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卷三 异事下 朱炎学禅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 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 以偈答曰:「四大不须先后觉,六根还向用时空。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 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真庙时人也。
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 契嵩禅师常瞋,人未尝见其笑[47];海月慧辨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 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坏,益薪炽火,有终不坏者五。
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 踵为粪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故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予迁 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
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有寿塔南华之东数里,有不悦师者葬 之别墓,既七百余日矣,今长老明公独奋不顾[48],发而归之寿塔。改棺易衣, 举体如生,衣皆鲜芳,众乃大愧服。」东坡居士曰:辨视身为何物,弃之尸陁林, 以饲乌鸢何有,安以寿塔为?明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异而已。乃以茗果奠其 塔而书其事,以遗其上足南华塔主可兴师,时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49]。
冢中弃儿吸蟾气 富彦国在青社,河北大饥,民争归之。有夫妇襁负一子,未几,迫于饥困, 不能皆全,弃之道左空冢中而去。岁定归乡,过此冢,欲收其骨,则儿尚活,肥 健愈于未弃时,见父母,匍匐来就。视冢中空无有,惟有一窍滑易,如蛇鼠出入, 有大蟾蜍如车轮,气咻咻然,出穴中。意儿在冢中常呼吸此气,故能不食而健。
自尔遂不食,年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抱儿来京师,以示小儿医张荆筐。张曰: 「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不食则寿,此千岁虾蟆 也。决不当与药,若听其不食不娶,长必得道。」父喜,携去,今不知所在。张 与余言,盖嘉祐六年也。
石普见奴为祟 石普好杀人,以杀为娱,未尝知暂悔也。醉中缚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 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 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陈昱被冥吏误追 今年三月,有书吏陈昱者暴死三日而苏,云:初见壁有孔,有人自孔掷一物, 至地化为人,乃其亡姊也。携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见吏 在旁,昏黑如夜,极望有明处,空有桥,榜曰「会明」。人皆用泥钱,桥极高, 有行桥上者。姊曰:「此生天也。」昱行桥下,然犹有在下者,或为鸟鹊所啄。
姊曰:「此网捕者也。」又见一桥,曰「阳明」,人皆用纸钱。有吏坐曹十余人, 以状及纸钱至者,吏辄刻除之,如抽贯然。已而见冥官,则陈襄述古也。问昱何 故杀乳母,昱曰:「无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婴儿,熟视昱曰:「非此人也, 乃门下吏陈周。」官遂放昱还,曰:「路远,当给竹马。」又使诸曹检己籍,曹 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烧香,故不甚寿。」又曰:「吾辈 更此一报,即不同矣。」意谓当超也。昱还,道见追陈周往。既苏,周果死。
记异 有道士讲经茅山,听者数百人。中讲,有自外入者,长大肥黑,大骂曰:「道 士奴!天正热,聚众造妖何为?」道士起谢曰:「居山养徒,资用乏,不得不尔。」 骂者怒少解,曰:「须钱不难,何至作此!」乃取釜灶杵臼之类,得百余斤,以 少药锻之,皆为银,乃去。后数年,道士复见此人从一老道士,须发如雪,骑白 驴,此人腰插一驴鞭从其后。道士遥望叩头,欲从之。此人指老道士,且摇手作 惊畏状,去如飞,少顷即不见。
猪母佛 眉州青神县道侧有一小佛屋,俗谓之「猪母佛」,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此, 化为泉,有二鲤鱼在泉中,云:「盖猪龙也。」蜀人谓牝猪为母,而立佛堂其上, 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鲤莫有见者。余一日偶见之, 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诞也。余亦不平其见疑,因与愿祷于泉上曰:「余 若不诞者,鱼当复见。」已而二鲤复出,愿大惊,再拜谢罪而去。此地应为灵异。
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医,夜过其侧,有髽而负琴者邀至室,及辞以父病,不可 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晓乃遣去。行未数里,见道傍有劫贼所杀人,赫然未冷也, 否则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镇南五里许,青神二十五里。
王翊梦鹿剖桃核而得雄黄 黄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梦于水边见一人为人所殴伤,几死,见翊 而号,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边,见一鹿为猎人所得,已中几鎗。翊发悟,以 数千赎之。鹿随翊起居,未尝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后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妇 林中见一桃,过熟而绝大,独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适见,大惊。妇人食已弃 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黄一块如桃仁,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断荤肉,斋 居一食,不复杀生,亦可谓异事也。
徐则不传晋王广道 东海徐则隐居天台,绝粒养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 王者师,然后得道。」晋王广闻其名,往召之。则谓门人曰:「吾年八十来召我, 徐君之言信矣。」遂诣扬州。王请受道法,辞以时日不利。后数日而死,支体如 生,道路皆见其徒步归,云:「得放还山。」至旧居,取经书分遗弟子,乃去。
既而丧至。予以谓徐生高世之人,义不为炀帝所污,故辞不肯传其道而死。徐君 之言,盖聊以避祸,岂所谓危行言逊者耶?不然,炀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极 真人肯置之齿牙哉!
先夫人不许发藏 昔吾先君夫人不僦宅于眉,为纱谷行。一日,二婢子熨帛[50],足陷于地。
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有物如人咳声,凡 一年乃已,人以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姪之问者,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 之问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 积;雪晴,地坟起数寸。轼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 先姑在,必不发也。」轼愧而止。
太白山旧封公爵 吾昔为扶风从事,岁大旱,问父老境内可祷者,云:「太白山至灵,自昔有 祷无不应。近岁向传师少师为守,奏封山神为济民侯,自此祷不验,亦莫测其故。」 吾方思之,偶取《唐会要》看,云:「天宝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宝 符灵药,遣使取之而获,诏封山神为灵应公。」吾然后知神之所以不悦者,即告 太守遣使祷之,若应,当奏乞复公爵,且以瓶取水归郡[51]。水未至,风雾相 缠,旗幡飞舞,髣髴若有所见。遂大雨三日,岁大熟。吾作奏检具言其状,诏封 明应公。吾复为文记之,且修其庙。祀之日,有白鼠长尺余,历酒馔上,嗅而不 食。父老云:「龙也。」是岁嘉祐七年。
记范蜀公遗事 李方叔言:范蜀公将薨数日,须发皆变苍,郁然如画也。公平生虚心养气, 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耶?然范氏多四乳,固与人异,公又立德如此, 其化也必不与万物同尽,盖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记张憨子 黄州故县张憨子,行止如狂人,见人辄骂云:「放火贼!」稍知书,见纸辄 书郑谷雪诗。人使力作,终日不辞。时从人乞,予之钱,不受。冬夏一布褐,三 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觉有垢秽气。其实如此,至于土人所言,则甚异者,盖不可 知也。
记女仙 予顷在都下,有传太白诗者,其略曰:「朝披梦泽云。」又云:「笠钓清茫茫。」 此非世人语也,盖有见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诗者[52]。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
绍圣元年九月,过广州,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僊降于其室,自言女僊也。赋 诗立成,有超逸绝尘语。或以其托于箕帚,如世所谓「紫姑神」者疑之。然味其 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狱鬼、群鸟兽者托于箕帚,岂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 多与贤士大夫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池鱼踊起 眉州人任达为余言:少时见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沿池砖甃,四周皆屋舍, 环遶方丈间凡三十余年,日加长。一日天晴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 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达云:「旧说不以神守,则为蛟龙所取,此殆是尔。」 余以为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余年,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 达,理自然尔。
孙抃见异人 眉之彭山进士有宋筹者,与故参知政事孙抃梦得同赴举,至华阴,大雪,天 未明,过华山下。有牌堠云「毛女峰」者,见一老姥坐堠下,鬓如雪而无寒色。
时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从来,雪中亦无足迹。孙与宋相去数百步,宋先过之, 亦怪其异[53],而莫之顾。孙独留连与语,有数百钱挂鞍,尽与之。既追及宋, 道其事。宋悔,复还求之,已无所见。是岁,孙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无成。此 事蜀人多知之者。
修身历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复生,问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 卷历,昼日之所为,莫夜必记之,但不记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无事静坐,便 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 可能有此效!既无反恶,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使,多咽不下。」 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予亦记前辈有诗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终身守之[54]。
技术 医生 近世医官仇鼎,疗痈肿为当时第一,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殆不 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殆过于 鼎远矣[55]。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论医和语 男子之生也覆,女子之生也仰[56],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 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书》曰「沈潜刚克」,世之达者, 盖如此也。秦医和曰:「天有六气,淫为六疾:阳淫热疾,阴淫寒疾,风淫末疾, 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 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皆热中 而蒸,晦淫者不为蛊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读《左 氏》,书此。
记与欧公语 欧阳文忠公尝言:有患疾者,医问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风,惊而得之。」 医取多年柂牙为柂工手汗所渍处,刮末,杂丹砂、茯神之流,饮之而愈。今《本 草注‧别药性论》云:「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文忠因言:「医 以意用药多此比,初似儿戏,然或有验,殆未易致诘也。」予因谓公:「以笔墨 烧灰饮学者,当治昬惰耶?推此而广之,则饮伯夷之盥水,可以疗贪;食比干之 馂余,可以已佞;舐樊哙之盾,可以治怯;齅西子之珥,可以疗恶疾矣。」公遂 大笑。元祐六年闰八月十七日[57],舟行入颍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见文忠公于 此,偶记一时谈笑之语,聊复识之。
参寥求医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喜辄不自胜。九江湖道士颇得其术, 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 参寥子病,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 可、皎、彻之徒,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庞、胡二君与吾辈游,不曰「索我 于枯鱼之肆」矣[58]。
王元龙治大风方 王斿元龙言:「钱子飞有治大风方,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自云:『天使 已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 仆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 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为二竖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见于 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 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延年术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元梦[59], 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 者甚众,然卒亦病,死时中风搐搦。但实能黄白,有余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 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异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 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单骧孙兆 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第,顾以医闻。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而别 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诏孙兆与骧入侍,有间, 赏赉不赀。已而大渐,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察其非罪,坐废数年。今骧 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 加之以针术绝妙。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论于目睫 也耶?骧、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又颇博物,通古今,此所以过人也。元丰五年 三月,予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僧相欧阳公 欧阳文忠公尝语:「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着齿,无事 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着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 其何如也。
记真君签 冲妙先生季君思聪所制观妙法象,居士以忧患之余,稽首洗心,归命真寂, 自惟尘缘深重,恐此志未遂,敢以签卜,得吴真君第三签,云:「平生常无患, 见善其何乐。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敬再拜受教,书《庄子‧养生》一篇, 致自厉之意,不敢废坠,真圣验之。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东坡居士南迁过虔, 与王嵓翁同谒祥符宫,拜九天使者堂下,观之妙象,实同此言。
信道智法说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忧患之余,戊寅九月晦,游天庆观,谒北极真圣,探灵 签,以决余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 寿命不得延。」览之竦然,若有所得,书而藏之,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 意。轼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人者,子思则曰:「自诚明谓之性」,此之谓也。
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 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 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记筮卦 戊寅十月五日,以久不得子由书,忧不去心,以《周易》筮之。遇《涣》之 三爻,《初六》变《中孚》,其繇曰:「用拯马壮吉。」《中孚》之《九二》变为《益》, 其繇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益》之《初六》变 为《家人》,其繇曰:「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家人》 之繇曰:「《家人》利女贞。」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 有恒也。」吾考此卦极精详,口以授过,又书而藏之。
费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云:近游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 一竹床。孝先谢不敏,且欲偿其直。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 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 乃留师事之,老人受以《易》轨革卦影之术,前此未知有此学者。后五六年[6 0],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真伪 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记天心正法呪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此呪法,当以传王君。
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辨五星聚东井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当出东井」,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汉 十月,五星聚东井,金、水尝附日不远;而十月,日在箕、尾,此浩所以疑其妄。
以余度之,十月为正,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则日犹在翼、轸 间,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谄之?浩之 说,未足信也。
四民 论贫士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 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词》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 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纪》 [61]:夫人见大练以为异物;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细思之皆一理也,聊 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纵使堪织, 能得多少?」 梁贾说 梁民有贾于南者,七年而后返。茹杏实海藻,呼吸山川之秀,饮泉之香,食 土之洁,泠泠风气,如在其左右,朔易弦化,磨去风瘤,望之蝤蛴然,盖项领也。
倦游以归,顾视形影,日有德色,徜徉旧都,踌躇顾乎四邻,意都之人与邻之人, 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闺,登其堂,视其妻,反惊以走:「是何怪耶?」妻劳之, 则曰:「何关于汝!」馈之浆,则愤不饮;举案而饲之,则愤不食;与之语,则 向墙而欷歔;披巾栉而视之,则唾而不顾。谓其妻曰:「若何足以当我?亟去之!」 妻俛而怍,仰而叹曰:「闻之:居富贵者不易糟糠,有姬姜者不弃憔悴。子以无 瘿归,我以有瘿逐。呜呼,瘿邪!非妾妇之罪也!」妻竟出。于是贾归家三年, 乡之人憎其行,不与婚。而土地风气,蒸变其毛脉,啜菽饮水,动摇其肌肤,前 之丑稍稍复故。于是还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谓是行也,知贾之薄于礼义多矣。
居士曰:贫易主,贵易交,不常其所守,兹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学术者,蹈而不 知耻也。交战乎利害之场,而相胜于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为敌国,孝子为格虏, 前后纷纭,何独梁贾哉!
梁工说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或有自三峰来,持淮南王书,欲授枕中奇秘坎离生养之 法,阴阳九六之数,子女南北之位,或黄或白,生生而不穷,以是强兵,以是绪 余以博施济众。而其始也,密室为场,空地为炉,外烬山木之上煮天一,坏父鼎 母,养以既济,风火𬘡缊,而瓦砾化生。方士未毕其说,工悦之,然以为尽之矣。
退试其术,逾月破灶,而黄金已芽矣。于是谢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 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于子,后日不成,不以相仇,则子之惠也。」 工重谢之曰:「若之术殚于是矣,予固知之矣,岂若愚我者哉!」遂歌《骊驹》 以遣送之。束书在于腰,长揖而去。工日治其诀,更增益剂量,其贪婪无厌。童 东山之木,汲西江之水,夜火属月魄,昼火属日光,操之弥勤,而其术愈疎,为 之不已。而其费滋甚,牛马销于铅汞,室庐尽于钳锤,券土田,质妻子,萧条䍀 缕,而其效不进。至老以死,终不悟。君子曰: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 师之罪也。居士曰:杇墙画墁,天下之贱工,而莫不有师。问之不下,思之不熟, 与无师同。其师之不至,杇墙画墁之不若也。不至,则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 其中者己穷,欺外者人穷。如梁工盖自穷,亦安能穷人哉!
女妾 贾氏五不可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卫瓘曰:「贾氏有五不可:青、黑、短、妬而无子。」 竟为群臣所誉,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 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缪如此。俚语曰:「证 龟成鼈」,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 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贾婆婆荐昌朝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谓之姑姑。台谏论其 奸,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近侍有进对者曰:「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 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宗盛德, 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石崇家婢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脱故着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 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
贼盗 盗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顺,金陵老儒也。皇祐中,沽酒江州,人无贤愚,皆喜之。时劫江贼方 炽,有一官人舣舟酒垆下,偶与思顺往来相善,思顺以酒十壶饷之。已而被劫于 蕲、黄间,群盗饮此酒,惊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识其意,即绐曰:「仆与 幸秀才亲旧。」贼相顾叹曰:「吾俦何为劫幸老所亲哉!」敛所劫还之,且戒曰: 「见幸慎勿言。」思顺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盖尝啖物而不 饮水云。
梁上君子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来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得数千缗,略已散去,此梁 上君子当是不知耳。
夷狄 曹玮语王鬷元昊为中国患 天圣中,曹玮以节镇定州。王鬷为三司副使,疏决河北囚徒,至定州。玮谓 鬷曰:「君相甚贵,当为枢密使。然吾昔为秦州,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 课所获多少为赏罚,时将以此杀人。其子元昊年十三,谏曰:『吾本以羊马为国, 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茶彩轻浮之物,适足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彩 日增,羊马日减,吾国其削乎!』乃止不戮。吾闻而异之,使人图其形,信奇伟。
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盍自今学兵讲边事?」鬷虽 受教,盖亦未必信也。其后鬷与张观、陈执中在枢府,元昊反,杨义上书论土兵 事,上问三人,皆不知,遂皆罢之。鬷之孙为子由壻,故知之。
高丽 昨日见泗倅陈敦固道言:「胡孙作人状,折旋俯仰中度,细观之,其相侮慢 也甚矣。人言『弄胡孙』,不知为胡孙所弄!」其言颇有理,故为记之。又见淮 东提举黄实言:「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坼坏,使露胎 素,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北虏有觇者以为真尔。」由此观之,高丽 所得吾赐物,北虏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谓北虏不知高丽朝我,或以为异时可 使牵制北虏,岂不误哉!今日又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官吏妓乐,纷然郊外, 而椎髻兽面,睢盱船中[62]。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故并记之。
高丽公案 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63],见王伯虎炳之言:「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 见高丽公案。始因张诚一使契丹,于虏帐中见高丽人,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 归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徕之意。枢密使吕公弼因而迎合[64],亲书劄子乞招致, 遂命发运使崔极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极,而不知罪公弼。如诚一,盖不足道 也。
卷四 古迹 铁墓厄台 余旧过陈州,留七十余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邱,俗谓之「铁 墓」,云陈胡公墓也,城濠水注啮其址[65],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 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其说荒唐,在不可信[66]。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 弩台」[67],以控黄巾者,此说为近之。
黄州隋永安郡 昨日读《隋书‧地理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68], 而俗谓之「女王城」,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 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庶几是乎?
汉讲堂 汉时讲堂今犹在,画固俨然。丹青之古,无复前比。
记樊山 自余所居临皐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为樊口,或曰「燔山」,岁旱燔 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卢洲,孙仲谋泛江遇大风,柂 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卢洲,其仆谷利以刀拟柂师,使泊樊口。遂自樊口凿山通路 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谿寺, 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 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陶公治武昌,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
寻绎故迹,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 然不见。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 亡矣。
赤壁洞穴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 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 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 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 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又得一古铜盆盛之, 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玉石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69],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世以为真玉矣,然 犹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云。问后苑老玉工,亦 莫知其信否。
红丝石 唐彦猷以青州红丝石为甲。或云:「惟堪作骰盆,盖亦不见佳者。」今观雪 庵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许尔。
井河 筒井用水鞴法 蜀去海远,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淯井、富顺盐亦久矣,惟邛州蒲江县井, 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祐以来,蜀始创「筒井」,用圜刃 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醎泉自 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 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70]。 《后汉书》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 妄以意解,非也。
汴河斗门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识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 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 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 河水浅不通运,请筑塞两河斗门,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在斗门筑塞,无 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 今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卜居 太行卜居 柳仲举自共城来,抟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 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祐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 能事公卿哉?居人久放浪[71],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 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 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 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72],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73]。轼方乞归 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谟、廓,名父子 也[74],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公家[75],不知可否?
亭堂 临皐闲题 临皐亭下八十数步[76],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 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 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 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邱子欲作 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邠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 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 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 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 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 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 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 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
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 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 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 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
吾今邀子为籓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籓外久矣,子又将 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籓也,名誉不足以为籓 也,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所以籓子者[77],特智也尔。智 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 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跼䠞之 不已[78]。则籓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 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 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 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 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 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 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 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 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
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 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 靡,则使子有惧意。覩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 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 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 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 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 仑之邱,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 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
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 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 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僾,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 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趦趄利害之途,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
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 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
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 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 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 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 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 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 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 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 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 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人物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
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 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 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 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轑釜, 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 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 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轑釜之怨,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 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元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 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 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 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 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 十余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 何道?」子容言:「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特以 至公犹能取信主上[79],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无心耶!」时元祐三年兴龙 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 『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 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
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 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戏书颜回事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 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 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 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 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 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颜蠋巧于安贫 颜蠋与齐王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蠋辞去,曰:「玉生 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 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 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蠋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
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 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蠋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 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蠋 之巧也。
张仪欺楚商于地 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 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 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 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80],而卒无丝毫之获, 岂特无获,所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 论》,书此。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 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81],周昌为可。高 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 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 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黄霸以鹖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 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颍川凤皇,盖可疑也,霸以鹖为神爵,不知颍川 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於戏,亦有理也。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 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 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 统传》,固可谓疎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 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 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
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
呜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惧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叔 安上言吾子以快活[82],未知孰贤与否?
勃逊之[83]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 「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 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 「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 尔便烧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以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愔大怒,曰: 「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然超谓之 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 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 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曹操谓宫曰:「公 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 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 似鼠,此之谓智。」元祐三年九月十八日书[84]。
录温峤问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 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 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 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不畏耶?」曰: 「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 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85],访大涤洞天, 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𠡠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 书。
刘伯伦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 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房琯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 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热洛河虽多, 安能当我刘秩!」挟区区之辨以待热洛河[86],疎矣。
张华鹪鹩赋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 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 秀之虐[87]。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88],客 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 以惠风赐其将乔属[89]。将妻之,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慙 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卫瓘欲废晋惠帝 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瓘托醉跪帝前, 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 「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 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尔。
裴𬱟对武帝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𬱟谄对,士 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90]: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 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 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 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 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 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壻者乎?柳宗元与 伾、叔文交,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壻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 文集恭墓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