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Part 13

Chapter 1318,622 wordsPublic domain

烦,正所谓: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实枉自奔波多次,竟无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

已近新正,自实客居萧索,阖家嗷嗷,过岁之计,分毫无处。自

实没奈何了,只得到缪家去,见了千户,一头哭,一头拜将下去

道:“望兄长救吾性命则个!”千户用手扶起道:“何至于此?”自

实道:“新正在迩,妻子饥寒,囊乏一钱,瓶无一粒粟,如何过

得日子?向者所借银两,今不敢求还,任凭尊意应济多少,一丝

一毫,尽算是尊赐罢了。就是当时无此借贷一项,今日故人之谊

,也求怜悯一些。”说罢大哭。千户见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

把手指数一数道:“还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长可在家专待,小

弟分些禄米,备些柴薪之费,送到贵寓,以为兄长过岁之资,但

勿以轻微为怪,便见相知。”自实穷极之际,见说肯送些东西了

,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残喘到新年,便是盛

德无尽。”欢喜作别。临别之时,千户再三叮嘱道:“除夕切勿他

往,只在贵寓等着便是。”自实领诺。归到寓中,把千户之言对

妻子说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来坐在家妫平唌C欲要出去寻些过年物

事,又恐怕一时错过,心媮梾Q等有些钱钞到手了,好去运动。

呆呆等着,心肠扒将出来。叫一个小厮站在巷口,看有甚么动静

,先来报知。去了一会,小厮奔来道:“有人挑着米来了。”自实

急出门一看,果然一个担夫挑着一担米,一个青衣人前头拿了帖

儿走来。自实认道是了。只见走近门边,担夫并无歇肩之意,那

个青衣人也迳自走过了。自实疑心道:“必是不认得吾家,错走

过了。”连忙叫道:“在这堙A可转来。”那两个并不回头,自实

只得赶上前去问青衣人道:“老哥,送礼到那堨h的?”青衣人把

手中帖与自实看道:“吾家主张员外送米与馆宾的,你问他则甚

?”自实情知不是,佯佯走了转来,又坐在家堙C一会,小厮又

走进来,道:“有一个公差打扮的,肩上驮了一肩钱走来了。”自

实到门边探头一望,道: “这番是了。”只见那公差打扮的经过门

首,脚步不停,更跑得紧了些。自实越加疑心,跑上前问时,公

差答道:“县堛噶互菑翩A送这些钱与他乡里过节的。”自实又见

不是,心媢D:“别人家多纷纷送礼,要见只在今日这一日了,

如何我家的偏不见到?”自实心埵n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

落的,身子好象珣盘上蚂蚁,一霎也站脚不住。看看守到下午,

竟不见来,落得探头探脑,心猿意马。这一日,一件过年的东西

也不买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户户多收拾起买卖,开店的多关

了门,只打点过新年了。自实反为缪家所误,粒米束薪,家妫L

备,妻子只是怨怅啼哭。别人家欢呼畅饮,爆竹连天,自实攒眉

皱目,凄凉相对。自实越想越气,双脚乱跳,大骂:“负心的狠

贼,害人到这个所在!”一愤之气,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来,在

磨石上磨得雪亮。对妻子道:“我不杀他,不能雪这口气!我拚

着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问,也还迟死几时,明日绝早清晨,等

他一出门来,断然结果他了。”妻子劝他且耐性,自实那堳鳐

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鸡鸣鼓绝,径望缪家门首而去。

且说这条巷中间,有一个小庵,乃自实家堥哜[家必由之路

。庵中有一道者号轩辕翁,年近百岁,是个有道之士。自实平日

到缪家时经过此庵,每走到媕Y歇足,便与庵主轩辕翁叙一会闲

话。往来既久,遂成熟识。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原旦,东方将动,

路上未有行人。轩辕翁起来开了门,将一张桌当门放了,点上两

枝蜡烛,朝天拜了四拜;将一卷经摊在桌上,中间烧起一炉香,

对着门坐下,朗声而诵。诵不上一两板,看见街上天光熹微中,

一个人当前走过,甚是急遽,认得是原自实。因为怕断了经头,

由他自去,不叫住他。这个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原自实在前边一

面走,后面却有许多人跟着。仔细一看,那堿O人?乃是奇形异

状之鬼,不计其数,跳舞而行。但见:或握刀剑,或执椎凿;披

头露体,势甚凶恶。轩辕翁住了经不念,口堨s声道:“怪哉!”

把性定一回,重把经念起。不多时,见自实复走回来,脚步懒慢

。轩辕翁因是起先诧异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实走得

过,又有百来个人跟着在后。轩辕翁着眼细看,此番的人,多少

比前差不远,却是打扮大不相同,尽是金冠玉珮之士。但见:或

挈幢盖,或举旌幡;和容悦色,意甚安闲。轩辕翁惊道:“这却

是甚么缘故?岁朝清早,所见如此,必是原生死了,适间乃其阴

魂。故到此不进门来,相从的多是神鬼。然恶往善归,又怎么解

说?”心下狐疑未决。一面把经诵完了,急急到自实家中访问消

耗。

进了原家门内,不听得媄𫓰岍R。咳嗽一声,叫道:“有客相

拜。”自实在媕Y走将出来,见是个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

请坐下。轩辕翁说了一套随俗的吉利话,便问自实道:“今日绝

清早,足下往何处去?去的时节甚是匆匆,回来的时节甚是缓慢

,其故何也?愿得一闻。”自实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

告诉得老丈。”轩辕翁道:“但说何妨?”自实把缪千户当初到任

借他银两、而今来取只是推托,希图混赖,及年晚哄送钱米、竟

不见送,以致狼狈过年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轩辕翁也顿足

道:“这等恩将仇报,其实可恨!这样人必有天报!足下今日出

门,打点与他寻闹么?”自实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实气了一

晚,吃亏不过,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要往彼门首,等他清

早出来,一刀刺杀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门首,再想一想,他

固然得罪于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与他通家往来的,他们须

无罪,不争杀了千户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乡了。思量

自家一门流落之苦,如此难堪,怎忍叫他家也到这地位!宁可他

负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这口气,慢慢走了来

。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处奉拜得,却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

。”轩辕翁道:“老汉不是来拜年,其实有桩奇异,要到宅上奉访

。今见足下诉说这个缘故,当与足下称贺了。”自实道:“有何可

贺?”轩辕翁道:“足下当有后禄,适间之事,神明已知道了。”

自实道:“怎见得?”轩辕翁道:“方才清早足下去时节,老汉看

见许多凶鬼相随;回来时节,多换了福神。老汉因此心下奇异。

今见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恶,凶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

便临。如影随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内,造次之间,万不可萌一

毫恶念,造罪损德的。足下善念既发,鬼神必当嘿佑,不必愁恨

了。”自实道:“虽承老丈劝慰,只是受了负心之骗,一个新岁,

钱米俱无,光景难堪。既不杀得他,自家寻个死路罢,也羞对妻

子了。”轩辕翁道:“休说如此短见的话!老汉庵中尚有余粮,停

会当送些过来,权时应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实道:“多感,多

感。”轩辕翁作别而去。

去不多时,果然一个道者领了轩辕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贯

钱到自实家来。自实枯渴之际,只得受了,转托道者致谢庵主。

道者去后,自实辗转思量:“此翁与我向非相识,尚承其好意如

此,叵耐缪千户负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为他远来相投,今

失瞭望,后边日子如何过得?我要这性命也没干!况且此恨难消

。据轩辕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阳世不忍杀他,何不寻个自

尽,到阴间告理他去?必有伸诉之处。”遂不与妻子说破,竟到

三神山下一个八角井边,叹了一口气,仰天喊道:“皇天有眼,

我原自实被人赖了本钱,却教我死于非命!可怜,可怜!”说罢

,扑通的跳了下来。

自实只道是水淹将来,立刻可死。谁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

实脚踏实地,点水也无。伸手一摸,两边俱是石壁削成,中间有

一条狭路,只好容身。自实将手托着两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

路走去。走够有数百步远,忽见有一线亮光透入。急急望亮处走

去,须臾壁尽路穷,乃是一个石洞小口。出得口时,豁然天日明

朗,别是一个世界。又走了几十步,见一所大宫殿,外边门上牌

额四个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实瞻仰了一会,方敢举步而

入。但见:古殿烟消,长廊昼静。徘徊四顾,阒无人踪。钟磬一

声,恍来云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绝非俗境尘居

,不带夙缘那得到?

自实立了一晌,不见一个人面。肚媊又饥,渴又渴,腿脚

又酸,走不动了。见面前一个石坛,且是洁净。自实软倒来,只

得眠在石坛旁边歇息一回。忽然媄铖咱X一个人来,乃是道士打

扮。走到自实跟前,笑问自实道:“翰林已知客边滋味了么?”自

实吃了一惊,道:“客边滋味,受得够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

?岂不大差!”道士道:“你不记得在兴庆殿草诏书了么?”自实

道:“一发好笑,某乃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世四十,目不知

书。连京埵h不曾认得,晓得甚么兴庆殿?草甚么诏书?”道士

道:“可怜!可怜!人生换了皮囊,便为嗜欲所汩,饥寒所困,

把前事多忘记了。你来此间,腹中已饿了么?”自实道:“昨晚忿

恨不食,直到如今。为寻死地到此,不期误入仙境。却是腹中又

饿,口中又渴,腿软筋麻,当不得,暂卧于此。”道士袖媞N出

大梨一颗、大枣数枚,与自实道:“你认得这东西么?此交梨火

枣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饥渴,兼可晓得过去之事。”自实

接来手中,正当饥渴之际,一口气吃了下去,不觉精神爽健。瞑

目一想,惺然明悟,记得前生身为学士,在大都兴庆殿侧草诏,

尤如昨日。一毂辘扒将起来,拜着道士道:“多蒙仙长佳果之味

,不但解了饥渴,亦且顿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贵,未知作何

罪业,以致今生受报,弄得如此没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

无大罪,但在职之时,自恃文学高强,忽略后进之人,不肯加意

汲引,故今世罚你愚懵,不通文义;又妄自尊大,拒绝交游,毫

无情面,故今世罚你漂泊,投人不着。这也是一还一报,天道再

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与吾相遇,救你一命

。”道士因与自实说世间许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该得好报

;某人是恶人,该得恶报;某人乃是无厌鬼出世,地下有十个炉

替他铸横财,故在世贪饕不止,贿赂公行,他日福满,当受幽囚

之祸;某人乃多杀鬼王出世,有阴兵五百,多是铜头铁额的,跟

随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杀害良民,不戢军士,他日命衰,当

受割截之殃。其余凡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矫情干誉、欺世盗

名种种之人,无不随业得报,一一不爽。

自实见说得这等利害明白,打动了心事,遂问道:“假似缪千

户欺心混赖,负我多金,反致得无聊如此,他日岂无报应?”道

士道:“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将军的库子,财物不是他的,

他岂得妄动耶?”自实道:“见今他享荣华,我受贫苦,眼前怎么

当得?”道士道:“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地方将有兵戈大乱,不

是这光景了。你快择善地而居,免受池鱼之祸。”自实道:“在下

愚昧,不识何处可以躲避?”道士道:“福宁可居,且那边所在与

你略有缘分,可偿得你前日好意贷人之物,不必想缪家还了。此

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悬望,只索回去罢!”自实

道:“起初自井中下来,行了许多暗路,今不能重记;就寻着了

旧路,也上去不得,如何归去?”道士道:“此间别有一径可以出

外,不必从旧路了。”因指点山后一条路径,叫自实从此而行。

自实再拜称谢,道士自转身去了。

自实依着所指之径,行不多时,见一个穴口,走将出来,另

有天日。急回头认时,穴已不见。自实望去百步之外,远远有人

行走,奔将去问路,原来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来。家人

见了又惊又喜,道:“那堨h了这几日?”自实道:“我今日去,

就是今日来,怎么说几日?”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

一出门,到晚不见回来,只道在轩辕翁庵堙C及至去问时,却又

说不曾来,只疑心是有甚么山高水低。轩辕翁说:‘你家主人还

有后禄,定无他事。’所以多勉强宽解。这几日杳然无信,未免

慌张。幸得来家却好了。”自实把愤恨投井,谁知无水不死,却

遇见道士,奇奇怪怪许多说话,说了一遍,道:“闻得仙家日月

长,今吾在井只得一晌,世上却有十日。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

的说话,必定有准。我们依言搬在福宁去罢,不要恋恋缪家的东

西,不得到手,反为所误了。”一面叫人收拾起来,打点上路。

自实走到轩辕翁庵中,别他一别,说迁去之意。轩辕翁问:“为

何发此念头?”自实把井中之事说了一遍。轩辕翁跌足道:“可惜

足下不认得人!这道士,乃芙容真人也。我修炼了一世,不能相

遇,岂知足下当面错过!仙家之言,不可有违!足下迁去为上,

老汉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为乱兵所杀。” 自实别了回来,一径领了妻子,同到福宁。此时天下扰乱,

赋役繁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实走去,寻得几间可以收拾得

起的房子,并叠瓦砾,将就修葺来住。挥锄之际,铮然有声,掘

将下去,却是石板一块。掇将开来,中有藏金数十锭。阖家见了

不胜之喜,恐怕有人看见,连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实道:“井

中道士所言,此间与吾有些缘分,可还所贷银两,正谓此也。”

将来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数,不多不少。自实道:“井中人果

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从此安顿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

,不愁冻馁,放心安居。后来张士诚大军临福州,陈平章遭掳,

一应官吏多被诛戮。缪千户一家,被王将军所杀,尽有其家资。

自实在福宁竟得无事,算来恰恰三年。道士之言,无一不验,可

见财物有定数,他人东西强要不得的。为人一念,善恶之报,一

些不差的。有诗为证:一念起时神鬼至,何况前生夙世缘!方知

富室多悭吝,只为他人守业钱。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词云: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

岛,凤驾鸾车初到。

见拥个、仙娥窈窕。玉佩叮当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

。天上有,世间少。

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

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

马如龙、绿绶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这首词名《贺新郎》,

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说洞房花烛

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富

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

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

头,一夜停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浓了一会,枕边切

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

十分肯睡。那贼躲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

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

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

撒放。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

,听得人声略定,拚着命??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

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贼!”前后人多爬起来,拿住了。先是一

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整备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小人其

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折算

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主

翁道:“谁要你报效!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

干净。”贼人道:“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

悔!”主翁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掌。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县堨h。县官审问时,正

是贼有贼智,那贼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

,不要屈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甚么样人,躲在人家床

下?”贼人道:“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

举发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

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

,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县官

道:“那有此话?”贼人道:“新妇乳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

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

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

得不是贼。”知县见他丁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起来,道:“果有

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 原来这贼躲在床下这三夜,备细听见床上的说话。新妇果然

有些心腹之疾,家堭`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堙C恨

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

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

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负极去求免

新妇出官,县官那堛秸央H富家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县官

大怒道:“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证见,就说情愿不究,

可知是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

富家翁计无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

反受他累了。” 衙门中一个老吏,见这富家翁傍徨,问知其故,便道:“要破

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

”富家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禀县官道:“这家新妇初过门,若

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该惜其体面。”县官道

:“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到有一个愚见。

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

而今不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他认不

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县官点头

道:“说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头素

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其家新妇瑞姑拿到!”贼

人不知是假,连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

怎么你公公家堮钗礂痚络敿e官,你就不说一声?”县官道:“你

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贼人道:“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

县官大笑道:“有这样奸诈贼人,险些被你哄了。原来你不曾认

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认得真了么?”

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

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大板,枷号示众。因为无赃,恕其徒罪。

富家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

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

正话,也说着一个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

得明白。本为花烛喜筵,弄作是非苦海。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

时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

家事不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

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

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奡z定了吉日,谢家要来娶去。三

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原来嘉定风俗

,小户人家女人篦头剃脸,多用着男人。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

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专一打听人家女子那

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学了那栉

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

何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请

茶!”“请酒!”多是他口婸〞满A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

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

开面。徐达带了篦头家伙,一径到郑家内堥荂C蕊珠做女儿时节

,徐达未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容,煞是看得亲切。徐达一头

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那话儿如吃石髓的海燕,

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

郑老儿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

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

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堣瘔队]不知放了几遭,心堭欲

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

,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

徐达。心下一转道:“原来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

,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堶骧秉像炕A把礼数

多七颠八倒起来。但见: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

忽为亲妈;无心赞喝,该“拜”反做该“兴”。见过泰山,又请岳翁

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母升厅。不管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

。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

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

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客在外边

,媕Y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

东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坐定了席

,正要“请汤”,“请酒”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两三次汤送到

,只得主人自家请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

走出来,喝了两句。比至酒散,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

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的道:“方才往前面

去了。”谢翁道:“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亲家翁

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

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

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着,竟不见影。跑至厨房问人时,厨

房中人多嚷道:“我们多只在这埵洵B,新娘子花烛过了,自坐

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三郎叫了当值的,后来各处找寻,到

后门一看,门又关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阖家惊惶。当值的

道:“这个茶酒,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

,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堨h了。莫

不是他有甚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郑老儿道:“这个茶酒,原不

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度,正心堜ヱ诨A

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他原是个游

嘴光棍,这篦头赞礼,多是近新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他有

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谢家当值的道:“他要内堜銗X新

人,必在后门出后巷堨h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复身转来关

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

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 此时是新婚人家,?子火把多有在家堙A就每人点着一根,两

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婸马荂C原来

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傍路。火把照起

,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

头差一段路,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堙C疾忙赶上拿住,

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问道:“你为何在这堙H”徐达道:“我

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你要回去,直不

得对本家说声?况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埵璅哄A岂是回去

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堨h了?”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

你家堙A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

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堳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到了家

堙C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推不知。一齐道:“这

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绑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

去,难道当官也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

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不能够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喜

筵前枉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独觉。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

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

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

,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

徐达问道:“你拐的郑蕊珠那堨h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

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公就把他不辞

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

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

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

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

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堶惜@看

,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

,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及闸外二

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

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

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

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

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

此是实。”知县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

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实说了。”知

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

井边来勘实回话。

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

有甚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

“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偿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

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堣S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

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公叫人停当了竹兜

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缚好了,挂将下

去。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堶情C推一推看,

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堿O

甚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

。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掌,道:“这是怎么

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公道:“这又是甚么蹊跷的事

?”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媕Y还有人么?”井媕章D:“并无

甚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

齐问道:“井中还有甚么?”家人道:“止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

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的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

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堿O新人?你看么!”押

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复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

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

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

男尸,且说郑蕊珠那堨h了?这尸是那堥茠满H”徐达道:“小人

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下井堿O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

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甚么名

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张寅,一个李卯。”

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立时拿到,每人

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

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

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拚命走脱了。已

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 “你当时将的新人,那堨h

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

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

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

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

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甚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

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

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

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影响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

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

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

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

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

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

了,方晓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

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堻蛘o

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堨蕙W

,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上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

,丢在井堙C井妫L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

见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堣]光

,郑蕊珠负极叫喊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

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究娇细,又在井堙A那个听见?多

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

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

走动。”高叫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个人

。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绿

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人,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

钱巳,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

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

,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

甚么人在这媕Y?”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强盗劫来丢

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

:“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

?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

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巳

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

气力罢。”也是赵申悔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揎拳裸袖

,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巳一脚踹着绳头,双手提着绳

,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

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上

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

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

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巳见

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巳擡

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堬{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够当来,

起初钱巳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

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

我争,不能够独享,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

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

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下来?”钱巳发一个狠道:“结果

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 ”可

怜赵申眼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

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

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

见钱巳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堨u念阿弥陀佛。钱巳道:

“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

珠心媢D:“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

求送在家堨h。钱巳道:“好自在的话!我特特在井堭洇A出来

,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

家堙A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郑蕊珠昏天黑

地,不认得这条路是那堙A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

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巳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

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

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情知

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巳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

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

开封劄县,进了钱巳家堙A谁知钱巳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

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

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多夺下,只许他穿着

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

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

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媗

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

。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

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

口中如此说话,心媢D:“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

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巳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

。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

肯远嫁到此,吃这般磨折?”郑蕊珠哭道:“那堿O爹娘嫁我来的

!”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

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

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堿O!其时还有

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

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把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

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堙A二来怕他那杀人

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

”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

,前日来问你家时,说道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子说起来

,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

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

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

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

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

且得还乡见父母了。”郑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见天日了。” 计较已定,邻妈一面去与赵家说了。赵家赴县理告,这边郑

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巳到

官。钱巳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巳抵赖

不去,恨恨的向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

“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巳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

。知县道:“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埵角ㄠo狱

。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

县,我这堨u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

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巳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

,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

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

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

堣騆。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

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擡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

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

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堥荂H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

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堨╞h

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

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

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巳所杀。遂吊取赵

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

将钱巳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

问三年满徒。张寅、李卯各不应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

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骨,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

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

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

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

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

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含香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卷二十六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诗曰: 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

这首诗乃是广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处。盖因天下的官

,随你至卑极小的,如仓大使、巡简司,也还有些外来钱。惟有

这教官,管的是那几个酸子,有体面的,还来送你几分节仪,没

体面的,终年面也不来见你,有甚往来交际?所以这官极苦。然

也有时运好,撞着好门生,也会得他气力起来,这又是各人的造

化不同。浙江温州府,曾有一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屡次科

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贡,到京赴部听选,选得广东一个县学

的司训。那个学直在海边,从来选了那堙A再无人去做的。你道

为何?原来与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有便有几十

个秀才,但是认得两个上大人的字脚,就进了学,再不退了。平

日只去海上寻些道路,直到上司来时,穿着衣巾,摆班接一接,

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处了。不知国朝几年间曾创立得一个学舍

,无人来住,已自东倒西歪。旁边有两间舍房,住一个学吏,也

只管记记名姓簿籍,没事得做,就合著秀才一伙去做生意。这就

算做一个学了。韩赞卿悔气,却选着了这一个去处。曾有走过广

堛熙う噪埴荂A说了这样光景,阖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个不歇

。韩赞卿家婼a得火出,守了一世书窗,指望巴个出身,多少挣

些家私。今却如此遭际,没计奈何。韩赞卿道:“难道便是这样

罢了不成?穷秀才结煞,除了去做官,再无路可走了。我想朝廷

设立一官,毕竟也有个用处。见放着一个地方,难道是去不得、

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总是没事得做,拚着穷骨头去走一

遭。或者撞着上司可怜,有些别样处法,作成些道路,就强似在

家塈中F。”遂发一个狠,决意要去。亲眷们阻当,他多不肯听

,措置了些盘缠,别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

见过几个上司,也多说道:“此地去不得,住在会城,守几时,

别受些差委罢。”韩赞卿道:“朝廷命我到此方行教,岂有身不履

其地算得为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闻知,多

笑是迂儒腐气,凭他自去了。

韩赞卿到了海边地方,寻着了那个学吏,拿出吏部急字型大

小文凭与他看了。学吏吃惊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这堥荂H”

韩赞卿道:“朝廷教我到这堸绞虳x,不到这堙A却到那堙H”学

吏道:“旧规但是老爹们来,只在省城住下,写个谕帖来知会我

们,开本花名册子送来,秀才廪粮中扣出一个常例,一同送到,

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县堨h取,我们不管。以后升除

去任,我们总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却竟到这堙H”韩赞卿道:“我

既是这堜x,须管着这堥q才。你去叫几个来见我。”学吏见过

文凭,晓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寻几个为头的积年秀

才,与他说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个先生来了。”一传

两,两传三,一时会聚了十四五个,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

我们也该以礼相见。”有几个年老些的,穿戴了衣巾,其余的只

是常服,多来拜见先生。韩赞卿接见已毕,逐个问了姓,叙些寒

温,尽皆欢喜。略略问起文字大意,一班儿都相对微笑,老成的

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实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滨,多是

在海堨h做生计的,当道恐怕某等在内地生事,作成我们穿件蓝

袍,做了个秀才羁縻着,唱得几个喏、写得几字就是了。其实不

知孔夫子义理是怎么样的,所以再没有先生们到这堛满C今先生

辛辛苦苦来走这番,这所在不可久留;却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

回去。先生且安心住两日,让吾们到海中去去,五日后却来见先

生,就打发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说毕,哄然而散。

韩赞卿听了这番说话,惊得呆了,做声不得。只得依傍着学吏,

寻间民房权且住下了。

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来,见了韩赞卿道:“先生大造化

,这五日内生意不比寻常,足足有五千金,够先生下半世用了。

弟子们说过的话,毫厘不敢入己,尽数送与先生,见弟子们一点

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个高见。”韩赞卿见了许多东西,吓

了一跳,道:“多谢列位盛意,只是学生带了许多银两,如何回

去得?”众秀才说:“先生不必忧虑,弟子们着几个与先生做伴,

同送过岭,万无一失。”韩赞卿道:“学生只为家贫无奈,选了这

堙A不得不来;岂知遇着列位,用情如此!”众秀才道:“弟子从

不曾见先生面的。今劳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们弟子

之事,已后的先生不消再劳了。”当下众秀才替韩赞卿打叠起来

,水陆路程舟车之类,多是众秀才备得停当,有四五个陪他一路

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来相头相脚,面生可疑的,这边秀

才不知口婸”ヲし礡A抛个眼色,就便走开了去。直送至交界地

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后别了韩赞卿告回。韩赞卿谢之不尽,竟

带了重资回家。一个穷儒,一旦饶裕了。可见有造化的,只是这

个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处来。

在下为何把这个教官说这半日?只因有一个教官做了一任回

来,贫得彻骨,受了骨肉许多的气;又亏得做教官时一个门生之

力,挣了一派后运,争尽了气,好结果了。正是:世情看冷暖,

人面逐高低,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话说浙江湖州府近太湖边地方,叫做钱篓。有一个老廪膳秀

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为人忠厚,生性古执。生有三女,俱已

适人过了。妻石氏已死,并无子嗣。止有一侄,名高文明,另自

居住,家道颇厚。这高愚溪积祖传下房屋一所,自己在媕Y住,

侄儿也是有分的。只因侄儿自挣了些家私,要自家象意,见这祖

房坍塌下来修理不便,便自己置买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

若论支派,高愚溪无子,该是侄儿高文明承继的。只因高愚溪讳

言这件事,况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积趱下的束修

本钱,多零星与女儿们去了。后来挨得出贡,选授了山东费县教

官,转了沂州,又升了东昌府。做了两三任归来,囊中也有四五

百金宽些。看官听说,大凡穷家穷计,有了一二两银子,便就做

出十来两银子的气质出来。况且世上人的眼光极浅,口头最轻,

见一两个箱儿匣儿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万的银子在媕Y。还

有凿凿说着数目,恰像亲眼看见、亲手兑过的一般,总是一登的

穷相。彼时高愚溪带得些回来,便就声传有上千的数目了。三个

女儿晓得老子有些在身边,争来亲热,一个赛一个的要好。高愚

溪心媗w喜道:“我虽是没有儿子,有女儿们如此殷勤,老景也

还好过。”又想一想道:“我总是留下私蓄,也没有别人得与他,

何不拿些出来分与女儿们了?等他们感激,越坚他每的孝心。”

当下取三百两银子,每女儿与他一百两。女儿们一时见了银子,

起初时千欢万喜,也自感激;后来闻得说身边还多,就有些过望

起来,不见得十分足处。大家唧哝道:“不知还要留这偌多与那

个用?”虽然如此说,心埵h想他后手的东西,不敢冲撞,只是

赶上前的讨好。侄儿高文明照常往来,高愚溪不过体面相待,虽

也送他两把俸金、几件人事,恰好侄儿也替他接风洗尘,只好直

退。侄儿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为意。

那些女儿闹哄了几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个在这些

败落旧屋堶惟~住,觉得凄凉。三个女儿,你也说,我也说,多

道:“来接老爹家去住几时。”各要争先,愚溪笑道:“不必争,

我少不得要来看你们的。我从头而来,各住几时便了。”别去不

多时,高愚溪在家清坐了两日,寂寞不过,收拾了些东西,先到

大儿女家埵矰F几时。第二个第三个女儿,多着人来相接。高愚

溪以次而到,女儿们只怨怅来得迟,住得不长远。过得两日,又

来接了。高愚溪周而复始,住了两巡。女儿们殷殷勤勤,东也不

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总是不生得儿子,如今

年已老迈,又无老小,何苦独自个住在家堙H有此三个女儿轮转

供养,够过了残年了。只是白吃他们的,心堣ㄕw。前日虽然每

人与了他百金,他们也费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与他们说过,索

性把身边所有尽数分与三家,等三家轮供养了我,我落得自由自

在。这边过几时,那边过几时,省得老人家还要去买柴籴米,支

持辛苦,最为便事。”把此意与女儿们说了,女儿们个个踊跃从

命,多道:“女儿养父亲是应得的,就不分得甚么,也说不得。”

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塈熏H身箱笼有些实物的,多搬到女儿家

堥茪F。私下把箱笼东西拼拼凑凑,还有三百多两,装好汉发个

慷慨,再是一百两一家,分与三个女儿,身边剩不多些甚么了。

三个女儿接受,尽皆欢喜。

自此高愚溪只轮流住在三个女儿家媢L日,不到自家屋堨h

了。这几间祖屋,久无人住,逐渐坍将下来。公家物事,卖又卖

不得。女儿们又撺掇他说:“是有分东西,何不拆了些来?”愚溪

总是不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见女婿家埵钓ヲし礞u作修造

之类,就去悄悄载了些作料来增添改用。东家取了一条梁,西家

就想一根柱,甚至猪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来拉一拉,多是零碎取

了的。侄儿子也不好小家子样来争,听凭他没些搭煞的,把一所

房屋狼籍完了。祖宗缔造本艰难,公物将来弃物看。自道婿家堪

毕世,宁知转眼有炎寒?

且说高愚溪初时在女婿家媢L日,甚是热落,家家如此。以

后手中没了东西,要做些事体,也不得自由,渐渐有些不便当起

来。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长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难为

人。略不象意,口堳K恨恨毒毒的说道:“我还是吃用自家的,

不吃用你们的。”聒絮个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

堨悯K有些厌倦起来,况且身边无物,没甚么想头了。就是至亲

如女儿,心婺前也懈了好些,说不得个推出门,却是巴不得转

过别家去了,眼前清净几时。所以初时这家住了几时,未到满期

,那家就先来接他;而今就过日期也不见来接,只是巴不得他迟

来些,高愚溪见未来接,便多住了一两日,这家子就有些言语出

来道:“我家住满了,怎不到别家去?”再略动气,就有的发话道

:“当初东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语四,耳朵

媗奶ㄠo。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气,忿忿地要告诉这两家。怎当得

这两家真是一个娘养的,过得两日,这些光景也就现出来了。闲

话中间对女儿们说着姊妹不是,开口就护着姊妹伙的。至于女婿

,一发彼此相为,外貌解劝之中,带些尖酸讥评,只是丈人不是

,更当不起。高愚溪恼怒不过,只是寻是寻非的吵闹,阖家不宁

。数年之间,弄做个老厌物,推来攮去,有了三家,反无一个归

根着落之处了。

看官,若是女儿女婿说起来,必定是老人家不达时务,惹人

憎嫌;若是据着公道评论,其实他分散了好些本钱,把这三家做

了靠傍,凡事也该体贴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怎当得人情

如此,与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况且三家相形,便有

许多不调匀处。假如要请一个客,做个东道,这家便嫌道:“何

苦定要在我家请?”口媕钏荇氶A先不爽利了。就应承了去,心

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满了,又过了一家。到那家提起时,又

道:“何不在那边时节请了,偏要留到我家来请?”到底不请得,

撒开手。难道遇着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

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气苦?这也是世态,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

起初不该一味溺爱女儿,轻易把家事尽情散了。而今权在他人之

手,岂得如意?只该自揣了些已也罢,却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

心不甘伏。欲待别了口气,别走道路,又手无一钱,家无片瓦,

争气不来,动弹不得。要去告诉侄儿,平日不曾有甚好处到他,

今如此行径没下梢了。恐怕他们见笑,没脸嘴见他。左思右想,

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儿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负心

向外的,一毫没干,反被他们赚得没结果了!”使一个性子,噙

着眼泪走到路旁一个古庙塈今𰰨A越想越气,累天倒地的哭了一

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儒生,老来弄得这等光景,要这性

命做甚么?我把胸中气不忿处,哭告菩萨一番,就在这奡M个自

尽罢了。”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处,恰好侄儿高文

明在外边收债回来,船在岸边摇过,只听得庙堶声,终是关着

天性,不觉有些动念。仔细听着,像是伯伯的声音,便道:“不

问是不是,这个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拢去看一看,怕做甚么?

”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头凑岸,扑的跳将上去,走进庙门,

喝道:“那个在此啼哭?”各擡头一看,两下多吃了一惊。高文明

道:“我说是伯伯的声音,为何在此?”高愚溪见是自家侄儿,心

奡d酸起来,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坏了身

子,且说与侄儿,受了何人的气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说也羞

人,我自差了念头,死靠着女儿,不留个后步,把些老本钱多分

与他们了。今日却没一个理着我了,气忿不过,在此痛哭,告诉

神明一番,寻个自尽。不想遇着我侄,甚为有愧!”高文明道:“

伯伯怎如此短见!姊妹们是女人家见识,与他认甚么真?”愚溪

道:“我宁死于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凭得

伯伯,何苦寻死?”愚溪道:“我已无家可归,不死何待?”高文

明道:“侄儿不才,家堣]还奉养得伯伯一口起,怎说这话?”愚

溪道:“我平时不曾有好处到我侄,些些家事多与了别人,今日

剩得个光身子,怎好来扰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说

个扰字?”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

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高文明道:“侄儿

也是个男子汉,岂由妇人作主!况且侄妇颇知义理,必无此事。

伯伯只是随着侄儿到家婼}了,再不必迟疑,快请下船同行。”

高文明也不等伯子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载

回家来。

高文明先走进去,对娘子说着伯伯苦恼、思量寻死的话,高

娘子吃惊道:“而今在那堣F?”高文明道:“已载他在船埵^来

了。”娘子道:“虽然老人家没搭煞,讨得人轻贱,却也是高门

的体面,原该收拾了回家来,免被别家耻笑!”高文明还怕娘子

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虽没用了,我家养这一群鹅在圈堙A

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饭。”娘子道:“说那婺

!家堣ㄙ妤o这一口,就吃了白饭,也是自家骨肉,又不养了闲

人。没有侄儿叫个伯子来家看鹅之理!不要说这话,快去接了他

起来。”高文明道:“即如此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可整理些酒饭

相待。”说罢,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请了伯子起来,到堂

屋塈中U,就搬出酒肴来,伯侄两人吃了一会。高愚溪还想着可

恨之事,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的下来,高文明只是

劝解,自此且在侄儿处住下了。三家女儿知道,晓得老儿心堜

了,却是巴不得他不来。虽体面上也叫个人来动问动问,不曾有

一家说来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边,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去过年,也只是说

声,不见十分殷勤。高愚溪回道不来,也就住了。高文明道:“

伯伯过年,正该在侄儿家埵磲满A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

们家堙A挂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侄儿说得

是,我还有两个旧箱笼,有两套圆领在媕Y,旧纱帽一顶,多在

大女儿家堙A可着人去取了来,过年时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

文明道:“这是要的,可写两个字去取。”随着人到大女儿家堨h

讨这些东西。那家子正怕这厌物再来,见要这付行头,晓得在别

家过年了,恨不得急烧一付退送纸,连忙把箱笼交还不迭。高愚

溪见取了这些行头来,心堣@发晓得女儿家堣ㄜn他来的意思,

安心在侄儿处过年。大凡老休在屋堛漱p官,巴不得撞个时节吉

庆,穿着这一付红闪闪的,摇摆摇摆,以为快乐。当日高愚溪着

了这一套,拜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拜了尊长。一家之中,甚觉

和气,强似在别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堮伀`不快,道是不曾掉

得甚么与侄儿,今反在他家打搅,甚为不安。就便是看鹅的事他

也肯做,早是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

叶落必归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走

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问一声,此间有个高愚溪老爹

否?”高愚溪道:“问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

路问来,说道在此间,在下要见他一见,有些要紧说话。”高愚

溪道:“这是个老朽之人,寻他有甚么够当?”公差道:“福建巡

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

来访他,找寻两日了。”愚溪笑道:“则我便是高广。”公差道:“

果然么?”愚溪指着壁间道:“你不信,只看我顶破纱帽。”公差

晓得是实,叫声道:“失敬了。”转身就走。愚溪道:“你且说山

东李爷叫甚名字?”公差道:“单讳着一个某字。”愚溪想了一想

道:“原来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埵洵B一收拾,他等得不

耐烦。小的去禀,就来拜了。”公差访得的实,喜喜欢欢自去了

。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与他说知此事。高文明道:“这是

兴头的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怎么样与他相处起的

?”愚溪道:“当初吾在沂州做学正,他是童生新进学,家堿くh

,出那拜见钱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够来尽礼。斋中两个同僚

,撺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后来访得他果贫,去唤他来

见。是我一个做主,分文不要他的。斋中见我如此,也不好要得

了。我见这人身虽寒俭,意气轩昂,模样又好,问他家堙A连灯

火之资多难处的。我到助了他些盘费回去,又替他各处赞扬,第

二年就有了一个好馆。在东昌时节,又府娷豸F他。归来这几时

不相闻了。后来见说中过进士,也不知在那堿骨x。我已是老迈

之人,无意世事,总不记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旧

情,一直到此来访我。”高文明道:“这也是一个好人了。” 正说之间,外边喧嚷起来,说一个大船泊将拢来了,一齐来

看。高文明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拿了红帖,竟望门堛蔗b。高文

明接了,拿进来看。高愚溪忙将古董衣服穿戴了,出来迎接。船

舱门开处,摇摇摆摆,踱上个御史来。那御史生得齐整,但见:

胸蟠豸绣,人避骢威。揽辔想像澄清,停车动摇山岳。霜飞白简

,一笔堶n管闲非;清比黄河,满面上专寻不是。若不为学中师

友谊,怎肯来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见了高愚溪,口口称为老师

,满面堆下笑来,与他拱揖进来。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

扯得个高愚溪气喘不迭,涎唾鼻涕乱来,李御史带着笑,只是谦

逊,高愚溪强不过,只得扯着袖子占先了些,一同行了,进入草

堂之中。御史命设了毯子,纳头四拜,拜谢前日提携之恩。高愚

溪还礼不迭。拜过,即送上礼帖,候敬十二两,高愚溪收下,整

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辞,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对。御史还不

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与之情,甚

是感谢,说道:“侥幸之后,日夕想报师恩,时刻在念。今幸适

有此差,道由贵省,迂途来访。不想高居如此乡僻。”高愚溪道

:“可怜,可怜。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

的。”御史道:“老师当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

尽废。今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强颜度日。”说罢,不觉硬咽起来

。老人家眼泪极易落的,扑的掉下两行来。御史恻然不忍,道:

“容门生到了地方,与老师设处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

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门生到任后,便着承差来相候。”说够

一个多时的话,起身去了。

愚溪送动身,看船开了,然后转来,将适才所送银子来看一

看,对侄儿高文明道:“此封银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汉平日

供给之费。”高文明道:“岂有有此理!供养伯伯是应得的,此银

伯伯留下随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向打搅,心实不安,手中无

物,只得?颜过了。今幸得门生送此,岂有累你供给了,我白收

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却

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说,侄儿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别

用罢。”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两。自李御史这一来,闹动了太

湖边上,把这事说了几日。女儿家知道了,见说送来银子分一半

与侄儿了,有的不气干,道:“光辉了他家,又与他银子!”有的

道:“这些须银子也不见几时用,不要欣羡他!免得老厌物来家

也够了。料没得再有几个御史来送银子。”各自唧哝不题。

且说李御史到了福建,巡历地方,祛蠹除奸,雷厉风行,且

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随你天大分上,挽回不来。三月之后,

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干,顺便赍书一封,递与高愚溪,约他到任所

。先送程仪十二两,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毕,就接了同行

。高愚溪得了此信,与侄儿高文明商量,伯侄两个一同去走走。

收拾停当,承差公事已完,来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

不费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时察院正巡历漳州,开门时节

,承差进禀:“请到了高师爷。”察院即时送了下处,打轿出拜。

拜时赶开闲人,叙了许多时说话。回到衙内,就送下程,又吩咐

办两桌酒,吃到半夜方散。外边见察院如此绸缪,那个不钦敬?

府县官多来相拜,送下程,尽力奉承。大小官吏,多来掇臀捧屁

,希求看觑,把一个老教官擡在半天堙C因而有求荐奖的,有求

免参论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赃的,多来钻他分上。察院密传

意思,教且离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游武夷,已叮嘱了心腹

府县。其有所托之事,钉好书劄,附寄公文封筒进来,无有不依

。高愚溪在那堨b年,直到察院将次复命,方才收拾回家。总计

所得,足足有二千余两白物。其余土产货物、尺头礼仪之类甚多

,真叫做满载而归。只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时,倒有三四

倍之得了。伯侄两人满心欢喜,到了家堙A搬将上去。邻里之间

,见说高愚溪在福建巡按处抽丰回来,尽来观看。看见行李沉重

,货物堆积,传开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来家。” 三家女儿知道了,多着人来问安:又各说着要接到家堨h的

话。高愚溪只是冷笑,心媢D:“见我有了东西,又来亲热了。”

接着几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正是:自从受了卖糖

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这三家女儿, 见老子不肯来,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