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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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志林 卷一 记游 记过合浦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 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蜑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 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 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 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 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逸人游浙东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1]。孤山下有石室, 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星院竹极伟[2],其傍智果院有参寥 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 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 一往[3]。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 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 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 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 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 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 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 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 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 客懽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 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 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皐亭夜坐书。
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 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磓石五丈, 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厓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 观山烧壮甚[4]。俛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皷, 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 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钱游。
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 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
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 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5],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 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峡桥,故作此 二诗。最后与摠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于此矣。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 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 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皷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 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书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 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
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 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 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 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 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黎子 吾故人黎𬭚,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 缓,刘贡父戏之为「黎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 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 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 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 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 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 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 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
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后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 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 杰人乎?悲夫!
怀古 广武叹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 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 其后余闻润州甘露寺有孔明[6]、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 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刓。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 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则犹此意也。
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迺知太白亦误 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 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 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 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为武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修养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 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 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 耼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 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 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 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 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 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干》以九二化,《坤》之六 二为《坎》[7],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热与石硫黄钟乳 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 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 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 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 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 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 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 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麤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 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 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嘷。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嘷里面, 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 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 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 粃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 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 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 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
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 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8],故录之。
养生难在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 「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 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 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阳丹诀 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 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满三十 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 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后取细研,枣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 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尽。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后服。此名阳丹阴炼, 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阴丹诀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 少只半升已来亦可。以朱砂银作鼎与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慢火熬炼, 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 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余皆 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
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沈机捷法,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
慎之!
乐天烧丹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迺 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 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也。」信而有征[9]。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10],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 中有一方[11],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 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 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 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 有此言也。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
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 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12]。
谢鲁元翰寄㬉肚饼 公昔遗余以㬉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㬉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 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 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 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辟谷说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虵无数,每旦辄引 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 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 于此。能服玉泉,使𫓪汞具体,去僲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 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 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 当盖稻草席耳。世言着衣吃饭,今乃吃衣着饭耶?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 土会焉,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 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 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疾病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 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 「他日我㽽,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 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酖毒,不可怀也。」《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 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治眼齿 岁日[13],与欧阳叔弻、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余病目昬,将以热水 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14]。
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 颇有理,故追录之。
庞安常耳聩 蕲州庞君安常善医而聩,与人语,须书始能晓。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 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乎[15]!」 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 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 井。」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觉而记之。
今书赠柯山潘大临邠老[16],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𫄳𫄳云轻。植立含风 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 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 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 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 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开,其 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 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 「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 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 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
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 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语, 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 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17]。」 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梦中作靴铭 轼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 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 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眎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 六珠𫄳𫄳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 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数句若铭赞者[18],云:「道之所以成,不害 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19]。」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 其额云「弥勒下生」。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 才、海月皆在,相见惊异。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 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宣德郎、广陵郡王院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20],丧其母吕夫人,六 十四日号踊稍间,欲从事于佛。或劝诵《金光明经》,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 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 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于侧,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有鬻姜者云: 『有此经。』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 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覩鬻姜者之状, 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于蜀,余方贬岭外,遇吊德公楚、泗间,乃为 之记[21]。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如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 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 其人甚可予言。
梦南轩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谷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 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 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南轩, 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 饭了便睡[22],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 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 三昧也。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碁,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23]: 「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碁盘,只着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 今被陈抟饶先。着时自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 月,路暗迷人百种花。碁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
学问 记六一语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尝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它术,唯勤读书而 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嬾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 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24]。」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 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 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𫗴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 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25]。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 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 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 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着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 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祐寺松风亭,杖履所及,鸡犬相识。
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 南、江北何以异也!
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
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着是塼浮 图耶?」予云:「有缝[26]。」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 [27]。
别姜君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28],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 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 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 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 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 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隩尾高邱以望之,髣髴见舟及武 昌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 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浮屠不 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卷二 祭祀 八蜡三代之戏礼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亦曰不 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 盖有尸也。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 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 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駮,月星皆见,魁标皆爽。彻奠,阴雨如初。
谨拜首稽首而记其事。
兵略 匈奴全兵 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 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 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 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八阵图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见 之,曰:「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 八行,为六十四𫈵,𫈵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皆卵石,漫漫 不可辨,甚可怪也。
时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 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 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 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 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 [29],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
记告讦事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 识字,以示门子乙。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 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皆当奏。苏子容 为开封尹,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 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乃杖而抚之。子容以谓贼不干己者 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 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 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曰:「当书之《实录》。」 官职 记讲筵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对迩英阁。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 「卿以博学参预经筵,宜尊所闻,以辅不逮。」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 「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是日,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 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 之无以励众。」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又祀汾阴日,见一羊自掷道 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资政殿 学士韩维读毕,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 胜用也。真宗自澶渊之役却狄之后,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昔 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以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 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 违而过之,且𠡠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 甚!」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切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 《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 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 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 禁同省往来 元祐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 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 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 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 可叹也。
记盛度诰词 盛度,钱氏壻,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后并配[30], 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 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子。」盖惟演之姑嫁刘氏, 而其子娶于丁谓也。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祐三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龢殿中,时轼方论周穜擅议宗庙[31],苏 子容因道此。
张平叔制词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 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 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 其人必小人也。
致仕 请广陵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 溯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 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买田求归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 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32]。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 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贺下不贺上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 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 仕而归,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 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借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 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
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隐逸 书杨朴事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
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 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 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 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诗送我乎[33]?」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白云居士 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 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偶至西湖静轩,见 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34]。
佛教 读坛经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 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 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 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 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 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改观音呪 《观音经》云:「呪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 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呪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 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呪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 没事。」 诵经帖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可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盌水如何漱得!」 坡云:「惭愧,阇黎会得!」 诵金刚经帖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言: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 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平生诵《金刚经》 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殆此经变现也。道家言「守 一」,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 者乎?
僧伽何国人 泗州大圣《僧伽传》云[35]:「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 『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 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36]:「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 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 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 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
袁宏论佛说 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也, 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
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 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 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 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道释 赠邵道士 耳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此义 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 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 「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 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灵疗之,去母数步坐,瞑目寂然。有顷,曰:「扶 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 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 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37]」。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 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记苏佛儿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 目烂然,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 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 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 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缄题其一曰:卖「赌钱 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道人亦 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陆道士能诗 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 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
会吴远游之过彼[38],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朱氏子出家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乃参寥 子弟子也。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 名闻四方。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
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而放,以是破家。后遂盗 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 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禅师应以市 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 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集有《炖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39]》,盖宣宗 复河、湟时事也。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 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卓契顺禅话 苏台定慧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 「将甚么土物来?」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 信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 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自 欺而已[40],世常笑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本秀非浮图之福 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41],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今 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 之福也。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 妙摠师参寥子,予友二十余年矣,世所知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
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 持。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众初有不 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余年矣,无一念顷有作 相[42]。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 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杭人忧之,曰:「本 去,则净慈众散矣。」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余人。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予曰: 「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 寄十诗。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 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综练世事。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 朝,使义馆之。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测。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 才有过人者。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三阇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清介贫甚, 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 一夫肩上顾之。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 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诚来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 予无以答之。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诚,使归见 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 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43]。
异事 王烈石髓 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当时若杵碎或 错磨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 「我宁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 夜婞直,又甚于退之也。
记道人问真 道人徐问真,自言潍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以土为药, 治病良有验。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闻公致仕,复来 汝南,公常馆之,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问真 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公用其言,病辄已。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 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 许,立道周俟之。问真出城,顾村童使持药笥。行数里,童告之求去。问真于髻 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自尔不复 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轼过汝阴,公具言如此。其后贬黄州, 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膇疾,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元祐六年十一 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 异人也。
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 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 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唐永乐道士侯道华以食邓天师枣仙去,永乐有无 核枣,人不可得,道华得之。余在岐下,亦得食一枚云。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 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虚不能答。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 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唐有《梦铭》,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又有蔡少 霞者,梦遣书牌,题云:「五云阁吏蔡少霞书。」 记罗浮异境 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覩见道室数十间,有道士据槛坐,见吏不 起。吏大怒,使人诘之,至则人室皆亡矣。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 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 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东坡升仙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 「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 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
今日有从广州来者[44],云太守柯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45],独道服 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 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46]。」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 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黄仆射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 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 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 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 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
冲退处士 章詧,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 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 青城,濯足水中,詧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 书。」詧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詧果死。其子禩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 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余成都,曰: 「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
臞仙帖 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 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 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 之!若贾生《𫛳鸟赋》,真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记鬼 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 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 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皇就之,不知其 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李氏子再生说冥间事 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余与进士何旻同 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误追。」 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 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 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 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飡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 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 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 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 为世戒。
道士张易简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太 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 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 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岁日,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 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卒。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 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鴈桥下,趺坐 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辨附语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 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 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既而不死。忽闻空 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 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三老语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 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 「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山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 蝣朝菌何以异哉?
桃花悟道 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
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 可得哉?
尔朱道士炼朱砂丹 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 当飞仙去。」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 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州白石仙去, 乃知师所言不谬。吾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 砂出符陵谷。」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今无复采者。吾闻熟于涪者云:「采 药者时复得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读《本草》偶记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