊卿道:“怎么说?”

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干上有两行细字

,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走了来,在小弟手堭等h看。

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处,不曾取得。何尝是

撰之拾取的?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小弟应占了。撰之他

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字来,今可记得

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卒无心,也还记是‘矢不虚发,发必

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造不出。” 俊卿见说得是真,心堣w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是天

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空想了许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

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

且原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

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帏帐

之内,一任子中所为。有一首咭调《山坡羊》,单道其事:这小

秀才有些儿怪样,走到罗帏,忽现了本相。本来是个黉宫塈擙

的郎君,改换了章台内司花的主将。金兰契,只觉得肉味馨香;

笔砚交,果然是有笔如枪。皱眉头,忍着疼,受的是良朋针砭;

趁胸怀,揉着窍,显出那知心酣畅。用一番切切偲偲来也,哎呀

,分明是远方来,乐意洋洋。思量,一粜一籴,是联句的篇章;

慌忙,为云为雨,错认了龙阳。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

愿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床

上一拍道:“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么

处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内

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

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

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

,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个姻缘。今妾既归君,他日回去,魏撰

之问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成了,岂不为妙?况且当

时只说是姊姊,他心堥瓣ㄣ芜撅o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

”子中道:“这个最妙。足见小姐为朋友的美情。有了这个出场,

就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无嫌了。谁晓得途中又有这件奇事?还

有一件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容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

两个男仆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

他两个原是一对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

侍,走动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

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

与子中看。子中道:“世间也还有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

意足了。” 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

一发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

地方,就好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

”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

广西地方。子中来回复小姐道:“对头改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

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间辨白已透,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

当了。”小姐愈加感激,转增恩爱。

子中讨下差来,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旧扮做

男人,一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了马,傍着子中

的官轿,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几日,将过?州,旷野之中,

一枝响箭擦官轿射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吩咐轿上:“你们

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扯出囊

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一骑马飞也似的跑来。小

姐掣开弓,喝声道:“着!”那边人不防备的,早中了一箭,倒撞

下马,在地下挣?。小姐疾鞭着坐马赶上前轿,高声道:“贼人

已了当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称赞小舍人好箭,个个忌惮

。子中轿堭o意,自不必说。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

去,保候在外了。小姐进见,备说了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

去了兵道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

小姐又把被他识破,已将身子嫁他,共他同归的事也说了。参将

也自喜欢道:“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

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过门去罢!”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

且等会过了魏撰之着。”参将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

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

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

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回家。你而今

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父亲日

后自明。” 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原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

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着闻舍下,又已往京。叫人探听

舍人有个姐姐的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

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并无女儿。”又有的说:“参将有个

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心,胡猜乱想。见说

闻舍人已回,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照旧时家数接了

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仁兄,令姊之说如何?小弟特

为此赶回来的。”小姐说:“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

:“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

,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

之道:“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

的,兄去问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

问?”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

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堙A不及说

别样说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识破了他

是女身,已成夫妇的始末根由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

前日也有人如此说,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

是我的姻缘,平日错过了。”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

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

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

此箭在手。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认是他令姐,原未

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罢了。”

撰之道:“符已去矣,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真还有个令姐?”子

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

,那时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就有

个定数在媄鉹F,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

道自己不好说,原来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

彼,他家又不曾晓得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

:“小弟与闻氏虽已在夫妇,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

娶,少不得还借重一个媒约,而今就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

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

:“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睡梦中,又被兄占了头筹。而

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闻宅去道

意,兄可随后就来。” 魏撰之讨大衣服来换,竟擡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

,不出来了,闻参将自己出来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

参将道:“小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

倚玉,惶恐,惶恐。”闻参将已见女儿说过,是件整备。门上报

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红衣服,擡将进

门。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

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之,启轿而行。迎至

家堙A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新亲旧朋友,

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

只有魏撰之有些眼热,心媢D:“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

个成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妻。谁

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所许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

?”次日,就到子中家媔P喜,随问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妇就

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

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来。”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样的同窗

,也该纪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

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

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

。”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颙望。”俱

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

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这事。” 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

饭店,歇在媕Y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径去拜富员外。员外

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

。坐下了,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赐踹贱地?”子中道:“学生

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有一敝友

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汉有

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的闻舍人,已纳下聘

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

另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

是读书君子,既已留下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

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的诗笺来道:“老

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

,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

。”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也曾

说道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成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

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复大人。”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

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负

了心,是必等他亲身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

议姻亲。”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

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

,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

员外道:“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休?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

,方好处分。”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进

去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

:“有尊夫人在此,正好与甥女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

传递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来接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形容有些面

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迟疑。接到间

壁,媄銧漱p姐出来相迎,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道:“

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

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

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

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旁拍手道:“

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

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

,进京辨冤,故乔妆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

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

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也与小

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此一段姻亲,报答前日

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

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

姐道:“幼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

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

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

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听了这一篇说话,晓得

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去把这

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员外见说许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

个是一让一个肯,回复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

员外设起酒来谢媒,外边款待杜子中,内奡漱p姐作主,款待杜

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

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

之夕,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这事,撰之

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堙H”魏撰之

又把先时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堙A认做另有个姐姐

,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一遍。齐笑道:“彼此夙缘,颠颠

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

他了。”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既归玉环,返卿竹箭

。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写罢,将竹箭封了,一

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

“蜚蛾记”三字。问道:“‘蜚蛾’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

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当

时曾见此三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

起这些因头,那堣S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两人又笑了一回。

也题了一柬戏他道:“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

空。一笑,一笑。”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

两个甲科与闻参将辨白前事,世间情面那埵酗让缙绅的?

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

后边魏、杜两俱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

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卓文君成都

当垆,黄崇嘏相府掌记,又平平了。诗曰:世上夸称女丈夫,不

闻巾帼竟为儒。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价沽。

卷十八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

诗云: 自古成仙必有缘,仙缘不到总徒然。世间多少痴心者,日对

丹炉取药煎。

话说昔日有一个老翁极好奉道,见有方外人经过,必厚加礼

待,不敢怠慢。一日,有个双?髻的道人特来访他,身上甚是蓝

褛不像,却神色丰满和畅。老翁疑是异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

。那道人饮酒食肉,且是好量。老翁只是支持与他,并无厌倦。

道人来去了几番,老翁相待到底是一样的。道人一日对老翁道:

“贫道叨扰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无弃嫌。贫道也要老丈到我山

居中,寻几味野蔬,多少酬答厚意一番,未知可否。”老翁道:“

一向不曾问得仙庄在何处,有多少远近,老汉可去得否?”道人

道:“敝居只在山深处,原无多远。若随着贫道走去,顷刻就到

。”老翁道:“这等,必定要奉拜则个。”当下道人在前,老翁在

后,走离了乡村闹市去处,一步步走到荒田野径中,转入山路

来。境界清幽,林木茂盛。迤蹋过了几个山岭,山凹之中露出几

间茅舍来。道人用手指道:“此间已是山居了。”不数步,走到面

前,道人开了门,拉了老翁一同进去。老翁看那堶悼景时:虽

无华屋朱门气,却有琪花瑶草香。道人请老翁在中间堂屋塈中U

,道人自走进堶悼h了一回,走出来道:“小蔬已具,老丈人且

消停坐一会,等贫道去请几个道伴,相陪闲话则个。”老翁喜的

是道友,一发欢喜道:“师父自尊便,老汉自当坐等。”道人一径

望外去了。

老翁呆呆坐着,等候多时,不见道人回来。老翁有些不耐烦

,起来前后走看。此时肚堣]有些饿了,想寻些什么东西吃吃。

料道厨房中必有,打从旁门走到厨房中来。谁想厨房中锅灶俱无

,止有些椰瓢棘匕之类。又有两个陶器的水缸,用笠篷盖着。老

翁走去揭开一个来看,吃了一惊。原来是一盆清水,浸着一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