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Part 10

Chapter 1018,507 wordsPublic domain

白小狗子,毛多𪟝干净了的。老翁心媢D:“怪道他酒肉不戒,

还吃狗肉哩!”再揭开这一缸来看,这一惊更不小。水堮着一

个小小孩童,手足都完全的,只是没气。老翁心堣~疑道:“此

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没个人影的所

在,却家堜韪U这两件东西。狗也罢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

非是放火杀人之辈?我一向错与他相处了。今日在此,也多凶少

吉。”欲待走了去,又不认得来时的路,只得且耐着。正疑惑间

,道人同了一伙道者走来,多是些庞眉皓发之辈,共有三四个。

进草堂与老翁相见,叙礼坐定。老翁心媄h着鬼胎,看他们怎么

样。

只见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间是贫道的主人,一向承其

厚款,无以为答。今日恰恰寻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请列位过来,

陪着同享,聊表寸心。”道人说罢,走进堶情A将两个瓦盆盛出

两件东西来,摆在卓上,就每人面前放一双棘匕。向老翁道:“

勿嫌村鄙,略尝些少则个。”老翁看着卓上摆的二物,就是小缸

内浸的那一只小狗,一个小孩子。众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

处得此二奇物?”尽打点动手,先向老翁推逊。老翁慌了道:“老

汉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况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吃此!”道

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饿死也不敢吃。”

众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强。”拱一拱手道:“恕

无礼了。”四五人攒做一堆,将两件物事吃个罄尽。盆中溅着几

点残汁,也把来皞干净了。老翁呆着脸,不敢开言,只是默看。

道人道:“老丈既不吃此,枉了下顾这一番。乏物相款,肚媊

了怎好?”又在堶惆出些白糕来递与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

尽可充饥,请吃一块。”老翁看见是糕,肚堨挽奶S是饿了,只

得取来吞嚼。略觉有些涩味,正是饿得荒时,也管不得好歹了。

才吃下去,便觉精神陡搜起来。想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

家,趁肚堣ˇj了,走回去罢。”来与道人作别。道人也不再留

,但说道:“可惜了此会,有慢老丈,反觉不安。贫道原自送老

丈回去。”与众道流同出了门。众道流叫声多谢,各自散去。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闹热之处,晓得老翁已认得路,不别而去

。老翁独自走了家来。心堨u疑心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

识,眼见得吃狗肉,吃人肉惯的,是一伙方外采割生灵、做歹事

的强盗,也不见得。

过了两日,那个双?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来,对老翁拱手道:

“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见了异样食品,至今心堮`怕。”道

人笑道:“此乃老丈之无缘也。贫道历劫修来,得遇此二物,不

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到山中,同众道侣食了此味,

大家得以长生不老。岂知老丈仙缘尚薄,不得一尝!”老翁道:“

此一小犬、小儿,岂是仙味?”道人道:“此是万年灵药,其形相

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万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岁

。如小儿者,乃万年人参成形,食之可活万岁。皆不宜犯烟火,

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辈皆是人类,岂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

,又毫无骸骨吐弃乎?”老翁才想起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

生啖,不见骨头出来,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汉前日直如

此懵懂,师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缘分。没有此缘

,岂可泄漏天机?今事已过了,方可说破。”老翁捶胸跌足道:“

眼面前错过了仙缘,悔之何及!师父而今还有时,再把一个来老

汉吃吃。”道人道:“此等灵根,寻常岂能再遇?老丈前日虽不曾

尝得二味,也曾吃过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无疫,寿过百岁了

。”老翁道:“甚么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

的缘分只得如此,非贫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说罢而去,已后再

不来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余岁,无疾而终。

可见神仙自有缘分。仙药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

为无缘,兀自不得到口。却有一等痴心的人,听了方士之言,指

望炼那长生不死之药,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堙A一发

不可复救。古人有言: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自晋人作兴那

五石散、寒食散之后,不知多少聪明的人被此坏了性命。臣子也

罢,连皇帝媄鞀警o不救的也有好几个。这迷而不悟,却是为何

?只因制造之药,其方未尝不是仙家的遗传。却是神仙制炼此药

,须用身心宁静,一毫嗜欲俱无。所以服了此药,身上水火自能

匀炼,故能骨力坚强,长生不死。今世制药之人,先是一种贪财

好色之念横于胸中,正要借此药力挣得寿命,可以恣其所为。意

思先错了,又把那耗精劳形的躯壳要降伏他金石熬炼之药,怎当

得起?所以十个九个败了。朱文公有《感遇》诗云: “飘摇学仙侣,遗世在云山。盗启原命秘,窃当生死关。金鼎

蟠龙虎,三年养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从之,脱屣谅非难。但恐

逆天理,偷生讵能安?” 看了文公此诗,也道仙药是有的,只是就做得来,也犯造化

所忌,所以不愿学他。岂知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蛮做蛮吃,

岂有天上如此没清头,把神仙与你这伙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杀

了。而今说一个人,信着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

命,又几乎连累出几条人命来。欲作神仙,先去嗜欲。愚者贪淫

,惟日不足。借力药饵,取欢枕褥.一朝药败,金石皆毒.夸言鼎

器,鼎覆其纻。

话说国朝山东曹州,有一个甄廷诏,乃是国子监监生。家业

富厚,有一妻二妾。生来有一件癖性,笃好神仙黄白之术。何谓

黄白之术?方士丹客哄人炼丹,说养成黄芽,再生白雪,用药点

化为丹,便铅汞之类皆变黄金白银。故此炼丹的叫做黄白之术。

有的只贪图银子,指望丹成。有的说丹药服了就可成仙度世,又

想长生起来。有的又说内丹成,外丹亦成,却用女子为鼎器,与

他交合,采阴补阳,捉坎填离,炼成婴儿?女,以为内丹,名为

采战工夫,乃黄帝、容成公、蒋祖御女之术,又可取乐,又可长

生。其中有本事不济,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战败了的,只得借助

药力,自然坚强耐久。有许多话头做作,哄动这些血气未定的少

年,其实有枝有叶,有滋有味。那甄监生心堣]要炼银子,也要

做神仙,也要女色取乐,无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无所不

依,被这些人弄了几番喧头,提了几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

心塌地在媕Y,把一个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产多卖尽,

用度渐渐不足了。

同乡有个举人朱大经,苦口劝谏了几遭,只是不悟,乃作一

首口号嘲他道: “曹州有个甄廷诏,养着一伙真强盗。养砂干汞立投词,采阴

补阳去祷告。

一股青烟不见踪,十顷好地随人要。家间妻子低头恼,街上

亲朋拍手笑。”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闻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闻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咨?

予知君不孝兮,弃祖业而无遗;又知君不寿兮,耗原气而难

医。” 甄监生得知了,心奡o怒,发个冷笑道:“朱举人肉眼凡夫,

那媥撅o就堙I说我弃了祖业,这是他只据目前,怪不得他说,

也罢!怎反道我不寿?看你们倒做了仙人不成?”恰像与那个毙

气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卖掉了。卖得一二百两银子,就一气讨

了四个丫头,要把来采取做鼎器。内中一个唤名春花,独生得标

致出众,甄监生最是喜欢,自不必说。

一日,请得一个方士来,没有名姓,道号玄玄子。与甄监生

讲着内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监生说得投机,留在家埵h日,把

向来弄过旧方请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差,药材不全,所

以不成。若要成事,还要养炼药材。这药材须到道口集上去买。

”甄监生道:“药材明日我与师父亲自买去,买了来从容养炼。至

于内外事口诀,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养砂干汞许多话头

传了,再说到内丹采战、抽添转换、升提呼吸要紧关头。甄监生

听得津津有味,道:“学生于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颇得其法,只

是到得没后一着,不能忍耐。有时提得气上,忍得牢了,却又兴

趣已过,便自软痿,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

事最难,在此地位,须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

未熟,一个主意要神不交,才付之心,便自软痿,所以初下手人

必借力于药。有不倒之药,然后可以行久御之术;有久御之功,

然后可以收阴精之助。到得后来,收得精多,自然刚柔如意,不

必用药了。若不先资药力,竟自讲究其法,便有些说时容易做时

难,弄得不尴尬,落得损了原神。”甄监生道:“药不过是春方,

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术,岂是仙家所宜用?小

可炼成秘药,服之久久,便可骨节坚强,长生度世。若试用鼎器

,阴道壮业坚热,可以胶结不解,自能申缩,女精立至,即夜度

十女,金枪不倒,此乃至宝之丹,万金良药也。”甄监生道:“这

个就要相求了。” 玄玄子便去葫芦内倾出十多丸来,递与甄监生道:“此药每服

一丸。然未可轻用,还有解药。那解药合成,尚少一味,须在明

日一同这些药料买去。”甄监生收受了丸药,又要玄玄子参酌内

丹口诀异同之处。玄玄子道:“此须晚间卧榻之上,才指点得穴

道明白,传授得做法手势亲切。”甄监生道:“总是明日要起早到

道口集上去买药,今夜学生就同在书房中一处宿了,讲究便是。

”当下吩咐家人:“早起做饭,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着了,饭

熟时就来叫一声。”家人领命已讫。是夜遂与玄玄子同宿书房,

讲论房事,传授口诀。约莫一更多天,然后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们起来做饭停当,来叫家主起身。连呼

数声,不听得甄监生答应,却惊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摸摸床子,

不见主人家。回说道:“昨夜一同睡的,我睡着了,不知何往。

今不在床上了。”家人们道:“那有此话!”推门进去,把火一照

,只见床上媄銗玄子睡着,外边脱下埵蝷@件,却不见家主。

尽道想是原到堶挨峊h了。走到媕Y敲门问时,说道昨晚不曾进

来。阖家惊起,寻到书房外边一个小室之内,只见甄监生直挺挺

眠于地上,看看口鼻时,已是没气的了。大家慌张起来道:“这

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贤听得,慌忙走来,仔细看时,口边有血

流出。希贤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贤平日见父

亲所为,心中不伏气,怪的是方士。不匡父亲这样死得不明,不

恨方士恨谁?领了家人,一头哭,一头走,赶进书房中揪着玄玄

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头脚尖齐上,先是一顿肥打。玄玄子不

知一些头脑,打得口媔畴s:“老爷!相公!亲爹爹!且饶狗命

!有话再说。”甄希贤道:“快还我父亲的性命来!”玄玄子慌了

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来,一个巴掌打得应声响,道:

“怎的了?怎的了?你难道不知道的,假撇清么?”一把抓来,将

一条铁链锁住在甄监生尸首边了,一边收拾后事,待天色大明了

,写了一状,送这玄玄子到县间来。

知县当堂问其实情。甄希贤道:“此人哄小人父亲炼丹,晚间

同宿,就把毒药药死了父亲。口中现有血流,是谋财害命的。”

玄玄子诉道:“晚间同宿是真。只是小的睡着了,不知几时走了

起去。以后又不知怎么样死了,其实一些也不知情。”知县道:“

胡说!既是同宿,岂有不知情的?况且你每这些游方光棍有甚么

做不出来!”玄玄子道:“小人见这个监生好道,打点哄他些东西

,情是有的;至于死事,其实不知。”知县冷笑道:“你难道肯自

家说是怎么样死的不成?自然是赖的!”叫左右:“将夹强盗的头

号夹棍,把这光棍夹将起来!”可怜那玄玄子:管什么玄之又玄

,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这算作洗髓伐毛;叫喊声高,用

不着存神闭气。口中白雪流将尽,谷道黄芽挣出来。

当日把玄玄子夹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够一二百榔头

。玄玄子虽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却是惯哄人家好酒好饭吃了,

叫先生、叫师父尊敬过的,到不曾吃着这样苦楚,好生熬不得,

只得招了道:“用药毒死,图取财物是实。”知县叫画了供,问成

死罪,把来收了大监,待叠成文案再申上司。乡里人闻知的多说

:“甄临生尊信方士,却被方士药死了。虽是甄监生迷而不悟,

自取其祸;那些方士这样没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将来抵罪,这

才为现报了。”亲戚朋友没个不欢喜的。至于甄家家人,平日多

是恨这些方士入骨的,今见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时咬他一块肉

,断送得他在监堸搛o。人人称快,不在话下。

岂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原来甄监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

他新近宠爱的。终日在闺门之内,轮流侍寝,采战取乐。终久人

多耳目众,觉得春花兴趣颇高,碍着同伴窃听,不能尽情,意思

要与他私下在那里弄一个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说在书房中歇

宿,其实暗地堿糷F春花,晚间开门出来,同到侧边小室中行事

,春花应允了。甄监生先与玄玄子同宿,教导术法,传授了一更

多次,习学得熟,正要思量试用。看见玄玄子睡着,即走下床来

,披了衣服,悄悄出来。走到外边,恰好春花也在堶惆咱X来。

两相遇着,拽着手,竟到侧边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着运气的禅

椅在内,叫春花脱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监生就舞弄起来,

按着方法,九浅一深,你呼我吸,弄够多时。那春花花枝也似一

般的后生,兴趣正浓,弄得浑身酥麻,做出千娇百媚、哼哼干干

的声气来,身子好像蜘蛛做网一般。把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

一突,两只脚一伸一缩踏车也似的不住。间深之处,紧抱住甄监

生,叫声:“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阴精直泄。甄监生看见光

景,兴动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闭着一口气,

将尾阁往上一樨,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来,那些清水游精也

流个不住。虽然忍住了,只好站着不动,养在阴户堶情A要再抽

送,就差不多丢出来。

甄监生极了,猛想道:“日间玄玄子所与秘药,且吃他一丸,

必是耐久的。”就在袖媞N出纸包来,取一丸,用唾津咽了下去

。才咽得下,就觉一般热气竟趋丹田,一霎时阳物振荡起来,其

热如火,其硬如铁,毫无起初欲泄之意了。发起狠来,尽力抽送

。春花快活连声,甄监生只觉他的阴户窄小了好些。原来得了药

力,自己的肉具涨得黄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两下凑着肉,没

些些缝地。甄监生晓得这药有些妙处,越加乐意,只是阴户塞满

,微觉抽送艰涩,却是这药果然灵妙,不必抽送媕Y肉具自会伸

缩,弄得春花死去活来,又丢过了一番。甄监生亏得药力,这番

耐得住了。谁知那阳物得了阴精之助,一发热硬壮伟,把阴中淫

水烧干,两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监生想道:“他日间原说还有解药,不曾合成。方才性急头

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药来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

气喘起来,对春花道:“怎得口水来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

去取水来与你吃。”甄监生待要拔出时,却像皮肉粘连生了根的

,略略扯动,两下叫痛的了不得。甄监生道:“不好!不好!待

我高声叫个人来取水罢。”春花道:“似此粘连的模样,叫个人来

看见,好不羞死!”甄监生道:“这等,如何能够解开?”春花道

:“你丢了不得?”甄监生道:“说到是。虽是我们内养家不可轻

泄,而今弄到此地位,说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泄。谁知这样古

怪,先前不要他住,却偏要钻将出来;而今要泄了时,却被药力

涩住,落得头红面热,火气反望上攻。口堶騛D:“活活的急死

了我!”咬得牙齿格格价响,大喊一声道:“罢了我了!”两手撒

放,扑的望地上倒了下来。

春花只觉阴户螯得生痛,且喜已脱出了,连忙放下双脚,站

起身来道:“这是怎的说?”去扶扶甄监生时,声息俱无,四肢挺

直,但身上还是热的,叫问不应了。春花慌了手脚,道:“这事

利害。若声张起来,不要说羞人,我这罪过须逃不去。总是夜

没人知道,瞒他娘罢!”且不管家主死活,轻轻的脱了身子,望

自己卧房堨u是一溜,溜进去睡了,并没一个人知觉。到得天明

,阖家人那查夜来细帐?却把一个甚么玄玄子顶了缸,以消平时

恶气,再不说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堜白,怀着鬼胎,不敢

则声,眼便做这个玄玄子悔气不着也罢。

看官,你道这些方士固然可恨,却是此一件事,是甄监生自

家误用其药,不知解法,以致药发身死,并非方士下手故杀的。

况且平时提了罐、着了道儿的,又别是一伙,与今日这个方士没

相干。只为这一路的人,众恶所归,官打见在,正所谓张公吃酒

李公醉,又道是拿着黄牛便当马,又是个无根蒂的,没个亲戚朋

友与他辨诉一纸状词,活活的顶罪罢了。却是天理难昧,原不是

他谋害的,毕竟事久辨白出来。这放着做后话。

且说甄希贤自从把玄玄子送在监堣F,归家来成了孝服。把

父亲所做所为尽更变过来,将药炉、丹灶之类打得粉碎,一意做

人家。先要卖去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时有同堣H李宗仁,是个

富家子弟,新断了弦,闻得甄家使女多有标致的,不惜重价,来

求一看。希贤叫将出来看时,头一名就点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

多两银子,讨了家去。

宗仁明晓得春花不是女儿身,却容貌出众,风情动人,两个

多是少年,你贪我爱,甚是过得绸缪。春花心性飘逸,好吃几杯

酒,有了酒,其兴愈高,也是甄家家媥瑀珗L,是能征惯战的手

段。宗仁肉麻头堸矽陵伓`,问他甄家这些采战光景。春花不十

分肯说,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说些出来。

宗仁一日有亲眷家送得一小坛美酒,夫妻两个将来对酌。宗

仁把春花劝得半醉,两个上床,乘着酒兴干起事来。就便问起甄

家做作。春花乜斜着双眼道:“他家动不动吃了药做事,好不爽

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极快活,可惜就收场了。”宗仁道:“

怎的就收场了?”春花道:“人多弄杀了,不收场怎的?”宗仁道

:“我正见说甄监生被方士药死了的。”春花道:“那堿O方士药

死?这是一桩冤屈事。其实只是吃了他的药,不解得,自弄死了

。”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却把前日晚间的事,是

长是短,备细说了一遍。宗仁道:“这等说起来,你当时却不该

瞒着,急急叫起人来,或者还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时慌了,

只管着自己身子干净,躲得过便罢了,那媮棳犍L死活?”宗仁

道:“这等,你也是个没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没

你的分了。”两个一齐笑将起来。虽然是一番取笑说话,自此宗

仁心堬有涨钓И鄙春花,不足他的意思。

看官听说,大凡人情,专有一件古怪心堙G热落时节,便有

些缺失之处,只管看出好来;略有些不像意起头,随你奉承他,

多是可嫌的,并那平日见的好处也要拣相出不好来,这多是缘法

在媕Y。有一只小词儿单说那缘法尽了的:缘法儿尽了,诸般的

改变;缘法儿尽了,要好也再难;缘法儿尽了,恩成怨;缘法儿

若尽了,好言当恶言;缘法儿尽了也,动不动变了脸!

今日说起来,也是春花缘法将尽,不该趁酒兴把这些话柄一

盘托了出来。男子汉心肠,见说了许多用药淫战之事,先自有些

撚酸不耐烦,觉得十分轻贱。又兼说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

,且自躲过,是个无情不晓事的女子,心堬L薄了好些。朝暮情

意,渐渐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来,心埵悀j懊悔。正是一言既

出,驷马难追。此时便把舌头剪了下来,嘴唇缝了拢去,也没一

毫用处。思量一转,便自捶胸跌足,时刻不安。

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公婆处有甚么不合意,骂了他:“弄死

汉子的贼淫妇!”春花听见,恰恰道着心中之事,又气恼,又懊

悔,没怨怅处,妇人短见,走到房中,一索吊起。无人防备的,

那个来救解?不上一个时辰,早已呜呼哀哉!只缘身作延年药,

一服曾经送主终。今日投缳殆天意,双双采战夜台中。

却说春花含羞自缢而死,过了好一会,李宗仁才在外厢走到

房中。忽见了这件打秋千的物事,吃了一惊,慌忙解放下来,早

已气绝了的。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将起来。父母听得,急走来看

时,只叫得苦。老公婆两个互相埋怨道:“不合骂了他几句,谁

晓得这样心性,就做短见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怀羞愧之故

,不好说将出来。邻里地方闻知了来问的,只含糊回他道:“妻

子不孝,毁骂了公婆,惧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远方讨来的

,没有亲戚,无人生端告执人命。却自有这伙地方人等要报知官

府,投递结状,相验尸伤,许多套数。宗仁也被缠得一个不耐烦

,费掉了好些盘费,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气。

春花既死,甄监生家堛漕げV无对证,这方士玄玄子永无出

头日子。谁知天理所在,事到其间,自有机会出来。其时山东巡

按是灵宝许襄毅公,按临曹州,会审重囚。看见了玄玄子这宗案

卷,心媞罗D:“此辈不良,用药毒人,固然有这等事。只是人

既死了,为何不走?”次早提问这事。先叫问甄希贤,希贤把父

亲枉死之状说了一遍。许公道:“汝父既与他同宿,被他毒了,

想就死在那房堛漱F?”希贤道:“死在外边小室之中。”许公道

:“为何又在外边?”希贤道:“想是药发了,当不得,乱走出来

寻人,一时跌倒了的。”许公道:“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

希贤道:“彼时阖家惊起,登时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许公道:

“死了几时,你家才知道?”希贤道:“约了天早同去买药,因家

人叫呼不应,不见踪迹,前后找寻,才看见死了的。”许公道:“

这等,他要走时,也去久了。他招上说谋财害命,谋了你家多少

财?而今在那堙H”希贤道:“止是些买药之本,十分不多,还在

父亲身边,不曾拿得去。”许公道:“这等,他毒死你父亲何用?

”希贤道:“正是不知为何这等毒害。” 许公就叫玄玄子起来,先把气拍一敲道:“你这伙人死有余辜

!你药死甄廷诏,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诏要小人与他炼外

丹,打点哄他些银子,这心肠是有的。其实药也未曾买,正要同

去买了,才弄起头,小人为何先药死他?前日熬刑不过,只得屈

招了。”许公道:“与你同宿,是真的么?”玄玄子道:“先在一床

上宿的,后来睡着了,不知几时走了去。小人睡梦之中,只见许

多家人打将进来,拿小人去偿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实一些

情也不晓得。”许公道:“为什么与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

传内事功夫。小人传了他些口诀,又与了他些丸药,小人自睡了

。”许公道:“丸药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戏之药。”许

公点头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贤问道:“你父亲房中有几

人?”希贤道:“有二妾四女。”许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

希贤道:“父亲好道,用为鼎器。”许公道:“六人之中,谁为最

爱?”希贤道:“二妾已有年纪。四女轮侍,春花最爱。”许公道

:“春花在否?”希贤道:“已嫁出去了。”许公道:“嫁在那堙H快

唤将来!”希贤道:“近日死了。”许公道:“怎样死了?”希贤道:

“闻是自缢死的。”许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桩事一个情也!其

夫是何名姓?”希贤道:“是李宗仁。” 许公就擎了一签,差个皂隶去,不一时拘将李宗仁来。许公

问道:“你妻子为何缢死的?”宗仁磕头道:“是不孝公姑,惧罪

而死。”许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还要胡说!”宗

仁慌了道:“妻子与小人从来好的,并无说话。地方邻里见有干

结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声说,自知不是,缢死了

的。”许公道:“你且说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时说不出来,只得

支吾道:“毁骂公姑。”许公道:“胡说!既敢毁骂,是个放泼的

妇人了,有甚惧怕,就肯自死?”指着宗仁道:“这不是他惧怕,

还是你的惧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惧怕?”许公道:“你惧怕甄

家丑事彰露出来,乡里间不好听,故此把不孝惧罪之说支吾过了

,可是么?”宗仁见许公道着真情,把个脸涨红了,开不得口。

许公道:“你若实说,我不打你;若有隐匿,必要问你偿命。”宗

仁慌了,只得实实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说出真情,甄监生如何

相约,如何采战,如何吃了药不解得,一口气死了的话,备细述

了一遍,道:“自此以后,心媔他,委实没有好气相待。妻子

自觉失言,悔恨自缢,此是真情。因怕乡亲耻笑,所以只说因骂

公姑,惧怕而死。今老爷所言分明如见,小人不敢隐瞒一句。只

望老爷超生。”许公道:“既实说了,你原无罪,我不罪你。”一

面录了口词,就叫玄玄子来道:“我晓得甄廷诏之死与你无干。

只是你药如此误事,如何轻自与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药,原

用解法。今甄廷诏自家妄用,丧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许公

道:“却也误人不浅。”提笔写道:“审得甄廷诏误用药而死于淫

,春花婢醉泄事而死于悔。皆自贻伊戚,无可为抵,两死相偿足

矣。玄玄子财未交涉,何遽生谋?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药

误人,罪亦难免。甄希贤痛父执命,告不为诬。李宗仁无心丧妻

,情更可悯。俱免拟释放。” 当下将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医杀人”之律,问他杖一百,逐

出境押回原籍。又行文山东六府:凡军民之家敢有听信术士、道

人邪说,采取炼丹者,一体问罪。发放了毕。

甄希贤回去与阖家说了,才晓得当日甄监生死的缘故却因春

花,春花又为此缢死,深为骇异。尽道:“虽不干这个方士的事

,却也是平日误信此辈,致有此祸也。”六府之人见察院行将文

书来,张挂告示,三三两两尽传说甄家这事,乃察院明断,以为

新闻,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为好内外丹事者之鉴。

从来内外有丹术,不是贪财与好色。外丹原在广施济,内丹却用

调呼吸。而今烧汞要成家,采战无非图救急。纵有神仙累劫修,

不及庸流眼前力。一盆火内炼能成,两片皮中抽得出。

卷十九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

词云: 扰扰劳生,待足何时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

得意浓时休进步,须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头,

空碌碌。

此词乃是宋朝诗僧晦庵所作《满江红》前阕,说人生富贵荣

华,常防翻覆,不足凭恃。劳生扰扰,巴前算后,每怀不足之心

,空白了头没用处,不如随缘过日的好。

只看宋时嘉祐年间,有一个宣议郎万延之,乃是钱塘南新人

,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刚直,做了两三处地方州县官,不能屈曲

,中年拂衣而归。徙居余杭,见水乡陂泽,可以耕种作田的,因

为低洼,有水即没,其价甚贱,万氏费不多些本钱,买了无数。

也是人家该兴,连年亢旱,是处低田大熟,岁收米万石有余。万

宣议喜欢,每对人道:“吾以万为姓,今岁收万石,也够了我了

。”自此营建第宅,置买田园,扳结婚姻。有人来献勤作媒,第

三个公子说合驸马都尉王晋卿家孙女为室,约费用二万缗钱,才

结得这头亲事。儿子因是附马孙婿,得补三班借职。一时富贵熏

人,诈民无算。

他家有一个瓦盆,是希世的宝物。乃是初选官时,在都下为

铜禁甚严,将十个钱市上买这瓦盆来盥洗。其时天气凝寒,注汤

沃面过了,将残汤倾去。还有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盆内。过了

一夜,凝结成冰,看来竟是桃花一枝。人来见了,多以为奇,说

与宣议。宣议看见道:“冰结拢来,原是花的。偶像桃花,不是

奇事。”不以为意。明日又复剩些残水在内,过了一会看时,另

结一枝开头牡丹,花朵丰满,枝叶繁茂,人工做不来的。报知宣

议来看道:“今日又换了一样,难道也是偶然?”宣议方才有些惊

异道:“这也奇了,且待我再试一试。”亲自把瓦盆拭净,另洒些

水在媕Y。次日再看,一发结得奇异了,乃是一带寒林,水村竹

屋,断鸿翘鹭,远近烟峦,宛如图画。宣议大骇,晓得是件奇宝

,唤将银匠来,把白金镶了外层,将锦绮做了包袱十袭珍藏。但

遇凝寒之日,先期约客,张筵置酒,赏那盆中之景。是一番另结

一样,再没一次相同的。虽是名家画手,见了远愧不及,前后色

样甚多,不能悉纪。只有一遭最奇异的,乃是上皇登极,恩典下

颁,致仕官皆得迁授一级,宣义郎加迁宣德郎。敕下之日,正遇

着他的生辰,亲戚朋友来贺喜的,满坐堂中。是日天气大寒,酒

席中放下此盆,洒水在内,须臾凝结成象,却是一块山石上坐着

一个老人,左边一龟,右边一鹤,俨然是一幅“寿星图”。满堂饮

酒的无不喜欢赞叹。内中有知今识古的士人议论道:“此是瓦器

,无非凡火烧成,不是甚么天地精华五行间气结就的。有此异样

,理不可晓,诚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辈胁肩谄笑,掇臀捧屁

,称道:“分明万寿无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够有此

异宝。”当下尽欢而散。

此时万氏又富又贵,又与皇亲国戚联姻,豪华无比,势焰非

常。尽道是用不尽的金银,享不完的福禄了。谁知过眼云烟,容

易消歇。宣德郎万延之死后,第三儿子补三班的也死了。驸马家

堥ㄓk婿既死,来接他郡主回去,说道万家家资多是都尉府中带

来的,伙着二三十男妇,内外一抢,席卷而去。万家两个大儿子

只好眼睁睁看他使势行凶,不敢相争,内财一空。所有低洼田千

顷,每遭大水淹没,反要赔粮,巴不得推与人了倒干净,凭人占

去。家事尽消,两子寄食亲友,流落而终。此宝盆被驸马家取去

,后来归了蔡京太师。

识者道:“此盆结冰成花,应着万氏之富,犹如冰花一般,原

非坚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后猜度。当他盛时,那

个肯是这样想,敢是这样说?直待后边看来,真个是如同一番春

梦。所以古人寓言,做着《邯郸梦记》、《樱桃梦记》,尽是说

那富贵繁荣,直同梦境。却是一个人做得一个梦了却一生,不如

庄子所说那牧童做梦,日堿O本相,夜堸竣公,如此一世,更

为奇特。听小子敷衍来着:人世原同一梦,梦中何异醒中?若果

夜间富贵,只算半世贫穷。

话说春秋时鲁国曹州有座南华山,是宋国商丘小蒙城庄子休

流寓来此,隐居著书得道成仙之处。后人称庄子为南华老仙,所

著书就名为《南华经》,皆因此起。彼时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

名广,专以耕种为业。家有肥田数十亩,耕牛数头,工作农夫数

人。茆檐草屋,衣食丰足,算做山边一个土财主。他并无子嗣,

与庄家老姥夫妻两个早夜算计思量,无非只是耕田锄地、养牛牧

猪之事。有几句诗单道田舍翁的行径:田舍老翁性夷逸,僻向小

山结幽室。生意不满百亩田,力耕水耨艰为食。春晚喧喧布谷鸣

,春云霭霭檐溜滴。呼童载犁躬负锄,手牵黄犊头戴笠。一耕不

自已,再耕还自力,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硕。夏耘勤勤秋复来

,禾黍如云堪刈緌。担箩负囊纷敛归,仓盈囤满居无隙。教妻囊

酒赛田神,烹羊宰豚享亲戚。击鼓冬冬乐未央,忽看玉兔东方白

那个莫翁勤心苦底,牛畜渐多。庄农不足,要寻一个童儿专

管牧养。其时本庄有一个小厮儿,祖家姓言,因是父母双亡,寄

养在人家,就叫名寄儿。生来愚蠢,不识一字,也没本事做别件

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一日在山边拔草,忽见一个双丫髻的

道人走过,把他来端相了一回,道:“好个童儿!尽有道骨。可

惜痴性颇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么?”寄儿道:“跟了你,怎

受得清淡过?”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烦恼过?也罢,我有个

法儿,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学么?”寄儿道:“夜塈眲﹛A也是

好的,怎不要学?师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识字么?”寄儿

道:“一字也不识。”道人道:“不识也罢。我有一句真言,只有

五个字。既不识字,口传心授,也容易记得。”遂叫他将耳朵来

:“说与你听,你牢记着!”是那五个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

人道:“临睡时,将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处。”寄儿谨记在心

。道人道:“你只依着我,后会有期。”撚着渔鼓简板,口唱道情

,飘然而去。是夜寄儿果依其言,整整念了一百遍,然后睡下。

才睡得着,就入梦境。正是:人生劳扰多辛苦,已逊山间枕石眠

。况是梦中游乐地,何妨一觉睡千年。

看官牢记话头,这回书,一段说梦,一段说真,不要认错了

。却说寄儿睡去,梦见身为儒生,粗知文义,正在街上斯文气象

,摇来摆去。忽然见个人来说道:“华胥国王黄榜招贤,何不去

求取功名,图个出身?”寄儿听见,急取官名寄华,恍恍惚惚,

不知涂抹了些甚么东西,叫做万言长策,将去献与国王。国王发

与那掌文衡的看阅。寄华使用了些马蹄金作为贽礼,掌文衡的大

悦,说这个文字乃惊天动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点,呈与国

王。国王授为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帜鼓乐,高头骏马,

送入衙门到任。寄华此时身子如在云媄堙A好不风骚!正是: 电光石火梦中身,白马红缨衫色新。我贵我荣君莫羡,做官

何必读书人?

寄华跳得下马,一个虚跌,惊将醒来。擦擦眼,看一看,仍

睡在草铺堶情A叫道:“呸,呸!作他娘的怪!我一字不识的,

却梦见献甚么策,得做了官,管甚么天下文章。你道是真梦么?

且看他怎生应验?”嗤嗤的还定着性想那光景。只见平日往来的

邻里沙三走将来叫寄儿道:“寄哥,前村莫老官家寻人牧牛,你

何不投与他家了?省得短趁,闲了一日,便待嚼本。”寄儿道:“

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没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与

他家说过你了。今日我与你同去,只要写下文券就成了。”寄儿

道:“多谢美情指点则个。” 两个说说话话,一同投到莫家来。莫翁问其来意,沙三把寄

儿勤谨过人,愿投门下牧养说了一遍。莫翁看寄儿模样老实,气

力粗夯,也自欢喜,情愿雇请,叫他写下文券。寄儿道:“我须

不识字,写不得。”沙三道:“我写了,你画个押罢。”沙三曾在

村学中读过两年书,尽写得几个字,便写了一张“情愿受雇,专

管牧畜”的文书。虽有几个不成的字儿,意会得去也便是了。后

来年月之下要画个押字,沙三画了,寄儿拿了一管笔,不知左画

是右画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献了万言长策来!”

撚着笔千斤来重,沙三把定了手,才画得一个十字。莫翁当下当

了一季工食,着他在山边草房中住宿,专管牧养。

寄儿领了钥匙,与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儿谢了沙三些常例媒

钱。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着道人念过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

便睡。看官,你道从来只有说书的续上前因,那有做梦的接着前

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儿一觉睡去,仍旧是昨夜言寄华的身分,

顶冠束带,新到著作郎衙门升堂理事。只见跄跄跻跻,一群儒生

将着文卷,多来请教。寄华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发

将下去,纷纷争看。众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哗闹嚷起来

。寄华发出规条,吩咐多要遵绳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众儒

方弭耳拱听,不敢放肆,俱各从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

门官摆着公会筵席,特贺到任。美酒嘉肴,珍羞百味,歌的歌,

舞的舞,大家尽欢。直吃到斗转参横,才得席散,回转衙门堥

那边就寝,这边方醒,想着明明白白记得的,不觉失笑道:“

好怪么!那婸※_?又接着昨日的梦,身做高官,管着一班士子

,看甚么文字。我晓得文字中吃的不中吃的?落得吃了些酒席,

倒是快活起来。”抖抖衣服,看见褴褛,叹道:“昨夜的袍带,多

在那堨h了?”将破布袄穿着停当,走下得床来。只见一个庄家

老苍头,奉着主人莫翁之命,特来交盘牛畜与他。一群牛共有七

八只,寄儿逐只看相,用手去牵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认得寄儿,

是个面生的,有几只驯扰不动,有几只奔突起来。老苍头将一条

皮鞭付与寄儿。寄儿赶去,将那奔突的牛两三鞭打去。那些牛不

敢违拗,顺顺被寄儿牵来一处拴着,寄儿慢慢喂放。老苍头道:

“你新到我主翁家来,我们该请你吃三杯。昨日已约下沙三哥了

,这早晚他敢就来。”说未毕,沙三提了一壶酒、一个篮,篮

一碗肉、一碗芋头、一碟豆走将来。老苍头道:“正等沙三哥来

商量吃三杯,你早已办下了。我补你分罢。”寄儿道:“其么道理

要你们破钞?我又没得回答处,我也出个分在内罢了。”老苍头

道:“甚么大事值得这个商量?我们尽个意思儿罢。”三人席地而

坐,吃将起来。寄儿想道:“我昨夜梦堛荦𡶴u,好不齐整。今

却受用得这些东西,岂不天地悬绝?”却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

梦中事告诉与人。正是:对人说梦,说听皆痴。如鱼饮水,冷暖

自知。

寄儿酒量原浅,不十分吃得,多饮了一杯,有些醺意。两人

别去,寄儿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华胥国中去。国王传下令

旨,访得著作郎能统率多士,绳束严整,特赐锦衣冠带一袭,黄

盖一顶,导从鼓吹一部。出入鸣驺,前呼后拥,好不兴头。忽见

四下火起,忽然惊觉,身子在地上眠着,东方大明,日轮红焰焰

钻将出来了。起来吃些点心,就骑着牛,四下堜骐鞳C那日色在

身上晒得热不过,走来莫翁面前告诉。莫翁道:“我这堶鸮顶b

笠一副,是牧养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

,今拿出来交付与你。你好好去看养,若瘦了牛畜,要与你说话

的。”牧童道:“再与我一把伞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儿,只遮得

头,身子须晒不过。”莫翁道:“那埵阴o伞?池内有的是大荷叶

,你日日摘将来遮身不得?”寄儿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

池内摘张大荷叶擎着,骑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华胥国

堿O个贵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够了,却叫我擎着荷叶遮身。

”猛然想道:“这就是梦堛熄击\了,蓑与笠就是锦袍官帽了。”

横了笛,吹了两声,笑道:“这可不是一部鼓吹么?我而今想来

,只是睡的快活。”有诗为证:草铺横野六七堙A笛弄晚风三四

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衰笠卧月明。自此之后,但是睡去,

就在华胥国去受用富贵,醒来只在山坡去处做牧童。无日不如此

,无梦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细述,但只拣有些光景的,

才把来做话头。

一日梦中,国王有个公主要招赘附马,有人启奏:“著作郎言

寄华才貌出众,文彩过人,允称此选。”国王准奏,就着传旨:“

钦取著作郎为驸马都尉,尚范阳公主。”迎入驸马府中成亲,灯

烛辉煌,仪文璀璨,好不富贵!有《贺新郎》词为证:瑞气笼清

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

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珮叮当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

。天上有,世间少。那范阳公主生得面长耳大,曼声善啸,规行

矩步,颇会周旋。寄华身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对案而食,比前

受用更加贵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来唤,因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驴儿,

一并交与他牵去喂养。寄儿牵了,暗笑道:“我夜间配了公主,

怎生?赫!却今日来弄这个买卖,伴这个众生。”跨在背上,打

点也似骑牛的骑了到山边去。谁知骑上了背,那驴儿只是团团而

走,并不前进,盖因是平日拽的磨盘走惯了。寄儿没奈何,只得

跳下来,打着两鞭,牵着前走。从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饮

食无暇。只得备着干粮,随着四处放牧。莫翁又时时来稽查,不

敢怠慢一些儿。辛苦一日,只图得晚间好睡。

是夜又梦见在驸马府堙A正同着公主欢乐,有邻邦玄菟、乐

浪二国前来相犯。华胥国王传旨,命驸马都尉言寄华讨议退兵之

策。言寄华聚着旧日著作衙门一干文士到来,也不讲求如何备御

,也不商量如何格斗,只高谈“正心诚意,强邻必然自服”。诸生

中也有情愿对敌的,多退着不用。只有两生献策:他一个到玄菟

,一个到乐浪,舍身往质,以图讲和。言寄华大喜,重发金帛,

遣两生前往。两生屈己听命,饱其所欲,果然那两国不来。言寄

华夸张功绩,奏上国王。国王大悦,叙录军功,封言寄华为黑甜

乡侯,加以九锡,身居百僚之上,富贵已极。有诗为证:当时魏

绛主和戎,岂是全将金币供?厥后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学自雍容

。言寄华受了封侯锡命,绿韨衮冕,鸾辂乘马,彤弓卢矢,左建

朱钺,右建金戚,手执圭瓒,道路辉煌。自朝归第,有一个书生

叩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满必亏。明公功名到此,已无可

加。急流勇退,此其时矣。直待福过灾生,只恐悔之无及!”言

寄华此时志得意满,那媗孕L?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

贵逼人,有福消受,何须过虑,只管目前享用够了。寒酸见识,

晓得什么?” 大笑坠车,吃了一惊,醒将起来。点一点牛数,只叫得苦,

内中不见了二只。山前山后,到处寻访踪迹。原来一只被虎咬伤

,死在坡前;一只在河中吃水,浪涌将来,没在河堙C寄儿看见

,急得乱跳道:“梦中什么两国来侵,谁知倒了我两头牲口!”急

去报与莫翁。莫翁听见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说你只是

贪睡,眼见得坑了我头口!”取过匾担来要打。寄儿负极,辨道

:“虎来时,牛尚不敢敌,况我敢与他争夺救得转来的?那水中

是牛常住之所,浪浪涌来,一时不测,也不是我力挡得住的。”

莫翁虽见他辨得有理,却是做家心重的人,那堭丳o两头牛死?

怒?不息,定要打匾担十下。寄儿哀告讨饶,才饶得一下,打

到九下住了手。寄儿泪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摸摸臀上痛处道:“

甚么九锡九锡,到打了九下屁股!”想道:“梦中书生劝我歇手,

难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从来说梦是反的,梦福得祸,梦笑得哭

。我自念了此咒,夜夜做富贵的梦,所以日堥鸮Y亏。我如今不

念他了,看待怎的!” 谁知这样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来。是夜梦境,范阳公主

疽发于背,偃蹇不起,寄华尽心调治未痊。国中二三新进小臣,

逆料公主必危,寄华势焰将败,摭拾前过,纠弹一本,说他御敌

无策、冒滥居功、欺群误国许多事件。国王览奏大怒,将言寄华

削去封爵,不许他重登著作堂,锁去大窖边听罪,公主另选良才

别降。令旨已下,随有两个力士,将锒铛锁了言寄华到那大粪窖

边墩着。寄华看那粪秽狼藉,臭不堪闻,叹道:“我只道到底富

贵,岂知有此恶境乎?书生之言,今日验矣!”不觉号啕恸哭起

来。

这边噙泪而醒,啐了两声道:“作你娘的怪,这番做这样的恶

梦!”看视牲口,那边驴子蹇卧地下,打也打不起来。

看他背项

之间, 乃是绳损处烂了老大一片??。寄儿慌了道:“前番倒失了

两头牛,打得苦恼;今这众生又病害起来,万一死了,又是我的

罪过。”忙去打些水来,替他浇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鲜好草来喂

他。拿着锲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斫时,有一科草甚韧,刀斫不断

。寄儿性起,连根一拔,拔出泥来。泥松之处,露出石板,哪草

根还缠缠绕绕绊在石板缝内。寄儿将锲刀撬将开来,板底下是个

周围石砌就的大窖,媕Y多是金银。寄儿看见,慌了手脚,擦擦

眼道:“难道白日堣S做梦么?”定睛一看,草木树石,天光云影

,眼前历历可数。料道非梦,便把锲刀草昶一撩道:“还干那营

生么?” 取起五十两一大锭在手,权把石板盖上,仍将泥草遮覆,竟

望莫翁家堥茖ㄡ鳐峞C未敢竟说出来,先对莫翁道:“寄儿蒙公

公相托,一向看牛不差。近来时运不济,前日失了两头牛,今蹇

驴又生病,寄儿看管不来。今有大银一锭,纳与公公,凭公公除

了原发工银,余者给还寄儿为度日之用,放了寄儿,另着人放牧

罢。”莫翁看见是锭大银,吃惊道:“我田家人苦积勤趱了一世,

只有些零星碎银,自不见这样大锭,你却从何处得来?莫非你合

着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说个明白,若说得来历不明,

我须把你送出官府,究问下落。”寄儿道:“好教公公得知,这东

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来看样。”莫翁骇道:“在那堙H”寄儿

道:“在山边一个所在,我因斫草掘着的,今石板盖着哩。”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声张,悄悄问寄儿,到那所在

来。寄儿指与莫翁,揭开石板来看,果是一窖金银,不计其数。

莫翁喜得打跌,拊着寄儿背道:“我的儿,偌多金银东西,我与

你两人一生受用不尽!今番不要看牛了,只在我庄上吃些安乐茶

饭,掌管帐目。这些牛只,另自雇人看管罢。”两人商量,把个

草昶来堨~用乱草补塞,中间藏着窖中物事。莫翁前走,寄儿驼

了后随,运到家中放好,仍旧又用前法去取。不则一遭,把石窖

来运空了。莫翁到家,欢喜无量,另叫一个苍头去收拾牛只,是

夜就留寄儿在家中宿歇。寄儿的床铺,多换齐整了。寄儿想道:

“昨夜梦中吃苦,谁想粪窖正应着发财,今日反得好处。果然,

梦是反的,我要那梦中富贵则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梦见国王将言寄华家产抄没,发在养济院中度日

。只见前日的扣马书生高歌将来道:“落叶辞柯,人生几何!六

战国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鲸波。任夸百斛明珠,虚延遐算

;若有一卮芳酒,且共高歌。”寄儿闻歌,认得此人,邀住他道

:“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从。今日至于此地,先生有何高见

,可以救我?”那书生不慌不忙,说出四句来道:“颠颠倒倒,何

时局了?遇着漆园,还汝分晓。”说罢,书生飘然而去。寄华扯

住不放,被他袍袖一摔,闪得一跌,即时惊醒,张目道:“还好

,还好。一发没出息,弄到养济院堨h了。” 须臾,莫翁走出堂中。原来莫翁因得了金银,晚间对老姥说

道:“此皆寄儿的造化掘着的,功不可忘。我与你没有儿女,家

事无传。今平空地得来许多金银,虽道好没取得他的。不如认义

他做个儿子,把家事付与他,做了一家一计,等他养老了我们,

这也是我们知恩报恩处。”老姥道:“说得有理。我们眼前没个传

家的人,别处平白地寻将来,要承当家事,我们也气不干。今这

个寄儿,他见有着许多金银付在我家,就认义他做了儿子,传我

家事,也还是他多似我们的,不叫得过分。”商量已定,莫翁就

走出来,把这意思说与寄儿。寄儿道:“这个折杀小人,怎么敢

当?”莫翁道:“若不如此,这些东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们

两老口议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辞。”寄儿没得说,当下纳

头拜了四拜,又进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名为莫继,在莫家庄

上做了干儿子。本是驴前厮养,今为舍内螟蛉。何缘分外亲热?

只看黄金满堂。

却是此番之后,晚间睡去,就做那险恶之梦。不是被火烧水

没,便是被盗劫官刑。初时心媢D:“梦媮鬗ㄖ恣A日婺迂o好

处,不像前番做快活梦时,日堥辛苦。”以为得意。后来到得

夜夜如此,每每惊魇不醒,才有些慌张。认旧念取那五字真言,

却不甚灵了。你道何故?只因财利迷心,身家念重,时时防贼发

火起,自然梦魂颠倒,怎如得做牧童时无忧无虑,饱食安眠,夜

夜梦堮艭说A享那王公之乐?莫继要寻前番梦境,再不能够,心

徥憔臐A如醉如痴,生出病来。

莫翁见他如此,要寻个医人治他。只见门前有一个双丫髻的

道人走将来,口称善治人间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厅上,教莫继出

来相见。原来正是昔日传与真言的那个道人,见了莫继道:“你

的梦还未醒么?”莫继道:“师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

。只是前日念了,夜夜受用。后来因夜埵n处多,应着日堣鼣B

,一程儿不敢念,便再没快活的梦了。而今就念煞也无用了,不

知何故。”道人道:“我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咒。《华严经》

云:‘善财童子参善知识,至阎浮提摩竭提国迦毗罗城,见主夜

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萨破一切生痴暗法,光明解脱。

’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欢喜之梦。前见汝苦恼不过,故使汝梦中

快活。汝今日间要享富贵,晚间宜享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

有好必有歉,有荣华必有销歇,汝前日梦中岂不见过了么?”莫

继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师父,弟子而今晓得世上没有十全

的事,要那富贵无干,总来与我前日封侯拜将一般,不如跟的师

父出家去罢!”道人道:“吾乃南华老仙漆园中高足弟子。老仙道

汝有道骨,特遣我来度汝的。汝既见了境头,宜早早回首。”莫

继遂是长是短述与莫翁、莫姥。两人见是真仙来度他,不好相留

;况他身子去了,遗下了无数金银,两人尽好受用,有何不可?

只得听他自行。莫继随也披头发,挽做两丫髻,跟着道人云游去

了。后来不知所终,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华

真经》有此一段因果。话本说彻,权作散场。总因一片婆心,日

向痴人说梦。此中打破关头,棒喝何须拈弄?

卷二十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

诗曰: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总令然诺暂相许,终是

悠悠行路心。

这四句乃是唐人之诗,说天下多是势利之交,没有黄金成不

得相交。这个意思还说得浅,不知天下人但是见了黄金,连那一

向相交人也不顾了。不要说相交的,总是至亲骨肉,关着财物面

上,就换了一条肚肠,使了一番见识,当面来弄你算计你,几时

见为了亲眷不要银子做事的?几曾见眼看亲眷富厚不想来设法要

的?至于撞着有些不测事体,落了患难之中,越是平日往来密的

,头一场先是他骗你起了。

直隶常州府武进县有一个富户,姓陈名定。有一妻一妾,妻

巢氏,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艾。陈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

淡些,在丁氏面上浓些,却也相安无说。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

一个鬼头鬼脑的人,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陈定托他掌管家事,他

内外揽权,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用度,落来肥

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气。又且其夫

有妾,一发易生疑忌,动不动就呕气,说道:“巴不得我死了,

让你们自在快乐,省做你们眼中钉。”那陈定男人家心性,见大

娘有病在床,分外与小老婆肉麻的榜样,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

堪,日逐嗔恼骂詈。也是陈定与丁氏合该悔气,平日既是好好的

,让他是个病人,忍耐些个罢了。陈定见他聒絮不过,回答他几

句起来。巢氏倚了病势,要死要活的颠了一场。陈定也没好气的

,也不来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无减。陈定慌了,竭力

医祷无效,丁氏也自尽心伏侍。争奈病痛犯拙,毕竟不起,呜呼

哀哉了。

陈定平时家媢◎x,妻妾享用,乡邻人忌克他的多,看想他

的也不少。今闻他大妻已死,有晓得他病中相争之事的,来挑着

巢大郎道:“闻得令姊之死,起于妻妾相争。你是他兄弟,怎不

执命告他?你若进了状,我邻里人家少不得要执结人命虚实,大

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个乖人,便道:“我终日在姊夫家堥城

,翻那面皮不转。不若你们声张出首,我在媕Y做好人,少不得

听我处法,我就好帮衬你们了。只是你们要硬着些,必是到得官

,方起发得大钱。只说过了,处来要对分的。”邻里人道:“这个

当得。”两下写开合同。果然邻里间合出三四个要有事、怕太平

的来,走到陈定家堻椔W说:“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经官,入不

得殓。”巢大郎反在媕Y劝解,私下对陈定说:“我是亲兄弟,没

有说话,怕他外人怎的。”陈定谢他道:“好舅舅,你退得这些人

,我自重谢你。”巢大郎即时扬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

做兄弟的在此,何劳列位多管?”邻里人自有心照,晓得巢大郎

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软口汤,到来吹散我们。

我们自有说话处!”一哄而散。

陈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却暗埵窸q地方,已自出

首武进县了。武进县知县是个贪夫,其时正有个乡亲在这堨援

丰,未得打发,见这张首状,是关着人命,且晓得陈定名字是个

富家,要在他身上设处些,打发乡亲起身。立时准状,佥牌来拿

陈定到官。不由分说,监在狱中。陈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监门

口与他计较,叫他快寻分上。巢大郎正中机谋,说道:“分上固

要,原首人等也要洒派些,免得他每做对头,才好脱然无累。”

陈定道:“但凭舅舅主张,要多少时,我写去与小妾,教他照数

付与舅舅。”巢大郎道:“这个定不得数,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

一分是一分。”陈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着些也罢了。”

巢大郎别去,就去寻着了这个乡里,与他说倒了银子,要保全陈

定无事。陈定面前说了一百两,取到了手,实与得乡里四十两。

乡里是要紧归去之人,挑得篮堳K是菜,一个信送将进去,登时

把陈定放了出来。巢大郎又替他说合地方邻里,约费了百来两银

子,尽皆无说。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虚帐,又与众人私下平分,

替他做了好些买卖,当官归结了。

乡里得了银子,当下动身回去。巢大郎心不足,想道:“姊夫

官事,其权全在于我,要息就息。前日乡里分上,不过保得出狱

,何须许多银子?他如今已离了此处,不怕他了,不免赶至中途

,倒他的出来。”遂不通陈定知道,竟连夜赶到丹阳,撞见乡里

正在丹阳写轿,一把扭住,讨取前物。乡里道:“已是说倒见效

过的,为何又来翻帐?”巢大郎道:“官事问过,地方原无词说,

尸亲愿息,自然无事的。起初无非费得一保,怎值得许多银子?

”两不相服,争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个乡里

是个有体面的,忙忙要走路,怎当得如此歪缠?恐怕惹事,忍着

气拿出来还了他。巢大郎千欢万喜转来了。乡里受了这场亏,心

堣ㄔ怴A捎个便信把此事告诉了武进县知县。

知县大怒,出牌重问,连巢大郎也标在牌上,说他私和人命

,要拿来出气。巢大郎虚心,晓得是替乡里报仇,预先走了。只

苦的是陈定,一同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说,先是一顿狠打,

发下监中。出牌吊尸,叫集了地方人等简验起来。陈定不知是那

堸_的祸,没处没法一些手脚。知县是有了成心的,只要从重坐

罪,先吩咐仵作报伤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将无作有,多报的

是拳殴脚踢致命伤痕。巢氏幼时喜吃甜物,面前牙齿落了一个,

也做硬物打落之伤。竟把陈定问了斗殴杀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

亲尊长致死之律,各问绞罪。陈定央了几个分上来说,只是不听

。丁氏到了女监,想道:“只为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祸;不

若做我一个不着,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计定了。解审察院,见

了陈定,遂把这话说知。当官招道:“不合与大妻厮闹,手起凳

子打落门牙,即时晕地身死。并与丈夫陈定无干。”察院依口词

,驳将下来。刑馆再问,丁氏一口承认。丁氏晓得有了此一段说

话在案内了,丈夫到底脱罪。然必须身死,问官方肯见信,作做

实据,游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结,是夜在监中自缢而死。狱

中呈报,刑馆看详巢氏之死。既系丁氏生前招认下手,今已惧罪

自尽,堪以相抵,原非死后添情推卸,陈定止断杖赎发落。

陈定虽然死了爱妾,自却得释放,已算大喜,一喜一悲。到

了家内,方才见有人说巢大郎许多事迹:“这件是非,全是他起

的,在媕Y打偏手使用,得了偌多东西。还不知足,又去知县、

乡里处拔短梯,故重复弄出这个事来,他又脱身走了。枉送了丁

氏一条性命。”陈定想着丁氏舍身出脱他罪一段好情,不觉越恨

巢大郎得紧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见面。

后来知县朝觐去了,巢大郎已知陈定官司问结,放胆大了,

喜气洋洋,转到家堙C只道陈定还未知其奸,照着平日光景前来

探望。陈定虽不说破甚么,却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

,且喜财物得过,尽几时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为意。岂知

天理不容,自见了姊夫家来,他妻子便癫狂起来,口说的多是姊

姊巢氏的说话,嚷道:“好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为你要银子

,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宁!你快超度我便罢,不然,我要来

你家作祟,领两个人去!”巢大郎惊得只是认不是讨饶,去请僧

道念经设醮。安静得两日,又换了一个声口道:“我乃是陈妾丁

氏。大娘死与我何干?为你家贪财,致令我死于非命。今须偿还

我!”巢大郎一发惧怕,烧纸拜献,不敢吝惜,只求无事。怎当

得妻妾两个,推班出色,递换来扰?不够几时,把所得之物干净

弄完。宁可赔了些,又不好告诉得人,姊夫那堣S不作准了,恹

恹气色,无情无绪,得病而死。此是贪财害人之报。可见财物一

事,至亲也信不得,上手就骗害的。

小生如今说着宋朝时节一件事,也为至亲相骗,后来报得分

明,还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话。

利动人心不论亲,巧谋赚取橐中银。直从江上巡回日,始信

阴司有鬼神。

却说宋时靖康之乱,中原士大夫纷纷避地,大多尽入闽广之

间。有个宝文阁学士贾谠之弟贾谋,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间为诸

路廉访使者。其人贪财无行,诡诈百端。移来岭南,寓居德庆府

。其时有个济南商知县,乃是商侍郎之孙,也来寄居府中。商知

县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

抱。家资颇多,尽是这妾掌管。小姐也在媕Y照料,且自过得和

气。贾廉访探知商家甚富,小姐还未适人,遂为其子贾成之纳聘

,取了过门。后来商知县死了,商妾独自一个管理内外家事,抚

养这两个儿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过十来日,即到家堿搕@看

两个小兄弟,又与商妾把家媬穧s黄白东西在箱匣内的,查点一

查点,及逐日用度之类,商量计较而行,习以为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见有一个承局打扮的人,来到堂前,口

媢D:“本府中要排天中节,是合府富家大户金银器皿、绢段绫

罗,尽数关借一用,事毕一一付还。如有隐匿不肯者,即拿家属

问罪,财物入官。有一张牒文在此。”商妾颇认得字义,见了府

牒,不敢不信,却是自家没有主意,不知该应怎的。回言道:“

我家没有男子正人,哥儿们又小,不敢自做主。还要去贾廉访宅

上,问问我家小姐与姐夫贾衙内,才好行止。”承局打扮的道:“

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紧,我还要到别处去催齐回话的,不可

有误!”商妾见说,即差一个当直的到贾家去问。须臾,来回言

道:“小人到贾家,入门即撞见廉访相公问小人来意。小人说要

见姐姐与衙内,廉访相公问道见他怎的,小人把这堛漕し﹞F一

遍。廉访相公道:‘府间来借,怎好不与?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

子就是。小官人与娘子处,我替他说知罢了。’小人见廉访是这

样说,小人就回来了,因恐怕家堜x府人催促,不去见衙内与姐

姐。”商妾见说是廉访相公教借与他,必是不妨。遂照牒文所开

,且是不少。终久是女娘家见识,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来

,尽情交与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过节,就发来还了,自

当奉谢。”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说,官府门中岂肯少着人家的

东西?但请放心,把这张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将此做执照,

当官禀领得的。”当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这承局打扮的

捧着若干东西,欣然去了。

隔了几日,商小姐在贾家来到自家家堙A走到房中,与商妾

相见了,寒温了一会,照着平时翻翻箱笼看。只见多是空箱,金

银器皿这类一些也不见,到有一张花边栏纸票在内,拿起来一看

,却是一张公牒,吃了一惊。问商妾道:“这却如何?”商妾道:

“几日前有一个承局打扮的拿了这张牒文,说府堶n排天中节,

各家关借东西去铺设。当日奴家心中疑惑,却教人来问姐姐、姐

夫。问的人回来说撞遇老相公说起,道是该借的。奴家依言借与

他去。这几日望他拿来还我,竟不见来。正要来与姐姐、姐夫商

量了,往府堸Q去,可是中么?”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