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8
“既然有意,为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这又有一说,只是一
个故事在媕Y。”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当时唐明皇宠了
杨贵妃,把梅妃江采璟贬入冷宫。后来思想他,惧怕杨妃不敢去
,将珠子一封私下赐与他。梅妃拜辞不受,回诗一首,后二句: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县君不受我珠子,却写
此一句来,分明说你家主不在,他独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
,却不是要我来伴他寂寥么?”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谢
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县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
送与我了?”宣教道:“珠子虽然回来,却还要送去。我另自谢你
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坠二个,将出来
送与小童道:“权为寸敬,事成重谢。这珠子再烦送一送去,我
再附一首诗在内,要他必受。”诗云:“往返珍珠不用疑,还珠垂
泪古来痴。知音但使能欣赏,何必相逢未嫁时”?
宣教便将一幅冰𫛛帕写了,连珠子付与小童。小童看了笑道
:“这诗意,我又不晓得了。”宣教道:“也是用着个故事。唐张
籍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今我反用其意,
说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县君若有意于我,见了此诗,
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原来官人是偷香老手。”宣教也笑道
:“将就看得过。”小童拿了,一迳自去。此番不见来推辞,想多
应受了。宣教暗自欢喜,只待好音。丁惜惜那堮伀`叫小二来请
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门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时失误了宣召,那
奡卷劓吤b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来道:“县君请官人过来说话
。”宣教听罢,忖道:“平日只我去挨光,才设法得见面,并不是
他着人来请我的。这番却是先叫人来相邀,必有光景。”因问小
童道:“县君适才在那堙H怎生对你说叫你来请我的?”小童道:
“适来县君在卧房堙A卸了妆饰,重新梳裹过了,叫我进去,问
说:‘对门吴官人可在下处否?’我回说:‘他这几时只在下处,再
不到外边去。”县君道:‘既如此,你可与我悄悄请过来,竟到房
堥茯菬ㄐA切不可惊张。’如此吩咐的。”宣教不觉踊跃道:“依你
说来,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觉得有些异样,决比前
几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颇多,耳目难掩。日前只是体面
上往来,所以外观不妨。今却要到内室去,须瞒不得许多人。就
是悄着些,是必有几个知觉,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须要商量。
”宣教道:“你家中事体,我怎生晓得备细?须得你指引我道路,
应该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世上那
一个不爱钱的?你只多把些赏赐分送与我家堣H了,我去调开他
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开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见的也不
说破了。”宣教道:“说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筑坛拜将。你前日说
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来,你也像个老马泊六了。”小童道:“
好意替你计较,休得取笑。”当下吴宣教拿出二十两零碎银两,
付与小童说道:“我须不认得宅上甚么人,烦你与我分派一分派
,是必买他们尽皆口静方妙。”小童道:“这个在我,不劳吩咐。
我先行一步,停当了众人,看个动静,即来约你同去。”宣教道
:“快着些个。”小童先去了。吴宣教急拣时样济楚衣服,打扮得
齐整,真个赛过潘安,强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来,即去行
事。正是:罗绮层层称体裁,一心指望赴阳台。巫山神女虽相待
,云雨宁知到底谐?
说这宣教坐立不安,只想赴期。须臾,小童已至,回复道:“
众人多有了贿赂,如今一去,径达寝室,毫无阻碍了。”宣教不
胜欢喜,整一整巾帻,洒一洒衣裳,随着小童,便走过了对门,
不由中堂,在旁边一条弄娷鄐F一两个湾曲,已到卧房之前。只
见赵县君懒梳妆模样,早立在帘儿下等候。见了宣教,满面堆下
笑来,全不比日前的庄严了。开口道:“请官人房塈丹a。”一个
丫鬟掀起门帘,县君先走了进房,宣教随后入来。只见房娷\设
得精致,炉中香烟馥郁,案上酒肴齐列。宣教此时荡了三魂,失
了六魂,不知该怎么样好,只得低声柔语道:“小子有何德能,
过蒙县君青盼如此?”县君道:“一向承蒙厚情,今良宵无事,不
揣特请官人清话片晌,别无他说。”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县
君独守清闺,果然两处寂寥,每遇良宵,不胜怀想。前蒙青丝之
惠,小子紧系怀袖,胜如贴肉。今蒙宠召,小子所望,岂在酒食
之类哉?”县君微笑道:“休说闲话,且自饮酒。”宣教只得坐了
。县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热酒,自己举杯奉陪。宣教三杯酒落肚,
这点热团团兴儿直从脚跟下冒出天庭来,那堳鳐Дo住?面孔红
了又白,白了又红,箸子也倒拿了,洒盏也泼翻了,手脚都忙乱
起来。觑个丫鬟走了去,连忙走过县君这边来,跪下道:“县君
可怜见,急救小子性命则个!”县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
亦非无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觉钟情于子。但礼法所拘,不
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动,愈难禁制,冒礼忘嫌,愿得亲
近。既到此地,决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静后,从容同就枕席
便了。”宣教道:“我的亲亲的娘!既有这等好意,早赐一刻之欢
,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县君笑道:“怎恁地馋得紧
?” 即唤丫鬟们快来收拾。未及一半,只听得外面喧嚷,似有人
喊马嘶之声,渐渐近前堂来了。宣教方在神魂荡飏之际,恰像身
子不是自己的,虽然听得有些诧异,没工夫得疑虑别的,还只一
味痴想。忽然一个丫鬟慌慌忙忙撞进房来,气喘喘的道:“官人
回来了!官人回来了!”县君大惊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
过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帮着搬得桌上罄净。宣教此时任是奢遮
胆大的,不由得不慌张起来,道:“我却躲在那堨h?”县君也着
了忙道:“外边是去不及了。”引着宣教的手,指着床底下道:“
权躲在堶悼h,勿得做声!”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认
得门路,撞着了人。左右看着房中,却别无躲处,一时慌促,没
计奈何,只得依着县君说话,望着床底下一钻,顾不得甚么尘灰
龌龊。且喜床底宽阔,战陡陡的蹲在媕Y,不敢喘气。一眼偷觑
着外边,那暗处望明处,却见得备细。看那赵大夫大踏步走进房
来,口媢D:“这一去不觉好久,家堥S事么?”县君着了忙的,
口堣齿捉对儿厮打着,回言道:“家、家、家堥S事。你、你
、你如何今日才来?”大夫道:“家堬鳒D有甚事故么?如何见了
我举动慌张,语言失措,做这等一个模样?”县君道:“没、没、
没甚事故。”大夫对着丫鬟问道:“县君却是怎的?”丫鬟道:“果
、果、果然没有甚么怎、怎、怎的。”宣教在床下着急,恨不得
替了县君、丫鬟的说话,只是不敢爬出来。大夫迟疑了一回道:
“好诧异!好诧异!”县君安定了性儿,才说得话儿囫囵,重复问
道:“今日在那堸_身?怎夜间到此?”大夫道:“我离家多日,
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暂归来一看,明日五更
就要起身过江的。” 宣教听得此言,惊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许下了半边,道:“原
来还要出去,却是我的造化也!”县君问道:“可曾用过晚饭?”
大夫道:“晚饭已在船上吃过,只要取些热水来洗脚。”县君即命
丫鬟安好了足盆,厨下去取热水来倾在媕Y了。大夫便脱了外衣
,坐在盆间,大肆浇洗。浇洗了多时,泼得水流满地,一直淌进
床下来。因是地板房子,铺床处压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
下流之处。那宣教正蹲在媕Y,身上穿着齐整衣服,起初一时极
了,顾不得惹了灰尘,钻了进去。而今又见水流来了,恐怕污了
衣服,不觉的把袖子东收西敛来避那些龌龌水,未免有些窸窸窣
窣之声。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么响?敢是蛇鼠之类,可
拿灯烛来照照。”丫鬟未及答应,大夫急急揩抹干净,即伸手桌
子上去取烛台过来。捏在手中,向床底下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
,这一看,好似霸王初入垓心内,张飞刚到灞陵桥。大夫大吼一
声道:“这是个甚么鸟人?躲在这底下!”县君支吾道:“敢是个
贼。”大夫一把将宣教拖出来道:“你看!难道有这样齐整的贼?
怪道方才见吾慌张,原来你在家养奸夫!我去得几时,你就是这
等羞辱门户!”先是一掌打去,把县君打个满天星。县君啼哭起
来。大夫喝教众奴仆都来。此时小童也只得随着众人行止。大夫
叫将宣教四马攒蹄,捆做一团。声言道:“今夜且与我送去厢
吊着,明日临安府推问去!”大夫又将一条绳来,亲自动手也把
县君缚住道:“你这淫妇,也不与你干休!”县君只是哭,不敢回
答一言。大夫道:“好恼!好恼!且暖酒来我吃着消闷!”从人丫
鬟们多慌了,急去灶上撮哄些嗄饭,烫了热酒拿来。大夫取个大
瓯,一头吃,一头骂。又取过纸笔,写下状词,一边写,一边吃
酒。吃得不少了,不觉懵懵睡去。
县君悄对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误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
意向我,谁知随手事败。若是到官,两个都不好了。为之奈何?
”宣教道:“多蒙县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点恩惠。今事若败露
,我这一官只当断送在你这冤家手堣F。”县君道:“没奈何了,
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软的人,求告得转的。”正
说之间,大夫醒来,口堣S喃喃的骂道:“小的们打起火把,快
将这贼弟子孩儿送到厢堨h!”众人答应一声,齐来动手。宣教
着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为宣教
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对门。蒙县君青盼,往来虽久,实
未曾分毫犯着玉体。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这官职有累。
望乞高擡贵手,饶过小子,容小子拜纳微礼,赎此罪过罢!”大
夫笑道:“我是个宦门,把妻子来换钱么?”宣教道:“今日便坏
了小子微官,与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纳些钱物,实为两便。小子
亦不敢轻,即当奉送五百千过来。”大夫道:“如此口轻,你一个
官,我一个妻子,只值得五百千么?”宣教听见论量多少,便道
是好处的事了,满口许道:“便再加一倍,凑做千缗罢。”大夫还
只是摇头。县君在旁哭道:“我为买这官人的珠翠,约他来议价
,实是我的不是。谁知撞着你来捉破了。我原不曾点污,今若拿
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来,我也免不得到官对理,出乖露丑,
也是你的门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宽恕了我,放了这
官人罢!”大夫冷笑道:“难道不曾点污?”众从人与丫鬟们先前
是小童贿赂过的,多来磕头讨饶道:“其实此人不曾犯着县君,
只是暮夜不该来此。他既情愿出钱赎罪,官人罚他重些,放他去
罢。一来免累此人官职,二来免致县君出丑,实为两便。”县君
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寻个死路罢了!”大夫默然了一晌,
指着县君道:“只为要保全你这淫妇,要我忍这样赃污!”小童忙
撺到宣教耳边厢低言道:“有了口风了,快快添多些,收拾这事
罢。”宣教道:“钱财好处,放绑要紧。手脚多麻木了。”大夫道
:“要我饶你,须得二千缗钱,还只是买那官做。羞辱我门庭之
事,只当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连声道:“就依着是二千
缗,好处!好处!” 大夫便喝从人,教且松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头解
开,松出两只手来。大夫叫将纸墨笔砚拿过来,放在宣教面前,
叫他写个不愿当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写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吴
某,只因不合闯入赵大夫内室,不愿经官,情甘出钱二千贯赎罪
,并无词说。私供是实。”赵大夫取来看过,要他押了个字。便
叫放了他绑缚,只把脖子拴了,叫几个方才随来家的戴大帽、穿
一撒的家人,押了过对门来,取足这二千缗钱。
此时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处几个手下人已是都睡熟了。这
些赵家人个个如狼似虎,见了好东西便抢,珠玉犀象之类,狼藉
了不知多少,这多是二千缗外加添的。吴宣教足足取够了二千数
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银两送与众家人,做了东道钱,众人方才住
手。赍了东西,仍同了宣教,押至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过
了东西,还指着宣教道:“便宜了这弟子孩儿!”喝叫:“打出去
!” 宣教抱头鼠窜走归下处,下处店家灯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
这事对主人说,讨了个火,点在房堣F。坐了一回,惊心方定,
无聊无赖,叫起个小厮来,烫些热酒,且图解闷。一边吃,一连
想道:“用了这几时工夫,才得这个机会,再差一会儿也到手了
。谁想却如此不偶,反费了许多钱财。”又自解道:“还算造化哩
。若不是赵县君哭告,众人拜求,弄得到当官,我这官做不成了
。只是县君如此厚情厚德,又为我如此受辱。他家大夫说明日就
出去的,这倒还好个机会。只怕有了这番事体,明日就使不在家
,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够相傍否
?”心口相问,不觉潸然泪下,郁抑不快,呵欠上来,也不脱衣
服,倒头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来。走
出店中举目看去,对门赵家门也不关,帘子也不见了。一望进去
,直看到媕Y,内外洞然,不见一人。他还怀着昨夜鬼胎,不敢
自进去,悄悄叫个小厮,一步一步挨到媕Y探听。直到内房左右
看过,并无一个人走动踪影。只见几间空房,连家伙什物一件也
不见了。出来回复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说今日要到外头去
,恐怕出去了我又来走动,所以连家眷带去了。只是如何搬得这
等罄净?难道再不回来住了?其间必有缘故。”试问问左右邻人
,才晓得这赵家也是那媟h来的,住得不十分长久。这房子也只
是赁下的,原非己宅,是用着美人之局,?了火囤去了。
宣教浑如做一个大梦一般,闷闷不乐,且到丁惜惜家堮艭
一消遣。惜惜接着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风吹得贵人到此?”
连忙置酒相待。饮洒中间,宣教频频的叹气。惜惜道:“你向来
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时。今日既承不弃到此,如何只是嗟
叹,像有甚不乐之处?”宣教正是事在心头,巴不得对人告诉,
只是把如何对门作寓,如何与赵县君往来,如何约去私期,却被
丈夫归来拿住,将钱买得脱身,备细说了一遍。惜惜大笑道:“
你枉用痴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对我说,我敢也先点破
你,不着他道儿也不见得。我那年有一伙光棍将我包到扬州去,
也假了商人的爱妾,?了一个少年子弟千金,这把戏我也曾弄过
的。如今你心爱的县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货也!你前日瞒得
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业报。”宣教满脸羞惭,懊恨无已
。丁惜惜又只顾把说话盘问,见说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武武家
本色,就不十分亲热得紧了。
宣教也觉怏怏,住了一两晚,走了出来。满城中打听,再无
一些消息。看看盘费不够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乡
。亲眷朋友晓得这事的,把来做了笑柄。宣教常时忽忽如有所失
,感了一场缠绵之疾,竟不及调官而终。
可怜吴宣教一个好前程,惹着了这一些魔头,不自尊重,被
人弄得不尴不尬,没个收场如此。奉劝人家子弟,血气未定贪淫
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为鉴!诗云:一脔肉味不曾
尝,已遣缠头罄橐装。尽道陷人无底洞,谁知洞口赚刘郎!
卷十五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
诗云: 曾闻阴德可回天,古往今来效灼然。奉劝世人行好事,到头
原是自周全。
话说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有一居民,家道贫窘,因欠官粮银
二两,监禁在狱。家中只有一妻,抱着个一周未满的小儿子度日
,别无门路可救。栏中畜养一猪,算计卖与客人,得价还官。因
性急银子要紧,等不得好价,见有人来买,即便成交。妇人家不
认得银子好歹,是个白晃晃的,说是还得官了。客人既去,拿出
来与银匠熔着银子。银匠说:“这是些假银,要他怎么?”妇人慌
问:“有多少成色在媕Y?”银匠说:“那埵野b毫银气?多是铅
铜锡镴装成,见火不得的。”妇人着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来,
寻思一回道:“家中并无所出,止有此猪。指望卖来救夫,今已
被人骗去,眼见得丈夫出来不成。这是我不仔细上害了他,心下
怎么过得去?我也不要这性命了!”待寻个自尽,看看小儿子,
又不舍得,发个狠道:“罢!罢!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
,也免得牵挂。”急急奔到河边来,正待撺下去,恰好一个徽州
商人立在那堙A见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问道:“清白后生,
为何做此短见够当?”妇人拭泪答道:“事急无奈,只图一死。”
因将救夫卖猪、误收假银之说,一一告诉。徽商道:“既然如此
,与小儿子何干?”妇人道:“没爹没娘,少不得一死,不如同死
了干净。”徽商恻然道:“所欠官银几何?”妇人道:“二两。”徽商
道:“能得多少,坏此三条性命!我下处不远,快随我来,我舍
银二两,与你还官罢。”妇人转悲作喜,抱了儿子,随着徽商行
去。不上半堙A已到下处。徽商走入房,秤银二两出来,递与妇
人道:“银是足纹,正好还官,不要又被别人骗了。” 妇人千恩万谢转去,央个邻舍同到县堙A纳了官银,其夫始
得放出监来。到了家堸搯_道:“那得这银子还官救我?”妇人将
前情述了一遍,说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说你不得出来,我
母子两人已作黄泉之鬼了。”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银解救,
全了三命;疑的是妇人家没志行,敢怕独自个一时喉极了,做下
了些不伶俐的够当,方得这项银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
,直如此凑巧?口中不说破他,心生一计道:“要见明白,须得
如此如此。”问妇人道:“你可认得那恩人的住处么?”妇人道:“
随他去秤银的,怎不认得?”其夫道:“既如此,我与你不可不去
谢他一谢。”妇人道:“正该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
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妇人道:“为何不要白日堨h
,到要夜间?”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妇人不好拗得,只得点着灯,同其夫走到徽商下处门首。此
时已是黄昏时候,人多歇息寂静了。其夫叫妇人扣门,妇人道:
“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门房?”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试
他的心事。”妇人心下晓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个有恩义的人,
到如此猜他,也不当人子。却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声高叫。
徽商在睡梦间,听得是妇人声音,问道:“你是何人,却来叫我
?”妇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妇人。因蒙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
狱,故此特来踵门叩谢。”看官,你道徽商此时若是个不老成的
,听见一个妇女黑夜寻他,又是施恩过来的,一时动了不良之心
,未免说句把倬俏绰趣的话,开出门来撞见其夫,可不是老大一
场没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头多弄脏了?不想这个朝奉煞是有正
经,听得妇人说话,便厉声道:“此我独卧之所,岂汝妇女家所
当来?况昏夜也不是谢人的时节。但请回步,不必谢了。”其夫
听罢,才把一天疑心尽多消散。妇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谢
。” 徽商听见其夫同来,只得披衣下床,要来开门。走得几步,
只听得天崩地塌之声,连门外多震得动。徽商慌了自不必说,夫
妇两人多吃了一惊。徽商忙叫小二掌火来看,只见一张卧床压得
四脚多折,满床尽是砖头泥土。原来那一垛墙走了,一向床遮着
不觉得,此时偶然坍将下来,若有人在床时,便是铜筋铁骨也压
死了。徽商看了,伸出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就叫小二开门
,见了夫妇二人,反谢道:“若非贤夫妇相叫起身,几乎一命难
存!”夫妇两人看见墙坍床倒,也自大加惊异,道:“此乃恩人洪
福齐天,大难得免,莫非恩人阴德之报。”两相称谢。徽商留夫
妇茶话少时,珍重而别。只此一件,可见商人二两银子,救了母
子两命,到底因他来谢,脱了墙压之厄,仍旧是自家救自家性命
一般,此乃上天巧于报德处。所以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
便。” 小子起初说“到头原是自周全”,并非诳语。看官每不信,小子
而今单表一个周全他人,仍旧周全了自己一段长话,作个正文。
有诗为证:有女颜如玉,酬德讵能足?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烛
。兰蕙保幽芳,移来贮金屋。容台粉署郎,一朝畀掾属。圣明重
义人,报施同转毂。
这段话文,出在弘治年间直隶太仓州地方。州中有一个吏典
,姓顾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城,专在城外一个卖饼的江家做下
处歇脚。那江老儿名溶,是个老实忠厚的人,生意尽好,家道将
就过得。看见顾吏典举动端方,容仪俊伟,不像个衙门中以下人
,私心敬爱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宾。江家
有个嬷嬷,生得个女儿,名唤爱娘,年方十七岁,容貌非凡。顾
吏典家堣]自有妻子,便与江家内堻q往来,竟成了一家骨肉一
般。常言道:一家饱暖千家怨。江老虽不怎的富,别人看见他生
意从容,衣食不缺,便传说了千金、几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浅
、心不足的,目中就着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来。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堸筋﹛A只见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将进
来,喝道:“拿海贼!”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来分辨,众
捕一齐动手,一索子捆倒。江嬷嬷与女儿顾不得羞耻,大家啼啼
哭哭嚷将出来,问道:“是何事端?说个明白。”捕人道:“崇明
解到海贼一起,有江溶名字,是个窝家,还问什么事端!”江老
夫妻与女儿叫起撞天屈来,说道:“自来不曾出外,那婸{得什
么海贼?却不屈杀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堣擦
去,与我们无干。快些打发我们见官去!”江老是个乡子堣H,
也不晓得盗情利害,也不晓得该怎的打发公差,阖家只是一味哭
。捕人每不见动静,便发起狠来道:“老儿奸诈,家堨毕傅B物
,我们且搜一搜!”众人不管好歹,打进内堣@齐动手,险些把
地皮翻了转来,见了细软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儿三口,杀猪
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价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扬威。
正在没摆布处,只见一个人踱将进来,喝道:“有我在此,不
得无理!”众人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州媗U提控。大家住
手道:“提控来得正好,我们不要粗鲁,但凭提控便是。”江老一
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顾提控问道:“怎的起?”捕
人拿牌票出来看,却是海贼指扳窝家,巡捕衙堥荇釭满C提控道
:“贼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们为我面上
,须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谁敢多话?只要吩咐我
们,一面打点见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张江老支持酒饭鱼肉之类
,摆了满桌,任他每狼飧虎咽吃个尽情。又摸出几两银子做差使
钱。众捕人道:“提控吩咐,我们也不好推辞,也不好较量,权
且收着。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难为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别无
帮衬处,只求迟带到一日。等我先见官人替他分拆一番,做个道
理,然后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这个当得奉承。”当
下江老随捕人去了。提控转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费,
须有分辨处,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则个。”
提控道:“且关好店门,安心坐着,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门,进城来,一径到州前来见捕盗厅官人,道:“顾某
有个下处主人江溶,是个良善人户。今被海贼所扳,想必是仇家
陷害。望乞爷台为顾某薄面周全则个。”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
,我也不好自专。”提控道:“堂上老爷,顾某自当禀明。只望爷
台这堭a到时,宽他这一番拷究。”捕官道:“这个当得奉命。” 须臾,知州升堂,顾提控觑个堂事空便,跪下禀道:“吏典平
日伏侍老父,并不敢有私情冒禀。今日有个下处主人江溶,被海
贼诬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户,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胆禀明
。望老爷天鉴之下,超豁无辜。若是吏典虚言妄禀,罪该万死。
”知州道:“盗贼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买嘱,替人讲
解么?”提控叩头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爷日后必然知道,
吏典情愿受罪。”知州道:“待我细审,也听不得你一面之词。”
提控道:“老爷细审二字,便是无辜超生之路了。”复叩一头,走
了下来。想道:“官人方才说听不得一面之词,我想人众则公,
明日约同同衙门几位朋友,大家禀一声,必然听信。”是日拉请
一般的十数个提控到酒馆中坐一坐,把前事说了,求众人明日帮
他一说。众人平日与顾提控多有往来,无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将江溶解到捕厅。捕厅因顾提控面上,不动刑
法,竟送到堂上来。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点到江溶名字,
顾提控站在旁边,又跪下来禀道:“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禀
过的,果是良善人户。中间必有冤情,望老爷详察。”知州作色
道:“你两次三番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贿赂,故敢大胆?”提控叩
头道:“老爷当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处主人及有贿赂情弊,
打死无怨。”只见众吏典多跪下来,禀道:“委是顾某主人,别无
情弊,众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晓得顾芳行径,是个忠直
小心的人,心下有几分信他的,说道:“我审时自有道理。”便问
江溶:“这伙贼人扳你,你平日曾认得一两个否?”江老儿叩头道
:“爷爷,小的若认得一人,死也甘心。”知州道:“他们有人认
得你否?”江老儿道:“这个小的虽不知,想来也未必认得小的。
”知州道:“这个不难。”唤一个皂隶过来,教他脱下衣服与江溶
穿了,扮做了皂隶。却叫皂隶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吩
咐道:“等强盗执着江溶时,你可替他折证,看他认得认不得。” 皂隶依言与江溶更换停当,然后带出监犯来。知州问贼首道
:“江溶是你窝家么?”贼首道:“爷爷,正是。”知州敲着气拍,
故意问道:“江溶,怎么说?”这个皂隶扮的江溶,假着口气道:
“爷爷,并不干小人之事。”贼首看看假江溶,那媥撅o不是,一
口指着道:“他住在城外,倚着卖饼为名,专一窝着我每赃物,
怎生赖得?”皂隶道:“爷爷,冤枉!小的不曾认得他的。”贼首
道:“怎生不认得?我们长在你家吃饼,某处赃若干,某处赃若
干,多在你家,难道忘了?”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说道:“江溶是
窝家,不必说了,却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着真正江溶扮
皂隶的道:“我这个皂隶,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么?”贼首把皂
隶一看,那婸{得?连喊道:“爷爷,是卖饼的江溶,不是皂隶
的江溶。”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这个卖饼的江溶,可是了么?
”贼首道:“正是。”这个知州冷笑一声,连敲气拍两三下,指着
贼首道:“你这杀剐不尽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人买嘱,扳
陷良善。”贼首连喊道:“这江溶果是窝家,一些不差,爷爷!”
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来下。知州道:“还要嘴强!早是我
先换过了,试验虚实,险些儿屈陷平民。这个是我皂隶周才,你
却认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杀他;这个扮皂隶的,正是卖饼江溶,
你却又不认得,就说道无干。可知道你受人买嘱来害江溶,原不
曾认得江溶的么!”贼首低头无语,只叫:“小的该死!” 知州叫江溶与皂隶仍旧换过了衣服,取夹棍来,把贼首夹起
,要招出买他指扳的人来。贼首是顽皮赖肉,那堜韘b心上?任
你夹打,只供称是因见江溶殷实,指望扳赔赃物是实,别无指使
。知州道:“眼见得是江溶仇家所使,无得可疑。今奴才死不肯
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诬害,反生株连。我只释放了江溶
,不根究也罢。”江溶叩头道:“小的也不愿晓得害小的的仇人,
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结。”知州道:“果然是个忠厚人。”提起
笔来,把名字注销,喝道:“江溶无干,直赶出去!”当下江溶叩
头不止,皂隶连喝:“快走!” 江溶如笼中放出飞鸟,欢天喜地出了衙门。衙门堻\多人撮
空叫喜,拥住了不放。又亏得顾提控走出来,把几句话解散开了
众人,一同江溶走回家来。江老儿一进门,便唤过妻女来道:“
快来拜谢恩人!这番若非提控搭救,险些儿相见不成了。”三个
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堙A应得出力;况且是知州老爷
神明做主,与我无干,快不要如此!”江嬷嬷便问老儿道:“怎么
回来得这样撇脱,不曾吃亏么?”江老儿道:“两处俱仗提控先说
过了,并不动一些刑法。天字型大小一场官司,今没一些干涉,
竟自平净了。”江嬷嬷千恩万谢。提控立起身来道:“你们且慢慢
细讲,我还要到衙门去谢谢官府去。”当下提控作别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门,回来对嬷嬷说:“正是闭门家塈丑A祸从天上
来。谁想遭此一场飞来横祸,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难保。今虽然
破费了些东西,幸得太平无事。我每不可忘了恩德,怎生酬报得
他便好?”嬷嬷道:“我家家事向来不见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
堸吨F人眼,被天杀的暗算,招此非灾。前日众捕人一番掳掠,
狠如打劫一般,细软东西尽被抄?过了,今日有何重物谢得提控
大恩?”江老道:“便是没东西难处,就凑得些少也当不得数,他
也未必肯受。怎么好?”嬷嬷道:“我到有句话商量。女儿年一十
七岁,未曾许人。我们这样人家,就许了人,不过是村庄人口。
不若送与他做了妾,扳他做个女婿,支持门户,也免得外人欺侮
。可不好?”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儿肯不肯。”嬷嬷
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娘子又贤慧,平日极是与我女儿说得
来的,敢怕也情愿。”遂唤女儿来,把此意说了。女儿道:“此乃
爹娘要报恩德,女儿何惜此身?”江老道:“虽然如此,提控是个
近道理的人,若与他明说,必是不从。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门
拜谢,以后就留下女儿在彼,他便不好推辞得。”嬷嬷道:“言之
有理。”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拿本历日来看,来日上吉。次日起早,
把女儿装扮了,江老夫妻两个步行,女儿乘着小轿,擡进城中,
竟到顾家来。提控夫妻接了进去,问道:“何事光降?”江老道:
“老汉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门拜谢。”提控夫妻道
:“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劳烦小娘子过来,一发不当。”江老
道:“老汉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奉告:老汉前日若是受了非刑,
死于狱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处。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
无恩可报。止有小女爱娘,今年正十七岁,与老妻商议,送来与
提控娘子铺床叠被,做个箕帚之妾。提控若不弃嫌粗丑,就此俯
留,老汉夫妻终身有托。今日是个吉日,一来到此拜谢,二来特
送小女上门。”提控听罢,正色道:“老丈说哪里话!顾某若做此
事,天地不容。”提控娘子道:“难得老伯伯、干娘、妹妹一同到
此,且请过小饭,有话再说。”提控一面吩咐厨下摆饭相待。饮
酒中间,江老又把前话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
老汉之托,老汉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
不权且应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别寻事端谢我,反多事了。且
依着他言语,我日后自有处置。”饭罢,江老夫妻起身作别,吩
咐女儿留住,道:“你在此伏侍大娘。”爱娘含羞忍泪,应了一声
。提控道:“休要如此说!荆妻且权留小娘子盘桓几日,自当送
还。”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时门面说话,两下心照罢了。
两口儿去得,提控娘子便请爱娘到堶惘菑v房塈中F,又摆
出细果茶品请他,吩咐走使丫鬟铺设好了一间小房,一床被卧。
连提控娘子心堙A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
。他本是个大贤慧不撚酸的人,又平日喜欢着爱娘,故此是件周
全停当,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一朵鲜花好护持,芳菲只待
赏花时。等闲未动东君意,惜处重将帷幕施。
谁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堥蚨峇F,不到爱娘处去。提
控娘子问道:“你为何不到江小娘那堨h宿?莫要忌我。”提控道
:“他家不幸遭难,我为平日往来,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儿谢我
,我若贪了女色,是乘人危处,遂我欢心,与那海贼指扳、应捕
抢掳肚肠有何两样?顾某虽是小小前程,若坏了行止,永远不吉
!”提控娘子见他说出咒来,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 也是
你的好处。只是日间何不力辞脱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
道:“江老儿是老实人,若我不允女儿之事,他又剜肉补疮,别
寻道路谢我,反为不美。他女儿平日与你相爱,通家姊妹,留下
你处住几日,这却无妨。我意欲就此看个中意的人家子弟,替他
寻下一头亲事,成就他终身结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时不辞他去
,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却好。”当夜无词。
自此江爱娘只在顾家住,提控娘子与他如同亲姐妹一般,甚
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时常打点提控到他房堛满A怎知道:落花
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直待他年荣贵后,方知今日不为
差。提控只如常相处,并不曾起一毫邪念,说一句戏语,连爱娘
房婺}也不甗进去一步。爱娘初时疑惑,后来也不以为怪了。
提控衙门事多,时常不在家堙C匆匆过了一月有余。忽一日
得闲在家中,对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寻个人家,
急切奡磥ㄤ菪届C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觉不便。不如备
下些礼物,送还他家。他家父母必然问起女儿相处情形,他晓得
我心事如此,自然不来强我了。”提控娘子道:“说得有理。”当
下把此意与江爱娘说明了,就备了六个盒盘,又将出珠花四朵、
金耳环一双,送与江爱娘插戴好,一乘轿着个从人径送到江老家
堥荂C江老夫妻接着轿子,晓得是顾家送女儿回家,心媞罗D:
“为何叫他独自个归来?”问道:“提控在家么?”从人道:“提控不
得工夫来,多多拜上阿爹,这几时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还府上
。”江老见说话跷蹊,反怀着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当处
。”忙领女儿到媄铷中F,同嬷嬷细问他这一月的光景。爱娘把
顾娘子相待甚厚,并提控不进房、不近身的事,说了一遍。江老
呆了一晌道:“长要来问个信,自从为事之后,生意淡薄,穷忙
没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门。欲待央个人来,急切堥S便处
。只道你一家和睦,无些别话,谁想却如此行径。这怎么说?”
嬷嬷道:“敢是日子不好,与女儿无缘法。得个人解禳解禳便好
。”江老道:“且等另拣个日子,再送去又做处。”爱娘道:“据女
儿看起来,这顾提控不是贪财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强
要谢他,他不好推辞得,故此权留这几时,誓不玷污我身。今既
送了归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虽然如此,他的恩德毕竟
不曾报得,反住他家打搅多时,又加添礼物送来,难道便是这样
罢了?还是改日再送去的是。” 爱娘也不好阻当,只得凭着父母说罢了。过了两日,江老夫
妻做了些饼食,买了几件新鲜物事,办着十来个盒盘,一坛泉酒
,雇个担夫挑了,又是一乘轿擡了女儿,留下嬷嬷看家,江老自
家伴送过顾家来。提控迎着江老,江老道其来意。提控作色道:
“老丈难道不曾问及令爱来?顾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见谅
如此?此番决不敢相留,盛惠谨领。令爱不及款接,原轿请回。
改日登门拜谢!”江老见提控词色严正,方知女儿不是诳语,连
忙出门止住来轿,叫他仍旧擡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转去茶饭,江
老也再三辞谢,不敢叨领,当时别去。
提控转来,受了礼物,出了盒盘,打发了脚担钱,吩咐多谢
去了。进房对娘子说江老今日复来之意。娘子道:“这个便老没
正经,难道前番不谐,今番有再谐之理?只是难为了爱娘,又来
一番,不曾会得一会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轿,接了进来,
又多一番事了。不如决绝回头了的是。这老儿真诚,却不见机。
既如此把女儿相缠,此后往来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堙A
惹得造下议论来,反害了女儿终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
说得极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与江家往来得密了。
那江家原无甚么大根基,不过生意济楚,自经此一番横事剥
削之后,家计萧条下来。自古道:“人家天做。”运来时,撞着就
是趁钱的,火焰也似长起来。运退时,撞着就是折本的,潮水也
似退下去。江家悔气头堙A连五热行堨芛N多不济了。做下饼食
,常管五七日不发市,就是馊蒸气了,喂猪狗也不中。你道为何
如此?先前为事时不多几日,只因惊怕了,自女儿到顾家去后,
关了一个多月店门不开,主顾家多生疏,改向别家去,就便拗不
转来。况且窝盗为事,声名扬开去不好听,别人不管好歹,信以
为实,就怕来缠帐。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渐渐支持不来。
要把女儿嫁个人家,思量靠他过下半世,又高不凑,低不就。光
阴眨眼,一错就是论年,女儿也大得过期了。
忽一日,一个微州商人经过,偶然回瞥,见爱娘颜色,访问
邻人,晓得是卖饼江家,因问可肯与人家为妾否。邻人道:“往
年为官事时,曾送与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还了的。做妾
的事,只怕也肯。”徽商听得此话,去央个熟事的媒婆到江家来
说此亲事,只要事成,不惜重价。媒婆得了口气,走到江家,便
说出徽商许多富厚处,情愿出重礼,聘小娘子为偏房。江老夫妻
正在喉急头上,见说得动火,便问道:“讨在何处去的?”媒婆道
:“这个朝奉只在扬州开当中盐,大孺人自在徽州家。今讨去做
二孺人,住在扬州当中,是两头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远
。”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礼?”媒婆道:“说过只要事成,不惜
重价。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够你每心下的,凭你
每讨礼罢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舍得女儿,欲待
留下他,遇不着这样好主。有心得把与别处人去,多讨得些礼钱
,也够上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两,不可少了。”
商量已定,对媒婆说过。媒婆道:“三百两,忒重些。”江嬷嬷道
:“少一厘,我不肯。”媒婆道:“且替你们说说看,只要事成后
,谢我多些儿。”三个人尽说三百两是一大主财物,极顶价钱了
。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埵b他心上?一说就允
。如数下了财礼,拣个日子娶了过去,开船往扬州。江爱娘哭哭
啼啼,自道终身不得见父母了。江老虽是卖去了女儿,心中凄楚
,却幸了得一主大财,在家别做生理不题。
却说顾提控在州六年,两考役满,例当赴京听考。吏部点卯
过,拨出在韩侍郎门下办事效劳。那韩侍郎是个正直忠厚的大臣
,见提控谨厚小心,仪表可观,也自另眼看他,时留在衙前听候
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离衙门左右,只在前堂伺
候归来。等了许久,侍郎又往远处赴席,一时未还。提控等得不
耐烦,困倦起来,坐在槛上打盹,朦胧睡去。见空中云端媔拟s
现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惊看之际,忽有人蹴他起
来,飒然惊觉,乃是后堂传呼,高声喝:“夫人出来!”提控仓皇
失措,连忙趋避不及。夫人步至前堂,亲看见提控慌遽走出之状
,着人唤他转来。提控正道失了礼度,必遭罪责,趋至庭中跪倒
,俯伏地下,不敢仰视。夫人道:“擡起头来我看。”提控不敢放
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见道:“快站起来,你莫不是太仓顾
提控么?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顾芳,实是太仓人,
考满赴京,在此办事。”夫人道:“你认得我否?”提控不知甚么
缘故,摸个头路不着,不敢答应一声。夫人笑道:“妾身非别人
,即是卖饼江家女儿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亲女相待。后来
嫁于韩相公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为继室,今已受过封诰
。想来此等荣华,皆君所致也。若是当年非君厚德,义还妾身,
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时刻在心,正恨无由补报。今天幸相逢
于此,当与相公说知就堙A少图报效。”提控听罢,恍如梦中一
般,偷眼觑着堂上夫人,正是江家爱娘,心下道:“谁想他却有
这个地位?”又寻思道:“他分明卖与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却嫁
得与韩相公?方才听见说徽商以亲女相待,这又不知怎么解说。
”当下退出外来,私下偷问韩府老都管,方知事体备细。
当日徽商娶去时节,徽人风俗,专要闹房炒新郎。凡亲戚朋
友相识的,在住处所在,闻知娶亲,就携了酒?前来称庆。说话
之间,名为祝颂,实半带笑耍,把新郎灌得烂醉,方以为乐。是
夜徽商醉极,讲不得甚么云雨够当,在新人枕畔一觉睡倒,直到
天明。朦胧中见一个金甲神人,将瓜锤扑他脑盖一下,蹴他起来
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违我言,
必有大咎!”徽商惊醒,觉得头疼异常,只得扒了起来,自想此
梦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关圣灵签,梳洗毕,开个随身
小匣,取出十个钱来,对空虔诚祷告,看与此女缘分如何。卜得
个乙戊,乃是第十五签。签曰:“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
较量。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详了签意,疑道:“
既明说不是姻缘了,又道直待春风、却调琴瑟,难道放着见货,
等待时来不成?”心下一发糊涂。再缴一签,卜得个辛丙,乃是
第七十三签。签曰:“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报信音乖。痴心
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得了签,想道此签说话明白,
分明不是我的姻缘,不能到底的了。梦中说有二品夫人之分,若
把来另嫁与人,看是如何?祷告过,再卜一签,得了个丙庚,乃
是第二十七签。签曰:“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
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徽商看罢道:“签句明白如此
,必是另该有个主。吾意决矣。”虽是这等说,日间见他美色,
未免动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觉头疼。到晚来走近床边,愈加
心神恍惚,头疼难支。徽商想道:“如此跷蹊,要见梦言可据。
签语分明,万一破他女身,必为神所恶。不如放下念头,认他做
个干女儿,寻个人嫁了他,后来果得富贵,也不可知。”遂把此
意对江爱娘说道:“在下年四十余岁,与小娘子年纪不等。况且
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扬州典当内,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见小
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时聘娶了来。昨晚梦见神明,说小娘子是
个贵人,与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乱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痴长
一半年纪,不若认为义父女,等待寻个好姻缘配着,图个往来。
小娘子意下如何?”江爱娘听见说不做妾做女,有甚么不肯处?
答应道:“但凭尊意,只恐不中擡举。”当下起身,插烛也似拜了
徽商四拜。以后只称徽商做“爹爹”,徽商称爱娘做“大姐”,各床
而睡。同行至扬州当堙A只说是路上结拜的朋友女儿,托他寻人
家的,也就吩咐媒婆替他四下奡M亲事。
正是春初时节,恰好凑巧韩侍郎带领家眷上任,舟过扬州,
夫人有病,要娶个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关下。此话一闻
,那些做媒的如蝇聚膻,来的何止三四十起?各处寻将出来,多
看得不中意。落末有个人说:“徽州当埵陪虓F女儿,说是太仓
州来的,模样绝美,也是肯与人为妾的,问问也好。”其间就有
媒婆叨揽去当堥蚖﹛C原来徽州人有个僻性,是“乌纱帽”、“红
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不争银子,其余诸事悭吝了。听见说个韩
侍郎娶妾,先自软摊了半边,自夸梦兆有准,巴不得就成了。韩
府也叫人看过,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认做自己女儿,不争财物,
反赔嫁装,只贪个纱帽往来,便自心满意足。韩府仕宦人家,做
事不小,又见徽商行径冠冕,不说身价,反轻易不得了。连钗环
首饰、缎匹银两,也下了三四百金礼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
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将爱娘送下官船上来。侍郎与夫人看
见人物标致,更加礼仪齐备,心下喜欢,另眼看待。到晚云雨之
际,俨然是处子,一发敬重。一路相处,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应家事尽嘱爱娘掌管。爱
娘处得井井有条,胜过夫人在日。内外大小,无不喜欢。韩相公
得意,拣个吉日,立为继房。恰遇弘治改原覃恩,竟将江氏入册
报去,请下了夫人封诰,从此内外俱称夫人了。自从做了夫人,
心堭`念先前嫁过两处,若非多遇着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儿之身
,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认做干爷,兀自往来不绝,不必说起
。只不知顾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门下走动。
正所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夫人见了顾提控,返转内房。等候侍郎归来,对侍郎说道:“
妾身有个恩人,没路报效,谁知却在相公衙门中服役。”侍郎问
是谁人,夫人道:“即办事吏顾芳是也。”侍郎道:“他与你有何
恩处?”夫人道:“妾身原籍太仓人,他也是太仓州吏。因妾家
父母被盗扳害,得他救解,幸免大祸。父母将身酬谢,坚辞不受
。强留在彼,他与妻子待以宾礼,誓不相犯。独处室中一月,以
礼送归。后来过继与徽商为女。得有今日,岂非恩人?”侍郎大
惊道:“此柳下惠、鲁男子之事,我辈所难。不道掾吏之中,却
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没了他。”竟将其事写成一本,奏上朝
廷,本内大略云:窃见太仓州吏顾芳,暴白冤事,侠骨着于公庭
;峻绝谢私,贞心矢乎暗室。品流虽贱,衣冠所难。合行特旌,
以彰笃行。
孝宗见奏大喜道:“世间那有此等人?”即召韩侍郎面对,问其
详细。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称叹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兴
之化所致,应与表扬。”孝宗道:“何止表扬,其人堪为国家所用
。今在何处?”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满,拨臣衙门办事。”孝宗
回顾内侍,命查那部堹吤q官。司礼监秉笔内侍奏道:“昨日吏
部上本,礼部仪制司缺主事一员。”孝宗道:“好,好。礼部乃风
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顾芳除补,吏部知道”。韩侍郎当
下谢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过要将他旌表一番,与他个本等职衔,梦堣]不
料圣恩如此嘉奖,骤与殊等美官,真个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
回衙来,说与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欢喜不胜,谢道:“多感相公
为妾报恩,妾身万幸。”侍郎看见夫人欢喜,心下愈加快活,忙
叫亲随报知顾提控。提控闻报,犹如地下升天,还服着本等衣服
,随着亲随进来,先拜谢相公。侍郎不肯受礼,道:“如今是朝
廷命官,自有体制。且换了冠带,谢恩之后,然后私宅少叙不迟
。”须臾便有礼部衙门人来伺候,伏侍去到鸿胪寺报了名。次早
,午门外谢了圣恩,到衙门到任。正是:昔年萧主吏,今日叔孙
通。两翅何曾异?只是锦袍红。
当日顾主事完了衙门堣膘ヾA就穿着公服,竟到韩府私宅中
来拜见侍郎。顾主事道:“多谢恩相提携,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
,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韩侍郎道:“此皆足下阴功浩大,
以致圣上宠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罢,主事请
拜见夫人,以谢推许大恩。侍郎道:“贱室既忝同乡,今日便同
亲戚。”传命请夫人出来相见。夫人见主事,两相称谢,各拜了
四拜,夫人进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尽欢而散。夫人又传
问顾主事离家在几时、父亲的安否下落。顾主事回答道:“离家
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却幸平安无事。”侍郎与顾主事商议,待
主事三月之后,给个假限回籍,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妇。顾主事
领命,果然给假衣锦回乡,乡人无不称羡。因往江家拜候,就传
女儿消息。江家喜从天降。主事假满,携了妻子回京复任,就吩
咐二号船妫蛝角F江老夫妻。到京相会,一家欢忭无极。
自此侍郎与主事通家往来,俨如伯叔子侄一般。顾家大娘子
与韩夫人愈加亲密,自不必说。后来顾主事三子,皆读书登第。
主事寿登九十五岁,无病而终。此乃上天厚报善人也。所以奉劝
世间行善,原是积来自家受用的。有诗为证:美色当前谁不慕,
况是酬恩去复来。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缘掾吏入容台?
卷十六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诗云: 一陌金钱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
无光照覆盆。
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早知善恶多无报,多积
黄金遗子孙。
这首诗乃是令狐撰所作。他邻近有个乌老,家资巨万,平时
好贪不义。死去三日,重复还魂。问他缘故,他说死后亏得家
广作佛事,多烧楮钱,冥官大喜,所以放还。令狐撰闻得,大为
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阳世间贪官污吏受财枉法,卖富差贫,岂
知阴间也自如此!”所以做这首诗。后来冥司追去,要治他谤讪
之罪,被令狐撰是长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论甚正,放教还
魂,仍追乌老置之地狱。盖是世间没分剖处的冤枉,尽拚到阴司
堬z直。若是阴司也如此糊涂,富贵的人只消作恶造业,到死后
吩咐家人多做些功课,多烧些楮钱,便多退过了,却不与阳间一
样没分晓?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诗。其实阴司报应,一毫不
差的。
宋淳熙年间,明州有个夏主簿,与富民林氏共出本钱,买扑
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钱多些,林家出得少些
。却是经纪营运尽是林家家人主当。夏家只管在媕Y照本算帐,
分些干利钱。夏主簿是个忠厚人,不把心机提防,指望积下几年
,总收利息。虽然零碎支动了些,扰统算着,还该有二千缗钱多
在那堙C若把银算,就是二千两了。去到林家取讨时,林家店管
帐的共有八个,你推我推,只说算帐未清,不肯付还。讨得急了
两番,林家就说出没行止话来道:“我家累年价辛苦,你家打点
得自在钱,正不知钱在那堶龤I”夏主簿见说得蹊跷,晓得要赖
他的,只得到州塈i了一状,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将猫
儿尾拌猫饭吃,拚得将你家利钱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赢的
。”遂将二百两送与州官,连夜叫八个干仆把簿籍尽情改造,数
目字眼多换过了,反说是夏家透支了,也诉下状来。州官得了贿
赂,那管青红皂白?竟断道:“夏家欠林家二千两。”把夏主簿收
监追比。
其时郡中有个刘八郎,名原,人叫他做刘原八郎,平时最有
直气。见了此事,大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乡这
样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钱,告状反致坐监,要那州县何用?
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证,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这些
没天理的个个吃棒!”到一处,嚷一处。林家这八个人见他如此
行径,恐怕弄到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过案来。商量道
:“刘原八郎是个穷汉,与他些东西,买他口静罢。”就中推两个
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问道:“两位何故见
款?”两人道:“仰慕八郎义气,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说起夏
家之事,两人道:“八郎不要管别人家闲事,且只吃酒。”酒罢,
两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来送与八郎,道:“主人林某晓得八郎
家贫,特将薄物相助,以后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听罢,把脸
儿涨得通红,大怒起来道:“你每做这样没天理的事,又要把没
天理的东西赃污我,我就饿死了,决不要这样财物!”叹一口气
道:“这等看起来,你每财多力大,夏家这件事在阳世间不能够
明白了。阴间也有官府,他少不得有剖雪处。且看!且看!”忿
忿地叫酒家过来,问道:“我每三个吃了多少钱钞?”酒家道:“
算该一贯八百文。”八郎道:“三个同吃,我该出六百文。”就解
一件衣服,到隔壁柜上解当了六百文钱,付与酒家。对这两人拱
手道:“多谢携带。我是清白汉子,不吃这样不义无名之酒。”大
踏步竟自走了。两个人反觉没趣,算结了酒钱自散了。
且说夏主簿遭此无妄之灾,没头没脑的被贪赃州官收在监
。一来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惯这苦;二来被别人少了钱,反关
在牢中,心中气蛊,染了牢瘟,病将起来。家属央人保领,方得
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临将死时,吩咐儿子道:“我受了这样
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扑官酒坊公店,并林家欠钱帐目与管
帐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内,吾替他地府申辨去。”才死得一月
,林氏与这八个人陆陆续续尽得暴病而死。眼见得是阴间状准了
。
又过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忽觉头眩眼花,对妻子道:“眼前
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对证,势必要死。奈我平时没有恶
业,对证过了,还要重生。且不可入殓!三日后不还魂,再作道
理。”果然死去两日,活将转来,拍手笑道:“我而今才出得这口
恶气!”家人问其缘故,八郎道:“起初见两上公吏邀我去。走够
百来婺禲A到了一个官府去处。见一个绿袍官人在廊房中走出来
,仔细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谢我道:‘烦劳八郎来此。这
文书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证明,不必忧虑。’我擡眼看见丹墀之
下,林家与八个管帐人共顶着一块长枷,约有一丈五六尺长,九
个头齐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报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见
过,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须说得。旗亭吃酒一节,明白说
来。’我供道:‘是两人见招饮酒,与官券二百道,不曾敢接。’王
对左右叹道:‘世上却有如此好人,须商议报答他。可检他来算
。’吏禀:‘他该七十九。’王道:‘贫人不受钱,更为难得,岂可不
赏?添他阳寿一纪。’就着原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门之时,只见
那一伙连枷的人赶入地狱堨h了。必然细细要偿还他的,料不似
人世间葫芦提。我今日还魂,岂不快活也!”后来此人整整活到
九十一岁,无疾而终。
可见阳世间有冤枉,阴司事再没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一件事
阴报虽然明白,阳世间见的钱钞到底不曾显还得,未为大畅。而
今说一件阳间赖了,阴间断了,仍旧阳间还了,比这事说来好听
。阳世全凭一张纸,是非颠倒多因此。岂似幽中业镜台,半点欺
心没处使。
话说宋绍兴年间,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一个富民,姓毛名烈
。平日贪奸不义,一味欺心,设谋诈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
百计设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挣得泼天也似人家,心堣ㄣ缜酗@
毫止足。看见人家略有些小衅隙,便在媕Y挑唆,于中取利,没
便宜不做事。其时昌州有一个人,姓陈名祈,也是个狠心不守分
之人,与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为何?只因陈祈也有好大家事。
他一母所生还有三个兄弟,年纪多幼小,只是他一个年纪长成,
独掌家事。时常恐兄弟每大来,这家事须四分分开,要趁权在他
手之时做个计较,打些偏手,讨些便宜。晓得毛烈是个极算计的
人,早晚用得他着,故此与他往来交好。毛烈也晓得陈祈有三个
幼弟,却独掌着家事,必有欺心毛病,他日可以在堿搥渐舠﹛A
得些渔人之利。所以两下亲密,语语投机,胜似同胞一般。
一日,陈祈对毛烈计较道:“吾家小兄弟们渐渐长大,少不得
要把家事四股份了。我枉替他们白做这几时奴才,心不甘伏。怎
么处?”毛烈道:“大头在你手堙A你把要紧好的藏起了些不得?
”陈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盘子,须藏不得。”毛烈道
:“只要会计较,要藏时田地也藏得。”陈祈道:“如何计较藏地
?”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么公用,将好的田地卖了去,收银
子来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陈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
不舍得卖掉了。”毛烈道:“这更容易,你只拣那好田地,少些价
钱,权典在我这堙C目下拿些银子去用用,以后直等你们兄弟已
将见在田地四股份定了,然后你自将原银在我处赎了去。这田地
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陈祈道:“此言诚为有见。但你我虽是相好
,产业交关,少不得立个文书,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毛烈
道:“我家出入银两,置买田产,大半是大胜寺高公做牙侩。如
今这件事,也要他在媕Y做个中见罢。”陈祈道:“高公我也是相
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写下了文书,去要他着字便了。”原来
这高公法名智高,虽然是个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处。头一
件是好利,但是风吹草动,有些个赚得钱的所在,他就钻的去了
,所以囊钵充盈,经纪惯熟。大户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
着的,分明是个没头发的牙行。毛家债利出入,好些经他的手,
就是做过几件欺心事体,也有与他首尾过来的。陈祈因此央他做
了中,将田立券典与毛烈。因要后来好赎,十分不典他重价钱,
只好三分之一,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陈祈家堨虷a广有,非止
一处,但是自家心堻g着的,便把来典在毛烈处做后门。如此一
番,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其田足值万金,自不消说。毛烈放
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为陈祈自有欺心,所以情愿把便宜
与毛烈得了去。以后陈祈母亲死过,他将见在户下的田产分做四
股,把三股份与三个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
曲,见眼前分得均平,多无说话了。
过了几时,陈祈端正起赎田的价银,径到毛烈处取赎。毛烈
笑道:“而今这田却不是你独享的了?”陈祈道:“多谢主见高妙
。今兄弟们皆无言可说,要赎了去自管。”随将原价一一交明。
毛烈照数收了,将进去交与妻子张氏藏好。此时毛烈若是个有本
心的,就该想着出的本钱原轻,收他这几年花息,便宜多了。今
有了本钱,自该还他去,有何可说?谁知狠人心性,却又不然。
道这田是欺心来的,今赎去独吞,有好些放不过。他就起个不良
之心,出去对陈祈道:“原契在我拙荆处,一时有些身子不快,
不便简寻。过一日还你罢。”陈祈道:“这等,写一张收票与我。
”毛烈笑道:“你晓得我写字不大便当,何苦难我?我与你甚样交
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间翻出来就送还罢了。”陈祈道:“几千
两往来,不是取笑。我交了这一主大银子,难道不要讨一些把柄
回去?”毛烈道:“正为几千两的事,你交与我了,又好赖得没有
不成?要甚么把柄?老兄忒过虑了。”陈祈也托大,道是毛烈平
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无事。
隔了两日,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还推道一时未寻得
出。又隔了两日去取,毛烈躲过,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两番,
陈祈走得不耐烦,再不得见毛烈之面,才有些着急起来。走到大
胜寺高公那堨h商量,要他去问问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
银时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陈祈没奈何,只得又去伺候
毛烈。一日撞见了,好言与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
只许你一个做?将众兄弟的田偷典我处,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
道欺心,再要你多出两千也不为过。”陈祈道:“原只典得这些,
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与我,我也不还你券,你也管田不成
。”陈祈大怒道:“前日说过的说话,怎到要诈我起来?当官去说
,也只要的我本钱。”毛烈道:“正是,正是。当官说不过时,还
你罢了。” 陈祈一忿之气,归家写张状词,竟到县塈i了毛烈。当得毛
烈预先防备这着的,先将了些钱钞去寻县吏丘大,送与他了,求
照管此事。丘大领诺。比及陈祈去见时,丘大先自装腔了,问其
告状本意。陈祈把实情告诉了一遍。丘大只是摇头道:“说不去
,许多银两交与他了,岂没个执照的理?教我也难帮衬你。”陈
祈道:“因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讨得执照。今告到了官
,全要提控说得明白。”丘大含糊应承了。却在知县面前只替毛
烈说了一边的话,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顺意思与知县了,知县听信
。到得两家听审时,毛烈把交银的事一口赖定,陈祈其实一些执
照也拿不出。知县声口有些向了毛烈,陈祈发起极来,在知县面
前指神罚咒。知县道:“就是银子有的,当官只凭文券;既没有
文券,把甚么做凭据断还得你?分明是一登混赖!”倒把陈祈打
了二十竹篦,问了“不合图赖人”罪名,量决脊杖。这三千银子只
当丢去东洋大海,竟没说处。陈祈不服,又到州堨h告,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