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堡宫现在分作几个博物院,尽北头是国家画院。德国藏画,要算这里最精了。也创 始于奥古斯都,而他的儿子继承其志。
奥古斯都自己花钱派了好多人到欧洲各处搜 求有价值的画。到他死的时候,院中已有好些不朽的名作。他的儿子奥古斯都第二 在位三十年,教大臣勃吕儿伯爵主持收买名画。一七四五年在威尼斯买着百多张义 大利重要的作品,为阿尔卑斯山以北所未曾有。一七五四年又从义大利得着拉飞尔 的歇司陀的《圣母图》。这是他的杰作。图中间是“圣处女”与“圣婴”,左右是 圣巴巴拉与教皇歇克司都第二,下面是两个小天使。有人说“这张画里‘圣处女’ 的脸,美而秀雅,几乎是女性美的最完全的表现,真动人,真出色”。最妙的,端 庄与和蔼都够味,一个与耶稣教毫不相干的游客也会起多少敬爱的意思。图中各人 的眼光奇极;从“圣处女”而圣巴巴拉而小天使而教皇,恰好可以钩一个椭圆圈儿 。这样一来,那对称的安排才有活气。
画院驰名世界,全靠勃吕儿伯爵手里买的这些画。现在院中差不多有画二千五百件 ,以义大利及荷兰的为最多。画排列得比那儿都整齐清楚,见出德国人的脾气。十 八世纪义大利画家卡那来陀在这里住过,留下不少腐刻画,画着堡宫和街巷的景色 。还有他的威尼斯风景画,这儿也多,色调构图,鲜明精巧,为别处收藏的所不及。
大街东有圣母堂,也是著名的古迹。
一七三六年十二月奥古斯都第二在这里举行过 一回管风琴比赛会。与赛的,大音乐家巴赫和一个法国人叫马降的。那时巴赫还未 大大出名,马降心高气傲,自以为能手。比赛的前一天,巴赫从来比锡来,看见管 风琴好,不觉技痒,就坐下弹了一回。想不到马降在一旁窃听。这一听可够他受的 。等不到第二天,他半夜里便溜出德瑞司登了。结果巴赫在奥古斯都第二和四千听 众之前演了出独脚戏。
一八四三年乐圣瓦格纳也在这里演奏过他的名曲《使徒宴》 。哥德也站在这里的讲台上说过话,他赞美易北河上的景致,就是在他眼前的。这 在一八一三年八月。教堂上有一座高塔顶,远远的就瞧见。相传一七六九年弗雷德 力大帝攻打此地,想着这高顶上必有敌人的瞭望台,下令开炮轰。也不知怎样,轰 了三天还没轰着。大帝又恨又恼,透着满瞧不起的神儿回头命令炮手道:“由那老 笨家伙去罢!”德瑞司登瓷器最著名。大街上有好几家瓷器铺。看来看去,只有舞 女的裙子做得实在好。裙子都是白色雕空了像纱一样,各色各样的折纹都有,自然 不能像真的那样流动,但也难为他们了。中国瓷器没有如此精巧的,但有些东西却 比较着有韵味。
1933 年3 月13 日作。
莱茵河
莱茵河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中,穿过德国东部,流入北海,长约二千五百里。分 上中下三部分。从马恩斯到哥龙算是“中莱茵”;游莱茵河的都走这一段儿。天然 风景并不异乎寻常地好;古迹可异乎寻常地多。尤其是马恩斯与考勃伦兹(Ko ” l “nz)之间,两岸山上布满了旧时的堡垒,高高下下的,错错落落的,斑斑驳 驳的:有些已经残破,有些还完好无恙。这中间住过英雄,住过盗贼,或据险自豪, 或纵横驰骤,也曾热闹过一番。现在却无精打采,任凭日晒风吹,一声儿不响。坐在 轮船上两边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种各样的堡垒历历的从眼前过去;仿佛自己已经跳出 了这个时代而在那些堡垒里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游这一段儿,火车却不如轮船:朝 日不如残阳,晴天不如阴天,阴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几点儿萤火,一闪一闪 的在寻觅荒草里的幽灵似的。最好还得爬上山去,在堡垒内外徘徊徘徊。
这一带不但史迹多,传说也多。
最凄艳的自然是脍炙人口的声闻岩头的仙女子。声闻 岩在河东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悬岩,嶙嶙峋峋的;河到岩南,向东拐 个小湾,这里有顶大的回声,岩因此得名。相传往日岩头有个仙女美极,终日歌唱不 绝。一个船夫傍晚行船,走过岩下。听见她的歌声,仰头一看,不觉忘其所以,连船 带人都撞碎在岩上。后来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儿子。这可闯下大祸来了。伯爵派兵遣将 ,给儿子报仇。他们打算捉住她,锁起来,从岩顶直摔下河里去。但是她不愿死在他 们手里,她呼唤莱茵母亲来接她;河里果然白浪翻腾,她便跳到浪里。从此声闻岩下 听不见歌声,看不见倩影,只剩晚霞在岩头明灭。德国大诗人海涅有诗咏此事;此事 传播之广,这篇诗也有关系的。
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译第一章云:
传闻旧低徊,我心何悒悒。
两峰隐夕阳,莱茵流不息。
峰际一美人,粲然金发明,
清歌时一曲,余音响入云。
凝听复凝望,舟子忘所向,
怪石耿中流,人与舟俱丧。
这座岩现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车了。哥龙在莱茵河西岸,是莱茵区最大的城,在全德 国数第三。
从甲板上看教堂的钟楼与尖塔这儿那儿都是的。虽然多么繁华一座商业城 ,却不大有俗尘扑到脸上。
英国诗人柯勒列治说:
人知莱茵河,洗净哥龙市;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洗净莱茵水?
那些楼与塔镇压着尘土,不让飞扬起来,与莱茵河的洗刷是异曲同工的。哥龙的大教 堂是哥龙的荣耀;单凭这个,哥龙便不死了。这是戈昔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 教堂之一。建筑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才全部落成。欧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约 总是钱不够之故。教堂门墙伟丽,尖拱和直棱,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动物, 和《圣经》人物,零星点缀着;近前细看,其精工真令人惊叹。门墙上两尖塔,高五 百十五英尺,直入云霄。戈昔式要的是高而灵巧,让灵魂容易上通于天。这也是月光 里看好。淡蓝的天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条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仅有的通路 ,又像是人类祈祷的一双胳膊。森严肃穆,不说一字,抵得千言万语。教堂里非常宽 大,顶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 都可合抱;在里面走,就像在大森林里,和世界隔绝。尖塔可以上去,玲珑剔透,有 凌云之势。塔下通回廊。廊中向下看教堂里,觉得别人小得可怜,自己高得可怪,真 是颠倒梦想。
1933 年3 月14 日作。
巴黎
塞纳河穿过巴黎城中,像一道圆弧。河南称为左岸,著名的拉丁区就在这里。河北称 为右岸,地方有左岸两个大,巴黎的繁华全在这一带;说巴黎是“花都”,这一溜儿 才真是的。右岸不是穷学生苦学生所能常去的,所以有一位中国朋友说他是左岸的人 ,抱“不过河”主义;区区一衣带水,却分开了两般人。但论到艺术,两岸可是各有 胜场;我们不妨说整个儿巴黎是一座艺术城。从前人说“六朝”卖菜佣都有烟水气, 巴黎人谁身上大概都长着一两根雅骨吧。你瞧公园里,大街上,有的是喷水,有的是 雕像,博物院处处是,展览会常常开;他们几乎像呼吸空气一样呼吸着艺术气,自然 而然就雅起来了。
右岸的中心是刚果方场。这方场很宽阔,四通八达,周围都是名胜。中间巍巍地矗立 着埃及拉米塞司第二的纪功碑。碑是方锥形,高七十六英尺,上面刻着象形文字。一 八三六年移到这里,转眼就是一百年了。左右各有一座铜喷水,大得很。水池边环列 着些铜雕像,代表着法国各大城。其中有一座代表司太司堡。自从一八七零年那地方 割归德国以后,法国人每年七月十四国庆日总在像上放些花圈和大草叶,终年地搁着 让人惊醒。直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和约告成,司太司堡重归法国,这才停止。纪功碑 与喷水每星期六晚用弧光灯照耀。那碑像从幽暗中颖脱而出;那水像山上崩腾下来的 雪。这场子原是法国革命时候断头台的旧址。在“恐怖时代”,路易十六与王后,还 有各党各派的人轮班在这儿低头受戮。但现在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场东是砖厂花园。
也有一个喷水池;白石雕像成行,与一丛丛绿树掩映着。在这里徘徊,可以一直徘徊 下去,四围那些纷纷的车马,简直若有若无。花园是所谓法国式,将花草分成一畦畦 的,各各排成精巧的花纹,互相对称着。又整洁,又玲珑,教人看着赏心悦目;可是 没有野情,也没有蓬勃之气,像北平的叭儿狗。这里春天游人最多,挤挤挨挨的。有 时有音乐会,在绿树荫中。乐韵悠扬,随风飘到场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再东是加罗 塞方场,只隔着一道不宽的马路。路易十四时代,这是一个校场。场中有一座小凯旋 门,是拿破仑造来纪胜的,仿罗马某一座门的式样。拿破仑叫将从威尼斯圣马克堂抢 来的驷马铜像安在门顶上。但到了一八一四年,那铜像终于回了老家。法国只好换上 一个新的,光彩自然差得多。
刚果方场西是大名鼎鼎的仙街,直达凯旋门。有四里半长。凯旋门地势高,从刚果方 场望过去像没多远似的,一走可就知道。街的东半截儿,两旁简直是园子,春天绿叶 子密密地遮着;西半截儿才真是街。街道非常宽敞。夹道两行树,笔直笔直地向凯旋 门奔凑上去。凯旋门巍峨爽朗地盘踞在街尽头,好像在半天上。欧洲名都街道的形势 ,怕再没有赶上这儿的;称为“仙街”,不算说大话。街上有戏院,舞场,饭店,够 游客们玩儿乐的。凯旋门一八零六年开工,也是拿破仑造来纪功的。但他并没有看它 的完成。门高一百六十英尺,宽一百六十四英尺,进身七十二英尺,是世界凯旋门中 最大的。
门上雕刻着一七九二至一八一五年间法国战事片段的景子,都出于名手。其 中罗特的“出师”一景,慷慨激昂,至今还可以作我们的气。这座门更有一个特别的 地方:在拿破仑周忌那一天,从仙街向上看,团团的落日恰好扣在门圈儿里。门圈儿 底下是一个无名兵士的墓;他埋在这里,代表大战中死难的一百五十万法国兵。墓是 平的,地上嵌着文字;中央有个纪念火,焰子粗粗的,红红的,在风里摇晃着。这个 火每天由参战军人团团员来点。门顶可以上去,乘电梯或爬石梯都成;石梯是二百七 十三级。上面看,周围不下十二条林荫路,都辐辏到门下,宛然一个大车轮子。
刚果方场东北有四道大街衔接着,是巴黎最繁华的地方。大铺子差不多都在这一带, 珠宝市也在这儿。各店家陈列窗里五花八门,五光十色,珍奇精巧,兼而有之;管保 你走一天两天看不完,也看不倦。步道上人挨挨凑凑,常要躲闪着过去。电灯一亮, 更不容易走。街上“咖啡”东一处西一处的,沿街安着座儿,有点儿像北平中山公园 里的茶座儿。客人慢慢地喝着咖啡或别的,慢慢地抽烟,看来往的人。“咖啡”本是 法国的玩意儿;巴黎差不多每道街都有,怕是比那儿都多。巴黎人喝咖啡几乎成了癖 ,就像我国南方人爱上茶馆。“咖啡”里往往备有纸笔,许多人都在那儿写信;还有 人让“咖啡”收信,简直当做自己的家。文人画家更爱坐”咖啡”;他们爱的是无拘 无束,容易会朋友,高谈阔论。爱写信固然可以写信,爱做诗也可以做诗。大诗人魏 尔仑的诗,据说少有不在“咖啡”里写的。坐“咖啡”也有派别。一来“咖啡”是熟 的好,二来人是熟的好。久而久之,某派人坐某“咖啡”便成了自然之势。这所谓派 ,当然指文人艺术家而言。一个人独自去坐“咖啡”,偶尔一回,也许不是没有意思 ,常去却未免寂寞得慌;这也与我国南方人上茶馆一样。若是外国人而又不懂话,那 就更可不必去。巴黎最大的“咖啡”有三个,却都在左岸。这三座“咖啡”名字里都 含着“圆圆的”意思,都是文人艺术家荟萃的地方。里面装饰满是新派。其中一家, 电灯壁画满是立体派,据说这些画全出于名家之手。另一家据说时常陈列着当代画家 的作品,待善价而沽之。坐“咖啡”之外还有站“咖啡”,却有点像我国南方的喝柜 台酒。这种“咖啡”大概小些。柜台长长的,客人围着要吃的喝的。吃喝都便宜些, 为的是不用多伺候你,你吃喝也比较不舒服些。站“咖啡”的人脸向里,没有甚么看 的,大概吃喝完了就走。但也有人用胳膊肘儿斜靠在柜台上,半边身子偏向外,写意 地眺望,谈天儿。巴黎人吃早点,多半在“咖啡”里。普通是一杯咖啡,两三个月芽 饼就够了,不像英国人吃得那么多。月芽饼是一种面包,月芽形,酥而软,趁热吃最 香;法国人本会烘面包,这一种不但好吃,而且好看。
卢森堡花园也在左岸,因卢森堡宫而得名。宫建于十七世纪初年,曾用作监狱,现在 是上议院。花园甚大。里面有两座大喷水,背对背紧挨着。其一是梅叠契喷水,雕刻 的是亚西司与加拉台亚的故事。巨人波力非摩司爱加拉台亚。他晓得她喜欢亚西司, 便向他头上扔下一块大石头,将他打死。加拉台亚无法使亚西司复活,只将他变成一 道河水。这个故事用在一座喷水上,倒有些远意。园中绿树成行,浓荫满地,白石雕 像极多,也有铜的。巴黎的雕像真如家常便饭。花园南头,自成一局,是一条荫道。
最南头,天文台前面又是一座喷水,中央四个力士高高地扛着四限仪,下边环绕着四 对奔马,气象雄伟得很。这是卡波所作。卡波与罗特同为写实派,所作以形线柔美着。
沿着塞纳河南的河墙,一带旧书摊儿,六七里长,也是左岸特有的风光。有点像北平东 安市场里旧书摊儿。可是背景太好了。河水终日悠悠地流着,两头一眼望不尽;左边卢 佛宫,右边圣母堂,古香古色的。书摊儿黯黯的,低低的,窄窄的一溜;一小格儿一小 格儿,或连或断,可没有东安市场里的大。
摊上放着些破书;旁边小凳子上坐着掌柜的。到时候将摊儿盖上,锁上小铁锁就走。这 些情形也活像东安市场。铁塔在巴黎西头,塞纳河东岸,高约一千英尺,算是世界上最 高的塔。工程艰难浩大,建筑师名爱非尔也称为爱非尔塔。全塔用铁骨造成,如网状, 空处多于实处,轻便灵巧,亭亭直上,颇有戈昔式的余风。塔基占地十七亩,分三层。
头层离地一百八十六英尺,二层三百七十七英尺,三层九百二十四英尺,连顶九百八十 四英尺。头二层有“咖啡”,酒馆及小摊儿等。电梯步梯都有,电梯分上下两厢,一厢 载直上直下的客人,一厢载在头层停留的客人。最上层却非用电梯不可。那梯口常常拥 挤不堪。壁上贴着“小心扒手”的标语,收票人等嘴里还不住地唱道,“小心呀!”这 一段儿走得可慢极,大约也是”小心”吧。
最上层只有卖纪念品的摊儿和一些问心机。
这种问心机欧洲各游戏场中常见;是些小铁箱,一箱管一事。放一个钱进去,便可得到 回答;回答若干条是印好的,指标所停止的地方就是专答你。也有用电话回答的。譬如 你要问流年,便向流年箱内投进钱去。这实在是一种开心的玩意儿。这层还专设一信箱 ;寄的信上盖铁塔形邮戳,好让亲友们留作纪念。塔上最宜远望,全巴黎都在眼下。但 尽是密匝匝的房子,只觉应接不暇而无苍茫之感。塔上满缀着电灯,晚上便是种种广告 ;在暗夜里这种明妆倒值得一番领略。隔河是特罗卡代罗大厦,有道桥笔直地通着。这 所大厦是为一八七八年的博览会造的。中央圆形,圆窗圆顶,两支高高的尖塔分列顶侧 ;左右翼是新月形的长房。下面许多级台阶,阶下一个大喷水池,也是圆的。大厦前是 公园,铁塔下也是的;一片空阔,一片绿。所以大厦远看近看都显出雄巍巍的。大厦的 正厅可容五千人。它的大在横里;铁塔的大在直里。一横一直,恰好称得住。
歌剧院在右岸的闹市中。门墙是威尼斯式,已经乌暗暗的,走近前细看,才见出上面精 美的雕饰。下层一排七座门,门间都安着些小雕像。其中罗特的《舞群》,最有血有肉 ,有情有力。罗特是写实派作家,所以如此。但因为太生动了,当时有些人还见不惯;
一八六九年这些雕像揭幕的时候,一个宗教狂的人,趁夜里悄悄地向这群像上倒了一瓶 墨水。这件事传开了,然而罗特却因此成了一派。院里的楼梯以宏丽著名。全用大理石 ,又白,又滑,又宽;栏杆是低低儿的。加上罗马式圆拱门,一对对爱翁匿克式石柱, 雕像上的电灯烛,真是堆花簇锦一般。那一片电灯光像海,又像月,照着你缓缓走上梯 去。幕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离开座儿各处走。这儿休息的时间特别长,法国人乐意趁 这闲工夫在剧院里散散步,谈谈话,来一点吃的喝的。休息室里散步的人最多。这是一 间顶长顶高的大厅,华丽的灯光淡淡地布满了一屋子。一边是成排的落地长窗,一边是 几座高大的门;墙上略略有些装饰,地下铺着毯子。屋里空落落的,客人穿梭般来往。
太太小姐们大多穿着各色各样的晚服,露着脖子和膀子。“衣香鬓影”,这里才真够味 儿。歌剧院是国家的,只演古典的歌剧,间或也演队舞,总是堂皇富丽的玩艺儿。
国葬院在左岸。原是巴黎护城神圣也奈韦夫的教堂;大革命后,一般思想崇拜神圣不如 崇拜伟人了,于是改为这个;后来又改回去两次,一八五五年才算定了。伏尔泰,卢梭 ,雨果,左拉,都葬在这里。院中很为宽宏,高大的圆拱门,架着些圆顶,都是罗马式 。顶上都有装饰的图案和画。中央的穹隆顶高二百七十二英尺,可以上去。
院中壁上画着法国与巴黎的历史故事,名笔颇多。沙畹的便不少。其中《圣也奈韦夫俯 视着巴黎城)一幅,正是月圆人静的深夜,圣还独对着油盏火;她似乎有些倦了,慢慢 踱出来,凭栏远望,全巴黎城在她保护之下安睡了;瞧她那慈祥和蔼一往情深的样子。
圣也奈韦夫于五世纪初年,生在离巴黎二十四里的囊台儿村里。幼时听圣也曼讲道,深 为感悟。圣也曼也说她根器好,着实勉励了一番。后来她到巴黎,尽力于救济事业。五 世纪中叶,匈奴将来侵巴黎,全城震惊。她力劝人民镇静,依赖神明,颇能教人相信。
匈奴到底也没有成。以后巴黎真经兵乱,她于救济事业加倍努力。她活了九十岁。晚年 倡议在巴黎给圣彼得与圣保罗修一座教堂。动工的第二年,她就死了。等教堂落成,却 发见她已葬在里头;此外还有许多奇异的传说。因此这座教堂只好作为奉祀她的了。这 座教堂便是现在的国葬院。院的门墙是希腊式,三角楣下,一排哥林斯式的石柱。院旁 有圣爱的昂堂,不大。现在是圣也奈韦夫埋灰之所。祭坛前的石刻花屏极华美,是十六 世纪的东西。
岸还有伤兵养老院。其中兵甲馆,收藏废弃的武器及战利品。有一间满悬着三色旗,屋 顶上正悬着,两壁上斜插着,一面挨一面的。屋子很长,一进去但觉千层百层鲜明的彩 色,静静地交映着。院有穹隆顶,高三百四十英尺,直径八十六英尺,造于十七世纪中 ,优美庄严,胜于国葬院的。顶下原是一个教堂,拿破仑墓就在这里。堂外有宽大的台 阶儿,有多力克式与哥林斯式石柱。进门最叫你舒服的是那屋里的光。那是从染色玻璃 窗射下来的淡淡的金光,软得像一股水。堂中央一个窖,圆的,深二十英尺,直径三十 六英尺,花岗石柩居中,十二座雕像环绕着,代表拿破仑重要的战功;像间分六列插着 五十四面旗子,是他的战利品。堂正面是祭坛;周围许多龛堂,埋着王公贵人。一律圆 拱门;地上嵌花纹,窖中也这样。拿破仑死在圣海仑岛,遗嘱愿望将骨灰安顿在塞纳河 旁,他所深爱的法国人民中间。待他死后十九年,一八四零,这愿望才达到了。
塞纳河里有两个小洲,小到不容易觉出。西头的叫城洲,洲上两所教堂是巴黎的名迹。
洲东的圣母堂更为煊赫。堂成于十二世纪,中间经过许多变迁,到十九世纪中叶重修, 才有现在的样子。这是“装饰的戈昔式”建筑的最好的代表。正面朝西,分三层。下层 三座尖拱门。这种门很深,门圈儿是一棱套着一棱的,越望里越小;棱间及闸上雕着许 多大像小像,都是《圣经》中的人物。中层是窗子,两边的尖拱形,分雕着亚当夏娃像 ;中央的浑圆形,雕着“圣处女”像。上层是栏干。最上两座钟楼,各高二百二十七英 尺;两楼间露出后面尖塔的尖儿,一个伶俐瘦劲的身影.这座塔是勒丢克所造,比钟楼还 高五十八英尺;但从正面看,像一般高似的,这正是建筑师的妙用。朝南还有一个旁门 ,雕饰也繁密得很。从背后看,左右两排支墙像一对对的翅膀,作飞起的势子。支墙上 虽也有些装饰,却不为装饰而有。原来戈昔式的房子高,窗子大,墙的力量支不住那些 石头的拱顶,因此非从墙外想法不可。支墙便是这样来的。这是戈昔式的致命伤;许多 戈昔式建筑容易记毁,正是为此。堂里满是彩绘的高玻璃窗子,阴森森的,只看见石柱 子,尖拱门,肋骨似的屋顶。中间神堂,两边四排廊路,周围三十七间龛堂,像另自成 个世界。堂中的讲坛与管风琴都是名手所作。歌队座与牧师座上的动植物木刻,也以精 工着。
戈昔式教堂里雕绘最繁;其中取材于教堂所在地的花果的尤多。所雕绘的大抵以近真为 主。这种一半为装饰,一半也为教导,让那些不识字的人多知道些事物,作用和百科全 书差不多。堂中有宝库,收藏历来珍贵的东西,如金龛,金十字架之类,灿烂耀眼。拿 破仑于一八零四年在这儿加冕,那时穿的长袍也陈列在这个库里。北钟楼许人上去,可 以看见墙角上石刻的妖兽,奇丑怕人,俯视着下方,据说是吐溜水的。雨果写过《巴黎 圣母堂》一部小说,所叙是四百年前的情形,有些还和现在一样。圣龛堂在洲西头,是 全巴黎戈昔式建筑中之最美丽者。罗斯金更说是“北欧洲最珍贵的一所戈昔式”。在一 二三八那一年,”圣路易”王听说君士坦丁皇帝包尔温将”棘冠”押给威尼斯商人,无 力取赎,“棘冠”已归商人们所有,急得什么似的。他要将这件无价之宝收回,便异想 天开地在犹太人身上加了一种“苛捐杂税”。过了一年,“棘冠”果然弄回来,还得了 些别的小宝贝,如“真十字架”的片段等等。他这一乐非同小可,命令某建筑师造一所 教堂供奉这些宝物;要造得好,配得上。一二四五年起手,三年落成。名建筑家勒丢克 说,“这所教堂内容如此复杂,花样如此繁多,活儿如此利落,材料如此美丽,真想不出 在那样短的时期里如何成功的。”这样两个龛堂,一上一下,都是金碧辉煌的。下堂尖 拱重叠,纵横交互;中央拱抵而阔,所以地方并不大而极有开朗之势。堂中原供的“圣 处女”像,传说灵迹甚多。上堂却高多了,有彩绘的玻璃窗子十五堵;窗下沿墙有龛, 低得可怜相。柱上相间地安着十二使徒像;有两尊很古老,别的都是近世仿作。玻璃绘 画似乎与戈昔艺术分不开;十三世纪后者最盛,前者也最盛。画法用许多颜色玻璃拼合 而成,相连处以铅焊之,再用铁条夹住。着色有浓淡之别。淡色所以使日光柔和缥缈。
但浓色的多,大概用深蓝作地子,加上点儿黄白与宝石红,取其衬托鲜明。这种窗子也 兼有装饰与教导的好处;所画或为几何图案,或为人物故事。还有一堵“玫瑰窗”,是 象征“圣处女”的;画是圆形,花纹都从中心分出。据说这堵窗是玫瑰窗中最亲切有味 的,因为它的温暖的颜色比别的更接近看的人。但这种感想东方人不会有。这龛堂有一 座金色的尖塔,是勒丢克造的。
毛得林堂在刚果方场之东北,造于近代。形式仿希腊神庙,四面五十二根哥林斯式石柱 ,围成一个廊子。壁上左右各有一排大龛子,安着群圣的像。堂里也是一行行同式的石 柱;却使用各种颜色的大理石,华丽悦目。圣心院在巴黎市外东北方,也是近代造的, 至今还未完成,堂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山脚下有两道飞阶直通上去。也通索子铁路。堂 的规模极宏伟,有四个穹隆顶,一个大的,带三个小的,都量卑赞廷式;另外一座方形 高钟楼,里面的钟重二万九千斤。堂里能容八千人,但还没有加以装饰。房子是白色, 台阶也是的,一种单纯的力量压得住人。堂高而大,巴黎周围若干里外便可看见。站在 堂前的平场里,或爬上穹隆顶里,也可看个五六十里。造堂时工程浩大,单是打地基一 项,就花掉约四百万元;因为土太松了,撑不住,根基要一直打到山脚下。所以有人半 真半假地说,就是移了山,这教堂也不会倒的。
巴黎博物院之多,真可算甲于世界。就这一桩儿,便可教你流连忘返。但须徘徊玩索才 有味,走马看花是不成的。一个行色匆匆的游客,在这种地方往往无可奈何。博物院以 卢佛宫为最大;这是就全世界论,不单就巴黎论。卢佛宫在加罗塞方场之东;主要的建 筑是口字形,南头向西伸出一长条儿。这里本是一座堡垒,后来改为王宫。大革命后, 各处王宫里的画,宫苑里的雕刻,都保存在此;改为故宫博物院,自然是很顺当的。博 物院成立后,历来的政府都尽力搜罗好东西放进去;拿破仑从各国“搬”来大宗的画, 更为博物院生色不少。宫房占地极宽,站在那方院子里,颇有海阔天空的意味。院子里 养着些鸽子,成群地孤单地仰着头挺着胸在地上一步步地走,一点不怕人。撒些饼干面 包之类,它们便都向你身边来。房子造得秀雅而庄严,壁上安着许多王公的雕像。熟悉 法国历史的人,到此一定会发思古之幽情的。
卢佛宫好像一座宝山,蕴藏的东西实在太多,教人不知从那儿说起好。画为最,还有雕 刻,古物,装饰美术等等,真是琳琅满目。乍进去的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往往弄得糊里 糊涂。就中最脍炙人口的有三件。一是达文齐的《蒙那丽沙》像,大约作于一五零五年 前后,是觉孔达夫人的画像。相传达文齐这幅像画了四个年头,因为要那甜美的微笑的 样子,每回“临像”的时候,总请些乐人弹唱给她听,让她高高兴兴坐着。像画好了, 他却爱上她了。这幅画是佛兰西司第一手里买的,他没有准儿许认识那女人。一九一一 年画曾被人偷走,但两年之后,到底从义大利找回来了。十六世纪中叶,义大利已公认 此画为不可有二的画像杰作,作者在与造化争巧。画的奇处就在那一丝儿微笑上。那微 笑太飘忽了,太难捉摸了,好像常常在变幻。这果然是个”奇迹”,不过也只是造形的 “奇迹”罢了。这儿也有些理想在内;
达文齐笔下夹带了一些他心目中的圣母的神气。
近世讨论那微笑的可太多了。诗人,哲学家,有的是;他们都想找出点儿意义来。于是 蒙那丽沙成为一个神秘的浪漫的人了;她那微笑成为“人狮的凝视”或“鄙薄的讽笑” 了。这大概是她与达文齐都梦想不到的吧。
二是米罗(Milo)《爱神》像。一八二零年米罗岛一个农人发见这座像,卖给法国 政府只卖了五千块钱。据近代考古家研究,这座像当作于纪元前一百年左右。那两只胳 膊都没有了;它们是怎么个安法,却大大费了一班考古家的心思。这座像不但有生动的 形态,而且有温暖的骨肉。她又强壮,又清明;单纯而伟大,朴真而不奇。所谓清明, 是身心都健的表像,与麻木不同。
这种作风颇与纪元前五世纪希腊巴昔农庙的监造人, 雕刻家费铁亚司相近。因此法国学者雷那西,新近去世)在他的名著《亚波罗》(美术史) 中相信这座像作于纪元前四世纪中。
他并且相信这座像不是爱神微那司而是海女神安非 特利特;因为它没有细腻,缥缈,娇羞,多情的样子。三是沙摩司雷司的《胜利女神像 》 。女神站在冲波而进的船头上,吹着一支喇叭。但是现在头和手都没有了,剩下翅膀与身 子。这座像是还愿的。
纪元前三零六年波立尔塞特司在塞勃勒司岛打败了埃及大将陶来买 的水师,便在沙摩司雷司岛造了这座像。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软软的衣裳,光 影的准确,衣褶的精细流动;加上那下半截儿被风吹得好像弗弗有声,上半截儿却紧紧地 贴着身子,很有趣地对照着。因为衣裳雕得好,才显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摇晃着, 在挺进着,一团胜利的喜悦的劲儿。还有,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将一片 碧波分成两条长长的白道儿。
卢森堡博物院专藏近代艺术家的作品。他们或新故,或还生存。这里比卢佛宫明亮得多。
进门去,宽大的甬道两旁,满陈列着雕像等;里面却多是画.雕刻里有彭彭的《狗熊》与 《水禽》等,真是大巧若拙。彭彭现在大概有七八十岁了,天天上动物园去静观禽兽的形 态。他熟悉它们,也亲爱它们,所以做出来的东西神气活现;可是形体并不像照相一样地 真切,他在天然的曲线里加上些小小的棱角,便带着点“建筑”的味儿。于是我们才看见 新东西。那《狗熊》和实物差不多大,是石头的;那《水禽》等却小得可以供在案头,是 铜的。雕像本有两种手法,一是干脆地砍石头,二是先用泥塑,再浇铜。彭彭从小是石匠 ,石头到他手里就像豆腐。他是巧匠而兼艺术家。动物雕像盛于十九世纪的法国;那时候 动物园发达起来,供给艺术家观察,研究,描摹的机会。动物素描之成为画的一支,也从 这时候起。院里的画受后期印象派的影响,找寻人物的“本色”,大抵是鲜明的调子。不 注重画面的“体积”而注重装饰的效用。也有细心分别光影的,但用意还在找寻颜色,与 印象派之只重光影不一样。
砖场花园的南犄角上有网球场博物院,陈列外国近代的画与雕像。北犄角上有奥兰纪利博 物院,陈列的东西颇杂,有马奈的画与日本的浮世绘等。浮世绘的着色与构图给十九世纪 后半法国画家极深的影响。摩奈画院也在这里。他也是法国印象派巨子,一九二六年才过 去。印象派兴于十九世纪中叶,正是照相机流行的时候。这派画家想赶上照相机,便专心 致志地分别光影;他们还想赶过照相机,照相没有颜色而他们有。他们只用原色;所画的 画近看但见一处处的颜色块儿,在相当的距离看,才看出光影分明的全境界。他们的看法 是迅速的综合的,所以不重“本色”(人物固有的颜色,随光影而变化),不重细节。
摩奈以风景画着于世;他不但是印象派,并且是露天画派。露天画派反对画室里的画,因 为都带着那黑影子;露天里就没有这种影子。这个画院里有摩奈八幅顶大的画,太大了, 只好嵌在墙上。画院只有两间屋子,每幅画就是一堵墙,画的是荷花在水里。摩奈欢喜用 蓝色,这几幅画也是如此。规模大,气魄厚,汪汪欲溢的池水,疏疏密密的乱荷,有些像 在树荫下,有些像在太阳里。据内行说,这些画的章法,简直前无古人。
罗丹博物院在左岸。大战后罗丹的东西才收集在这里;已完成的不少,也有些未完成的。
有群像,单像,胸像;有石膏仿本。还有画稿,塑稿。还有罗丹的遗物。罗丹是十九世纪 雕刻大师;或称他为自然派,或称他为浪漫派。他有匠人的手艺,诗人的胸襟;他借雕刻 来表现自己的情感。取材是不平常的,手法也是不平常的。常人以为美的,他觉得已无用 武之地;他专找常人以为丑的,甚至于借重性交的姿势。又因为求表现的充分,不得不夸 饰与变形。所以他的东西乍一看觉得“怪”,不是玩艺儿。从前的雕刻讲究光洁,正是“ 裁缝不露针线迹”的道理;而浪漫派艺术家恰相反,故意要显出笔触或刀痕,让人看见他 们在工作中情感激动的光景。罗丹也常如此。他们又多喜欢用塑法,因为泥随意些,那凸 凸凹凹的地方,那大块儿小条儿,都可以看得清楚。
克吕尼馆收藏罗马与中世纪的遗物颇多,也在左岸。罗马时代执政的宫在这儿。后来法兰 族诸王也住在这宫里。十五世纪的时候,宫毁了,克吕尼寺僧改建现在这所房子,作他们 的下院,是“后期戈昔”与“文艺复兴”的混合式。法国王族来到巴黎,在馆里暂住过的 ,也很有些人。这所房子后来又归了一个考古家。他搜集了好些古董;死后由政府收买, 并添凑成一万件。画,雕刻,木刻,金银器,织物,中世纪上等家具,瓷器,玻璃器,应 有尽有。房子还保存着原来的样子。入门就如活在几百年前的世界里,再加上陈列的零碎 的东西,触鼻子满是古气。与这个馆毗连着的是罗马时代的浴室,原分冷浴热浴等,现在 只看见些残门断柱(也有原在巴黎别处的),寂寞地安排着。浴室外是园子,树间草上也 散布着古代及中世纪巴黎建筑的一鳞一爪,其中”圣处女门”最秀雅。
此外巴黎美术院(即小宫),装饰美术院都是杂拌儿。后者中有一间扇室,所藏都是十八 世纪的扇面,是某太太的遗赠。十八世纪中国玩艺儿在欧洲颇风行,这也可见一斑。扇面 满是西洋画,精工鲜丽;几百张中,只有一张中国人物,却板滞无生气。又有吉买博物院 ,收藏远东宗教及美术的资料。伯希和取去敦煌的佛画,多数在这里。日本小画也有些。
还有蜡人馆。据说那些蜡人做得真像,可是没见过那些人或他们的照相的,就感不到多大 兴味,所以不如画与雕像。不过“隧道”里阴惨惨的,人物也代表着些阴惨惨的故事,却 还可看。楼上有镜宫,满是镜子,顶上与周围用各色电光照耀,宛然千门万户,像到了万 花筒里。
一九三二年春季的官“沙龙”在大宫中,顶大的院子里罗列着雕像;楼上下八十几间屋子 满是画,也有些装饰美术。内行说,画像太多,真有“官”气。其中有安南阮某一幅,奖 银牌;中国人一看就明白那是阮氏祖宗的影像。记得有个笑话,说一个贼混入人家厅堂偷 了一幅古画,卷起夹在腋下。跨出大门,恰好碰见主人。那贼情急智生,便将画卷儿一扬 ,问道,“影像,要买吧?”主人自然大怒,骂了一声走进去。贼于是从容溜之乎也。那 位安南阮某与此贼可谓异曲同工。大宫里,同时还有一个装饰艺术的“沙龙”,陈列的是 家具,灯,织物,建筑模型等等,大都是立体派的作风。立体派本是现代艺术的一派,义 大利最盛。影响大极了,建筑,家具,布匹,织物,器皿,汽车,公路,广告,书籍装订 ,都有立体派的份儿。平静,干脆,是古典的精神,也是这时代重理智的表现。在这个“ 沙龙”里看,现代的屋子内外都俨然是些几何的图案,和从前华丽的藻饰全异。还有一个 “沙龙”,专陈列幽默画。画下多有说明。各画或描摹世态,或用大小文野等对照法,以 传出那幽默的情味。有一幅题为《长褂子》,画的是夜宴前后客室中的景子:女客全穿短 褂子,只有一人穿长的,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她那长出来的一截儿。她正在和一个男客谈话 ,似乎不留意。看她的或偏着身子,或偏着头,或操着手,或用手托着腮(表示惊讶), 倚在丈夫的肩上,或打着看戏用的放大镜子,都是一副尴尬面孔。穿长褂子的女客在左首 ,左首共三个人;中央一对夫妇,右首三个女人,疏密向背都恰好;还点缀着些不在这一 群里的客人。画也有不幽默的,也有太恶劣的;本来是幽默并不容易。
巴黎的坟场,东头以倍雷拉谢斯为最大,占地七百二十亩,有二里多长。中间名人的坟颇 多,可是道路纵横,找起来真费劲儿。阿培拉德与哀绿绮思两坟并列,上有亭子盖着;这 是重修过的。王尔德的坟本葬在别处;死后九年,也迁到此场。坟上雕着个大飞人,昂着 头,直着脚,长翅膀,像是合埃及的“狮人”与亚述的翅儿牛而为一,雄伟飞动,与王尔 德并不很称。这是英国当代大雕刻家爱勃司坦的巨作;钱是一位倾慕王尔德的无名太太捐 的。场中有巴什罗米雕的一座纪念碑,题为《致死者》。碑分上下两层,上层中间是死门 ,进去的两个人倒也行无所事的;两侧向门走的人群却牵牵拉拉,哭哭啼啼,跌跌倒倒, 不得开交似的。下层像是生者的哀伤。此外北头的蒙马特,南头的蒙巴那斯两坟场也算大 。茶花女埋在蒙马特场,题曰一八二四年正月十五日生,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卒。小仲马 ,海涅也在那儿。蒙巴那斯场有圣白孚,莫泊桑,鲍特莱尔等;鲍特莱尔的坟与纪念碑不 在一处,碑上坐着一个悲伤的女人的石像。
巴黎的夜也是老牌子。单说六个地方。非洲饭店带澡堂子,可以洗蒸气澡,听黑人浓烈的 音乐;店员都穿着埃及式的衣服。三藩咖啡看“爵士舞”,小小的场子上一对对男女跟着 那繁声促节直扭腰儿。最警动的是那小圆木筒儿,里面像装着豆子之类。不时地紧摇一阵 子。圆屋听唱法国的古歌;
一扇门背后的墙上油画着蹲着在小便的女人。红磨坊门前一架 小红风车,用电灯做了轮廓线;里面看小戏与女人跳舞。这在蒙巴特区。蒙马特是流浪人 的区域。十九世纪画家住在这一带的不少,画红磨坊的常有。塔巴林看女人跳舞,不穿衣 服,意在显出好看的身子。里多在仙街,最大。看变戏法,听威尼斯夜曲。里多岛本是威 尼斯娱乐的地方。这儿的里多特意砌了一个池子,也有一支“刚朵拉”,夜曲是男女对唱 ,不过意味到底有点儿两样。
巴黎的野色在波隆尼林与圣克罗园里才可看见。波隆尼林在 西北角,恰好在塞因河河套中间,占地一万四千多亩,有公园,大路,小路,有两个湖, 一大一小,都是长的;大湖里有两个洲,也是长的。要领略林子的好处,得闲闲地拣深僻 的地儿走。圣克罗园还在西南,本有离宫,现在毁了,剩下些喷水和林子。林子里有两条 道儿很好。一条渐渐高上去,从树里两眼望不尽;一条窄而长,漏下一线天光;远望路口 ,不知是云是水,茫茫一大片。但真有野味的还得数枫丹白露的林子。枫丹白露在巴黎东 南,一点半钟的火车。这座林子有二十七万亩,周围一百九十里。坐着小马车在里面走, 幽静如远古的时代。太阳光将树叶子照得透明,却只一圈儿一点儿地洒到地上。路两旁的 树有时候太茂盛了,枝叶交错成一座拱门,低低的;远看去好像拱门那面另有一界。林子 里下大雨,那一片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潮水,会把你心上的东西冲洗个干净。林中有好几 处山峡,可以试腰脚,看野花野草,看旁逸斜出,稀奇古怪的石头,像枯骨,像刺猬。亚 勃雷孟峡就是其一,地方大,石头多,又是忽高忽低,走起来好。
枫丹白露宫建于十六世纪,后经重修。拿破仑一八一四年临去爱而巴岛的时候,在此告别 他的诸将。这座宫与法国历史关系甚多。宫房外观不美,里面却精致,家具等等也考究。
就中侍从武官室与亨利第二厅最好看。前者的地板用嵌花的条子板;小小的一间屋,共用 九百条之多。复壁板上也雕绘着繁细的花饰,炉壁上也满是花儿,挂灯也像花正开着。后 者是一间长厅,其大少有。地板用了二万六千块,一色,嵌成规规矩矩的几何图案,光可 照人。厅中间两行圆拱门。门柱下截镶复壁板,上截镶油画;楣上也画得满满的。天花板 极意雕饰,金光耀眼。宫外有园子,池子,但赶不上凡尔赛宫的。凡尔赛宫在巴黎西南, 算是近郊。原是路易十三的猎宫,路易十四觉得这个地方好,便大加修饰。路易十四是所 谓“上帝的代表”,凡尔赛宫便是他的庙宇。那时法国贵人多一半住在宫里,伺候王上。
他的侍从共一万四千人;五百人伺候他吃饭,一百个贵人伺候他起床,更多的贵人伺候他 睡觉。那时法国艺术大盛,一切都成为御用的,集中在凡尔赛和巴黎两处。
凡尔赛宫里装饰力求富丽奇巧,用钱无数。如金漆彩画的天花板,木刻,华美的家具,花 饰,贝壳与多用错综交会的曲线纹等,用意全在教来客惊奇:这便是所谓”罗科科式”。
宫中有镜厅,十七个大窗户,正对着十七面同样大小的镜子;厅长二百四十英尺,宽三十 英尺,高四十二英尺。拱顶上和墙上画着路易十四打胜德国,荷兰,西班牙的情形,画着 他是诸国的领袖,画着他是艺术与科学的广大教主。近十几年来成为世界祸根的那和约便 是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那一天在这座厅里签的字。宫旁一座大园子,也是路易十四手里 布置起来的。看不到头的两行树,有万千的气象。有湖,有花园,有喷水。花园一畦一个 花样,小松树一律修剪成圆锥形,集法国式花园之大成。喷水大约有四十多处,或铜雕, 或石雕,处处都别出心裁,也是集大成。每年五月到九月,每月第一星期日,和别的节日 ,都有大水法。从下午四点起,到处银花飞舞,雾气沾人,衬着那齐斩斩的树,软茸茸的 草,觉得立着看,走着看,不拘怎么看总成。海龙王喷水池,规模特别大;得等五点半钟 大水法停后,让它单独来二十分钟。有时晚上大放花炮,就在这里。各色的电彩照耀着一 道道喷水。花炮在喷水之间放上去,也是一道道的;同时放许多,便氤氲起一团雾。这时 候电光换彩,红的忽然变蓝的,蓝的忽然变白的,真真是一眨眼。卢梭园在爱尔莽浓镇, 巴黎的东北;要坐一点钟火车,走两点钟的路。这是道地乡下,来的人不多。园子空旷得 很,有种荒味。大树,怒草,小湖,清风,和中国的郊野差不多,真自然得不可言。湖里 有个白杨洲,种着一排白杨树,卢梭坟就在那小洲上。日内瓦的卢梭洲在仿这个;可是上 海式的街市旁来那么个洲子,总有些不伦不类。
一九三一年夏天,”殖民地博览会”开在巴黎之东的万散园里。那时每日人山人海。会中 建筑都仿各地的式样,充满了异域的趣味。安南庙七塔参差,峥嵘肃穆,最为出色。这些 都是用某种轻便材料造的,去年都拆了。各建筑中陈列着各处的出产,以及民俗。晚上人 更多,来看灯光与喷水。每条路一种灯,都是立体派的图样。喷水有四五处,也是新图样 ;有一处叫“仙人球”喷水,就以仙人球做底样,野拙得好玩儿。这些自然都用电彩。还 有一处水桥,河两岸各喷出十来道水,凑在一块儿,恰好是一座弧形的桥,教人想着走上 一个水晶的世界去。
1933 年6 月30 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