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以说道妇人家有天生成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样。
小子为何说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个人家,也为内眷有些妒
忌,做出一场没了落事,几乎中了人的机谋,哄弄出折家荡产的
事来。若不亏得一个人有主意,处置得风恬浪静,不知炒到几年
上才是了结。有诗为证: “些小言词莫若休,不须经县与经州。衙头府底赔杯酒,赢得
猫儿卖了牛。” 这首诗,乃是宋贤范?所作,劝人休要争讼的话。大凡人家些
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见得费甚气力;若是一个不伏气,到
了官时,衙门中没一个肯不要赚钱的,不要说后边输了,就是赢
得来,算一算费用过的财物已自合不来了。何况人家弟兄们争着
祖、父的遗产,不肯相让一些,情愿大块的东西作成别个得去了
。又有不肖官府,见是上千上万的状子,动了火,起心设法,这
边送将来,便道:“我断多少与你。”那边送将来,便道:“我替
你断绝后患。”只管埋着根脚漏洞,等人家争个没休歇,荡尽方
休。又有不肖缙绅,见人家是争财的事,容易相帮,东边来说,
也叫他“送些与我,我便左袒”;西边来说,也叫他“送些与我,
我便右袒”,两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饱满了。世间自有这些人在
那堙A官司岂是容易打的?自古说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到收场
想一想,总是被没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亏
,钱财还只在自家门媕Y好?
今日小子说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见识高强的。这件事也出
在宋绍兴年间。吴兴地方有个老翁,姓莫,家资巨万,一妻二子
,已有三孙。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欲,少年时节,便有娶妾
买婢好些风流快活的念头,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随他讨着几房,
粉黛三千、金钗十二也不难处的。只有一件不凑趣处:那莫老姥
却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杂色
匠作。你道他为甚么恨这几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别家女
人就不该生了,为甚天地没主意,不惟我不为希罕,又要防着男
人。二来爹娘嫁得他迟了些个,不曾眼见老儿破体,到底有些放
心不下处。更有一件,女人溺尿总在马子上罢了,偏有那些烧窑
匠、铜锡匠,弄成溺器与男人撒溺,将阳物放进放出形状看不得
。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时,容得他些松宽门路么?后来生
子生孙,一发把这些闲花野草的事体,回个尽绝了。
此日莫翁年已望七。莫妈房埵陪茪X鬟,名唤双荷,十八岁
了。莫翁晚间睡时,叫他擦背捶腰。莫妈因是老儿年纪已高,无
心防他这件事,况且平时奉法惟谨,放心得下惯了。谁知莫翁年
纪虽高,欲心未已,乘他身边伏侍时节,与他捏手捏脚,私下肉
麻。那双荷一来见是家主,不敢则声;二来正值芳年,情窦已开
,也满意思量那事,尽吃得这一杯酒。背地堥潃荌竣F一手。有
个歌儿,单嘲着老人家偷情的事: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变,见了
后生家只管歪缠。怎知道行事多不便:腮是皱面颊,做嘴是白须
髯。正到那要紧关头也,却又软软软软软。
说那莫翁与双荷偷了几次,家堣H渐渐有些晓得了。因为莫
妈心性利害,只没人敢对他说。连儿子媳妇为着老人家面上,大
家替他隐瞒。谁知有这样不作美的冤家够当,那妮子日逐觉得眉
粗眼慢,乳胀腹高,呕吐不停。起初还只道是病,看看肚堸奀N
起来,晓得是有胎了。心妫萓ㄐA对莫翁道:“多是你老没志气
,做了这件事,而今这样不尴尬起来。妈妈心性,若是知道了,
肯干休的?我这条性命眼见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泪落下来。
莫翁只得宽慰他道:“且莫着急,我自有个处置在那堙C”莫翁心
下自想道:“当真不是耍处!我一时高兴,与他弄一个在肚堣F
。妈妈知道,必然打骂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纵或未必致死,我
老人家子孙满前,却做了这没正经事,炒得家堣静,也好羞人
!不如趁这妮子未生之前,寻个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带胎去别人
家生育了,糊涂得过再处。”算计已定,私下对双荷说了。双荷
也是巴不得这样的,既脱了狠家主婆,又别配个后生男子,有何
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释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妈面前,寻个头
脑,故意说丫头不好,要卖他出去。莫妈也见双荷年长,光景妖
娆,也有些不要他在身边了。遂听了媒人之言,嫁出与在城花楼
桥卖汤粉的朱三。
朱三年纪三十以内,人物尽也济楚,双荷嫁了他,算做得郎
才女貌,一对好夫妻。莫翁只要着落得停当,不争财物,朱三讨
得容易,颇自得意,只不知讨了个带胎的老婆来。渐渐朱三识得
出了,双荷实对他说道:“我此胎实系主翁所有。怕妈妈知觉,
故此把我嫁了出来,许下我看管终身的。你不可说甚么打破了机
关,落得时常要他周济些东西,我一心与你做人家便了。”朱三
是个经纪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媮棳獂C黄皂白?况且晓得
人家出来的丫头,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热,自然含糊忍住
了。
娶过来五个多月,养下一个小厮来。双荷密地叫人通与莫翁
知道。莫翁虽是没奈何嫁了出来,心媮椄O割不断的。见说养了
儿子,道是自己骨血,瞒着家堙A悄悄将两挑米、几贯钱先送去
与他吃用。以后首饰衣服与那小娃子穿着的,没一件不支持了去
。朱三反靠着老婆福荫,落得吃自来食。那儿子渐渐大起来。莫
翁虽是暗地周给他,用度无缺,却到底瞒着生人眼,不好认帐,
随那儿子自姓了朱,跟着朱三也到市上帮做生意,此时已有十来
岁。街坊上人点点搐搐,多晓得是莫翁之种。连莫翁家堥鄐l媳
妇们,也多晓得老儿有这外养之子,私下在那婼L缠他家的,却
大家妆聋做哑,只做不知。莫姥心堣]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
,又没人敢提起,也只索罢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埵赤A停丧,自不必说。在城有
一伙破落户管闲事吃闲饭的没头鬼光棍,一个叫做铁娷峓甄均A
一个叫做钻仓鼠张朝,一个叫做吊睛虎牛三,一个叫得洒墨判官
周丙,一个叫得白日鬼王瘪子,还有几个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
共是十来个。专一捕风捉影,寻人家闲头脑,挑弄是非,扛帮生
事。那五个为头,在黑虎玄坛赵原帅庙嵋鬫戭健龤A结为兄弟,
尽多改姓了赵,总叫做“赵家五虎”。不拘那埵钓ヾA一个人打听
将来,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晓得卖粉朱三家儿子,是
莫家骨血,这日见说莫翁死了,众兄弟商量道:“一桩好买卖到
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妈妈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不了。
我们撺掇朱三家那话儿去告争,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几万之数
,我们帮的也有小富贵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们打点的
打点,卖阵的卖阵,这边不着那边着,好歹也有几年缠帐了,也
强似在家媊Z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铁娷庣D:“我
们且去见那雌儿,看他主意怎么的,设法诱他上这条路便了。”
多道:“有理!”一齐向朱三家堥荂C 朱三平日卖汤粉,这五虎日日在衙门前后走动,时常买他的
点饥,是熟主顾家。朱三见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见谕
。”那吊晴虎道:“请你娘子出来,我有一事报他。”朱三道:“何
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儿死了。”双荷在堶掬弗o,哭将出
来道:“我方才听得街上是这样说,还道未的。而今列位来说,
一定是真了。”一头哭,一头对朱三说:“我与你失了这泰山的靠
傍,今生再无好日了。”钻仓鼠便道:“怎说这话?如今正是你们
的富贵到了。”五人齐声道:“我兄弟们特来送这一套横财与你们
的。”朱三夫妻多惊疑道:“这怎么说?”铁娷庣D:“你家儿子,
乃是莫老儿骨血。而今他家婺U万贯家财,田园屋宇,你儿子多
该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拚与他吃场官司
,料不倒断了你们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儿子不着。与他滴起
血来,怕道不是真的?这一股稳稳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到委
实如此,我们也晓得。只是轻易起了个头,一时住不得手的。自
古道贫莫与富斗,吃官司全得财来使费。我们怎么敌得过他?弄
得后边不伶不俐,反为不美。况且我每这样人家,一日不做,一
日没得吃的,那堥茠漱H力,那堥茠漱u夫去吃官司?”铁娷
道:“这个诚然也要虑到,打官司全靠使费与那人力两项。而今
我和你们熟商量,要人力时,我们几个弟兄相帮你衙门做事尽够
了;只这使费难处,我们也说不得,小钱不去,大钱不来。五个
兄弟,一人应出一百两,先将来下本钱,替你使用去。你写起一
千两的借票来,我们收着,直等日后断过家业来到了手,你每照
契还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为多。此外谢我们的,凭你
们另商量了。那时是白得来的东西,左右不是不费之惠,料然决
不怠慢了我们。”朱三夫妻道:“若得列位如此相帮,可知道好,
只是打从那堸粥_?”铁娷庣D:“你只依我们调度,包管停当。
且把借票写起来为定。”朱三只得依着写了,押了个字,连儿子
也要他画了一个,交与众人。众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
面收拾银钱停当了,明日再来计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
位看顾。” 当下众人散了去。双荷对丈夫道:“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
可做得来的么?”朱三道:“总是不要我费一个钱。看他们怎么主
张,依得的只管依着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见得。用去是他们
的,得来是我们的,有甚么不便宜处?”双荷道:“不该就写纸笔
与他。”朱三道:“秤我们三个做肉卖,也不值上几两。他拿了我
千贯的票子,若不夺得家事来,他好向那堸Q?果然夺得来时,
就与他些也不难了。况且不写得与他,他怎肯拿银子来应用?有
这一纸安定他每的心,才肯尽力帮我。”双荷道:“为甚孩子也要
他着个字?”朱三道:“夺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着字?这个
到多不打紧,只看他们指拔怎么样做法便了。” 不说夫妻商量,且说五虎出了朱家的大门,大家笑道:“这家
子被我们说得动火了。只是扯下这样大谎,那埵h少得些与他起
个头?”铁娷庣D:“当真我们有得己媬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
施小计,不必用钱。”这四个道:“有何妙计?”铁娷庣D:“我只
要拿一匹粗麻布做衰衣,与他家小厮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
子。撩得莫家母子恼躁起来,吾每只一个钱白纸告他一状,这就
是五百两本钱了。”四个拍手道:“妙,妙!事不宜迟,快去!快
去!” 铁娷峈G然去誊那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开了,缝成一件
衰衣,手堮陬蛫D:“本钱在此了。”一涌的望朱三家堥荂C朱三
夫妻接着,道:“列位还是怎么主张?”铁娷庣D:“叫你儿子出
来,我教道他事体。”双荷对着孩子道:“这几位伯伯,帮你去讨
生身父母的家业,你只依着做去便了。”那儿也是个乖的,说道
:“既是我生身的父亲,那家业我应得有的。只是我娃子家,教
我怎的去讨才是?”铁娷庣D:“不要你开口讨,只着了这件孝服
,我们引你到那堙C你进门去,到了孝堂堶情A看见灵帏,你便
放声大哭,哭罢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问你说话,你
只不要回他,一径到外边来。我们多在左侧茶坊妫尼A便了。这
个却不难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众人道:“这是先送个
信与他家。你儿子出了门,第二日就去进状。我们就去替你使用
打点。你儿子又小,官府见了,只有可怜,决不难为他的。况又
实实是骨血,脚踏硬地,这家私到底是稳取的了。只管依着我们
做去!”朱三对妻子道:“列位说来的话,多是有着数的。只教儿
子依着行事,决然停当。”那儿子道:“只如方才这样说的话,我
多依得。我心堣]要去见见亲生父亲的影像,哭他一场,拜他一
拜。”双荷掩泪道:“乖儿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到不好随
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儿子交付与列位了。我自到
市上做生意去,晚来讨消息罢。”当下朱三自出了门。
五虎一同了朱家儿子,径往莫家来。将到门首,多走进一个
茶坊堶惕中U,吃个泡茶。叮嘱朱家儿子道:“那门上有丧牌孝
帘的,就是你老儿家堙C你进去,依着我言语行事。”遂把衰衣
与他穿着停当了。那孩子依了说话,不知甚么好歹,大踏步走进
门堶惆荂C一直到了孝堂,看见灵帏,果然唳天倒地价哭起来,
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媕Y听见哭响,只道是吊客来到,
尽皆来看。只见是一个小厮,身上打扮与孝子无二,且是哭得悲
切,口口声声叫着亲爹爹,孝堂堿搌满A不知是甚么缘故,人人
惊骇道:“这是那婸※_?”莫妈听得哭着亲爹,又见这般打扮,
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嚷道:“那堥茬o个野猫,哭得
如此异样!”亏得莫大郎是个老成有见识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
分,忙对母亲说道:“妈妈切不可造次,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
丧之际,必有奸人动火,要来挑衅,?成火囤。落了他们圈套,
这人家不经折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祸患。” 莫妈一时间见大郎说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着不嚷,冷
眼看那外边孩子。只见他哭罢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转身,莫大
郎连忙跳出来,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楼桥卖汤粉朱家的儿
子么?”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
,也就该认了妈妈。你随我来。”一把扯他到孝幔媕Y,指着莫
妈道:“这是你的嫡母亲,快些拜见。”莫妈仓卒之际,只凭儿子
,受了他拜已过。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长兄,你也要拜。”
拜过,又指点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见了。又
领自已两个儿子、兄弟一个儿子,立齐了,对孩子道:“这三个
是你侄儿,你该受拜。”拜罢,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
那堨h?你是我的兄弟,父亲既死,就该住在此居丧。这是你家
堣F,还到那堨h?” 大郎领他到堶情A交付与自己娘子,道:“你与小叔叔把头梳
一梳,替他身上出脱一出脱,把旧时衣服脱掉了,多替他换了些
新鲜的。而今是我家堣H了。”孩子见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
虽也欢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么,有些不安贴
,还想要去。大郎晓得光景,就着人到花楼桥朱家去唤那双荷到
家堥荂A说道有要紧说话。
双荷晓得是儿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来吊丧,急忙换了一
身孝服,来到莫家。灵前哭拜已毕,大郎即对他说:“你的儿子
,今早到此,我们已认做兄弟了。而今与我们一同守孝,日后与
你们一样分家,你不必记挂。所有老爹爹在日给你的饭米衣服,
我们照帐按月送过来与你,与在日一般。这是有你儿子面上。你
没事不必到这堥荂A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议论,到妆你儿子的
丑。只今日起,你儿子归宗姓莫,不到朱家来了。你吩咐你儿子
一声,你自去罢。”双荷听得,不胜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
爹面上,如此处置停当,我烧香占烛,祝报大郎不尽。”说罢,
进去见了莫妈与大嫂、二嫂,只是拜谢。莫妈此时也不好生分得
。大家没甚说话,打发他回去。双荷叮嘱儿子:“好生住在这
,小心奉事大妈妈与哥哥嫂嫂。你落了好处,我放心得下了。方
才大郎说过,我不好长到这堙C你在此过几时,断了七七四十九
日,再到朱家来相会罢。”孩子既见了自家的娘,又听了吩咐的
话,方才安心住下。双荷欢欢喜喜,与丈夫说知去了。
且说那些没头鬼光棍赵家五虎,在茶房堶惕丹a,眼巴巴望
那孩子出来,就去做事,状子多打点停当了。谁知守了多时,再
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见动静,疑道:“莫非我们闲话时,那孩
子出来,错了眼,竟到他家堨h了?”走一个到朱家去看,见说
儿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发不解。走来回复众人,大家
疑惑,就像热盘上的蚁子,坐立不安。再着一个到朱家伺候,又
说见双荷归来,老大欢喜,说儿子已得认下收留了。众人尚在茶
坊未散,见了此说,个个木呆。正是:思量拔草去寻索,这回却
没蛇儿弄。平常家堥S风波,总有良平也无用。
说这几个人,闻得孩子已被莫家认作儿子了,许多焰腾腾的
火气,却像淋了几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气
!撞着这样不长进的人家。难道我们商量了这几时,当真倒单便
宜了这小厮不成?”铁娷庣D:“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
也不到得我们白住了手。”众人道:“而今还好在那堣J脚?”铁
娷庣D:“我们原说与他夺了人家,要谢我们一千银子,他须有
借票在我手堙A是朱三的亲笔。”众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
们并不曾帮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讨得。况且朱三是穷人,讨
也没干。”铁娷庣D:“昨日我要那孩子也着个字的,而今拣有头
发的揪。过几时,只与那孩子讨,等他说没有,就告了他。他小
厮家新做了财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来与我们讲和,须要赎得
这张纸去才干净。难道白了不成?”众人道:“有见识,不枉叫你
做铁娷峞A真是见识硬挣!”铁娷庣D:“还有一件,只是眼下还
要从容。一来那票子上日子没多两日,就讨就告,官府要疑心;
二来他家方才收留,家业未有得分与他,他也便没有得拿出来还
人。这是半年一年后的事。”众人道:“多说得是。且藏好了借票
,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伙各散去了。
这堬鷇性定,抱怨儿子道:“那小业种来时,为甚么就认了
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谁不动火?这兄弟实是爹爹亲骨
血,我不认他时,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状,明日一状告将来,
告个没休歇。衙门人役个个来诈钱,亲眷朋友人人来拐骗,还有
官府思量起发,开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堨虷a!及
至拌得到底,问出根由,少不得要断这一股与他,何苦作成别人
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许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
”妈妈见说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欢喜过日。
忽然一日,有一伙人走进门来,说道要见小三官人的。这
门上方要问明,内一人大声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见说
得不好听,自家走出来,见是五个人雄赳赳的来施礼,问道:“
小令弟在家么?”大郎道:“在家堙C列位有何说话?”五个人道
:“令弟少在下家堥У子,特来与他取用。”大郎道:“这个却
不知道。叫他出来就是。”大郎进去对小兄弟说了,那孩子不知
是甚么头脑,走出来一看,认得是前日赵家五虎,上前见礼。那
几个见了孩子道:“好个小官人!前日是我们送你来的。你在此
做了财主,就不记得我们了?”孩子道:“前日这边留住了,不放
我出门,故此我不出来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财主,这一
千银子该还得我们了。”孩子道:“我几曾晓有甚么银子?”五虎
道:“银子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却是为你用的,你也着得有
花字。”孩子道:“前日我也见说,说道恐防吃官司要银子用,故
写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媮晱峓A们甚么银子?”五虎发
狠道:“现有票在这堙A你赖了不成?”大郎听得声高,走出来看
时,五虎告诉道:“小令弟在朱家时借了我们一千银子不还,而
今要赖起来。”大郎道:“我这小小兄弟借这许多银子何用?”孩
子道:“哥哥,不要听他!”五虎道:“现有借票,我和你衙门
说去。”一哄而散了。
大郎问兄弟道:“这是怎么说?”孩子道:“起初这几个撺掇我
母亲告状,母亲回他没盘缠吃官司。他们说:‘只要一张借票,
我每借来与你。’以后他们领我到这堥荂A哥哥就收留下,不曾
成官司,他怎么要我还起银子来?”大郎道:“可恨这些光棍,早
是我们不着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处,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
官。你若见官,莫怕,只把方才实情,照样是这等一说,官府自
然明白的。没有小小年纪断你还他银子之理,且安心坐着,看他
怎么!” 次日,这五虎果然到府塈i下一纸状来,告了朱三、莫小三
两个名字骗劫千金之事,来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
与兄弟写下一纸诉状,诉出从前情节,就用着两个哥哥为证,竟
来府塈𬤊𫠐C府堣茼u姓唐名彖,是个极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
,听审时先叫宋礼等上前问道:“朱三是何等人?要这许多银子
来做甚么用?”宋礼道:“他说要与儿子置田买产借了去的。”太
守叫朱三问道:“你做甚么够当,借这许多银子?”朱三道“小的
是卖粉羹的经纪,不上钱数生意,要这许多做甚么?”宋礼道:“
见有借票,我们五人二百两一个,交付与他及儿子莫小三的。”
太守拿上借票来看,问朱三道:“可是你写的票?”朱三道:“是
小的写的票,却不曾有银子的。”宋礼道:“票是他写的,银子是
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应了一声走上去。
太守看见是个十来岁小的,一发奇异,道:“这小厮收去这些银
子何用?”宋礼争道:“是他父亲朱三写了票,拿银子与这莫小三
买田的。见今他有许多田在家堙C”太守道:“父姓朱,怎么儿子
姓莫?”朱三道:“瞒不得老爷,这小厮原是莫家孽子,他母亲嫁
与小的,所以他自姓莫。专为众人要帮他莫家去争产,哄小的写
了一票,做争讼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与两个哥子竟
自认了,分与田产。小的与他家没讼得争了,还要借银做甚么用
?他而今据了借票生端要这银子,这那堭o有?”太守问莫小三
,其言也是一般。太守点头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来
,问道:“你当时如何就肯认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无风起
浪,无洞掘蟹。亏得当时立地就认了。这些人还道放了空箭,未
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当时略有推托,一涉讼端,正是此辈
得志之秋。不要说兄弟这千金被他诈了去,家堜珔O,又不知几
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义,又见高识。可敬,可敬!
我看宋礼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
,原来真情如此,实为可恨!若非莫大有见,此辈人人饱满了。
”提起笔来判道:“千金重利,一纸足凭?乃朱三赤贫,贷则谁与
?莫子乳臭,须此何为?细讯其详,始烛其诡。宋礼立𬸚蹄之约
,希蜗角之争。莫大以对床之情,消阋墙之衅。既渔群谋而丧气
,犹挟故纸以垂涎。重创其奸,立毁其券!” 当时将宋礼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问拟了“教唆词讼诈害平
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远恶军州。吴兴城堨h了这五虎,
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几句口号来:“铁娷峖陵伈E不穿,钻仓
鼠有时吃不饱,吊睛老虎没威风,洒墨判官齐跌倒,白日堸限J
行,这回儿不见了。
唐太守又旌奖莫家,与他一个“孝义之门”的匾额,免其本等差
徭。此时莫妈妈才晓得儿子大郎的大见识。世间弟兄不睦,靠着
外人相帮起讼者,当以此为鉴。诗曰: 世间有孽子,亦是本生枝。只因靳所为,反为外人资。
渔翁坐得利,鹬蚌枉相持。何如存一让,是名不漏卮。
卷十一 满少卿饥附饱飏 焦文姬生仇死报
诗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赠君,谁有不平事?
话说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负心的事,所以冥中独重其罚,剑
侠专诛其人。那负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间。盖朋友内忘
恩负义,拚得绝交了他,便无别话;惟有夫妻是终身相倚的,一
有负心,一生怨恨,不是当耍可以了帐的事。古来生死冤家,一
还一报的,独有此项极多。
宋时衢州有一人,姓郑,是个读书人,娶着会稽陆氏女,姿
容娇媚。两个伉俪绸缪,如胶似漆。一日,正在枕席情浓之际,
郑生忽然对陆氏道:“我与你二人相爱,已到极处了。万一他日
不能到底,我今日先与你说过,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
我也不再娶了。”陆氏道:“正要与你百年偕老,怎生说这样不祥
的话?”不觉的光阴荏苒,过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郑生一时间
得了不起的症候,临危时对父母道:“儿死无所虑,只有陆氏妻
子恩深难舍,况且年纪少艾,日前已与他说过,我死之后不可再
嫁。今若肯依所言,儿死亦瞑目矣!”陆氏听说到此际,也不回
言,只是低头悲哭,十分哀切,连父母也道他没有二心的了。
死后数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闲事的牙婆每,打听脚踪,采
问消息。晓得陆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来与他
来往。那陆氏并不推拒那一伙人,见了面就千欢万喜,烧茶办果
,且是相待得好。公婆看见这些光景,心媔他,说道:“居孀
行径,最宜稳重。此辈之人没事不可引他进门。况且丈夫临终怎
么样吩咐的?没有别的心肠,也用这些人不着。”陆氏由公婆自
说,只当不闻。后来惯熟,连公婆也不说了。果然与一个做媒的
说得入港,受了苏州曾工曹之聘。公婆虽然恼怒,心媢D:“是
他立性既自如此,留着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顺水
推船,等他去了罢。”只是想着自己儿子临终之言,对着两个孙
儿,未免感伤痛哭。陆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满,收拾箱匣停
当,也不顾公婆,也不顾儿子,依了好日,喜喜欢欢嫁过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亲热头上,曾工曹受了漕帅檄文,命他考试
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别而去。去了两日,陆氏自觉凄凉,傍
晚之时,走到厅前闲步。忽见一个后生,像个远方来的,走到面
前,对着陆氏叩了一头,口称道:“郑官人有书拜上娘子。”递过
一封柬帖来。陆氏接着,看那外面封筒上题着三个大字,乃是“
示陆氏”三字,认认笔踪,宛然是前夫手迹。正要盘问,那后生
忽然不见。陆氏惧怕起来,拿了书急急走进房堥荂A剔明灯火,
仔细看时,那书上写道:“十年结发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连
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
我之田畴,移蓄积于别户。不念我之双亲,不恤我之二子。义不
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
”陆氏看罢,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心中懊悔无及。怀着鬼
胎,十分惧怕,说不出来。茶饭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
见得是负了前夫,得此果报了。
却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
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
口訾议;及至男人家丧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
做出若干的够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有道他薄幸负
心,做一场说话。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
的丑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
,无所不为,总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
怜,男人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堛漫狾b。不知冥
冥之中,原有分晓。若是男子风月场中略行着脚,此是寻常够当
,难道就比了女人失节一般?但是果然负心之极,忘了旧时恩义
,失了初时信行,以至误人终身、害人性命的,也没一个不到底
报应的事。从来说王魁负桂英,毕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
一个男负女的榜样。不止女负男如所说的陆氏,方有报应也。
今日待小子说一个赛王魁的故事,与看官每一听,方晓得男
子也是负不得女人的。有诗为证: 由来女子号痴心,痴得真时恨亦深。莫道此痴容易负,冤冤
隔世会相寻。
话说宋时有个鸿胪少卿姓满,因他做事没下稍,讳了名字不
传,只叫他满少卿。未遇时节,只叫他满生。那满生是个淮南大
族,世有显宦。叔父满贵,见为枢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满京师
,尽皆富厚本分。惟有满生心性不羁,狂放自负;生得一表人材
,风流可喜。怀揣着满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无父母
,无些拘束,终日吟风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连
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渐渐不理他,满生也不在心上。有个父
亲旧识,出镇长安。满生收拾行装,离了家门,指望投托于他,
寻些润济。到得长安,这个官人已坏了官,离了地方去了。只得
转来。
满生是个少年孟浪不肯仔细的人,只道寻着熟人,财物广有
,不想托了个空,身边盘缠早已罄尽。行至汴梁中牟地方,有个
族人在那堸等D簿,打点去与他寻些盘费还家。那主簿是个小官
,地方没大生意,连自家也只好支持过日,送得他一贯多钱。还
了房钱、饭钱,余下不多,不能够回来。此时已是十二月天气,
满生自思囊无半文,空身家去,难以度岁,不若只在外厢行动,
寻些生意,且过了年又处。关中还有一两个相识,在那堸筒x,
仍旧掇转路头,往西而来。
到了凤翔地方,遇着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谓“云横秦岭
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满生阻住在饭店堙A一连几日。店
小二来讨饭钱,还他不够,连饭也不来了。想着自己是好人家子
弟,胸藏学问,视功名如拾芥耳。一时未际,浪迹江湖,今受此
穷途之苦,谁人晓得我是不遇时的公卿?此时若肯雪中送炭,真
乃胜似锦上添花。争奈世情看冷暖,望着那一个救我来?不觉放
声大哭。早惊动了隔壁一个人,走将过来道:“谁人如此啼哭?”
那个人怎生打扮?头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颜色,带
着几分酒,脸映红桃;苍白须髯,沾着几点雪,身如玉树。疑在
浩然驴背下,想从安道宅中来。
那个人走进店中,问店小二道:“谁人啼哭?”店小二答道:“
复大郎,是一个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见饭钱拿出来。天
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们不与他饭吃了,想是肚中饥饿,
故此啼哭。”那个人道:“那堣ㄛO积福处?既是个秀才官人,你
把他饭吃了,在我的帐上,我还你罢。”店小二道:“小人晓得。
”便去拿了一分饭,摆在满生面前道:“客官,是这大郎叫拿来请
你的。”满生道:“那个大郎?”只见那个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
老汉。”满生忙施了礼道:“与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个
人道:“老汉姓焦,就在此酒店间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
女烫几杯热酒暖寒。闻得这壁厢悲怨之声,不像是个以下之人,
故步至此间寻问。店小二说是个秀才,雪阻了的。老汉念斯文一
脉,怎教秀才忍饥?故此教他送饭。荒店之中,无物可吃,况如
此天气,也须得杯酒儿敌寒。秀才宽坐,老汉家中叫小厮送来。
”满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与老丈不曾识面,承老丈如
此周全,何以克当?”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决
不是落后之人。老汉是此间地主,应得来管顾的。秀才放心,但
住此一日,老汉支持一日。直等天色晴霁好走路了,再商量不迟
。”满生道:“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问了满生姓名乡贯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满生心
喜欢道:“谁想绝处逢生,遇着这等好人。”正在徯幸之际,只见
一个笼头的小厮拿了四碗嗄饭、四碟小菜、一壶热酒送将来,道
:“大郎送来与满官人的。”满生谢之不尽,收了摆在桌上食用。
小厮出门去了,满生一头吃酒,一头就问店小二道:“这位焦大
郎是此间甚么样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这个大郎是此间
大户,极是好义。平日扶穷济困,至于见了读书的,尤肯结交,
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吃几杯酒,若是陪得他过的,一发有缘了。
”满生道:“想是家道富厚?”小二道:“有便有些产业,也不为十
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着了他,便多住几日,不打
紧的了。”满生道:“雪晴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当
得,当得。”过了一会,焦家小厮来收家伙,传大郎之命吩咐店
小二道:“满官人供给,只管照常支应。用酒时,到家堥茖。”
店小二领命,果然支持无缺,满生感激不尽。
过了一日,天色晴明,满生思量走路,身边并无盘费。亦且
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谢。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见他
好情,也就有个希冀借些盘缠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
大郎家堥荂C焦大郎接着,满面春风。满生见了大郎,倒地便拜
,谢他:“穷途周济,殊出望外。倘有用着之处,情愿效力。”焦
大郎道:“老汉家堣]非有余,只因看见秀才如此困厄,量济一
二,以尽地主之意。原无他事,如何说个效力起来?”满生道:“
小生是个应举秀才,异时倘有寸进,不敢忘报。”大郎道:“好说
,好说!目今年已傍晚,秀才还要到那堨h?”满生道:“小生投
人不着,囊匣如洗,无面目还乡,意思要往关中一路寻访几个相
知。不期逗留于此,得遇老丈,实出万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
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没奈何了,只得在此饭店
且过了岁,再作道理。”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岁?秀才不
嫌家间淡薄,搬到家下,与老汉同住几日,随常茶饭,等老汉也
不寂寞,过了岁朝再处,秀才意下何如?”满生道:“小生在饭店
中总是叨忝老丈的,就来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踪相遇,受此
深恩,无地可报,实切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况且秀才
是个读书之人,前程万里。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愿
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原来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却又看得满
生仪容俊雅,丰度超群,语言倜傥,料不是落后的,所以一意周
全他。也是满生有缘,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发了行李,
到焦家来。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饭与满生同吃。满生一席之间,
谈吐如流,更加酒兴豪迈,痛饮不醉。大郎一发投机,以为相见
之晚,直吃到兴尽方休,安置他书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唤文姬,年方一十八岁,美丽不凡,聪慧
无比。焦大郎不肯轻许人家,要在本处寻个衣冠子弟,读书君子
,赘在家堙A照管暮年。因他是个市户出身,一时没有高门大族
来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儿,他又不肯。高不凑,低不就,所以蹉
跎过了。那文姬年已长大,风情之事,尽知相慕,只为家堥茤
的人,庸流凡辈颇多,没有看得上眼的。听得说父亲在酒店中,
引得外方一个读书秀才来到,他便在媕Y东张西张,要看他怎生
样的人物。那满生仪容举止,尽看得过,便也有一二分动心了。
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财仗义,要做好人,只该赍发满
生些少,打发他走路才是。况且室无老妻,家有闺女,那满生非
亲非戚,为何留在家堭J歇?只为好着几杯酒,贪个人作伴,又
见满生可爱,倾心待他。谁想满生是个轻薄后生,一来看见大郎
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大,忘其所以;二来晓得内有亲女
,美貌及时,未曾许人,也就怀着希冀之意,指望图他为妻。又
不好自开得口,待看机会。日挨一日,径把关中的念头丢过一边
,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终日懵懵醉乡,没些搭煞,不加提防。怎
当得他每两下烈火干柴,你贪我爱,各自有心,竟自够搭上了。
情到浓时,未免不避形迹。焦大郎也见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来
。大凡天下的事,再经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起初满生在家,大
郎无日不与他同饮同坐,毫无说话。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觉满生
饮酒之间,没心没想,言语参差,好些破绽出来。
大郎一日推个事故,走出门去了。半日转来,只见满生醉卧
书房,风飘衣起,露出堶惜@件衣服来。看去有些红色,像是女
人袄子模样。走到身边仔细看时,正是女儿文姬身上的。又吊着
一个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绣的。大惊咤道:“奇怪!奇
怪!有这等事?”满生睡梦之中,听得喊叫,突然惊起,急敛衣
襟不迭,已知为大郎看见,面如土色。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
,从何而来?”满生晓得瞒不过,只得诌个谎道:“小生身上单寒
,忍不过了,向令爱姐姐处,看老丈有旧衣借一件。不想令爱竟
将一件女袄拿出来,小生怕冷,不敢推辞,权穿在此衣内。”大
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讲,岂有与闺中女子自相往来
的事?是我养得女儿不成器了。” 抽身望媄銧N走,恰撞着女儿身边一个丫头,叫名青箱,一
把挝过来道:“你好好实说姐姐与那满秀才的事情,饶你的打!”
青箱慌了,只得抵赖道:“没曾见甚么事情。”大郎焦躁道:“还
要胡说,眼见得身上袄子多脱与他穿着了!”青箱没奈何,遮饰
道:“姐姐见爹爹十分敬重满官人,平日两下撞见时,也与他见
个礼。他今日告诉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与他,别无甚说话。”
大郎道:“女人家衣服,岂肯轻与人着?况今日我又不在家,满
秀才酒气喷人,是那埵Y的?”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一发胡
说了。他难道再有别处老酒?他方才已对我说了,你若不实招,
我活活打死你!”青箱晓得没推处,只得把从前够搭的事情一一
说了。大郎听罢,气得抓耳挠腮,没个是处,喊道:“不成才的
歪货!他是别路来的,与他做下了事,打点怎的?”青箱说:“姐
姐今日见爹爹不在,私下摆个酒盒,要满官人对天罚誓,你娶我
嫁,终身不负,故此与他酒吃了。又脱一件衣服,一个香囊,与
他做纪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叹口气道:“多是我自家
热心肠的不是,不消说了!”反背了双手,踱出外边来。
文姬见父亲挝了青箱去,晓得有些不尴尬。仔细听时,一句
一句说到真处来。在堶悼翰瘙o要上吊,忽见青箱走到面前,已
知父亲出去了,才定了性对青箱道:“事已败露至此,却怎么了
?我不如死休!”青箱道:“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叹口气,自
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几分成事的意思在那堙C”文姬道:“怎
见得?”青箱道:“爹爹极敬重满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
赶逐了他去,不但恶识了,把从前好情多丢失,却怎生了结姐姐
?他今日出去,若问得满官人不曾娶妻的,毕竟还配合了才好住
手。”文姬道:“但愿得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书房中带着怒容问满生
道:“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满生黡蹐无地,战战兢兢回言
道:“小生湖海飘流,实未曾有妻。”大郎道:“秀才家既读诗书
,也该有些行止。吾与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识,怜你客途,过为拯
救,岂知你所为不义若此!点污了人家儿女,岂是君子之行?”
满生惭愧难容,下地叩头道:“小生罪该万死!小生受老丈深恩
,已为难报。今为儿女之情,一时不能自禁,倡狂至此。若蒙海
涵,小生此生以死相报,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大郎又叹了口
气道:“事已至此,虽悔何及。总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
既为汝污,岂可别嫁?汝若不嫌地远,索性赘入我家,做了女婿
,养我终身,我也叹了这口气罢!”满生听得此言,就是九重天
上飞下一纸赦书来,怎不满心欢喜?又叩着头道:“若得如此玉
成,满某即粉身碎骨,难报深恩!满某父母双亡,家无妻子,便
当奉侍终身,岂再他往?”大郎道:“只怕后生家看得容易了,他
日负起心来……”满生道:“小生与令爱恩深义重,已设誓过了,
若有负心之事,教满某不得好死!” 大郎见他言语真切,抑且没奈何了,只得胡乱拣个日子,摆
些酒席,配合了二人。正是:绮罗丛堻篞s人,锦绣窝中看旧物
。虽然后娶属先奸,此夜恩情翻较密。满生与文姬,两个私情,
得成正果。天从人愿,喜出望外。文姬对满生道:“妾见父亲敬
重君子,一时仰慕,不以自献为羞,致于失身。原料一朝事露,
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亲配合,终身之事已完,此
是死中得生,万千侥幸,他日切不可忘!”满生道:“小生飘蓬浪
迹,幸蒙令尊一见如故,解衣推食,恩已过厚;又得遇卿不弃,
今日成此良缘,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负,诚非人类!”两人愈加
如胶似漆,自不必说。满生在家无事,日夜读书,思量应举。焦
大郎见他如此,道是许嫁得人,暗堣萲w。自此内外无间。
过了两年,时值东京春榜招贤,满生即对丈人说要去应举。
焦大郎收拾了盘费,赍发他去。满生别了丈人、妻子,竟到东京
,一举登第。才得唱名,满生心堜韪摰V不下,晓得选除未及,
思量道:“汴梁去凤翔不远,今幸已脱白挂绿,何不且到丈人家
堙A与他们欢庆一番,再来未迟?”此时满生已有仆人使唤,不
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时起身。
不多几日,已到了焦大郎门首。大郎先已有人报知,是日整
备迎接,鼓乐喧天,闹动了一个村坊。满生绿袍槐简,摇摆进来
。见了丈人,便是纳头四拜。拜罢,长跪不起,口媞椑缯D:“
小婿得有今日,皆赖丈人提携;若使当日困穷旅店,没人救济,
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够此身荣贵?”叩头不止。大郎扶起道:“此
皆贤婿高才,致身青云之上,老夫何功之有?当日困穷失意,乃
贤士之常;今日衣锦归来,有光老夫多矣!”满生又请文姬出来
,交拜行礼,各各相谢。其日邻里看的挨挤不开,个个说道:“
焦大郎能识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荣华之报,那女
儿也落了好处了。”有一等轻薄的道:“那女儿闻得先与他有须说
话了,后来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儿许他,故留
他在家埵穖o几时。便做道先有些什么,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
床锦被遮盖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还有何妨?” 议论之间,只见许多人牵羊担酒,持花捧币,尽是些地方邻
里亲戚,来与大郎作贺称庆。大郎此时把个身子擡在半天堣F,
好不风骚!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几个相知亲戚相陪。次日
又置酒请这一干作贺的,先是亲眷,再是邻里,一连吃了十来日
酒。焦大郎费掉了好些钱钞,正是欢喜破财,不在心上。满生与
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厮敬厮爱,欢畅非常。连青箱也算做日前有
功之人,另眼看觑,别是一分颜色。有一首词,单道着得第归来
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从来无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阶
,立看许多渗濑。熟识还须再认,至亲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别开
怀,另似一张卵袋。
话说满生夫荣妻贵,暮乐朝欢。焦大郎本是个慷慨心性,愈
加扯大,道是靠着女儿女婿,不忧下半世不富贵了。尽心竭力,
供养着他两个,惟其所用。满生总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过
了几时,选期将及,要往京师。大郎道是选官须得使用才有好地
方,只得把膏腴之产尽数卖掉了,凑着偌多银两,与满生带去。
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经这一番大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着女
婿选官之后,再图兴旺,所以毫不吝惜。满生将行之夕,文姬对
他道:“我与你恩情非浅。前日应举之时,已曾经过一番离别,
恰是心堳望好日,虽然牵系,不甚伤情。今番得第已过,只要
去选地方,眼见得只有好处来了,不知为甚么心中只觉凄惨,不
舍得你别去,莫非有甚不祥?”满生道:“我到京即选,甲榜科名
必为美官。一有地方,便着人从来迎你与丈人同到任所,安享荣
华。此是算得定日子,别不多时的,有甚么不祥之处?切勿挂虑
!”文姬道:“我也晓得是这般的。只不知为何有些异样,不由人
眼泪要落下来,更不知为甚缘故。”满生道:“这番热闹了多时,
今我去了,顿觉冷静,所以如此。”文姬道:“这个也是。”两人
絮聒了一夜,无非是些恩情浓厚,到底不忘的话。次日天明,整
顿衣装,别了大郎父女,带了仆人,径往东京选官去了。这堣j
郎与文姬父女两个,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并叠,只等京
中差人来接,同去赴任,悬悬指望不题。
且说满生到京,得授临海县尉。正要收拾起身,转到凤翔接
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拣了日子,将次起行,只见门外一个人
大踏步走将进来,口堨s道:“兄弟,我那堣ㄣM得你到,你原
来在此!”满生擡头看时,却是淮南族中一个哥哥。满生连忙接
待。那哥哥道:“兄弟几年远游,家中绝无消耗,举族疑猜,不
知兄弟却在那堙C到京一举成名,实为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枢密
相公见了金榜,即便打发差人到京来相接,四处寻访不着,不知
兄弟又到那堨h了。而今选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
此做些小前程,干办已满,收拾回去,已顾下船在汴河,行李多
下船了。各处挨问,得见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须同你哥哥回去
,见见亲族,然后到任便了。”满生心中一肚皮要到凤翔,那
曾有归家去的念头?见哥哥说来意思不对,却又不好直对他说,
只含糊回道:“小弟还有些别件事干,且未要到家堙C”那哥哥道
:“却又作怪!看你装裹多停当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堳o又
到那堙H”满生道:“小弟流落时节,曾受了一个人的大恩,而今
还要向西路去谢他。”那哥哥道:“你虽然得第,还是空囊。谢人
先要礼物为先,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处。况且此去到任所,一
路过东,少不得到家边过,是顺路却不走,反走过西去怎的?”
满生此时只该把实话对他讲,说个不得已的缘故,他也不好阻当
得。争奈满生有些不老气,恰像还要把这件事瞒人的一般,并不
明说,但只东支西吾,凭那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不肯回去。
那哥哥大怒起来,骂道:“这样轻薄无知的人!书生得了科名,
难道不该归来会一会宗族邻里?这也罢,父母坟墓边,也不该去
拜见一拜见的?我和你各处去问一问,世间有此事否?”满生见
他发出话来,又说得正气了,一时也没得回他,通红了脸,不敢
开口。那哥哥见他不说了,叫些随来的家人,把他的要紧箱笼,
不由他分说,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满生没奈何,心媟Q道
:“我久不归家了,况我落魄出来,今衣锦还乡,也是好事。便
到了家堙A再去凤翔,不过迟得些日子,也不为碍。”对那哥哥
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堨h走走来。”只因这一去,有分
交:绿袍年少,别牵系足之绳;青鬓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满生同那哥哥回到家堙A果然这番宗族邻里比前不同,尽多
是呵脬捧屁的。满生心堣]觉快活,随去见那亲叔叔满贵。那叔
叔是枢密副院,致仕家居,即是显官,又是一族之长。见了侄儿
,晓得是新第回来,十分欢喜道:“你一向出外不归,只道是流
落他乡,岂知却能挣?得第做官回来。诚然是与宗族争气的。”
满生满口逊谢。满枢密又道:“却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父
母早亡,壮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续之事最为紧要。前日我见你
登科录上有名,便已为你留心此事。宋都朱从简大夫有一次女,
我打听得才貌双全。你未来时,我已着人去相求,他已许下了,
此极是好姻缘。我知那临海前官尚未离任,你到彼之期还可以从
容。且完此亲事,夫妻一同赴任,岂不为妙?”满生见说,心下
吃惊,半晌作声不得。满生若是个有主意的,此时便该把凤翔流
落、得遇焦氏这事,是长是短,备细对叔父说一遍,道:“成亲
已久,负他不得,须辞了朱家之婚,一刀两断。”说得决绝,叔
父未必不依允。急奈满生讳言的是前日孟浪出游光景,恰像凤翔
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当场说明,但只口堮A哝。枢密道:“你
心下不快,敢虑着事体不周备么?一应聘定礼物,前日我多已出
过。目下成亲所费,总在我家支持,你只打点做新郎便了。”满
生道:“多谢叔叔盛情,容侄儿心下再计较一计较。”枢密正色道
:“事已定矣,有何计较?” 满生见他词色严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堙A
闷闷了一回,想道:“若是应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
恩情?欲待辞绝了他的,不但叔父这一段好情不好辜负,只那尊
严性子也不好冲撞他;况且姻缘又好,又不要我费一些财物周折
,也不该挫过。做官的人娶了两房,原不为多。欲待两头绊着,
文姬是先娶的,须让他做大;这边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
做小,却又两难。”心堹u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
添了许多不快活。踌躇了几日,委决不下。到底满生是轻薄性子
,见说朱家是宦室之女,好个模样,又不费己财,先自动了十二
分火。只有文姬父女这一点念头,还有些良心不能尽绝。肚媮
转了几番,却就变起卦来。大凡人只有初起这一念,是有天理的
,依着行去,好事尽多;若是多转了两个念头,便有许多奸贪诈
伪、没天理的心来了。满生只为亲事摆脱不开,过了两日,便把
一条肚肠换了转来,自想道:“文姬与我起初只是两下偷情,算
得个外遇罢了。后来虽然做了亲,原不是明婚正配。况且我既为
官,做我配的须是名门大族,焦家不过市井之人,门户低微,岂
堪受朝廷封诰作终身伉俪哉?我且成了这边朱家的亲,日后他来
通消息时,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
间,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头做小了。” 算计已定,就去回复枢密。枢密拣个黄道吉日,行礼到朱大
夫家,娶了过来。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个新科,愈
加齐整,妆奁丰厚,百物具备。那朱氏女生长宦门,模样又是着
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无不具足。满生快活非常,把
那凤翔的事丢在东洋大海去了。正是:花神脉脉殿春残,争赏慈
恩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满生与朱氏门当户对,年貌相当,你敬我爱,如胶似漆。满
生心堙A反悔着凤翔多了焦家这件事。却也有时念及,心上有些
遣不开。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赠衣服、香囊拿出来
,忍着性子,一把火烧了,意思要自此绝了念头。朱氏问其缘故
,满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说些始末,道:“这是我未遇时节的事,
而今既然与你成亲,总不必提及了。”朱氏是个贤慧女子,到说
道:“既然未遇时节相处一番,而今富贵了,也不该便绝了他。
我不比那世间妒忌妇人,倘或有便,接他来同住过日,未为不可
。”怎当得满生负了盟誓,难见他面,生怕他寻将来,不好收场
,那媮棷捧Q接他到家堙H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
断绝了,回言道:“多谢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儿女,我这堥S
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
初时满生心中怀着鬼胎,还虑他有时到来。喜得那边也绝无
音耗,俗语云:“孝重千斤,日减一斤。”满生日远一日,竟自忘
怀了,自当日与朱氏同赴临海任所。后来作尉任满,一连做了四
五任美官,连朱氏封赠过了两番。
不觉过了十来年,累官至鸿胪少卿,出知齐州。那齐州厅舍
甚宽,阖家人口住得像意。到任三日,媕Y收拾已完,内眷人等
要出私衙之外,到后堂来看一看。少卿吩咐衙门人役尽皆出去,
屏除了闲人,同了朱氏,带领着几个小厮、丫鬟、家人媳妇,共
十来个人,一起到后堂散步,各自东西闲走看耍。少卿偶然来到
后堂右边天井中,见有一小门,少卿推开来看,媕Y一个穿青的
丫鬟,见了少卿,飞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赶上去看时,那丫鬟早
已走入一个破帘内去了。少卿走到帘边,只见帘内走出一个女人
来,少卿仔细一看,正是凤翔焦文姬。少卿虚心病,原有些怕见
他的,亦且出于不意,不觉惊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
咽咽哭将起来道:“冤家,你一别十年,向来许多恩情一些也不
念及,顿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时心慌,不及问他从何而
来,且自辨说道:“我非忘卿。只因归来家中,叔父先已别聘,
强我成婚。我力辞不得,所以蹉跎至今,不得到你那堙C”文姬
道:“你家中之事,我已尽知,不必提起。吾今父亲已死,田产
俱无,刚剩得我与青箱两人,别无倚靠。没奈何了,所以千里相
投。前日方得到此,门上人又不肯放我进来。求恳再三,今日才
许我略在别院空房之内,驻足一驻足,幸而相见。今一身孤单,
茫无栖泊。你既有佳偶,我情愿做你侧室,奉事你与夫人,完我
余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计较短长,付之一叹罢了!”说一句,
哭一句。说罢,又倒在少卿怀堙A发声大恸。连青箱也走出来见
了,哭做一堆。
少卿见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泪也落下来。又恐怕外边有人
知觉,连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还你
好处。且喜夫人贤慧,你既肯认做一分小,就不难处了。你且消
停在此,等我与夫人说去。”少卿此时也是身不由己的,走来对
朱氏道:“昔年所言凤翔焦氏之女,间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
了,不想他父亲死了,带了个丫鬟直寻到这堙C今若不收留,他
没个着落,叫他没处去了,却怎么好?”朱氏道:“我当初原说接
了他来家,你自不肯,直误他到此地位,还好不留得他?快请来
与我相见。”少卿道:“我说道夫人贤慧。”就走到西边去,把朱
氏的说话说与文姬。文姬回头对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
有安身之处了。”两人随了少卿,步至后堂,见了朱氏,相叙礼
毕。文姬道:“多蒙夫人不弃,情愿与夫人铺床叠被。”朱氏道:
“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处便了。”就相邀了一同进入衙中。朱氏
着人替他收拾起一间好卧房,就着青箱与他同住,随房伏侍。文
姬低头伏气,且是小心。朱氏见他如此,甚加怜爱,且是过的和
睦。
住在衙中几日了,少卿终是有些羞惭不过意,缩缩,未敢到
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厢去吃了酒归来,有些微醺了,望去文
姬房中,灯火微明,不觉心中念旧起来。醉后却胆壮了,踉踉跄
跄,竟来到文姬面前。文姬与青箱慌忙接着,喜喜欢欢簇拥他去
睡了。这边朱氏闻知,笑道:“来这几时,也该到他房堨h了。”
当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阖家多起了身,只
有少卿未起。阖家人指指点点,笑的话的,道是“十年不相见了
,不知怎地舞弄,这时节还自睡哩!青箱丫头在旁边听得不耐烦
,想也倦了,连他也不起来。”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说话,讲也
讲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众人议论了一回,只不见动静。朱氏梳洗已过,也有些不惬
意道:“这时节也该起身了,难道忘了外边坐堂?”同了一个丫鬟
走到文姬房前听一听,不听得堶惜@些声响,推推门看,又是
面关着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时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迟得不
像样,我每不妨催一催。”一个就去敲那房门,初时低声,逐渐
声高,直到得乱敲乱叫,莫想媕Y答应一声。尽来对朱氏道:“
有些奇怪了,等他开出来不得。夫人做主,我们掘开一壁,进去
看看。停会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担待。”朱氏道:“这个在我,不
妨。”众人尽皆动手,须臾之间,已掇开了一垛壁。众人走进
面一看,开了口合不扰来。正是:宣子慢传无鬼论,良宵自昔有
冤偿。若还死者全无觉,落得生人不善良。
众人走进去看时,只见满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鲜
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气绝多时了。房内并无一人,
那埵酗侦繺J氏?连青箱也不见了,刚留得些被卧在那堙C众人
忙请夫人进来。朱氏一见,惊得目睁口呆,大哭起来。哭罢道:
“不信有这样的异事!难道他两个人摆布死了相公,连夜走了?”
众人道:“衙门封锁,插翅也飞不出去。况且房堣a自关门闭户
的,打从那堥垮o出来?”朱氏道:“这等,难道青天白日相处这
几时,这两个却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面传出去,说少卿夜
来暴死,着地方停当后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来步进卧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见文姬
打从床背后走将出来,对朱氏道:“夫人休要烦恼。满生当时受
我家厚恩,后来负心,一去不来,吾举家悬望,受尽苦楚,抱恨
而死。我父见我死无聊,老人家悲哀过甚,与青箱丫头相继沦亡
了。今在冥府诉准,许自来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报,我而今
与他冥府对证去。蒙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特来告别。”朱
氏正要问个备细,一阵冷风,遍体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才
晓得文姬、青箱两个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阴府对理
。朱氏前日原知文姬之事,也道少卿没理的。今日死了无可怨怅
,只得护丧南还。单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满生这遗孽也。世人
看了如此榜样,难道男子又该负得女子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谁
道阴中有判断?虽然自古皆有死,这回死得不好看。
卷十二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着芳名
诗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专会认错。任是大圣大贤,也要当着不
着。
看官听说:从来说的书不过谈些风月,述些异闻,图个好听
;最有益的,论些世情,说些因果,等听了的触着心堙A把平日
邪路念头化将转来。这个就是说书的一片道学心肠,却从不曾讲
着道学。而今为甚么说个不可有成心?只为人心最灵,专是那空
虚的才有公道。一点成心入在肚堙A把好歹多错认了,就是圣贤
也要偏执起来,自以为是,却不知事体竟不是这样的了。道学的
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读书的人那一个不尊奉他,岂不是个大
贤?只为成心上边,也曾错断了事。
当日在福建崇安县知县事,有一小民告一状道:“有祖先坟茔
,县中大姓夺占做了自己的坟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于风水
,况且福建又极重此事,豪门富户见有好风水吉地,专要占夺了
小民的,以致兴讼,这样事日日有的。晦翁准了他状,提那大姓
到官。大姓说:“是自家做的坟墓,与别人毫不相干的,怎么说
起占夺来?”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势占了。
”两家争个不歇。叫中证问时,各人为着一边,也没个的据。晦
翁道:“此皆口说无凭,待我亲去踏看明白。”当下带了一干人犯
及随从人等,亲到坟头。看见山明水秀,凤舞龙飞,果然是一个
好去处。晦翁心媢D:“如此吉地,怪道有人争夺。”心堨有些
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着,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
禀道:“这是小人家媟s造的坟,泥土工程,一应皆是新的,如
何说是他家旧坟?相公龙目一看,便了然明白。”小民道:“上面
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须有老土。这原是家堛满A他夺了才装新
起来”。
晦翁叫取锄头铁锹,在坟前挖开来看。挖到松泥将尽之处,
榼的一声响,把个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拔开浮泥看去,乃是一块
青石头,上面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来看。从人拂去泥沙,将水
洗净,字文见将出来,却是“某氏之墓”四个大字;旁边刻着细行
,多是小民家堹炙名字。大姓吃惊道:“这东西那堥茠满H”晦
翁喝道:“分明是他家旧坟,你倚强夺了他的!石刻见在,有何
可说?”小民只是扣头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
翁道是见得已真,起身竟回县中,把坟断归小民,把大姓问了个
强占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谢而去。
晦翁断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锄强扶弱的事,不是我,谁人
肯做?”深为得意,岂知反落了奸民之计!原来小民诡诈,晓得
晦翁有此执性,专怪富豪大户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却被
他们看破的拿定了。因贪大姓所做坟地风水好,造下一计,把青
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时,忽然告此一状。大姓睡梦之中
,说是自家新做的坟,一看就明白的。谁知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
,当官发将出来。晦翁见此明验,岂得不信?况且从来只有大家
占小人的,那曾见有小人谋大家的?所以执法而断。那大姓委实
受冤,心堣ㄔ鞢A到上边监司处再告将下来,仍发崇安县问理。
晦翁越加嗔恼,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发狠,着地方勒令大姓迁
出棺柩,把地给与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争奈外边多晓得小
民欺诈,晦翁错问了事,公议不平,沸腾喧嚷,也有风闻到晦翁
耳朵内。晦翁认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叹息道:“
看此世界,直道终不可行!” 遂弃官不做,隐居本处武夷山中。后来有事经过其地,见林
木蓊然,记得是前日踏勘断还小民之地。再行闲步一看,看得风
水真好,葬下该大发人家。因寻其旁居民问道:“此是何等人家
,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说这家坟墓,多是欺心得来的
,难道有好风水报应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样欺心?”居民把
小民当日埋石在墓内,骗了县官,诈了大姓这块坟地,葬了祖先
的话,是长是短,备细说了一遍。晦翁听罢,不觉两颊通红,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