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Produced by Yu-Ying Syu
欧游杂记
威尼斯
威尼斯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 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 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 ;“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 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那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 。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义大利半岛的东北角上,是一群小岛,外面一道沙堤 隔开亚得利亚海。在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上看,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 里荡漾着。远处是水天相接,一片茫茫。这里没有什么煤烟,天空干干净净;在 温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的。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夏初从欧洲 北部来的,在这儿还可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么绿,那么酽,会带 你到梦中去。
威尼斯不单是明媚,在圣马克方场走走就知道。这个方场南面临着一道运河;场 中偏东南便是那可以望远的钟楼。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最华妙庄严的地 方也是这儿。除了西边,围着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筑,东边居中是圣马克堂, 却有了八九百年——钟楼便在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门”;教堂左首是“老 衙门”。这两溜儿楼房的下一层,现在满开了铺子。铺子前面是长廊,一天到晚 是来来去去的人。紧接着教堂,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 ,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
圣马克堂是方场的主人,建筑在十一世纪,原是卑赞廷式,以直线为主。十四世 纪加上戈昔式的装饰,如尖拱门等;十七世纪又参入文艺复兴期的装饰,如栏干 等。所以庄严华妙,兼而有之;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劲儿。教堂里屋顶与墙壁 上满是碎玻璃嵌成的画,大概是真金色的地,蓝色和红色的圣灵像。这些像做得 非常肃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铺的,颜色花样种种不同。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 围中,你觉得伟丽,也觉得森严。
教堂左右那两溜儿楼房,式样各别,并不对称;钟楼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 一边儿。但这两溜房子都是三层,都有许多拱门,恰与教堂的门面与圆顶相称;
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衬出教堂的金碧辉煌来。教堂右边是向运河去的路,是一个 小方场,本来显得空阔些,钟楼恰好填了这个空子。好像我们戏里大将出场,后 面一杆旗子总是偏着取势;这方场中的建筑,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十八世纪 义大利卡那来陀一派画家专画威尼斯的建筑,取材于这方场的很多。德国德莱司 敦画院中有几张,真好。公爷府里有好些名人的壁画和屋顶画,丁陶来陀的大画 《乐园》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运河上有了这所房子,增加了不 少颜色。这全然是戈昔式;动工在九世纪初,以后屡次遭火,屡次重修,现在的 据说还是原来的式样。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两面;西面斜对着圣马克方场,南面 正在运河上。在运河里看,真像在画中。它也是三层:下两层是尖拱门,一眼看 去,无数的柱子。最下层的拱门简单疏阔,是载重的样子;上一层便繁密得多, 为装饰之用;最上层却更简单,一根柱子没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门之外,都 是整块的墙面。
墙面上用白的与玫瑰红的大理石砌成素朴的方纹,在日光里鲜明 得像少女一般。威尼斯人真不愧着色的能手。这所房子从运河中看,好像在水里 。下两层是玲珑的架子,上一层才是屋子;这是很巧的结构,加上那艳而雅的颜 色,令人有惝恍迷离之感。府后有太息桥;从前一边是监狱,一边是法院,狱囚 提讯须过这里,所以得名。拜伦诗中曾咏此,因而便脍炙人口起来,其实也只是 近世的东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种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随便唱。
可是运河里也有:晚上在圣马克方场的河边上,看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便是 唱夜曲的船。雇了“刚朵拉”摇过去,靠着那个船停下,船在水中间,两边挨次排 着“刚朵拉”,在微波里荡着,像是两只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围着一张桌子 坐,轮到了便站起来唱,旁边有音乐和着。曲词自然是义大利语,义大利的语音 据说最纯粹,最清朗。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女人的尤其如此——义大利的歌 女是出名的。音乐节奏繁密,声情热烈,想来是最流行的“爵士乐”。
在微微摇摆地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 玫瑰红的样子。唱完几曲之后,船上有人跨过来,反拿着帽子收钱,多少随意。
不愿意听了,还可摇到第二处去。这个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却 热闹得多。
从圣马克方场向西北去,有两个教堂在艺术上是很重要的。一个是圣罗珂堂,旁 边有一所屋子,墙上屋顶上满是画;楼上下大小三间屋,共六十二幅画,是丁陶 来陀的手笔。屋里暗极,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来陀作画时,因地制宜,大部 分只粗粗钩勒,利用阴影,教人看了觉得是几经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楼上 小屋内,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圣罗珂近旁,有大画家铁沁和近代雕刻家卡奴 洼的纪念碑。卡奴洼的,灵巧,是自己打的样子;铁沁的,宏壮,是十九世纪中叶 才完成的,他的《圣处女升天图》挂在神坛后面,那朱红与亮蓝两种颜色鲜明极了 ,全幅气韵流动,如风行水上。倍里尼的《圣母像》,也是他的精品。他们都还 有别的画在这个教堂里。
从圣马克方场沿河直向东去,有一处公园;从一八九五年起,每两年在此地开国 际艺术展览会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届;加入展览的有意,荷,比,西,丹,法, 英,奥,苏俄,美,匈,瑞士,波兰等十三国,义大利的东西自然最多,种类繁 极了;未来派立体派的图画雕刻,都可见到,还有别的许多新奇的作品,说不出 路数。颜色大概鲜明,教人眼睛发亮;建筑也是新式,简截不啰嗦,痛快之至。
苏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农生活的表现,兼有沈毅和高兴的调子。他们也用鲜 明的颜色,但显然没有很费心思在艺术上,作风老老实实,并不向牛犄角里寻找 新奇的玩意儿。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产,以典丽风华胜,缂丝也不错。大理石 小雕像,是著名大品的缩本,出于名手的还有味。 1932 年7 月13 日作。
佛罗伦司
佛罗伦司最教你忘不掉的是那色调鲜明的大教堂与在它一旁的那高耸入云的钟楼 。教堂靠近闹市,在狭窄的旧街道与繁密的市房中,展开它那伟大的个儿,好像 一座山似的。它的门墙全用大理石砌成,黑的红的白的线条相间着。长方形是基 本图案,所以直线虽多,而不觉严肃,也不觉浪漫;白天里绕着教堂走,仰着头 看,正像看达文齐的《摩那丽沙》像,她在你上头,可也在你里头。这不独是线 形温和平静的缘故,那三色的大理石,带着它们的光泽,互相显映,也给你鲜明 稳定的感觉;加上那朴素而黯淡的周围,衬托着这富丽堂皇的建筑,像给它打了 很牢固的基础一般。夜晚就不同些;在模糊的街灯光里,这庞然的影子便有些压 迫着你了。教堂动工在十三世纪,但门墙只是十九世纪的东西;完成在一八八四 年,算到现在才四十九年。
教堂里非常简单,及闸墙决不相同,只穹隆顶宏大而已。钟楼在教堂的右首,高 二百九十二英尺,是乔陀的杰作。乔陀是义大利艺术的开山祖师;从这座钟楼可 以看出他的大匠手。这也用颜色大理石砌成墙面;宽度与高度正合式,玲珑而不 显单薄。墙面共分七层:下四层很短,是打根基的样子,最上层最长,以助上耸 之势。窗户越高越少越大,最上层只有一个;在长方形中有金字塔形的妙用。教 堂对面是受洗所,以吉拜地做的铜门著名。有两扇最工,上刻《圣经》故事图十 方,分远近如画法,但未免太工些;门上并有作者的肖像。密凯安杰罗(十六世 纪)说过这两扇门真配做天上乐园的门,传为佳话。
教堂内容富丽的,要推送子堂,以《送子图》得名。门外廊子里有沙陀的壁画, 他自己和他太太都在画中;画家以自己或太太作模特儿是常见的。教堂里屋顶以 金漆花纹界成长方格子,灿烂之极。门内左边有一神龛,明灯照耀,香花供养, 墙上便是《送子图》。画的是天使送耶稣给处女玛利亚,相传是天使的手笔。平 常遮着不让我们俗眼看;每年只复活节的礼拜五揭开一次。这是塔斯干省最尊的 神龛了。
梅叠契家庙也以富丽胜,但与别处全然不同。梅叠契家是中古时大公爵 ,治佛罗伦司多年。那时佛罗伦司非常富庶,他们家穷极奢华;佛罗伦司艺术的 兴盛,一半便由于他们的爱好。这个家庙是历代大公爵家族的葬所。房屋是八角 形,有穹隆顶;分两层,下层是坟墓,上层是雕像与纪念碑等。上层墙壁,全用 各色上好大理石作面子,中间更用宝石嵌成花纹,地也用大理石嵌花铺成;屋顶 是名人的画。光彩焕发,五色纷纶;嵌工最精细,平滑如天然。佛罗伦司嵌石是 与威尼斯嵌玻璃齐名的,梅叠契家造这个庙,用过二千万元,但至今并未完成;
雕像座还空着一大半,地也没有全铺好。旁有新庙,是密凯安杰罗所建,朴质无 华;中有雕像四座,叫做《昼》《夜》《晨》《昏》,是纪念碑的装饰,是出于 密凯安杰罗的手,颇有名。
十字堂是“佛罗伦司的西寺”,“塔斯干的国葬院”;前面是但丁的造像。密凯 安杰罗与科学家格里雷的墓都在这里,但丁也有一座纪念碑;此外名人的墓还很 多。佛罗伦司与但丁有关系的遗迹,除这所教堂外,在送子堂附近是他的住宅;
是一所老老实实的小砖房,带一座方楼,据说那时阔人家都有这种方楼的。他与 他的情人佩特拉齐相遇,传说是在一座桥旁;这个情景常见于图画中。这座有趣 的桥,照画看便是阿奴河上的三一桥;桥两头各有雕像两座,风光确是不坏。佩 特拉齐的住宅离但丁的也不远;她葬在一个小教堂里,就在住宅对面小胡同内。
这个教堂双扉紧闭,破旧得可以,据说是终年不常开的。但丁与佩特拉齐的屋子 ,现在都已作别用,不能进去,只墙上钉些纪念的木牌而已。佩特拉齐住宅墙上 有一块木牌,专钞但丁的诗两行,说他遇见了一个美人,却有些意思。还有一所 教堂,据说原是但丁写《神曲》的地方;但书上没有,也许是”齐东野人”之语 罢。密凯安杰罗住过的屋子在十字堂近旁,是他侄儿的住宅。现在是一所小博物 院,其中两间屋子陈列着密凯安杰罗塑的小品,有些是名作的雏形,都奕奕有神 采。在这一层上,他似乎比但丁还有幸些。
佛罗伦司著名的方场叫做官方场,据说也是历史的和商业的中心,比威尼斯的圣 马克方场黯淡冷落得多。东边未周府,原是共和时代的议会,现在是市政府。要 看中古时佛罗伦司的堡子,这便是个样子,建筑仿佛铜墙铁壁似的。门前有密凯 安杰罗《大卫》像的翻本(原件存本地国家美术院中)。府西是著名的喷泉,雕 像颇多;中间亚波罗驾四马,据说是一块大理石凿成。但死板板的没有活气,与 旁边有血有肉的《大卫》像一比,便看出来了。密凯安杰罗说这座像白费大理石 ,也许不错。府东是朗齐亭,原是人民会集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好的古雕像;其 中一座像有两个面孔,后一个是作者自己。方场东边便是乌费齐画院。这画院是 梅叠契家立的,收藏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画最多;义大利画的精华荟萃 于此,比那儿都好。乔陀,波铁乞利,达文齐(十五世纪),拉飞尔(十六世纪) ,密凯安杰罗,铁沁的作品,这儿都有;波铁乞利和铁沁的最多。乔陀,波铁乞 利,达文齐都是佛罗伦司派,重形线与构图;拉飞尔曾到佛罗伦司,也受了些影 响。铁沁是威尼斯派,重着色。这两个潮流是西洋画的大别。波铁乞利的作品如 《勃里马未拉的寓言》,《爱神的出生》等似乎最能代表前一派;达文齐的《送 子图 》,构图也极巧妙。
铁沁的《佛罗拉像》和《爱神 》,可以看出丰富的颜色与柔和的节奏。另有 《蓝色圣母像 》,沙琐费拉陀所作,后来临摹的很多;《小说月报》曾印作插 图。古雕像以《梅叠契爱神》,《摔跤》为最:前者情韵欲流,后者精力饱满, 都是神品。隔阿奴河有辟第画院,有长廊与乌费齐相通;这条长廊架在一座桥的 顶上,里面挂着许多画像。辟第画院是辟第立的。他和梅叠契是死冤家。可是后 来扩充这个画院的还是梅叠契家。收藏的名画有拉飞尔的两幅《圣母像》,《福 那利那像》与铁沁的《马达来那像》等。福那利那是拉飞尔的未婚妻,是他许多 名作的模特儿。铁沁此幅和《佛罗拉像》作风相近,但金发飘拂,节奏更要生动 些。
两个画院中常看见女人坐在小桌旁用描花笔蘸着粉临摹小画像,这种小画像是将 名画临摹在一块长方的或椭圆的小纸上,装在小玻璃框里,作案头清供之用。因 为地方太小,只能临摹半身像。这也是西方一种特别的艺术,颇有些历史。看画 院的人走过那些小桌子旁,她们往往请你看她们的作品;递给你扩大镜让你看出 那是一笔不苟的。每件大约二十元上下。她们特别拉住些太太们,也许太太们更 能赏识她们的耐心些。十字堂邻近,许多做嵌石的铺子。黑地嵌石的图案或带图 案味的花卉人物等都好;好在颜色与光泽彼此衬托,恰到佳处。有几块小丑像, 趣极了。但临摹风景或图画的却没有什么好。无论怎么逼真,总还隔着一层;嵌 石决不能如作画那么灵便的。再说就使做得和画一般,也只是因难见巧,没有一 点新东西在内。威尼斯嵌玻璃却不一样。他们用玻璃小方块嵌成风景图;这些玻 璃块相似而不尽相同,它们所构成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平面,而是许多颜色的点儿 。你看时会觉得每一点都触着你,它们间的光影也极容易跟着你的角度变化;至 少这“触着你”一层,画是办不到的。不过佛罗伦司所用大理石,色泽胜于玻璃 多多;威尼斯人虽会着色,究竟还赶不上。
滂卑故城
滂卑故城在奈波里之南,义大利半岛的西南角上。维苏威火山在它的正东,像一 座围屏。纪元七十九年,维苏威初次喷火。喷出的熔岩倒没有什么;可是那崩裂 的灰土。山一般压下来,到底将一座繁华的滂卑城活活地埋在底下,不透一丝风 儿。那时是半夜里。好在大多数人瞧着兆头不妙,早卷了细软走了;剩下的并不 剩下的并不多,想来是些穷小子和傻瓜罢。城是埋下去了,年岁一久,谁也忘记 了。
只存下当时一个叫小勃里尼的人的两封信,里面敍述滂卑陷落的情形;但没 有人能指出这座故城的遗址来。
直到一七四八年大剧场与别的几座房子出土,才 有了头绪;系统的发掘却迟到一八六○年。到现在这座城大半都出来了;工作还 继续着。
滂卑的文化很高,从道路,建筑,壁画,雕刻,器皿等都可看出。后三样大部分 陈列在奈波里国家博物院中;去滂卑的人最好先到那里看看。但是这种文化大体 从希腊输入,罗马人自己的极少。当时罗马的将领打过了好些个胜仗,闲着没事 ,便风雅起来,搜罗希腊的美术品,装饰自己的屋子。这些东西有的是打仗时抢 来的,有的是买的。古语说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这种美术的嗜 好渐渐成了风气。那时罗马人有的是钱;希腊人却穷了,乐得有这班好主顾。“ 物聚于所好” ,滂卑还只是第三等的城市,大户人家陈设的美术品已经像一所不 寒尘的博物院,别的大城可想而知。
滂卑沿海,当时与希腊交通,也是个商业的城市,人民是很富裕的。他们的生活 非常奢靡,正合“饱暖思淫欲”一句话。滂卑的淫风似乎甚盛。他们崇拜男根, 相信可以给人好运气,倒不像后世人作不净想。街上走,常见墙上横安着黑的男 根;器具也常以此为饰。有一所大住宅,是两个姓魏提的单身男子住的,保存得 最好;里面一间小屋子,墙上满是春画,据说他们常从外面叫了女人到这里。院 子里本有一座喷泉,泉水以小石像的男根为出口;这座像现在也藏在那间小屋中 。廊下还有一幅壁画,画着一架天秤;左盘里是钱袋,一个人以他的男根放在右 盘中,左盘便高起来了。可见滂卑人所重在彼而不在此。另有妓院一所,入门中 间是穿堂,两边有小屋五间,每间有一张土床,床以外隙地便不多。穿堂墙上是 春画;小屋内墙上间或刻着人名,据说这是游客的题名保荐,让他的朋友们看了 ,也选他的相好。
从来酒色连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极放纵的。只看到处是酒店,人家里多有藏酒 的地窖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绍兴一带的,酒垆与柜台都在门口, 里面没有多少地方;来者大约都是喝“柜台酒”的。现在还可以见许多残破的酒 垆和大大小小的酒甏;人家地窖里堆着的酒甏也不少。这些酒甏是黄土做的,长 颈细腹尖底,样子灵巧,可是放不稳,不知当时如何安置。
上面说起魏提的住宅,是很讲究的。宅子高大,屋子也多;一所空阔的院子,周 是深深的走廊。廊下悬着石雕的面具;院中也放着许多雕像,中间是喷泉和鱼池 。屋后还有花园。滂卑中上人家大概都有喷泉,鱼池与花园,大小称家之有无;
喷泉与鱼池往往是分开的。水从山上用铅管引下来,办理得似乎不坏。魏提家的 壁画颇多,墙壁用红色,粉刷得光润无比,和大理石差不多。画也精工美妙。饭 厅里画着些各行手艺,仿佛宋人《懋迁图》的味儿。但做手艺的都是带翅子的小 爱神,便不全是写实了。在红墙上画出一条黑带儿,在这条道儿上面再用鲜明的 蓝黄等颜色作画,映照起来最好看;蓝色中渗一点粉,用来画衣裳与爱神的翅膀 等,真是飘飘欲举。这种画分明仿希腊的壁雕,所以结构亭匀不乱。膳厅中画最 多;黑带子是在墙下端,上面是一幅幅的并列着,却没有甚大的。膳厅中如何布 置,已不可知。曾见别两家的是这样:中间一座长方的小石灰台子,红色,这便 是桌子。围着是马蹄形的坐位,也是石灰砌的,颜色相同。近台子那一圈低些阔 些,是坐的,后面狭狭的矮矮的四五层斜着上去,像是靠背用的,最上层便又阔 了。但那两家规模小,魏提家当然要阔些。至于地用嵌石铺,是在意中的。这些 屋子里的银器铜器玻璃器等与壁画雕像大部分保存在奈波里;还有涂上石灰的尸 首及已化炭的面包和谷类,都是城陷时的东西。
滂卑人是会享福的,他们的浴场造得很好。冷热浴蒸气浴都有;场中存衣柜,每 个浴客一个,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放心洗澡去。场宽阔高大,墙上和圆顶上满是 画。屋顶正中开一个大圆窗子,光从这里下来,雨也从这里下来;但他们不在乎 雨,场里面反正是湿的。有一处浴场对门便是饭馆,洗澡,就上这儿吃点儿喝点 儿,真“美”啊。滂卑城并不算大,却有三个戏园子。大剧场为最,能容两万人 ,大约不常用,现在还算完好。常用的两个比较小些,已颓毁不堪;一个据说有 顶,是夜晚用的,一个无顶,是白天用的。城中有好几个市场,是公众买卖与娱 乐的地方;法庭庙宇都在其中;
现在却只见几片长方的荒场和一些破坛断柱而已。
街市中除酒店外,别种店铺的遗迹也还不少。曾走过一家药店,架子上还零乱地 放着些玻璃瓶儿;又走过一家饼店,五个烘饼的小砖炉也还好好的。街旁常见水 槽;槽里的水是给马喝的,上面另有一个管子,行人可以就着喝。喝时须以一只 手按着槽边,翻过身仰起脸来。这个姿势也许好看,舒服是并不的。日子多了, 槽边经人按手的地方凹了下去,磨得光滑滑的。
街路用大石铺成,也还平整宽舒;
中间常有三大块或两大块椭圆的平石分开放着 ,是为上下马车用的。车有两轮,恰好从石头空处过去。街道是直的,与后世取 曲势的不同。虽然一望到头,可是衬着两旁一排排的距离相似高低相仿的颓垣断 户,倒仿佛无穷无尽似的。从整齐划一中见伟大,正中古罗马人的长处。
罗马
罗马(Rome)是历史上大帝国的都城,想象起来,总是气象万千似的。现在它的 光荣虽然早过去了,但是从七零八落的废墟里,后人还可仿佛于百一。这些废墟 ,旧有的加上新发掘的,几乎随处可见,象特意点缀这座古城的一般。这边几根 石柱子,那边几段破墙,带着当年的尘土,寂寞地陷在大坑里,虽然是夏天中午 的太阳,照上去也黯黯淡淡,没有多少劲儿。就中罗马市场规模最大。这里是古 罗马城的中心,有法庭、神庙、与住宅的残迹。卡司多和波鲁斯庙的三根哥林斯 式的柱子,顶上还有片石相连着;在全场中最为秀拔,象三个丰姿飘洒的少年用 手横遮着额角,正在眺望这一片古市场。想当年这里终日挤挤闹闹的也不知有多 少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手法;
现在只剩三两起游客指手画脚的在死一般 的寂静里。犄角上有一所住宅,情形还好,一面是三间住屋,有壁画,已模糊了 ,地是嵌石铺成的;旁厢是饭厅,壁画极讲究,画的都是正大的题目,他们是很 看重饭厅的。市场上面便是巴拉丁山,是饱历兴衰的地方。最早是一村落,只有 些茅草屋子,罗马共和末期,一姓贵族聚居在这里;帝国时代,更是繁华。游人 走上山去,两旁宏壮的住屋还留下完整的黄土坯子,可以见出当时阔人家的气局 。屋顶一片平场,原是许多花园,总名法内赛园子,也是四百年前的旧迹;现在 点缀些花木,一角上还有一座小喷泉。在这园子里看脚底下的古市场,全景都在 望中了。
市场东边是斗狮场,还可以看见大概的规模;在许多宏壮的废墟里,这个算是情 形最好的。外墙是一个大圆圈儿,分四层,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上。下三层都是 一色的圆拱门和柱子,上一层只有小长方窗户和楞子;这种单纯的对照教人觉得 这座建筑是整整的一块,好象直上云霄的松柏,老干亭亭,没有一些繁枝细节。
里面中间原是大平场;中古时在这儿筑起堡垒,现在满是一道道颓毁的墙基,倒 成了四不象。这场子便是斗狮场;环绕着的是观众的座位。下两层是包厢,皇帝 与外宾的在最下层,上层是贵族的;第三层公务员坐,最上层平民坐:共可容四 五万人。狮子洞还在下一层,有口直通场中。斗狮是一种刑罚,也可以说是一种 裁判:罪囚放在狮子面前,让狮子去搏他;他若居然制死了狮子,便是直道在他 一边,他就可自由了。但自然是让狮子吃掉的多;这些人大约就算活该。想到临 场的罪囚和他亲族的悲苦与恐怖,他的仇人的痛快,皇帝的威风,与一般观众好 奇的紧张的面目,真好比一场恶梦。这个场子建筑在一世纪,原是戏园子,后来 才改作斗狮之用。
斗狮场南面不远是卡拉卡拉浴场。古罗马人颇讲究洗澡,浴场都造得好,这一所 更其华丽。全场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铺地;有壁画,有雕像,用具也不寻常。
房子高大,分两层,都用圆拱门,走进去觉得稳稳的;里面金碧辉煌,与壁画雕 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房,有喷泉两座。场子占地六英亩,可容一千六百人 洗浴。洗浴分冷热水蒸汽三种,各占一所屋子。古罗马人上浴场来,不单是为洗 澡;他们可以在这儿商量买卖、和解讼事等等,正和我们上茶店上饭店一般作用 。这儿还有好些游艺,他们公余或倦后来洗一个澡,找几个朋友到游艺室去消遣 一回,要不然,到客厅去谈谈话,都是很“写意”的。现在却只剩下一大堆遗迹 。大理石本来还有不少,早给搬去造圣彼得等教堂去了;零星的物件陈列在博物 院里。
我们所看见的只是些巍巍峨峨参参差差的黄土骨子,站在太阳里,还有学 者们精心研究出来的“卡拉卡拉浴场图”的照片,都只是所谓过屠门大嚼而已。
罗马从中古以来便以教堂著名。康南海“罗马游纪”中引杜牧的诗“南朝四百八 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光景大约有些相象的;只可惜初夏去的人无从领略那 烟雨罢了。圣彼得堂最精妙,在城北尼罗圆场的旧址上。尼罗在此地杀了许多基 督教徒。据说圣彼得上十字架后也便葬在这里。这教堂几经兴废,现在的房屋是 十六世纪初年动工,经了许多建筑师的手。密凯安杰罗七十二岁时,受保罗第三 的命,在这儿工作了十七年。
后人以为天使保罗第三假手于这一个大艺术家,给 这座大建筑定下了规模;以后虽有增改,但大体总是依着他的。教堂内部参照卡 拉卡拉浴场的式样,许多高大的圆拱门稳稳地支着那座穹隆顶。教堂长六百九十 六英尺,宽四百五十英尺,穹隆顶高四百零三英尺,可是乍看不觉得是这么大。
因为平常看屋子大小,总以屋内饰物等为标准,饰物等的尺寸无形中是有谱子的 。圣彼得堂里的却大得离了谱子,“天使象巨人,鸽子像老鹰” ;所以教堂真正 的大小,一下倒不容易看出了。但是你若看里面走动着的人,便渐渐觉得不同。
教堂用彩色大理石砌墙,加上好些嵌石的大幅的名画,大都是亮蓝与朱红二色;
鲜明丰丽,不象普通教堂一味阴沈沈的。密凯安杰罗雕的彼得像,温和光洁,别 是一格,在教堂的犄角上。
圣彼得堂两边的列柱回廊象两只胳膊拥抱着圣彼得圆场,留下一个口子,却又像 个。场中央是一座埃及的纪功方尖柱,左右各有大喷泉。那两道回廊是十七世纪 时亚历山大第三所造,成于倍里尼之手。廊子里有四排多力克式石柱,共二百八 十四根;顶上前后都有阑干,前面阑干上并有许多小雕像。场左右地上有两块圆 石头,站在上面看同一边的廊子,觉得只有一排柱子,气魄更雄伟了。这个圆场 外,有一道弯弯的白石线,便是梵谛冈与义大利的分界。教皇每年复活节站在圣 彼得堂的露台上为人民祝福,这个场子内外据说是拥挤不堪的。
圣保罗堂在南城外,相传是圣保罗葬地的遗址,也是柱子好。门前一个方院子, 四面廊子里都是些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大柱子,比圣彼得的两道廊子却质朴得多。
教堂里面也简单空廓,没有甚么东西。但中间那八十根花冈石的柱子,和尽头处 那六根蜡石的柱子,纵横地排着,看上去仿佛到了人迹罕至的远古的森林里。柱 子上头墙上,周围安着嵌石的历代数皇像,—律圆框子。教堂旁边另有一个小柱 廊,是十二世纪造的。这座廊子围着一所方院子,在低低的墙基上排着两层各色 各样的细柱子─—有些还嵌着金色玻璃块儿。这座廓子精工可以说象湘绣,秀美 却又象王羲之的书法。
在城中心的威尼斯方场上巍然蟠踞着的,是也马奴儿第二的纪功廊。这是近代义 大利的建筑,不缺少力量。一道弯弯的长廊,在高大的石基上。前面三层石级: 第一层在中间,第二三层分开左右两道,通到廊子两头。这座廊子左右上下都匀 称,中间又有那一弯,便兼有动静之美了。从廊前列柱间看到暮色中的罗马全城 ,觉得幽远无穷。
罗马艺术的宝藏自然在梵谛冈宫;卡辟多林博物院中也有一些,但比起梵谛冈来 就太少了。梵谛冈有好几个雕刻院,收藏约有四千件,著名的”拉奥孔”便在这 里。画院藏画五十幅都是精品,拉飞尔的”基督现身图”是其中之一,现在却因 修理关着。梵谛冈的壁画极精彩,多是拉飞尔和他门徒的手笔,为别处所不及。
有四间拉飞尔室和一些廊子,里面满是他们的东西。拉飞尔由此得名。他是乌尔 比奴人,父亲是诗人兼画家。他到罗马后,极为人所爱重,大家都要教他画:他 忙不过来,只好收些门徒作助手。他的特长在画人体。这是实在的人,肢体圆满 而结实,有肉有骨头。这自然受了些佛罗伦斯派的影响,但大半还是他的天才。
他对于气韵、远近、大小与颜色也都有敏锐的感觉,所以成为大家。他在罗马住 的屋子还在,坟在国葬院里。歇司丁堂与拉飞尔室齐名,也在宫内。这个神堂是 十五世纪时歇司土司第四造的,长一百三十三英尺,宽四十五英尺。两旁墙的上 部,都由佛罗伦斯派画家装饰,有波铁乞利在内。屋顶的画满都是密凯安杰罗的 ,歇司丁堂著名在此。密凯安杰罗是佛罗伦斯派的极峰。他不多作画,一生精华 都在这里。他画这屋顶时候,以深沈肃穆随心情渗人画中。他的构图里气韵流动 着,形体的钩勒也自然灵妙,还有那雄伟出尘的风度,都是他独具的好处。堂中 祭坛的墙上也是他的大画,叫做“最后的审判”。这幅壁画是以后多年画的,费 了他七年工夫。
罗马城外有好几处隧道,是一世纪到五世纪时候基督教徒挖下来做墓穴的,但也 用作敬神的地方。尼罗搜杀基督教徒,他们往往避难于此。最值得看的是圣卡里 斯多隧道;那儿还有一种热诚花,十二瓣,据说是代表十二使徒的。我们看的是 圣赛巴司提亚堂底下的那一处;大家点了小蜡烛下去。曲曲折折的狭路,两旁是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墓穴;现在自然是空的,可是有时还看见些零星的白骨。有 一处据说圣彼得住过,成了龛堂,壁上画得很好。别处也还有些壁画的残迹。这 个隧道似乎有四层,占的地方也不小。圣赛巴司提亚堂里保存着一块石头,上有 大脚印两个;他们说是耶苏基督的,现在供养在神龛里。另一个教堂也供着这么 一块石头,据说是仿本。
缧絏堂建于第五世纪,专为供养拴过圣彼得的一条铁链子。现在这条链子还好好 的在一个精美的龛子里。
堂中周理乌司第二纪念碑上有密凯安杰罗雕的几座像;
摩西像尤为著名。
那种原始的坚定的精神和勇猛的力量从眉目上、胡须上、胳膊 上、手上、腿上,处处透露出来,教你觉得见着了一个伟大的人。
又有个阿拉古里堂,中有圣婴像。这个圣婴自然便是耶苏基督;是十五世纪耶路 撤冷一个教徒用橄榄木雕的。他带它到罗马,供养在这个堂里。四方来许愿的很 多,据说非常灵验;它身上密层层地挂着许多金银饰器,都是人家还愿的。还有 好些信写给它,表示敬慕的意思。
罗马城西南角上,挨着古城墙,是英国坟场或叫做新教坟场。这里边葬的大都是 艺术家与诗人,所以来参谒来凭吊的意大利人和别国的人终日不绝。就中最有名 的自然是十九世纪英国浪漫诗人雪莱与济兹的墓。雪莱的心葬在英国,他的遗灰 在这儿。墓在古城墙下斜坡上,盖有一块长方的白石;第一行刻着”心中心”, 下面两行是生卒年月,再下三行是莎士比亚“风暴”中的仙歌:彼无毫毛损,海 涛变化之,从此更神奇。好在恰恰关合雪莱的死和他的为人。济兹墓相去不远, 有墓碑,上面刻着道:这座坟里是英国一位少年诗人的遗体;他临死时候,想着 他仇人们的恶势力,痛心极了,叫将下面这一句话刻在他的墓碑上:“这儿躺着 一个人,他的名字是用水写的。”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谓“不 废江河万古流”,又岂是当时人所料得到的。后来有人别作新解,根据这一行话 做了一首诗,连济兹的小像一块儿刻铜嵌在他墓旁墙上。这首诗的原文是很有风 趣的:济兹名字好,说是水写成;一点一滴水,后人的泪痕─—英雄枯万骨,难 如此感人。安睡罢, 陈词虽挂漏,高风自峥嵘。这座坟场是罗马富有诗意的一角 ;
有些爱罗马的人虽不死在义大利也会遗嘱葬在这座“永远的城”的永远的一角里。
瑞士
瑞士有“欧洲的公园”之称。起初以为有些好风景而已;到了那里,才知无处不 是好风景,而且除了好风景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这大半由于天然,小半也是人 工。瑞士人似乎是靠游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旅馆就知道。他 们挤命地筑铁道通轮船,让爱逛山的爱游湖的都有落儿;而且车船两便,票在手 里,爱怎么走怎么走。瑞士是山国,铁道依山而筑,隧道极少;所以老是高高低 低,有时相差得很远的。还有一种爬山铁道,这儿特别多。狭狭的双轨之间,另 加一条特别轨:有时是一个个方格儿,有时是一个个钩子;车底下带一种齿轮似 的东西,一步步咬着这些方格儿、这些钩子,慢慢地爬上爬下。这种铁道不用说 工程大极了;有些简直是笔陡笔陡的。
逛山的味道实在比游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象镜子一样。太 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着阴天或者 下小雨,湖上迷迷蒙蒙的,水天混在一块儿,人如在睡里梦里。也有风大的时候 ;那时水上便皱起粼粼的细纹,有点象颦眉的西子。可是这些变幻的光景在岸上 或山上才能整个儿看见,在湖里倒不能领略许多。况且轮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觉 得看来看去还是湖,不免也腻味。逛山就不同,一会儿看见湖,一会儿不看见;
本来湖在左边,不知怎么一转弯,忽然挪到右边了。湖上固然可以看山,山上还 可看山,阿尔卑斯有的是重峦叠嶂,怎么看也不会穷。山上不但可以看山,还可 以看谷;稀稀疏疏错错落落的房舍,仿佛有鸡鸣犬吠的声音,在山肚里,在山脚 下。看风景能够流连低徊固然高雅,但目不暇接地过去,新境界层出不穷,也未 尝不淋漓痛快;坐火车逛山便是这个办法。
卢参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 风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与湖连着的是劳思河,穿过卢参的中 间。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从前当作灯塔用;这儿称灯塔为“卢采那”,有人 猜“卢参”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着一架曲了又曲的旧 木桥,倒配了对儿。这架桥带顶,象廊子;分两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 却突然高阔起来,仿佛彼此不相干,可是看来还只有一架桥。不远儿另是一架木 桥,叫龛桥,因上有神龛得名,曲曲的,也古。许多对柱子支着桥顶,顶底下每 一根横梁上两面各钉着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画,总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 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态都不相同,意在表现社会上各种人的死法。画笔大约 并不算顶好,但这样上百幅的死的图画,看了也就够劲儿。过了河往里去,可以 看见城墙的遗迹。墙依山而筑,蜿蜒如蛇;现在却只见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间 。但九座望楼还好好的,和本塔一样都是多角锥形;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颜色 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园也在山上。古代有一个时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里,瑞士自然在内。阿尔 卑斯山上积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渐渐地结成冰,最底下的一层渐渐 地滑下来,顺着山势,往谷里流去。这就是冰河。冰河移动的时候,遇着夏季, 便大量地溶化。这样溶化下来的一股大水,力量无穷;石头上一个小缝儿,在一 个夏天里,可以让冲成深深的大潭。这个叫磨穴。有时大石块被带进潭里去,出 不来,便只在那儿跟着水转。初起有棱角,将潭壁上磨了许多道儿;日子多了, 棱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个大圆球,还是转着。这个叫磨石。冰河公园便以这类 遗迹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 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 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多;要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
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这些遗迹本 来一半埋在乱石堆里,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间被发现。
还发现了两种化石:一种上是些蚌壳,足见阿尔卑斯脚下这一块土原来是滔滔的 大海。另一种上是片棕叶,又足见此地本有热带的大森林。这两期都在冰河期前 ,日子虽然更杳茫,光景却还能在眼前描画得出,但我们人类与那种大自然一比 ,却未免太微细了。
立矶山在卢参之西,乘轮船去大约要一点钟。去时是个阴天,雨意很浓。四周陡 在隧道里走没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车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从山岩里硬 凿出来的。三个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门般的窗洞,教你觉得自己藐小。望出去很远 ,五千九百零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见。少妇峰站的看廊却不及这里;一眼 尽是雪山,雪水从檐上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虽在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 的高处,而不能放开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怅怅。但是站里有一架电梯,可以到山 顶上去。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与少妇峰之间,三百二十英尺长,厚厚地 堆着白雪。雪上虽只是淡淡的日光,乍看竟耀得人睁不开眼。这儿可望得远了。
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有戴雪的,有不戴的;总之越远越淡下去。山缝里躲躲闪 闪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据说便是交湖了。原上一头插着瑞士白十字国旗,在风里 飒飒地响,颇有些气势。山上不时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来象水一般,远看很好 玩儿。脚下的雪滑极,不走惯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妇峰的顶还在二千三百 二十五英尺之上,得凭着自己的手脚爬上去。
下山还在小夏代格换车,却打这儿另走一股道,过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 平多了。车子绕明西峰走了好些时候。明西峰比少妇峰低些,可是大。少妇峰秀 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车子紧挨着山脚转,陡陡的山势似乎要向窗子里直压 下来,象传说中的巨人。这一路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极了,翻着白沫, 老象沸着的锅子。早九点多在交湖上车,回去是五点多。
司皮也兹玲珑可爱的一个小地方;临着森湖,如浮在湖上。路依山而建,共有四 五层,台阶似的。街上常看不见人。在旅馆楼上待着,远处偶然有人过去,说话 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傍晚从露台上望湖,山脚下的暮霭混在一抹轻蓝里,加上 几星儿刚放的灯光,真有味。孟特罗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日内瓦像上海,只 湖中大喷水,高二百余英尺,还有卢棱岛及他出生的老屋,现在已开了古董铺的 ,可以看看。
荷兰
一个在欧洲没住过夏天的中国人,在初夏的时候,上北国的荷兰去,他简直觉得 是新秋的样子。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车走着,像没人理会一般。天尽头 处偶尔看见一架半架风车,动也不动的,像向天摣开的铁手。在瑞士走,有时也 是这样一劲儿的静;可是这儿的肃静,瑞士却没有。瑞士大半是山道,窄狭的, 弯曲的,这儿是一片广原,气象自然不同。火车渐渐走近城市,一溜房子看见了 。红的黄的颜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显得鲜明照眼。那尖屋顶原是三角形的 底子,但左右两边近底处各折了一折,便多出两个角来;机伶里透着老实,像个 小胖子,又像个小老头儿。
荷兰人有名地会盖房子。近代谈建筑,数一数二是荷兰人。快到罗特丹的时候, 有一家工厂,房屋是新样子。房子分两截,近处一截是一道内曲线,两大排玻璃 窗子反射着强弱不同的光。接连着的一截是比较平正些的八层楼,窗子也是横排 的。“楼梯间”满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楼又明亮好走,比旧式阴森森的楼梯 间,只在墙上开着小窗户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断的横窗户也是现代建筑的特色 ;靠着钢骨水泥,才能这样办。这家工厂的横窗户有两个式样,窗宽墙窄是一式 ,墙宽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说这种墙和窗子像面包夹火腿;但那是面包那是火腿 却弄不明白。又有人说这种房子仿佛满支在玻璃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 是我只觉得一条条连接不断的
横线都有大气力,足以支撑这座大屋子而有余,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极了。
海牙和平宫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铺面为多,与工厂又不同。颜色要鲜明 些,装饰风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珑的调子。最精致的要数那一座“大厦”, 是分租给人家住的。是不规则的几何形。约莫居中是高耸的通明的楼梯间,界划 着黑钢的小方格子。一边是长条子,像伸着的一只胳膊;一边是方方的。每层楼 都有栏干,长的那边用蓝色,方的那边用白色,衬着淡黄的窗子。人家说荷兰的 新房子就像一只轮船,真不错。这些栏干正是轮船上的玩意儿。那梯子间就是烟 囱了。大厦前还有一个狭长的池子,浅浅的,尽头处一座雕像。池旁种了些花草 ,散放着一两张椅子。屋子后面没有栏干,可是水泥墙上简单的几何形的界划, 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带地方很宽阔,又清静,过午时大厦满在太阳光里,左近 一些碧绿的树掩映着,教人舍不得走。亚姆斯特丹的新式房子更多。皇宫附近的 电报局,样子打得巧,斜对面那家电气公司却一味地简朴;两两相形起来,倒有 点意思。别的似乎都赶不上这两所好看。但“新开区”还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筑, 没有得去看,不知如何。
荷兰人又有名地会画画。十七世纪的时候,荷兰脱离了西班牙的羁绊,渐渐地兴 盛,小康的人家多起来了。他们衣食既足,自然想着些风雅的玩意儿。那些大幅 的神话画宗教画,本来专供装饰宫殿小教堂之用。他们是新国,用不着这些。他 们只要小幅头画着本地风光的。人像也好,风俗也好,景物也好,只要“荷兰的” 就行。在这些画里,他们亲亲切切地看见自己。
要求既多,供给当然跟着。那时画是上市的,和皮鞋与蔬菜一样,价钱也差不多 。就中风俗画最流行。直到现在,一提起荷兰画家,人总容易想起这种画。这种 画的取材是极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限于室内,采的光往往是灰暗的。这种材料 的生命在亲切有味或滑稽可喜。一个卖野味的铺子可以成功一幅画,一顿饭也可 能成功一幅画。有些滑稽太过,便近乎低级趣味。譬如海牙毛利丘司画院所藏的 莫兰那画的《五觉图》。《嗅觉》一幅,画一妇人捧着小孩,他正在拉矢。《触觉》 一幅更奇,画一妇人坐着,一男人探手入她的衣底;妇人便举起一只鞋,要向他 的头上打下去。这画院里的名画却真多。陀的《年轻的管家妇》,琐琐屑屑地画 出来,没有一些地方不熨贴。鲍特的《牛》工极了,身上一个蝇子都没有放过, 但是活极了,那牛简直要从墙上缓缓地走下来;布局也单纯得好.卫米尔画他本乡 代夫脱的风景一幅,充分表现那静肃的味道。他是小风景画家,以善分光影和精 于布局著名。
风景画取材杂,要安排得停当是不容易的。荷兰画像,哈司是大师。但他的好东西 都在他故乡哈来姆,别处见不着。亚姆斯特丹的力克士博物院中有他一幅《俳优》 ,是一个弹着琵琶的人,神气颇足。这些都是十七世纪的画家。
但是十七世纪荷兰最大的画家是冉伯让。他与一般人不同,创造了个性的艺术;
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这个人放进他画里去。他画画不再伺候人,即使画人像 ,画宗教题目,也还分明地见出自己。
十九世纪艺术的浪漫运动只承认表现艺术 家的个性的作品有价值,便是他的影响。
他领略到精神生活里神秘的地方,又有深厚的情感。最爱用一片黑做背景 ;但那 黑是活的不是死的。黑里渐渐透出黄黄的光,像压着的火焰一般;在这种光里安 排着他的人物。像这样的光影的对照是他的绝技;他的神秘与深厚也便从这里见出。
这不仅是浮泛的幻想,也是贴切的观察;在他作品里梦和现实混在一块儿。有人说 他从北国的烟云里悟出了画理,那也许是真的。他会看到氤氲的底里去。他的画像 最能表现人的心理,也便是这个缘故。毛利丘司里有他的名作《解剖班》《西面在 圣殿中》。
前一幅写出那站着在说话的大夫从容不迫的样子。一群学生围着解剖台 ,有些坐着,有些站着;毛着腰的,侧着身子的,直挺挺站着的,应有尽有。他们 的头,或俯或仰,或偏或正,没有两个人相同。他们的眼看着尸体,看着说话的大 夫,或无所属,但都在凝神听话。写那种专心致志的光景,维妙维肖。后一幅写殿 宇的庄严,和参加的人的圣洁与和蔼,一种虔敬的空气弥漫在画面上,教人看了会 沈静下去。他的另一杰作《夜巡》在力克士博物院里。这里一大群武士,都拿了兵 器在守望着敌人。一位爵爷站在前排正中间,向着旁边的弁兵有所吩咐;别的人有 的在眺望,有的在指点,有的在低低地谈论,右端一个打鼓的,人和鼓都只露了一 半;他似乎焦急着,只想将槌子敲下去。
左端一个人也在忙忙地伸着右手整理他的 枪口。他的左胳膊底下钻出一个孩子,露着惊惶的脸。人物的安排,交互地用疏密 与明暗;乍看不匀称,细看再匀称没有。这幅画里光的运用最巧妙;那些浓淡浑析 的地方,便是全画的精神所在。冉伯让是雷登晚年住在亚姆斯特丹。他的房子还在 ,里面陈列着他的腐刻画与钢笔毛笔画。腐刻画是用药水在铜上刻出画来,他是大 匠手;钢笔画毛笔画他也擅长。这里还有他的一座铜像,在用他的名字的广场上。
海牙是荷兰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静。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觉得什 么都可以忘记了的样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宫就在这儿,这所屋是一个人捐 了做国际法庭用的。屋不多,里面装饰得很好看。引导人如数家珍地指点着,告诉 游客这些装饰品都是世界各国捐赠的。楼上正中一间大会议厅,他们称为日本厅;
因为三面墙上都挂着日本的大辐的缂丝,而这几幅东西是日本用了多少多少人在不 多的日子里特地赶做出来给这所和平宫用的。这几幅都是花鸟,颜色鲜明,织得也 细致;那日本特有的清丽的画风整个儿表现着。中国送的两对景泰蓝的大壶(古礼 器的壶)也安放在这间厅里。厅中间是会议席,每一张椅子背上有一个缎套子,绣 着一国的国旗;那国的代表开会时便坐在这里。屋左屋后是花园;亭子,喷水,雕 像,花木等等,错综地点缀着,明丽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二分大,却老像走不尽 的样子。从和平宫向北去,电车在稀疏的树林子里走。满车中绿荫荫的,斑驳的太 阳光在车上在地下跳跃着过去。不多一会儿就到海边了。海边热闹得很,玩儿的人 来往不绝。长长的一带沙滩上,满放着些藤篓子——实在是些轿式的籐椅子,预备 洗完澡坐着晒太阳的。这种藤篓子的顶像一个瓢,又圆又胖,那拙劲儿真好。更衣 的小木屋也多。大约天气还冷,沙滩上只看见零零落落的几个人。那北海的海水白 白的展开去,没有一点风涛,像个顶听话的孩子。亚姆斯特丹在海牙东北,是荷兰 第一个大城。自然不及海牙清静。可是河道多,差不多有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是北 国的水乡;所以有“北方威尼斯”之称。桥也有三百四十五座,和威尼斯简直差不 多。河道宽阔干净,却比威尼斯好;站在桥上顺着河望过去,往往水木明瑟,引着 你一直想见最远最远的地方。亚姆斯特丹东北有一个小岛,叫马铿岛,是个小村子 。那边的风俗服装古里古怪的,你一脚踏上岸就会觉得回到中世纪去了。乘电车去 ,一路经过两三个村子。那是个阴天。漠漠的风烟,红黄相间的板屋,正在旋转着 让船过去的轿,都教人耳目一新。到了一处,在街当中下了车,由人指点着找着了 小汽轮。海上坦荡荡的,远处一架大风车在慢慢地转着。船在斜风细雨里走,渐渐 从朦胧里看见马铿岛。这个岛真正“不满眼”,一道堤低低的环绕着。据说岛只高 出海面几尺,就仗着这一点儿堤挡住了那茫茫的海水。岛上不过二三十份人家,都 是尖顶的板屋;下面一律搭着架子,因为隔水太近了。板屋是红黄黑三色相间着, 每所都如此。岛上男人未多见,也许打渔去了;女人穿着红黄白蓝黑各色相间的衣 裳,和他们的屋子相配。总而言之,一到了岛上,虽在黯淡的北海上,眼前却亮起 来了。岛上各家都预备着许多纪念品,争着将游客让进去;也有装了一大柳条筐,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筐子在路上兜售的。自然做这些事的都是些女人。纪念品 里有些玩意儿不坏:如小木鞋,像我们的毛窝的样子;如长的竹烟袋儿,烟袋锅的 脖子上挂着一双顶小的木鞋,的里瓜拉的;如手绢儿,一角上绒绣着岛上的女人, 一架大风车在她们头上。
回来另是一条路,电车经过另一个小村子叫伊丹。这儿的干酪四远驰名,但那一座 挨着一座跨在一条小河上的高架吊桥更有味。望过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门圈 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摇晃着。河直而窄,两岸不多几层房屋,路上也少有人,所以 仿佛只有那一串儿的桥轻轻地在风里摆着。这时候真有些觉得是回到中世纪去了。
1932 年11 月17 日作。
柏林
柏林的街道宽大,干净,伦敦巴黎都赶不上的;又因为不景气,来往的车辆也显得 稀些。在这儿走路,尽可以从容自在地呼吸空气,不用张张望望躲躲闪闪。找路也 顶容易,因为街道大概是纵横交切,少有“旁逸斜出”的。最大最阔的一条叫菩提 树下,柏林大学,国家图书馆,新国家画院,国家歌剧院都在这条街上。东头接着 博物院洲,大教堂,故宫;西边到著名的勃朗登堡门为止,长不到二里。过了那座 门便是梯尔园,街道还是直伸下去——这一下可长了,三十七八里。勃朗登堡门和 巴黎凯旋门一样,也是纪功的。建筑在十八世纪末年,有点仿雅典奈昔克里司门的 式样。高六十六英尺,宽六十八码半;两边各有六根多力克式石柱子。顶上是站在 驷马车里的胜利神像,雄伟庄严,表现出德意志国都的神采。那神像在一八零七年 被拿破仑当作胜利品带走,但七年后便又让德国的队伍带回来了。从菩提树下西去 ,一出这座门,立刻神气清爽,眼前别有天地;那空阔,那望不到头的绿树,便是 梯尔园。这是柏林最大的公园,东西六里,南北约二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加上树 种得非常巧妙,小湖小溪,或隐或显,也安排的是地方。大道像轮子的辐,凑向轴 心去。道旁齐齐地排着葱郁的高树;树下有时候排着些白石雕像,在深绿的背景上 越显得洁白。小道像树叶上的脉络,不知有多少。跟着道走,总有好地方,不辜负 你。园子里花坛也不少。罗森花坛是出名的一个,玫瑰最好。一座天然的围墙,圆 圆地绕着,上面密密地厚厚地长着绿的小圆叶子;墙顶参差不齐。坛中有两个小方 池,满飘着雪白的水莲花,玲珑地托在叶子上,像惺忪的星眼。两池之间是一个皇 后的雕像;四周的花香花色好像她的供养。梯尔园人工胜于天然。真正的天然却又 是一番境界。曾走过市外“新西区”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树,高而瘦的干子,树下 随意弯曲的路,简直教人想到倪云林的画本。看着没有多大,但走了两点钟,却还 没走柏林市内市外常看见运动员风的男人女人。女人大概都光着脚亮着胳膊,雄赳 赳地走着,可是并不和男人一样。她们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条,也不像伦敦女人的拘 谨,却是自然得好。有人说她们太粗,可是有股劲儿。司勃来河横贯柏林市,河上 有不少划船的人。往往一男一女对坐着,男的只穿着游泳衣,也许赤着膊只穿短裤 子。看的人绝不奇怪而且有喝彩的。
曾亲见一个女大学生指着这样划着船的人说, ”美啊!”赞美身体,赞美运动,已成了他们的道德。星期六星期日上水边野外看 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都带一点运动员风。再进一步,便是所谓“自然运动”。
大家索性不要那捞什子衣服,那才真是自然生活了。这有一定地方,当然不会随处 见着。但书籍杂志是容易买到的。也有这种电影。那些人运动的姿势很好看,很柔 软,有点儿像太极拳。在长天大海的背景上来这一套,确是美的,和谐的。日前报 上说德国当局要取缔他们,看来未免有些个多事。
柏林重要的博物院集中在司勃来河中一个小洲上。这就叫做博物院洲。虽然叫做洲 ,因为周围陆地太多,河道几乎挤得没有了,加上十六道桥,走上去毫不觉得身在 洲中。洲上总共七个博物院,六个是通连着的。最奇伟的是勃嘉蒙与近东古迹两个 。勃嘉蒙在小亚细亚,是希腊的重要城市,就是现在的贝加玛。柏林博物院团在那 儿发掘,掘出一座大享殿,是祭大神宙斯用的。这座殿是二千二百年前造的,规模 巨集壮,雕刻精美。掘出的时候已经残破;经学者苦心研究,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 ,便照着修补起来,安放在一间特建的大屋子里。屋子之大,让人要怎么看这座殿 都成。屋顶满是玻璃,让光从上面来,最均匀不过;墙是淡蓝色,衬出这座白石的 殿越发有神儿。殿是方锁形,周围都是爱翁匿克式石柱,像是个廊子。当锁口的地 方,是若干层的台阶儿。两头也有几层,上面各有殿基;殿基上,柱子下,便是那 著名的“壁雕”。壁雕是希腊建筑里特别的装饰;在狭长的石条子上半深浅地雕刻 着些故事,嵌在墙壁中间。这种壁雕颇有名作。
如现存在不列颠博物院里的雅典巴昔农神殿的壁雕便是。这里的是一百三十二码长 ,有一部分已经移到殿对面的墙上去。
所刻的故事是奥灵匹亚诸神与地之诸子巨人 们的战争。其中人物精力饱满,历劫如生。另一间大屋里安放着罗马建筑的残迹。
一是大三座门,上下两层,上层全为装饰用。两层各用六对哥林斯式的石柱,及闸 相间着,隔出略带曲折的廊子。上层三座门是实的,里面各安着一尊雕像,全体整 齐秀美之至。一是小神殿。两样都在第二世纪的时候。
近东古迹院里的东西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年德国东方学会在巴比仑和亚述发掘 出来的。中间巴比仑的以色他门最为壮丽。门建筑在二千五百年前奈补卡德乃沙王 第二的手里。门圈儿高三十九英尺,城垛儿四十九英尺,全用蓝色珐瑯砖砌成。墙 上浮雕着一对对的龙(与中国所谓龙不同)和牛,黄的白的相间着;上下两端和边 上也是这两色的花纹。龙是巴比仑城隍马得的圣物,牛是大神亚达的圣物。这些动 物的像稀疏地排列着,一面墙上只有两行,犄角上只有一行;形状也单纯划一。色 彩在那蓝的地子上,却非常之鲜明。看上去真像大幅缂丝的图案似的。还有巴比仑 王宫里正殿的面墙,是与以色他门同时做的,颜色鲜丽也一样,只不过以植物图案 为主罢了。马得祭道两旁屈折的墙基也用蓝珐瑯砖;上面却雕着向前走的狮子。这 个祭道直通以色他门,现在也修补好了一小段,仍旧安在以色他门前面。
有一件模型,是整个儿的巴比仑城。这也可以慰情聊胜无了。亚述巴先宫的面墙放 在以色他门的对面,当然也是修补起来的:周围正正的拱门,一层层又细又密的柱 子,在许多直线里透出秀气。新博物院第一层中央是一座厅。两道宽阔而华丽的楼 梯仿佛占住了那间大屋子,但那间屋子还是照样地觉得大不可言。
屋里什么都高大;迎着楼梯两座复制的大雕像,两边墙上大幅的历史壁画,一进门 就让人觉得万千的气象。德意志人的魄力,真有他们的。楼上本是雕版陈列室,今 年改作哥德展览会。有哥德和他朋友们的像,他的画,他的书的插图等等。《浮士德》 的插图最多,同一件事各人画来趣味各别。楼下是埃及古物陈列室,大大小小的“ 木乃伊”都有;小孩的也有。有些在头部放着一块板,板上画着死者的面相;这是 用熔蜡画的,画法已失传。这似乎是古人一件聪明的安排,让千秋万岁后,还能辨 认他们的面影。另有人种学博物院在别一条街上,分两院。所藏既丰富,又多罕见 的。第一院吐鲁番的壁画最多。那些完好的真是妙庄严相;那些零碎的也古色古香 。中国日本的东西不少,陈列得有系统极了,中日人自己动手,怕也不过如此。第 二院藏的日本的漆器与画很好。史前的材料都收在这院里。有三间屋专陈列一八七 一到一八九零希利曼发掘特罗衣城所得的遗物。故宫在博物院洲之北,一九二一年 改为博物院,分历史的工艺的两部分。历史的部分都是王族用过的公私屋子。这些 屋子每间一个样子;屋顶,墙壁,地板,颜色,陈设,各有各的格调。但辉煌精致 ,是异曲同工的。有一间屋顶作穹隆形状,蓝地金星,俨然夜天的光景。又一间张 着一大块伞形的绸子,像在遮着太阳。又一间用了“古络钱”纹做全室的装饰。壁 上或画画,或挂画。地板用细木头嵌成种种花样,光滑无比。外国的宫殿外观常不 如中国的宏丽,但里边装饰的精美,我们却断乎不及。故宫西头是皇储旧邸。一九 一九年因为国家画院的画拥挤不堪,便将近代的作品挪到这儿,陈列在前边的屋子 里。大部分是印象派表现派,也有立体派。表现派是德国自己的画派。原始的精神 ,狂热的色调,粗野模糊的构图,你像在大野里大风里大火里。有一件立体派的雕 刻,是三个人像。虽然多是些三角形,直线,可是一个有一个的神气,彼此还互相 照应,像真会说话一般。表现派的精神现在还多多少少存在:柏林魏坦公司六月间 有所谓“民众艺术展览会”,出售小件用具和玩物。玩物里如小动物孩子头之类, 颇有些奇形怪状,别具风趣的。还有展览场六月间的展览里,有一部是剪贴画。用 颜色纸或布拼凑成形,安排在一块地子上,一面加上些沙子等,教人有实体之感, 一面却故意改变形体的比例与线条的曲直,力避写实的手法。有些现代人大约“是” 要看了这种手艺才痛快的。
这一回展览里有好些小家屋的模型,有大有小。大概造起来省钱;屋子里空气,光 ,太阳都够现代人用。没有那些无用的装饰,只看见横竖的直线。用颜色,或用对 照的颜色,教人看一所屋子是“整个儿”,不零碎,不琐屑。小家屋如,”大厦” 也如此。德国的建筑与荷兰不同。他们注重实用,以简单为美,有时候未免太朴素 些。近年来柏林这种新房子造得不少。
这已不是少数艺术家的试验而是一般人的需 要了。“新西区”一带便都是的。那一带住屋小而巧,里面的装饰干净利落,不显 一点板滞。“大厦”多在东头亚历山大场,似乎美观的少。有些满用横线,像夹沙 糕,有些满用直线,这自然说的是窗子。用直线的据说是美国影响。但美国房屋高 入云霄,用直线合式;柏林的低多了,又向横里伸张,用直线便大大地不谐和了。 “大厦”之外还有“广场”,刚才说的展览场便是其一.这个广场有八座大展览厅, 连附属的屋子共占地十八万二千平方英尺;空场子合计起来共占地六十五万平方英 尺。乍走进去的时候,摸不着头脑,仿佛连自己也会丢掉似的。建筑都是新式。整 个的场子若在空中看,是一幅图案,轻灵而不板重。德意志体育场,中央飞机场, 也都是这一类新造的广场。前两个在西,后一个在南,自然都在市外。此外电影院 跳舞场往往得风气之先,也有些新式样。如铁他尼亚宫电影院,那台,那灯,那花 楼,不是用圆,用弧线,便是用与弧线相近的曲线,要的也是一个干净利落罢了。
台上一圈儿一圈儿有些像排箫的是管风琴。管风琴安排起来最累赘,这儿的布置却 新鲜悦目,也许电影管风琴简单些,才可以这么办。颜色用白银与淡黄对照,教人 常常清醒。祖国舞场也是新式,但多用直线形;颜色似乎多一种黑。这里面有许多 咖啡室。日本室便按日本式陈设,土耳其室便按土耳其式。还有莱茵室,在壁上画 着莱茵河的风景,用好些小电灯点缀在天蓝的背景上,看去略得河上的夜的意思— —自然,屋里别处是不用灯的。还有雷电室,壁上画着雷电的情景,用电光运转;
电射雷鸣,与音乐应和着。爱热闹的人都上那儿去。
柏林西南有个波次丹,是佛来德列大帝的城。城外有个无愁园,园里有个无愁宫, 便是大帝常住的地方。大帝迷法国,这座宫,这座园子都仿凡尔赛的样子。但规模 小多了,神儿差远了。大帝和伏尔泰是好朋友,他请伏尔泰在宫里住过好些日子, 那间屋便在宫西头。宫西边有一架大风车。据说大帝不喜欢那风车日夜转动的声音 ,派人跟那产主说要买它。出乎意外,产主楞不肯。大帝恼了,又派人去说,不卖 便要拆。产主也恼了,说,他会拆,我会告他。大帝想不到乡下人这么倔强,大加 赏识,那风车只好由它响了。因此现在便叫它做“历史的风车”。隔无愁宫没多少 路,有一座新宫,里面有一间“贝厅”,墙上地上满嵌着美丽的贝壳和宝石,虽然 奇诡,却以素雅胜。
1933 年12 月22 日作完。
德瑞司登
德瑞司登在柏林东南,是静静的一座都市。欧洲人说这里有一种礼拜日的味道,因 为他们的礼拜日是安息的日子,静不过。这里只有一条热闹的大街;在街上走尽可 从从容容,斯斯文文的。街尽处便是易北河。河穿全市而过,弯了两回,所以望不 尽。河上有五座桥,彼此隔得远远的,显出玲珑的样子。临河一带高地,叫做勃吕 儿原。站在原上,易北河的风光便都到了眼里。这是一个阴天,不时地下着小雨;
望过去清淡极了,水与天亮闪闪的,山只剩一些轮廓,人家的屋子和田地都黑黑儿 的。有人称这个原为“欧洲的露台”,未免太过些,但是确也有些可赏玩的东西。
从前有位著名的文人在这儿写信给他的未婚夫人,说他正从高岸上望下看,河上一 处处的绿野与村落好像”绣在一张毯子上”;“河水刚掉转脸亲了德瑞司登一下, 马上又溜开去”。这儿说的是第一个弯子。他还说“绕着的山好像花箍子,响蓝的 天好像在义大利似的” .在晴天这大约是真的。
德瑞司登有德国佛罗伦司之称,为的一些建筑和收藏的画。这些建筑多半在勃吕儿 原西南一带。其中堡宫最有意思。堡宫因为邻近旧时的堡垒而得名,是十八世纪初 年奥古斯都大力王吩咐他的建筑师裴佩莽(PoEpp ”lmann )盖的。奥古 斯都膂力过人,据说能拗断马蹄铁,又在西班牙斗牛,刺死了一头最凶猛的;所以 称为大力王。他是这座都市的恩主;凡是好东西,美东西,都是他留下来的。他造 这个堡宫,一来为面子,那时候一个亲王总得有一所讲究的宫房,才有威风,不让 人小看。二来为展览美术货色如瓷器,花边等之用。他想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多招 徕些外路客人,好让他的百姓多做些买卖,以繁荣这个地方。他生在”巴洛克”时 代,虽然倾心法国文化,所造的房子却都是德国”巴洛克”式。
“巴洛克”式重曲线,重装饰,以华丽炫目为佳。堡宫便是代表。宫中央是极大一个 方院子。南面是正门,顶作冕形,叫冕门;分两层,像楼屋;雕刻精细,用许多小 柱子。两边各有好些拱,每门里安一座喷水,上面各放着雕像。现在虽是黯淡了, 还可想见当年的繁华。西面有水仙出浴池。十四座龛子拥着一座大喷水,像一只马 蹄,绕着小小的池子;每座龛子里站着一个女仙出浴的石像,姿态各不相同。龛外 龛上另有繁细的雕饰。这是宫里最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