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岁,把他做了由头,婉辞哄那丈夫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儿
又小,你赶我出去,叫我那堨h好?我决不走路的。”口埵p此
说,却日日打点出去的计较。
后来王生竟到淮上,带了娼妇回来。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赁
一所房子,与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发坚意要去了,把家中
细软尽情藏过,狼?家伙什物多将来卖掉。等得王生归来,家
椅桌多不完全,箸长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样。访知尽是妻子败坏
了,一时发怒道:“我这番决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决绝!”妻子
也奋然攘臂道:“我晓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
得明白。我与你当官休去!”当下扭住了王生双袖,一直嚷到县
堂上来。知县问着备细,乃是夫妻两人彼此愿离,各无系恋。取
了口词,画了手模,依他断离了。家事对半分开,各自度日。妻
若再嫁,追产还夫。所生一女,两个争要。妻子诉道:“丈夫薄
幸,宠娼弃妻。若留女儿与他,日后也要流落为娼了。”知县道
他说得是,把女儿断与妻子领去,各无词说。出了县门,自此两
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妇,到家同住。妻子与女儿另在别村去买一
所房子住了,买些瓶罐之类,摆在门前,做些小经纪。他手堨
自有钱,恐怕丈夫他日还有别是非,故意妆这个模样。一日,王
生偶从那婺g过,恰好妻子在那媟h运这些瓶罐,王生还有些旧
情不忍,好言对他道:“这些东西能进得多少利息,何不别做些
什么生意?”其妻大怒,赶着骂道:“我与你决绝过了,便同路人
。要你管我怎的!来调甚么喉嗓?”王生老大没趣,走了回来,
自此再不相问了。
过了几时,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将囊中蓄积搬
将出来,尽数与了女婿,约有十来万贯,皆在王家时瞒了丈夫所
藏下之物。也可见王生固然薄幸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
后来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殡殓,将要埋葬
,女儿道:“生前与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该合做了一处,也
是我女儿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丧柩归来,重复开棺,一
同母尸,各加洗涤,换了衣服,两尸同卧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时
刻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顿好了,过了一会,女儿走来看
时,吃了一惊。两尸先前同是仰卧的,今却东西相背,各向了一
边。叫聚合家人多来看着,尽都骇异。有的道:“眼见得生前不
合,死后还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个移动了,那埵钗澈
掉转来的?”女儿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旧把来仰卧好了。到
得明日下棺之时,动手起尸,两个尸骸仍旧多是侧眠着,两背相
向的,方晓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儿不忍,毕竟将来同
葬了,要知他们阴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妇不愿成双的榜样,
比似那生生世世愿为夫妇的差了多少!
而今说一个做夫妻的被折散了,死后精灵还归一处到底不磨
灭的话本。可见世间的夫妇,原自有这般情种。有诗为证:生前
不得同衾枕,死后图他共穴藏。信是世间情不泯,韩凭冢上有鸳
鸯。
这个话本,在原顺帝至原年间,淮南有个民家姓刘,生有一
女,名唤翠翠。生来聪明异常,见字便认,五六岁时便能诵读诗
书。父母见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学堂去,等他多读些在肚
,做个不带冠的秀才。邻近有个义学,请着个老学究,有好些生
童在媕Y从他读书,刘老也把女儿送去入学。学堂中有个金家儿
子,叫名金定,生来俊雅,又兼赋性聪明。与翠翠一男一女,算
是这一堂中出色的了,况又是同年生的,学堂中诸生多取笑他道
:“你们两个一般的聪明,又是一般的年纪,后来毕竟是一对夫
妻。”金定与翠翠虽然口堣˙﹛A心堣]暗地有些自认,两下相
爱。金生曾做一首诗赠与翠翠,以见相慕之意,诗云:“十二栏
杆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也依韵和一首答他,诗云:“平生有恨祝英台,怀抱何为
不肯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在这堂一年有余,翠翠过目成诵,读过了好些书。已后年渐
长,不到学堂中来了。十六岁时,父母要将他许聘人家。翠翠但
闻得有人议亲,便关了房门,只是啼哭,连粥饭多不肯吃了。父
母初时不在心上,后来见每次如此,心中晓得有些尴尬。仔细问
他,只不肯说。再三委曲盘问,许他说了出来,必定依他。翠翠
然后说道:“西家金定,与我同年,前日同学堂读时,心堣w许
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决不去嫁别人的!”父母听
罢,想道:“金家儿子虽然聪明俊秀,却是家道贫穷,岂是我家
当门对户?”然见女儿说话坚决,动不动哭个不住,又不肯饮食
,恐怕违逆了他,万一做出事来,只得许他道:“你心堿J然如
此,却也不难,找个媒人替你说去。”刘老寻将一个媒妈来,对
他说女儿翠翠要许西边金家定哥的说话。媒妈道:“怎对得宅上
起?”刘妈道:“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
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媒妈道:“只怕宅上嫌贫不肯。
既然肯许,即有何难?老媳妇一说便成。” 媒妈领命,竟到金家来说亲。金家父母见说了,惭愧不敢当
,回复媒妈家:“我家甚么家当,敢去扳他?”媒妈道:“不是这
等说。刘家翠翠小娘子心堣@定要嫁小官人,几番啼哭不食,别
家来说的,多回绝了。难得他父母见女儿立志如此,已许了他,
肯与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贫来推辞,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
缘,亦且辜负那小娘子这一片志诚好心。”金老夫妻道:“据着我
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过。只是家下委实贫难,那堣U得
起聘定?所以容易应承不得。”媒妈道:“应承由不得不应承,只
好把说话放婉曲些。”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妈道:“而今
我替你传去,只说道寒家有子,颇知诗书,贵宅见谕,万分盛情
,敢不从命?但寒家起自蓬荜,一向贫薄自甘,若必要取聘问婚
娶诸仪,万不能办。是必见亮,毫不责备,方好应承。如此说去
,他家晓得你每下礼不起的,却又违女儿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将
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劳周全则个。” 媒妈果然把这番话到刘家来复命。刘家父母爱女过甚,心下
只要成事,见媒妈说了金家自揣家贫,不能下礼,便道:“自古
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我家只要许得女婿好,那在财礼?但
是一件,他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堙A只怕难过日子;除非招入
我每家堸肃奡B,这才使得。”媒妈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说。这是
倒在金家怀堨h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千欢万喜,应允不迭。
遂凭着刘家拣个好日,把金定招将过去。凡是一应币帛羊酒之类
,多是女家自备了过来。从来有这话的:入舍女婿只带着一张卵
袋走。金家果然不费分毫,竟成了亲事。只因刘翠翠坚意看上了
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从了。
当日过门交拜,夫妻相见,两下埵U称心怀。
是夜翠翠于枕
上口占一词,赠与金生道: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
蝶粉,身惹麝香尘。 𣨼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
此始,日近日相亲。 ——右调《临江仙》。
金生也依韵和一阕道: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
紫府,人世隔红尘。
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
别意,亲后有谁亲?(调同前) 两人相得之乐,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鸳鸯之游碧沼,无以过
也。谁料乐极悲来,快活不上一年,撞着原政失纲,四方盗起。
盐徒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沿海一带郡县尽为所陷。部下有个李
将军,领兵为先锋,到处民间掳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闻说刘
翠翠之名,率领一队家丁打进门来,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时
阖家只好自顾性命,抱头鼠窜,那个敢向前争得一句?眼盼盼看
他拥着去了。金定哭得个死而复生,欲待跟着军兵踪迹寻访他去
,争奈原将官兵,北来征讨,两下争持,干戈不息,路断行人。
恐怕没来由走去,撞在乱兵之手死了,也没说处。只得忍酸含苦
,过了日子。
至正末年,张士诚气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吴两浙直
拓至两广益州,尽归掌握。原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议招抚。士诚
原没有统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满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原朝
,奉其正朔,封为王爵,各守封疆。民间始得安静,道路方可通
行。
金生思念翠翠,时刻不能去心。看见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寻
访。收拾了几两盘缠,结束了一个包裹,来别了自家父母,对丈
人、丈母道:“此行必要访着妻子踪迹。若不得见,誓不还家了
。”痛哭而去。路由扬州过了长江,进了润州,风餐水宿,夜住
晓行,来到平江。听得路上人说,李将军见在绍兴守御,急忙赶
到临安,过了钱塘江,趁着西兴夜船到得绍兴。去问人时,李将
军已调在安丰去屯兵了。又不辞辛苦,问到安丰。安丰人说:“
早来两日,也还在此,而今回到湖州驻?,才起身去的。”金生
道:“只怕湖州时,又要到别处去。”安丰人道:“湖州是驻?地
方,不到别处去了。”金生道:“这等,便远在天边,也赶得着。
”于是一路向湖州来。
算来金生东奔西走,脚下不知有万千里路跑过来。在路上也
过了好两个年头,不能够见妻子一见,却是此心再不放懈。于路
没了盘缠,只得乞丐度日;没有房钱,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坚
铁石,万死不辞。不则一日,到了湖州。去访问时,果然有个李
将军开府在那堙C 那将军是张王得力之人,贵重用事,势焰赫奕。走到他门前
去看时,好不威严。但见:门墙新彩,戟森严。兽面铜,并衔而
宛转;彪形铁汉,对峙以巍峨。门阑上贴着两片不写字的桃符,
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
家。金生到门首,站立了一回,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只是舒
头探脑,望媄鉹@望,又退立了两步,踌躇不决。
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
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
军知道了,不是耍处。”金生对他唱个喏道:“老丈拜揖。”老苍
头回了半揖道:“有甚么话?”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
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不远千里寻访到
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
遇老丈。”苍头道:“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纪?
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复你。”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
只说着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刘,名唤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
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七岁,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
”老苍头点点头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
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
。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
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塈中@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
。”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题。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
寻死觅活,不肯随顺。李将军吓他道:“随顺了,不去难为你阖
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丈
夫家堙A只能勉强依从。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
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擡举,百顺千随。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
是无刻不思念丈夫,没有快活的日子。心媄邢Q:“缘分不断,
或者还有时节相会。”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东征西战,没个
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知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
。李将军问翠翠道:“你家埵陪茩缱藾礡H”翠翠心媟Q道:“我
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丈夫寻到此间,不好说破,故此托名
。”遂转口道:“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
他甚么名字才晓得。”李将军道:“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翠
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丈夫冒了刘姓来访问的
了,说道:“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李将军道:“待我先
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将军吩咐苍头:“去请那刘秀才进来
。” 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
,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将军受了礼,问道
:“秀才何来?”金生道:“金定姓刘,淮安人氏。先年乱离之中
,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
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
他进去传命道:“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
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
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擡头一看,果然是丈夫金定!碍
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
,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
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
岂不是凑趣的事?争奈将军不做美,好像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
煞坐在那堙C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
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婺角U罢了。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又昔
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今日何迁次
,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今日翠翠这个光景
,颇有些相似。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
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
也。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
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
“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
我还要替舅舅计较。”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
身上尘污的旧衣。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
件整备,请金生在媕Y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
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堭J了。只
是心媟Q着妻子就在堶情A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明早起来,小竖来报导:“将军请秀才厅上讲话。”
将军相见已毕,问道:“令妹能认字,舅舅可通文墨么?”金生道
:“小生在乡中以儒为业,那诗书是本等,就是经史百家,也多
涉猎过的,有甚么不晓得的够当?”将军喜道:“不瞒舅舅说,我
自小失学,遭遇乱世,靠着长枪大戟挣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宠任
,趋附我的尽多。日逐宾客盈门,没个人替我接待;往来书劄堆
满,没个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烦。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
书达礼,就在我门下做个记室,我也便当了好些。况关至亲,料
舅舅必不弃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媕Y的,答道:“
只怕小生才能浅薄,不称将军任使。岂敢推辞?”将军见说大喜
。连忙在媕Y去取出十来封书启来,交与金生道:“就烦舅舅替
我看详堶捧N思,回他一回。我正为这些难处,而今却好。”金
生拿书房堨h,从头至尾,逐封逐封备审来意,一一回答停当,
将稿来与将军看。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就带些解说在媕Y。听
罢,将军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堶n说的话。好舅舅,
是天送来帮我的了!”从此一发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个聪明的人,在他门下,知高识低,温和待人,自内
至外没一个不喜欢他的。他又愈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声高。将军
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将军得意自不必说。却是金生主意只要安
得身牢,寻个空,便见见妻子,剖诉苦情;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
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也要与他说个倒断。谁想自厅前
一见之后,再不能够相会。欲要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又恐怕
生出疑心来,反为不美。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息,怎当得闺阁
深邃,内外隔绝,再不得一个便处。
日挨一日,不觉已是几个月了。时值交秋天气,西风夜起,
白露为霜。独处空房,感叹伤悲,终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这个
时节,绣围锦帐,同人卧起,有甚不快活处?不知心媮椄𫚦恳
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时刻难过?乃将心事作成一诗道:
“好花移入玉栏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
易见时难。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雾阁云窗深几许
,可怜辜负月团团。”诗成,写在一张笺约上了,要寄进去与翠
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风声,生出一个计较来,把
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将诗藏在领内了,外边仍旧缝好。叫那书
房中伏侍的小竖来,说道:“天气冷了,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垢
秽不堪,你替我拿到媕Y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
补一补,好拿来与我穿。”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我央你走走
,与你这钱买果儿吃。”小竖见了钱,千欢万喜,有甚么推托?
拿布袍一径到媕Y去,交与翠翠道:“外边刘官人叫拿进来,付
与翠娘整理的。”翠娘晓得是丈夫寄进来的,必有缘故,叫他放
下了,过一日来拿。小竖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着身的衣服,
我多时不与他缝纫了。”眼泪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又想道:“丈
夫到此多时,今日特地寄衣与我,决不是为要拆洗,必是甚么机
关在堶情C”掩了门,把来细细拆将开来。刚拆得领头,果然一
张小小信纸缝在堶情A却是一首诗。翠翠将来细读,一头读,一
头哽哽咽咽,只是流泪。读罢,哭一声道:“我的亲夫呵!你怎
知我心事来?”噙着眼泪,慢慢把布袍洗补好,也做一诗缝在衣
领内了。仍叫小竖拿出来,付与金生。金生接得,拆开衣领看时
,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诗。金生拭泪读其诗道:“一自乡关
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
也到侬。”金生读罢其诗,才晓得翠翠出于不得已,其情已见。
又想他把死来相许,料道今生无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伤心,终
日郁闷涕泣,茶饭懒进,遂成痞鬲之疾。
将军也着了急,屡请医生调治。又道是心病还须心上医,你
道金生这病可是医生医得好的么?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
头翠翠闻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对将军说了,要到书房中来看
看哥哥的病症。将军看见病势已凶,不好阻他,当下依允,翠翠
才到得书房中来。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见了。可怜金生在床上一
丝两气,转动不得。翠翠见了十分伤情,噙着眼泪,将手去扶他
的头起来,低低唤道:“哥哥!挣?着,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
说罢泪如泉涌。金生听得声音,撑开双眼,见是妻子翠翠扶他,
长叹一声道:“妹妹,我不济事了,难得你出来见这一面!趁你
在此,我死在你手堣F,也得瞑目。”便叫翠翠坐在床边,自家
强擡起头来,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报与将军知道。将军也着实可怜
他,又恐怕苦坏了翠翠,吩咐从厚殡殓。替他在道场山脚下寻得
一块好平坦地面,将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对将军说了,自家亲
去送殡。直看坟茔封闭了,恸哭得几番死去叫醒,然后回来。自
此精神恍惚,坐卧不宁,染成一病。李将军多方医救,翠翠心
巴不得要死,并不肯服药。辗转床席,将及两月。一日,请将军
进房来,带着眼泪对他说道:“妾自从十七岁上抛家相从,已得
八载。流离他乡,眼前并无亲人,止有一个哥哥,今又死了。妾
病若毕竟不起,切记我言。可将我尸骨埋在哥哥旁边,庶几黄泉
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乡孤鬼,便是将军不忘贱妾大恩
也。”言毕大哭,将军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闲事
萦心,且自将息。说不多几时,昏沉上来,早已绝气。将军恸哭
一番,念其临终叮嘱之言,不忍违他,果然将去葬在金生冢旁。
可怜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双,亏得诡认兄妹,死后倒得做
一处了!
已后国朝洪武初年,于时张士诚已灭,天下一统,路途平静
。翠翠家堬a安刘氏有一旧仆到湖州来贩丝绵,偶过道场山下,
见有一所大房子,绿户朱门,槐柳掩映。门前有两个人,一男一
女打扮,并肩坐着。仆人道大户人家家眷,打点远避而过。忽听
得两人声唤,走近前去看时,却是金生与翠翠。翠翠开口问父母
存亡,及乡里光景。仆人一一回答已毕,仆人问道:“娘子与郎
君离了乡里多年,为何到在这埵硚a起来?”翠翠道:“起初兵乱
时节,我被李将军掳到这堙F后来郎君远来寻访,将军好意,仍
把我归还郎君,所以就侨居在此了。”仆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
安,娘子可修一封家书,带去报与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
知下落,终日悬望。”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领了这仆人进去
,留他吃了晚饭,歇了一夜。明日将出一封书来,叫他多多拜上
父母。
仆人谢了,带了书来到淮安,递与刘老。此时刘、金两家久
不见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见有家书回来,问是
湖州寄来的,道两人见住在湖州了,真个是喜从天降!叫齐了一
家骨肉,尽来看这家书。原来是翠翠出名写的,乃是长篇四六之
书。书上写道:“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
着三从之义。在人伦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曩者汉日将倾,楚
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长蛇,互相吞并;
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乱离,乃至瓦全于仓卒。驱驰
战马,随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良辰
易迈,伤青鸾之伴木鸡;怨耦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虽应酬而
为乐,终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鹃之啼,春风蝴蝶之梦。时移事往
,苦尽甘来。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阁而放妓。蓬岛践当
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春之晚。章台
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将谓瓶沉而簪
折,岂期璧返而珠还?殆同玉箫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
合。天与其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绻;托鱼腹
而传尺素,谨致叮咛。未奉甘旨,先此申复。”读罢,大家欢喜
。刘老向仆人道:“你记得那埵磲渐h处否?”仆人道:“好大房
子!我在媕Y歇了一夜,打发了家书来的,怎不记得?”刘老道
:“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会一会他夫妻来。
当下刘老收拾盘缠,别了家堙A一同仆人径奔湖州。仆人领
至道场山下前日留宿之处,只叫声奇怪,连房屋影响多没有,那
婸※_高堂大厦?惟有些野草荒烟,狐踪兔迹。茂林之中,两个
坟堆相连。刘老道:“莫不错了?”仆人道:“前日分明在此,与
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饭,苕溪中鲜鲫鱼,乌程的酒。明明白白,
住了一夜去的,怎会得错?” 正疑怪间,恰好有一个老僧杖锡而来。刘老与仆人问道:“老
师父,前日此处有所大房子,有个金官人同一个刘娘子在媄銎~
住,今如何不见了?”老僧道:“此乃李将军所葬刘生与翠翠兄妹
两人之坟,那有什么房子来?敢是见鬼了!”刘老道:“见有写的
家书寄来,故此相寻。今家书见在,岂有是鬼之理?”急在缠带
媞N出家书来一看,乃是一幅白纸,才晓得果然是鬼。这堨翱O
他坟墓,因问老僧道:“适间所言李将军何在?我好去问他详细
。”老僧道:“李将军是张士诚部下的,已为天朝诛灭,骨头不知
落在那堣F,怎得有这样坟土堆埋呢,你到何处寻去?”刘老见
说,知是二人已死,不觉大恸,对着坟墓道:“我的儿!你把一
封书赚我千里远来,本是要我见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
们却潜踪隐迹,没处追寻,叫我怎生过得!我与你父女之情,人
鬼可以无间。你若有灵,千万见我一见,放下我的心罢!”老僧
道:“老檀越不必伤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时得相见
。老僧禅舍去此不远,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间露立不便,且到
禅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与他讨个消息回你,何如?”刘老道:“
如此,极感老师父指点。”遂同仆人随了老僧,行不上半堙A到
了禅舍中。老僧将素斋与他主仆吃用,收拾房卧安顿好,老僧自
入定去了。
刘老进得禅房,正要上床,忽听得门响处,一对少年的夫妻
走到面前。仔细看来,正是翠翠与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
转,说不出话来。刘老也挥着眼泪,抚摸着翠翠道:“儿,你有
说话只管说来。”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乱兵。忍耻偷生,离
乡背井。叫天无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弃,特来相访,托名
兄妹,暂得相见。隔绝夫妇,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儿亦继
没。犹喜许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仆人
寄此一信。儿与金郎生虽异处,死却同归。儿愿已毕,父母勿以
为念。”刘老听罢,哭道:“我今来此,只道你夫妻还在,要与你
们同回故乡。今却双双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迁于先
垄之下,也不辜负我来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顾念双亲,寄
此一书。今承父亲远至,足见慈爱。故不避幽冥,敢与金郎同来
相见。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迁骨之命,断不敢从。”刘
老道:“却是为何?”翠翠道:“儿生前不得侍奉亲闱,死后也该
依傍祖垄。只是阴道尚静,不宜劳扰。况且在此溪山秀丽,草木
荣华,又与金郎同栖一处。因近禅室,时闻妙理。不久就与金郎
托生,重为夫妇。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说了。”抱住刘老,
放声大哭。寺媮暺鵅A忽然散去。
刘老哭将醒来,乃是南柯一梦。老僧走到面前道:“夜来有所
见否?”刘老一一述其梦中之言。老僧道:“贤女辈精灵未泯,其
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也不必伤悲了
。”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一同仆人到城市中,办了些牲醴酒馔
,重到墓间浇奠一番,哭了一场,返棹归淮安去了。
到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为佳话。此乃生前隔别,
死后成双,犹自心愿满足,显出这许多灵异来,真乃是情之所钟
也。有诗为证: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试看金翠当
年事,愦愦将军更可哀。
卷七 吕使君情媾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
词曰: 疏眉秀盼,向春风、还是宣和装束。贵气盈盈姿态巧,举止
况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横荡,事随
天地翻覆。
一笑邂逅相逢,劝人满饮,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
必平生相熟?旧日荣华,如今憔悴,付与杯中?。兴亡休问,为
伊且尽船玉。
这一首词名唤《念奴娇》,乃是宋朝使臣张孝纯在粘罕席上
有所见之作。当时靖康之变,徽、钦被掳,不知多少帝女王孙被
犬羊之类群驱北去,正是“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的时节。到
得那堙A谁管你是金枝玉叶?多被磨灭得可怜。有些颜色技艺的
,才有豪门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了。其余驱来逐去,
如同犬彘一般。张孝纯奉使到彼云中府,在大将粘罕席上见个吹
笛劝酒的女子是南方声音,私下偷问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
取以为婢。说罢,呜咽流涕。孝纯不胜伤感,故赋此词。
后来金人将钦宗迁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顺州地方,驻宿
在馆驿之中。时逢七夕佳节,金虏家规制,是日官府在驿中排设
酒肆,任从人沽酒会饮。钦宗自在内室坐下,闲看外边喧闹。只
见一个鞑婆领了几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在这些饮酒的座头边,或
歌或舞或吹笛,斟着酒劝着座客。座客吃罢,各赏些银钞或是酒
食之类。众女子得了,就去纳在鞑婆处。鞑婆又嫌多道少,打那
讨得少的。这个鞑婆想就是中华老鸨儿一般。少间,驿官叫一个
皂衣典吏赍了酒食来送钦宗。其时钦宗只是软巾长衣秀才打扮,
那鞑婆也不晓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吃酒,差一个吹横
笛的女子到室内来伏侍。女子看见是南边官人,心堨自凄惨,
呜呜咽咽,吹不成曲。钦宗对女子道:“我是你的乡人,你东京
是谁家女子?”那女子向外边看了又看,不敢一时就说。直等那
鞑婆站得远了,方说道:“我乃百王宫魏王孙女,先嫁钦慈太后
侄孙。京城既破,被贼人掳到此地,卖在粘罕府中做婢。后来主
母嫉妒,终日打骂,转卖与这个胡妇。领了一同众多女子,在此
日夜求讨酒钱食物,各有限数,讨来不够,就要痛打。不知何时
是了!官人也是东京人,想也是被掳来的了。”钦宗听罢,不好
回言,只是暗暗落泪,目不忍视,好好打发了他出去。这个女子
便是张孝纯席上所遇的那一个。词中说“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
美之后,徽宗时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个是凤子龙孙,遭
着不幸,流落到这个地位,岂不可怜!
然此乃是天地反常时节,连皇帝也顾不得自家身子,这样事
体,不在话下。还有个清平世界世代为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
堕落了的。若不是几个好人相逢,怎能够拔得个身子出来?所以
说:红颜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怜!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
原会长青莲。
话说宋时饶州德兴县有个官人董宾卿,字仲臣,夫人是同县
祝氏。绍兴初年,官拜四川汉州太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
得几时,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远,宦囊又薄
,算计一时间归来不得,只得就在那边寻了房子,权且驻下。
仲臣长子原广,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荫在身,未及调官,
今且守孝在汉州。三年服满,正要别了母亲兄弟,挈了家小,赴
阙听调,待补官之后,看地方如何,再来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
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遗有一女。原广就在汉州娶了一个富家
之女做了继室,带了妻女同到临安补官,得了房州竹山令。地方
窄小,又且路远,也不能够去四川接家属,只同妻女在衙中。过
了三年,考满,又要进京,当时挈家东下。
且喜竹山到临安虽在路长,却自长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
。有同行驻泊一船,也是一个官人在内,是四川人,姓吕,人多
称他为吕使君,也是到临安公干的。这个官人年少风流,模样俊
俏,虽然是个官人,还像个子弟一般。栖泊相并,两边彼此动问
。
吕使君晓得董家之船是旧汉州太守的儿子在内,他正是往年治
下旧民,过来相拜。董原广说起亲属尚在汉州居驻,又兼继室也
是汉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谊。大家道是在此联舟相遇,实为有缘
,彼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长途寂寞,巴不得寻些根绊,图个
往来;况且同是衣冠中,体面相等,往来更便。
因此两家不是你
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或是饮酒,或是下棋,或是闲话,
真个是无日不会,就是骨肉相与,不过如此。这也是官员每出外
的常事。
不想董家船上却动火了一个人。你道是那个?正是那竹山知
县晚孺人。原来董原广这个继室不是头婚,先前曾嫁过一个武官
,只因他丰姿妖艳,情性淫荡,武官十分嬖爱,尽力奉承,日夜
不歇,淘虚了身子,一病而亡。青年少寡,那媦麙o?待要嫁人
,那边厢人闻得他妖淫之名,没人敢揽头,故此肯嫁与外方,才
嫁这个董原广。怎当得原广禀性怯弱,一发不济,再不能畅他的
意。他欲心如火,无可煞渴之处,因见这吕使君丰容俊美,就了
不得动火起来。况且同是四川人,乡音惯熟,到比丈夫不同。但
是到船中来,媕Y添茶暖酒,十分亲热,又抛声调嗓,要他晓得
。那吕使君乖巧之人,颇解其意,只碍着是同袍间,一时也下不
得手。谁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来眼去,恨不
得一把抱了他进来。日间眼堣䴗F,没处泄得,但是想起,只做
丈夫不着,不住的要干事。弄得原广一丝两气,支持不过,疾病
上了身子。吕使君越来候问殷勤,晓夜无间。趁此就与董孺人眉
目送情,两下做光,已此有好几分了。
舟到临安,董原广病不能起。吕使君吩咐自己船上道:“董爷
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连我行李也不必发上岸,
只在船中下着,早晚可以照管。我所有公事,擡进城去够当便了
。”过了两日,董原广毕竟死了。吕使君出身替他经纪丧事,凡
有相交来吊的,只说:“通家情重,应得代劳。”来往的人尽多赞
叹他高义出人,今时罕有。那晓得他自有一副肚肠藏在媕Y,不
与人知道的。正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若
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吕使君与董孺人计议道:“饶州家乡又远,蜀中资讯难通,令
公棺柩不如就在临安权且择地安葬。他年亲丁集会了,别作道理
。”商量已定,也都是吕使君摆拨。一面将棺柩厝顿停当。事体
已完,孺人率领原广前妻遗女,出来拜谢使君。孺人道:“亡夫
不幸,若非大人周全料理,贱妾茕茕母子,怎能够亡夫入土?真
乃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弃,通家往来
,正要久远相处,岂知一旦弃撇?客途无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
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称谢!只是殡事已毕,而今孺人还是作
何行止?”孺人道:“亡夫家口尽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间
并无亲戚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递,茕茕母子,
无可倚靠,寸步难行,如何是好?”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忧虑
,下官公事够当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当相陪同往。只望孺人
勿嫌弃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挈,还乡有日,寸心
感激,岂敢忘报!”使君带着笑,丢个眼色道:“且看孺人报法何
如?”两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只官船,人眼
又多,性急不便做手脚,只好咽干唾而已。有一只《商调•错葫
芦》单道这难过的光景:两情人,各一舟。总春心,不自由。只
落得双飞蝴蝶梦庄周。活冤家犹然不聚头,又不知几时消受?抵
多少眼穿肠断为牵牛。
却说那吕使君只为要营够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趱干起了,
一面支持动身。两只船厮帮着一路而行,前前后后,止隔着盈盈
一水。到了一个马头上,董孺人整备着一席酒,以谢孝为名,单
请着吕使君。吕使君闻召,千欢万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趋过船
来。孺人笑容可掬,迎进舱堙A口口称谢。三杯茶罢,安了席,
东西对坐了,小女儿在孺人肩下打横坐着。那女儿只得十来岁,
未知甚么头脑,见父亲在时往来的,只说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
船上外水的人,见他们说的多是一口乡谈,又见日逐往来甚密,
无非是关着至亲的够当,那管其中就堙H谁晓得借酒为名,正好
两下做光的时节。正是: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两人饮酒中
间,言来语去,眉目送情,又不须用着马泊六,竟是自家觌面打
话,有什么不成的事?只是耳目众多,也要遮饰些个。看看月色
已上,只得起身作别。使君道:“匆匆别去,孺人晚间寂寞,如
何消遣?”孺人会意,答道:“只好独自个推窗看月耳。”使君晓
得意思许他了,也回道:“月色果好,独睡不稳,也待要开窗玩
月,不可辜负此清光也。”你看两人之言,尽多有意,一个说开
窗,一个说推窗,分明约定晚间窗内走过相会了。
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僮吩咐船上:“要两船相并帮着
,官舱相对,可以照管。”船上水手听依吩咐,即把两船紧紧贴
着住了。人静之后,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舱妫◆敢懦}来。
看那对船时节,舱堣p窗虚掩。使君在对窗咳嗽一声,那边把两
扇小窗一齐开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是孺人独自个在那
。使君忙忙跳过船来,这媕岸H也不躲闪。两下相偎相抱,竟到
房舱中床上,干那话儿去了。一个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补空;
一个独居的宋玉,专待邻女成双。一个是不系之舟,随人牵挽;
一个如中流之楫,惟我荡摇。沙边翙泬好同眠,水底鸳鸯堪比乐
。
云雨既毕,使君道:“在下与孺人无意相逢,岂知得谐夙愿,
三生之幸也!”孺人道:“前日瞥见君子,已使妾不胜动念。后来
亡夫遭变,多感周全。女流之辈,无可别报,今日报以此身。愿
勿以妾自献为嫌,他日相弃,使妾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弃
,且自欢娱,不必多虑。”自此朝隐而出,暮隐而入,日以为常
,虽外边有人知道,也不顾了。
一日正欢乐间,使君忽然长叹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
蜀道尚远,还有几时。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岂能
常有此乐哉?”孺人道:“不是这样说。妾夫既身亡,又无儿女,
若到汉州,或恐亲属拘碍。今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
从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谁人禁得我来?”使君闻言,不胜欣幸
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县自有田宅庄房,
尽可居住。那是此间去的便道,到得那堙A我接你上去住了,打
发了这两只船。董家人愿随的,就等他随你住了;不愿的,听他
到汉州去,或各自散去。汉州又远,料那边多是孤寡之人,谁管
得到这堛漕ヾH倘有人说话,只说你遭丧在途,我已礼聘为外室
了,却也无奈我何!”孺人道:“这个才是长远计较。只是我身边
还有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这个却无去处,也是一累。
”使君道:“这个一发不打紧。目下还小,且留在身边养着。日后
有人访着,还了他去。没人来访,等长大了,不拘那妫蛝角F便
是,何足为碍?” 两人一路商量的停停当当。到了郫县,果然两船上东西尽情
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县令,所有宦资连妻女,多属之
他人。随来的家人也尽有不平的,却见主母已随顺了,吕使君又
是个官宦,谁人敢与他争得?只有气不伏不情愿的,当下四散而
去。吕使君虽然得了这一手便宜,也被这一干去的人各处把这事
播扬开了。但是闻得的,与旧时称赞他高谊的,尽多识他没行止
,鄙薄其人。至于董家关亲的见说着这话,一发切齿痛恨,自不
必说了。
董家关亲的,莫如祝氏最切。他两世嫁与董家。有好些出任
的在外,尽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侄之称。有一个祝次骞,在朝为
官,他正是董原广的妻兄。想着董氏一家飘零四散,原广妻女被
人占据,亦且不知去向,日夜系心。其时乡中王恭肃公到四川做
制使,托他在所属地方访寻。道媬魌鵅A谁知下落?乾道初年,
祝次骞任嘉州太守,就除利路运使。那吕使君正补着嘉州之缺,
该来与祝次骞交代。吕使君晓得次骞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干了那
件短行之事,怎有胆气见他?迁延稽留,不敢前来到任。祝次骞
也恨着吕使君是禽兽一等人,心堣雕ㄠo不见他,趁他未来,把
印绶解卸,交与僚官权时收着,竟自去了。吕使君到得任时,也
就有人寻他别是非,弹上一本,朝廷震怒,狼狈而去。
祝次骞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访得甥女儿的消
耗,心中常时抱恨。也是人有不了愿,天意必然生出巧来。直到
乾道丙戌年间,次骞之子祝东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总干之职
。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干,道经绵州。绵州太守吴仲广出来迎
着,置酒相款。仲广原是待制学士出身,极是风流文采的人。是
日郡中开宴,凡是应得承直的娼优无一不集。东老坐间,看见户
椽旁边立着一个妓女,净态恬雅,宛然闺阁中人,绝无一点轻狂
之度。东老注目不瞬,看够多时。却好队中行首到面前来斟酒,
东老且不接他的酒,指着那户椽旁边的妓女问他道:“这个人是
那个?”行首笑道:“官人喜他么?”东老道:“不是喜她。我看他
有好些与你们不同处,心中疑怪,故此问你。”行首道:“他叫得
薛倩。”东老正要细问,吴太守走出席来,斟着巨觥来劝。东老
只得住了话头,接着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间,却推辞道:“贱
量实不能饮,只可小杯适兴。”太守看见行首正在旁边,就指着
巨觥吩咐道:“你可在此奉着总干,是必要总干饮干,不然就要
罚你。”行首笑道:“不须罚小的。若要总干多饮,只叫薛倩来奉
,自然毫不推辞。”吴太守也笑道:“说得古怪。想是总干曾与他
相识么?”东老道:“震亨从来不曾到大府这堙A何由得与此辈相
接?”太守反问行首道:“这等,你为何这般说?”行首道:“适间
总干殷殷问及,好生垂情于他。”东老道:“适才邂逅之间,见他
标格,如野鹤在鸡群。据下官看起来,不像是个中之人。心媞
惑,所以在此询问他为首的。岂关有甚别意来?”太守道:“既然
如此,只叫薛倩侍在总干席旁劝酒罢了。” 行首领命,就唤将薛倩来侍着。东老正要问他来历,恰中下
杯,命取一个小杌子赐他坐了,低问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风
尘中人,为何在此?”薛倩不敢答应,只叹口气,把闲话支吾过
去。东老越越疑心,过会又问道:“你可实对我说。”薛倩只是不
开口,要说又住了。东老道:“直说不妨。”薛倩道:“说也无干
,落得羞人。”东老道:“你尽说与我知道,焉知无益?”薛倩道
:“尊官盘问不过,不敢不说。其实说来可羞。我本好人家儿女
,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业债所欠,
今世偿还,说他怎的?”东老恻然动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
汉州知州、竹山知县么?”薛倩大惊,哭将起来道:“官人如何得
知?”东老道:“果若是,汝母当姓祝了。”薛倩道:“后来的是继
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东老道:“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
。我闻你与继母流落于外,寻觅多年,竟无消耗,不期邂逅于此
。却为何失身妓藉?可备与我说。”薛倩道:“自从父亲亡后,即
有吕使君来照管丧事,与同继母一路归川。岂知得到川中,经过
他家门首,竟自尽室占为己有。继母与我多随他居住多年。那年
坏官回家,郁郁不快,一病而亡。连继母无所倚靠,便将我出卖
,得了薛妈七十千钱,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亲亡
时,年纪虽小,犹在目前。岂知流落羞辱,到了这个地位!”言
毕,失声大哭。东老不觉也哭将起来。
初时说话低微,众人见他交头接耳,尽见道无非是些调情肉
麻之态,那媞犍L就堙H直见两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惊骇,
尽来诘问。东老道:“此话甚长,不是今日立谈可尽,况且还要
费好些周折。改日当与守公细说罢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
再问。酒罢各散,东老自向公馆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堙A把席间事体对薛妈说道:“总干官府是我亲眷
,今日说起,已自认帐。明日可到他寓馆一见,必有出格赏赐。
”薛妈千欢万喜。到了第二日,薛妈率领了薛倩,来到总干馆舍
前求见。祝东老见说,即叫放他母子进来。正要与他细话,只见
报说太守吴仲广也来了。东老笑对薛倩道:“来得正好。”薛倩母
子多未知其意。
太守下得轿,薛倩走过去先叩了头。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
够,今日又来补么?”东老道:“正要见守公说昨日哭的缘故。此
子之父董原广乃竹山知县,祖父仲臣是汉州太守,两世衣冠之后
。只因祖死汉州,父又死于都下,妻女随在舟次,所遇匪人,流
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为除去乐籍。”太守恻然道:“原来如此
!除籍在下官所司,甚为易事。但除籍之后,此女毕竟如何?若
明公有意,当为效劳。”东老道:“不是这话。此女之母即是下官
之姑,下官正与此女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须择个良人嫁与
他,以了其终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须去,一时未得便有这样凑巧
的。愚意欲将此女暂托之尊夫人处安顿几时,下官且到成都往回
一番。待此行所得诸台及诸郡馈遗路赆之物,悉将来为此女的嫁
资,慢慢拣选一个佳婿与他。也完我做亲眷的心事。”太守笑道
:“天下义事,岂可让公一人做尽了?我也当出二十万钱为助。”
东老道:“守公如此高义,此女不幸中大幸矣!”当下吩咐薛倩:
“随着吴太守到衙中奶奶处住着,等我来时再处。”太守带着自去
。
东老叫薛妈过来,先赏了他十千钱,说道:“薛倩身价在我身
上,加利还你。”薛妈见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违?只得凄凄凉
凉自去了。东老一面往成都进发不题。
且说吴太守带得薛倩到衙堥荂A叫他见过了夫人,说了这缘
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应允了。吴太守在衙堙A仔细把薛
倩举动看了多时,见他仍是满面忧愁,不歇的叹气,心埵允D:
“他是好人家女儿,一向堕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
遇着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日打点嫁人,已提挈在好处了,为
何还如此不快?他心中毕竟还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缓缓盘问
他备细。薛倩初时不肯说,吴太守对他说:“不拘有甚么心事,
只管明白说来,我就与你做主。”薛倩方才说道:“官人再三盘问
,不敢不说,说来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说来,看是如何
?”薛倩道:“贱妾心中实是有一个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
了。”太守道:“是甚么人?”薛倩道:“妾身虽在烟花之中,那些
浮浪子弟,未尝倾心交往。只有一个书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
,曾到妾家往来,彼此相爱。他也晓得妾身出于良家,深加悯恤
,越觉情浓。但是入城,必来相叙。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
打一顿,锁禁在书房中。以后虽是时或有个信来,再不能够见他
一面了。今蒙官人每擡举,若脱离了此地,料此书生无缘再会,
所以不觉心中怏怏,撇放不开。岂知被官人看了出来。”太守道
:“那个书生姓甚么?”薛倩道:“姓史。是个秀才,家在乡间。”
太守道:“他父亲是甚么人?”薛倩道:“是个老学究。”太守道:“
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么?”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书生虽
往来了几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费不多,只为情上难舍,频来看
觑。他家兀自道破坏了家私,狠下禁锁,怎有钱财娶得妾身?”
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
人是个忠诚有余的,不是那些轻薄少年,所以妾身也十分敬爱。
谁知反为妾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没处说了。”说罢,早又眼泪
落将出来。
太守问得明白,出堂去佥了一张密票,差一个公人,拨与一
匹快马,急取绵州学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够当,不可迟误。公人
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场火急势头,忙下乡来,敲进史
家门去,将朱笔官票与看,乃是府间遣马追取秀才,立等回话的
公事。史家父子惊得呆了,各没想处。那老史埋怨儿子道:“定
是你终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无他事。”史秀才道:“府尊大
人取我,又遣一匹马来,焉知不是文赋上边有甚么相商处?”老
史道:“好来请你?柬帖不用一个,出张朱票?”史秀才道:“决
是没人告我!”父子两个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
收拾酒饭,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钱,打发儿子起身到州堥
。正是:乌鸦喜鹊同声,吉凶全然未保。今日捉将官去,这回头
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来到州中。不知甚么事由,穿了小服,
进见太守。太守教换了公服相见,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换
了衣服,进去行礼已毕。太守问道:“秀才家小小年纪,怎不苦
志读书,倒来非礼之地频游,何也?”史生道:“小生诵读诗书,
颇知礼法。蓬窗自守,从不游甚非礼之地。”太守笑道:“也曾去
薛家走走么?”史生见道着真话,通红了两颊道:“不敢欺大人,
客寓州城,诵读余功,偶与朋友辈适兴闲步,容或有之,并无越
礼之事。”太守又道:“秀才家说话不必遮饰!试把与薛倩往来事
情,实诉我知道。”史生见问的亲切,晓得瞒不过了,只得答道
:“大人问及于此,不敢相诳。此女虽落娼地,实非娼流,乃名
门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见其标格有似良人,问得其
详,不胜义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风尘,所以怜而与游。
虽系儿女子之私,实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
知而问及,殊深惶愧!只得实陈,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
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愿以为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莲
,亦愿加以拂拭。但贫士所不能,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
在一边,我教看一件事。” 就掣一枝签,唤将薛妈来。薛妈慌忙来见太守。太守叫库吏
取出一百道官券来与他道:“昨闻你买薛倩身价止得钱七十千,
今加你价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领着。”时史生站在旁边,太
守用手指着对薛妈道:“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与秀
才出的聘礼也。”薛妈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当下认得史生的,
又不好问得缘故。老妈们心性,见了一百千,算来不亏了本,随
他女儿短长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欢欢喜喜自出去了
。
此时史生看见太守如此发放,不晓其意,心中想道:“难道太
守肯出己钱讨来与我不成?这怎么解?”出了神没可想处。太守
唤史生过来,笑道:“足下苦贫不能得娶,适间已为足下下聘了
。今以此女与足下为室,可喜欢么?”史生叩头道:“不知大人何
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岂不踊跃!但家有严父,不敢不告。若
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谐。所虑在此耳。”太守道:“你还不知
此女为总干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脱了乐籍,俟
成都归来,替他择婿。下官见此义举,原许以二十万钱助嫁。今
此女见在我衙中。昨日见他心事不快,问得其故,知与足下两意
相孚,不得成就。下官为此相请,欲为你两人成此好事。适间已
将十万钱还了薛媪,今再以十万钱助足下婚礼,以完下官口信。
待总干来时,整备成亲。若尊人问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说总
干表妹,下官为媒,无可虑也。”史生见说,欢喜非常,谢道:“
鲰生何幸,有此奇缘,得此恩遇。虽粉骨碎身,难以称报!”太
守又叫库吏取一百道官券,付与史生。史生领下拜谢而去。看见
丹墀之下荷花正开,赋诗一首,以见感恩之意。诗云:“莲染青
泥埋暗香,东君移取一齐芳。擎珠拟作衔环报,已学葵心映日光
。” 史生到得家堙A照依太守说的话回复了父母。父母道是喜从
天降,不费一钱攀了好亲事。又且见有许多官券拿回家来,问其
来历,说道是太守助的花烛之费,一发支持有余,十分快活。一
面整顿酒筵各项,只等总干回信不题。
却说吴太守虽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说破。隔得一
月,祝东老成都事毕,重回绵州,来见太守,一见便说表妹之事
。太守道:“别后已干办得一个佳婿在此,只等明公来,便可嫁
了。”东老道:“此行所得,合来有五十万,今当悉以付彼,使其
成家立业。”太守道:“下官所许二十万,已将十万还其身价,十
万备其婚资。今又有此助,可以不忧生计。况其人可倚,明公可
以安心了。”东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个书生,姓史。
今即召他来相见。”东老道:“书生最好。” 太守立即命人去召将史秀才来到,教他见了东老。东老见他
少年,丰姿出众,心堿く腄C太守即择取来日大吉,叫他备轿,
明日到州迎娶家去。太守回衙,对薛倩道:“总干已到,佳婿已
择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资多备,从此为良人妇了。”薛倩
心堨B喜且悲。喜的是亏得遇着亲眷,又得太守做主,脱了贱地
,嫁个丈夫,立了妇名;悲的是心上书生从此再不能够相会了。
正是: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早知灯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东老早到州中,坐在后堂,与太守说了,教薛倩出
来相见。东老即将五十万钱之数交与薛倩道:“聊助子妆奁之费
,少尽姑表之情。只无端累守公破费二十万,甚为不安。”太守
笑道:“如此美事,岂可不许我费一分乎?”薛倩叩谢不已。东老
道:“婿是守公所择,颇为得人,终身可傍矣。”太守笑道:“婿
是令表妹所自择,与下官无干。”东老与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
道:“少顷自见。” 正话间,门上进禀,史秀才迎婚轿到。太守立请史秀才进来
,指着史生对薛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说,我道说明白了,好
与你做主。今以此生为汝夫,汝心中没有不足处了么?”薛倩见
说,方敢擡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晓得适间之言,心下
暗地喜欢无尽。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两人拜了天地。已毕,两
人随即拜谢了总干与太守。太守吩咐花红、羊酒,鼓乐送到他家
。东老又命从人擡了这五十万嫁资,一齐送到史家家堥荂C史家
老儿只说是娶得总干府表妹,以此为荣,却不知就是儿子前日为
嫖了厮闹的表子。后来渐渐明白,却见两处大官府做主,又平白
得了许多嫁资,也心满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吴太守,做个
木主,供在家堂,奉祀香火不绝。
次年,史生得预乡荐。东老又着人去汉州,访着了董氏兄弟
,托与本处运使,周给了好些生计,来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
相通往来。史生后来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汉州之后得以不绝。
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结果。不然,世上的人多
似吕使君,那两代为官之后到底堕落了。天网恢恢,正不知吕使
君子女又如何哩!公卿宣淫,误人儿女。不遇手援,焉复其所?
瞻彼穹庐,涕零如雨。千载伤心,王孙帝主。
卷八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
词云: 风月襟怀,图取欢来,戏场中尽有安排。呼卢博赛,岂不豪
哉?费自家心,自家力,自家财。
有等奸胎,惯弄乔才,巧妆成科诨难猜。非关此辈,忒使心
乖。总自家痴,自家狠,自家呆。 ——词寄《行香子》。
这首词说着人世上诸般戏事,皆可遣兴陶情,惟有赌博一途
最是为害不浅。盖因世间人总是一个贪心所使。见那守分一日
辛辛苦苦,巴着生理,不能够近得多少钱;那赌场中一得了采,
精金、白银只在一两掷骰子上收了许多来, 岂不是个不费本钱
的好生理?岂知有这几掷赢,便有几掷输。赢时节,道是倘来之
物,就有粘头的、讨赏的、帮衬的,大家来撮哄。这时节意气扬
扬,出之不吝。到得赢骰过了,输骰齐到,不知不觉的弄个罄净
,却多是自家肉媬,旁边的人不曾帮了他一文。所以只是输的
多,赢的少。有的不伏道:“我赢了就住,不到得输就是了。”这
句话恰似有理,却是那一个如此把得定?有的巴了千钱要万钱,
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有的乘着胜采,只道是常得如此,高兴了不
肯住的;有人怕别人讥诮他小家子相,碍上碍下不好住的。及至
临后输来,虽悔无及,道先前不曾住得,如今难道就罢?一发住
不成了,不到得弄完决不收场。况且又有一落场便输了的,总有
几掷赢骰,不够番本,怎好住得?到得番本到手,又望多少赢些
,那堛皉瞴H所以一耽了这件滋味,定是无明无夜,抛家失业,
失魂落魄,忘餐废寝的。朋友们讥评,妻子们怨怅,到此地位,
一总不理。只是心心念念记挂此事,一似担雪填井,再没个满的
日子了。全不想钱财自命堭a来,人人各有分限,岂由你空手博
来做得人家的?不要说不能够赢,就是赢了,未必是福处。
宋熙宁年间,相国寺前有一相士,极相得着,其门如市。彼
时南省开科,纷纷举子多来扣问得失。他一一决来,名数不爽。
有一举子姓丁名湜,随众往访。相士看见大惊道:“先辈气色极
高,吾在此阅人多矣,无出君右者。据某所见,便当第一人及第
。”问了姓名,相士就取笔在手,大书数字于纸云:“今年状原是
丁湜。”粘在壁上,向丁生拱手道:“留为后验。”丁生大喜自负
,别了相士,走回寓中来。不觉心神畅快,思量要寻个乐处。
原来这丁生少年才俊,却有个僻性,酷好的是赌博。在家时
先曾败掉好些家资,被父亲锁闭空室,要饿死他。其家中有妪怜
之,破壁得逃。到得京师,补试太学,幸得南省奏名,只待廷试
。心绪闲暇,此兴转高。况兼破费了许多家私,学得一番奢遮手
段,手到处会赢,心中技痒不过。闻得同榜中有两个四川举子,
带得多资,亦好赌博。丁生写个请帖,着家僮请他二人到酒楼上
饮酒。二人欣然领命而来,分宾主坐定。饮到半酣,丁生家童另
将一个包袱放在左边一张桌子上面,取出一个匣子开了,拿出一
对赏钟来。二客看见匣子堶授茧蛦\多戏具,乃是骨牌、双陆、
围棋、象棋及五木骰子、枚马之类,无非赌博场上用的。晓得丁
生好此,又触着两人心下所好,相视而笑。丁生便道:“我们乘
着酒兴,三人共赌一回取乐何如?”两人拍手道:“绝妙!绝妙!
” 一齐立起来,看楼上旁边有一小阁,丁生指着道:“这媕Y到
幽静些。”遂叫取了博具,一同到阁中来。相约道:“我辈今日逢
场作戏,系是彼此同袍,十分大有胜负,忒难为人了。每人只以
万钱为率,尽数赢了,止得三万;尽数输了,不过一万,图个发
兴消闲而已。”说定了,方才下场,相博起来。初时果然不十分
大来往,到得掷到兴头上,你强我赛,各要争雄,一二万钱只好
做一掷,怎好就歇得手?两人又着家童到下处,再取东西,下着
本钱,频频添入,不记其次。丁生煞是好手段,越赢得来,精神
越旺。两人不伏输,狠将注头乱推,要博转来,一注大似一注。
怎当得丁生连掷胜采,两人出注,正如众流归海,尽数赶在丁生
处了。直赢得两人油干火尽,两人也怕起来,只得忍着性子住了
,垂头丧气而别。丁生总计所赢,共有六百万钱。命家童等负归
寓中,欢喜无尽。
隔了两日,又到相士店堥茖咧哄A意欲再审问他前日言语的
确。才进门来,相士一见大惊道:“先辈为何气色大变?连中榜
多不能了,何况魁选?”急将前日所粘在壁上这一条纸扯下来,
揉得粉碎。叹道:“坏了我名声,此番不准了。可恨!可恨!”丁
生慌了道:“前日小生原无此望,是足下如此相许。今日为何改
了口,此是何故?”相士道:“相人功名,先观天庭气色。前日黄
亮润泽,非大魁无此等光景,所以相许。今变得枯焦且黑滞了,
那媮棱璆\名?莫非先辈有甚设心不良,做了些谋利之事,有负
神明么?试想一想看。”丁生悚然,便把赌博得胜之事说出来,
道:“难道是为此戏事?”相士道:“你莫说是戏事,关着财物,
便有神明主张。非义之得,自然减福。”丁生悔之无及。忖了一
忖,问相士道:“我如今尽数还了他,敢怕仍旧不妨了?”相士道
:“才一发心,暗是神明便知。果能悔过,还可占甲科,但名次
不能如旧,五人之下可望。切须留心!” 丁生亟回寓所,着人去请将二人到寓。两人只道是又来纠赌
,正要番手,三脚两步忙忙过来。丁生相见了,道:“前日偶尔
做戏,大家在客中,岂有实得所赢钱物之理?今日特请两位过来
,奉还原物。”两人出于不意,道:“既已赌输,岂有竟还之理?
或者再博一番,多少等我们翻些才使得。”丁生道:“道义朋友,
岂可以一时戏耍伤损客囊财物?小弟誓不敢取一文,也不敢再做
此等事了。”即叫家童各将前物竟送还两人下处。两人喜出望外
,道是丁生非常高谊,千恩万谢而去。岂知丁生原为着自己功名
要紧,故依着相士之言,改了前非。
后来廷试唱名,果中徐铎榜第六人,相士之术不差毫厘。若
非是这一番赌,这状头稳是丁湜,不让别人了,今低了五名。又
还亏得悔过迁善,还了他人钱物,尚得高标;倘贪了小便宜,执
迷不悟,不弄得功名无分了?所以说,钱财有分限,靠着赌博得
来,便赢了也不是好事。况且有此等近利之事,便有一番谋利之
术。有一伙赌中光棍,惯一结了一班党与,局骗少年子弟,俗名
谓之“相识”。用铅沙灌成药骰,有轻有重。将手指撚将转来,撚
得得法,抛下去多是赢色;若任意抛下,十掷九输。又有惯使手
法,悇鹗中貌满F又有阴阳出法,推班出色的。那不识事的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