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淸话

第四卷

Chapter 43,923 wordsPublic domain

王师伐蜀,孟昶出兵拒之,其势既蹙,始肯赍表诣王全斌请降。即奉其母逮官属沿峡流 而下,至江陵,上遣使厚劳之,别赐茶药慰其母。手诏止曰:「国母李氏有有贤识,昶 在国或纵侈过度,往往诟挞于庭。」有司候昶至阙,令衔壁俘献于太庙,一切罢之。车 驾亲劳于近郊。止令素服待罪于两观之下,御崇元殿备礼见之。预诏有司,直右掖门东 葺大第五百楹,什用器皿悉赐焉。封昶为中书令、秦国公,给巨镇节俸。拜命六日而 卒,年四十七。发哀,奠赠视三公之秩。初,其母才至阙,上以禁舆肩至宫廷,嫔御扶 掖,亲酌酒饮之,曰:「母但宽中,勿念乡土,异日必送母归蜀。」母奏曰:「妾家本 太原,若许送妾还并门,死亦心足。」时晋垒未平,太祖闻吉谶,大喜曰:「俟平刘 钧,立送母归,必如所愿。」因厚赐之。后昶卒,母亦不哭,以酒酹地曰:「尔贪生失 理,不能纳疆于真主,又不能死社稷,实谁咎乎吾以汝在,所以忍死至今,汝既死,吾 安藉其生耶?」遂不食,数日而卒。

蜀州青城民王小波为乱,小波死,又推其妻弟李顺为贼首,帅余党蚁聚万余人,两川大 扰。张谏议雍知梓州,雍生于河朔极边,素谙守御之法,练士卒三千人,辇绵州金帛实 其帑,又募勇卒千余人守城,设炮竿飞矢石。创械具才备,贼果至,大设冲梯火车,昼 夜力攻。在围八十日,张守设方略,立于矢石,告众曰:「勉力无自堕,万一城破,先 枭吾首献贼,以赎汝命。吾已飞檄帅账求援兵,不久必至。」翌日,果王继恩分兵来 援,贼方溃。诏嘉美。咸平中,拜礼部侍郎、盐铁使,不得台省之体,龊龊无圆机,三 司簿领置案前,曰:「急,急中急。」上闻之,笑曰:「雍之俗状,殆至于此。」命王 嗣宗代之。

戚密学纶初筮仕知太和县。里欲险悍,喜构虚讼。公至,以术渐摩。先设巨械,严固狴 牢,其箠梃𫄠索,比他邑数倍,民已悚骇。次作《谕民诗》五十绝,不事风雅,皆流欲 易晓之语,俾之讽咏,以申规警。立限曰:「讽诵半年,顽心不悛,一以苛法治之。」 果因此诗,狱讼大减。其诗有云:「文契多欺岁月深,便将疆界渐相侵。官中验出虚兼 实,枷锁鞭笞痛不禁。」大率类此,江南往往有本。每当岁时,与囚约曰:「放汝暂归 祀其先,栉沐虮虱。」民感其惠,皆及期而还,无敢逭者。

朱台符,眉州人。俊迈敏博,少有赋名,与同辈课试,以尺度其晷,台符八寸而一赋已 就。凡有所作文字,其雕篆皆类于赋,章疏、歌曲亦然。河西作梗,因上封事,其略 曰:「且夫结之恩者,彼必怀之;示之以威者,彼必畏之。若尔,则所谓继迁者,自当 革心而束手,款塞而旋庭矣。」又尝为数阕,其略曰:「歌遏云兮惨容色,舞回风兮腰 一搦。」又曰:「颦金而翠黛难成,望极而乌云易散。当本深心兮牡丹,期到如今兮赐 冰颁扇。」乡人田锡尝曰:「朱拱正一阕乃《闺怨赋》一首,只少原夫。」 孙汉公何擢甲科,与丁相并誉于场屋,时号「孙、丁」。为右司谏,以弹奏竦望,疏议 刚鲠。知制诰,掌三班。素近视,每上殿进札子,多宿诵精熟,以合奏牍。忽一日,飘 牍委地四散,俯拾零乱倒错,合奏不同,上颇讶之。俄而仓皇失措,坠笏于地。有司以 失仪请劾,上释而不问。因感恙,抱病乞分务西雒。不允,遣太医诊视,令加针灸。公 性禀素刚,对太医曰:「禀父母完肤,自失护养,致生疾疹,反以针艾破之况生死有 数,苟攻之不愈,吾岂甘为强死鬼耶」遂不起。

谢史馆泌,解国学举人,黜落甚众。群言沸摇,怀甓以伺其出。公知,潜由他途投史馆 避宿数日。太宗闻之,笑谓左右曰:「泌职在考校,岂敢滥收小人不自揣分,反怨主 司。然固须避防。」又问曰:「何官职驺导雄伟,都人敛避」左右奏曰:「惟台省知 杂,呵拥难近。」遂授知杂,以避掷甓之患。公深慕虚元,朴素恬简。病革,盥沐,衣 羽衣,焚香端坐而逝,首不少欹。

杨大年二十一岁为光禄丞,赐及第。太宗极称爱。三月,后苑曲宴,未贴职不得预,公 以诗贻馆中诸公,曰:「闻戴宫花满鬓红,上林丝管侍重瞳。蓬莱咫尺无因到,始信仙 凡迥不同。」诸公不敢匿,即时进呈。上讶有司不即召,左右以未贴职为封,即日直集 贤院,免谢,令预曲宴。后修《册府元龟》,王相钦若总其事,词臣二十八人分撰篇 序。下诏,须经杨亿删定,方许用之。大年祖文逸,伪唐玉山令。大年将生,一道士展 刺来谒,自称怀玉山人,冠褐秀爽,斯须遽失,公遂生。后至三十七,为学士,昼寐于 玉堂,忽自梦一道士来谒,亦称怀玉山故人,坐定,袖中出一诰牒,曰:「内翰加 官。」取阅之,其榜上草写「三十七」字,大年梦中颇惊曰:「得非数乎?」道士微 笑。又曰:「许添乎?」道士点头。梦中命笔,止添一点为「四十七」。至其数,果 卒。

李密学濬与李昌武宗谔同宗同岁月,后一日而生。二人者,平生要戚舒惨,一无不同。

及昌武死,濬亦后一日卒。昌武,即司空昉第三子。在玉堂,真宗召公同丁晋公侍宴玉 宸殿,上曰:「朕常思国朝将相之家,世绪不坠,相惟昉、将惟曹彬尔。闻卿家尤更雍 睦有法,朕继二圣基业,亦如卿家保守门阀。」祥符五年,同丁相迎真宗圣像,为迎奉 副使。公归,上因幸玉堂,及问途中之事。因奏曰:「汴渠流尸,蔽河而下,暴露滩 渚,鱼鸟恣啖。」上闻之,恻然嗟念,因而遂御制《汴水发愿文》,敕守臣勒石于津 亭。岁给钱百缗,修释道斋醮各七日,为之忏涤。每一尸,官给籧篨三片,钱一镮,置 酒纸脯膳,即令收瘗,永为著式。御制略云:「嗟乎!滩碛之上,竞食者乌鸢;岛渚之 间,争餐者鱼鳖。汝等孽非他速,殃尽自贻,仕宦者怙势以凌民,为民者欺心而冒法。

愿汝等仗兹浣涤,各遂超腾,悟诸佛本空之原,体太上真灵之理。」 景德初,北戎请盟,欲撰答书,久亡体制。时赵文安定安仁为学士,独记太祖朝书札规 式。诏撰之。及修明讲好之制,深体轻重,朝论美之。时虏使韩杞得,始修聘好,犷悍 无检,命公接伴,公旋教觐见之仪,方渐驯扰。及将辞,嫌服太长,步武萦足,复欲左 衽,公戒之曰:「君将升殿受还书,去天颜咫尺,可乎?」刚折之,才不敢。明年,虏 选姚柬之,翘翘者也。至阙,复接伴。柬之者,轻纵逞辨,坐则谈兵。公徐曰:「君号 多闻者,岂不闻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得已之时也,二国始以礼仪修好, 非君所谈之事。」方此少戢,酬对得体。遂参祥符二政,拜宗正卿,掌玉牒属籍。国 初,梁周翰创宗籍之制,不便宫邸。公裁酌得宜,又造《仙源积庆图》,尽列长幼亲属 之目,以进于便坐张之,为盛事。

真宗为开封尹,呼通衢中铁盘市卜一瞽者,令张耆、夏守赟、杨崇勋左右数辈揣听声 骨,因以为娱,或中或否。独相王继忠,瞽者骇之,曰:「此人可讶,半生食汉禄,半 身食胡禄。」真宗笑而遣去。继忠后为观察使、高阳总管。咸平六年,虏寇望都,与虏 酣战,至乙夜,戎骑合围数十重,徐战徐行,旋傍西山而遁,至白城,陷虏。上闻之, 甚嗟悼,皆谓即没。景德初,戎人乞和,继忠与撰奏章,而劝讽诱掖,大有力焉。朝廷 方知其存。后每岁遣使,真宗手封御带药茗以赐焉。继忠服汉章,南望天阙,称「未死 臣」,哭拜不起,问圣体起居,不避虏赚。以其德仪雄美,虏以女妻之,伪封吴王,改 姓耶律。卒于虏,人谓陷蕃王氏也。

戴恩为御龙弓箭直都虞侯。一日,西蜀进青龙城道观《长寿仙人图》,其本吴道元之 迹。太宗阅之,酷肖戴恩,又恐所见有殊,亟召数班军校近侍内臣遍示之,曰:「汝辈 且道此图似何人?」群口合奏曰:「似戴恩。」上笑而异之,因是进用。后建宁远军 节,举朝止呼戴长寿。

真宗车驾巡师大名,王杂端济为镇倅。调丁夫十五万修黄、汴河。济以谓役广劳民,乞 徐图之。诏往经度,遂减十万。张刘贤相请令济立状保河不决。奏曰:「河之决,系阴 阳灾沴,责在调元者。和阴阳,弭灾沴,为国致太平,河岂有决乎臣乞先令宰臣立一保 状,天下太平,然后臣以族入状,保河不决。」丞相曰:「今非太平耶?」济对 曰:「北有胡寇,西有贼迁,关右、两河,岁被侵扰,臣敢谓未也。」上动容,留之问 以边计,敷奏可采,后知河中府。车辂幸澶渊,虏骑旁侵,诏沿河断桥梁,毁舟舫,缓 者以军律论。济驰飞奏曰:「陕西关防天设,其数十万斛以河为载,若用小舟,沉覆必 矣,此诚可惜。所□断梁之议,摇动民心,尤宜寝罢。」真宗悟其议,立弭之。

张乖崖性刚多躁,蜀中盛暑食馄饨,项巾之带屡垂于碗,手约之颇烦,急取巾投器中 曰:「但请吃。」因舍匕而起。少年慷慨,学击剑,喜立奇节,谓友人曰:「张咏赖生 明时,读典坟自律,不尔则为何等人耶」李顺之乱,益州大将王继恩、上官正辈顿师逗 留不进。公激使行,盛陈供帐,郊辞以饯之。酒酣,举爵谓军校曰:「尔曹蒙国厚恩, 无以塞责,此行勉力平荡寇垒。」以手指其地曰:「若师老日旷,即尔辈死所也。」徐 谓继恩曰:「朝廷始若许仆参后骑,岂至今日醢贼以啖师久矣!」自是士气毕振,获捷 而还。

王元之禹偁尝作《三黜赋》以见志。初为司谏、知制诰,疏雪徐铉,贬商州团练副使。

方召归为学士,坐为孝章皇后迁梓宫于燕国长公主之第,群臣不成服,元之私语宾友 曰:「后尝母仪天下,当奉旧典。」坐讪谤,出守滁州。方召还,知制诰,撰太祖徽 号、玉册,语涉轻诬,会时相不悦,密奏黜黄州。泊近郊将行,时苏易简内翰榜下放孙 何等进士三百五十三人,奏曰:「禹偁禁林宿儒,累为迁客,漂泊可念,臣欲令榜下诸 生罢期集,缀马送于郊。」奏可之。至日行,送过四短亭,诸生拜别于官桥。元之口占 一阕,付状元曰:「为我深谢苏公,偶不暇取笔砚。」其诗云:「缀行相送我何荣,老 鹤乘轩愧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诸生。」时交亲纵深密者,循时好恶,不 敢私近,惟窦元宾执其手泣于合门曰:「天乎,得非命欤?」公后以诗谢,略云:「惟 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合门前。」至郡未几,忽二虎斗于郡境,一死之,食殆半;群 鸡夜鸣;冬雷雨雹。诏内臣乘驿劳之。命设禳谢,司天奏:「守土者当其咎。」即命徙 蕲。上表略曰:「宣至鬼神之问,不望生还;茂陵封禅之文,止期生后。」上览 曰:「噫,禹偁其亡乎?」御袖掩涕。至郡,逾月果卒。尝诗宴琼林,太宗独召至御 榻,面诫之曰:「卿聪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韩、柳之列,但刚不容物,人多沮卿,使朕 难庇。」禹偁泣拜,书绅而谢。

太宗尝谓侍臣曰:「朕欲以皇王之道御图,愧无稽古深学。旧有《御览》,但记分门事 类,繁碎难检。令谏臣以治乱兴亡急要写置一屏,欲常在目。」时知杂田锡奏曰:「皇 王之道,微妙旷阔,今且取军国要机二事以行之。师平太原,逮兹二载,未赏军功,愿 因郊籍,议功酬之;乞罢交州之兵,免驱生灵为瘴岭之鬼。此二者,虽不系皇王之治, 陛下宜念之。」上嘉纳,曰:「锡真得鲠直之体,而此尤难为答。」赵普当国,锡谒于 中书,白曰「公以元勋当国,宜事损敛。有司群臣书奏,尽必先经中书,非尊王之体 也。谏官章疏,令合门填状,大弱台谏之风,尤为不可。」普引咎正容厚谢,皆罢之。

锡将卒,自草遗表,犹劝上以慈俭纳谏为意,绝无私情。上厚恤之。

李丞相谷与韩熙载少同砚席,分携结约于河梁,曰:「各以才命选其主。」广顺中,谷 仕周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熙载事江南李先主为光政殿学士承旨。二公书问不绝,熙载 戏贻谷书曰:「江南果相我,长驱以定中原。」谷答熙载云:「中原苟相我,下江南如 探囊中物尔。」后果作相,亲征江南,赖熙载卒已数岁。先是,朝廷遣陶谷使江南,以 假书为名,实使觇之。李相密遗熙载书曰:「吾之名从五柳公,骄而喜奉,宜善待 之。」至,果尔容色凛然,崖岸高峻,燕席谈笑,未尝启齿。熙载谓所亲曰:「吾辈绵 历久矣,岂烦至是耶观秀实公非端介正人,其守可隳,诸君请观。」因令宿留,俟写 《六朝书》毕。馆泊半年,熙载遣歌人秦弱兰者,诈为驿卒之女以中之。弊衣竹钗,旦 暮拥帚洒扫驿庭。兰之容止,宫掖殆无。五柳乘隙因询其迹,兰曰:「妾不幸夫亡无 归,托身父母,即守驿翁妪是也。」情既渎,失慎独之戒。将行翌日,又以一阕赠之。

后数日,宴于澄心堂,李中主命玻璃巨钟满酌之,谷毅然不顾,威不少霁。出兰于席, 歌前阕以侑之,谷惭笑捧腹,簪珥几委,不敢不釂。釂罢复灌,几类漏卮,倒载吐茵, 尚未许罢。后大为主礼所薄,还朝日,止遣数小吏携壶浆薄饯于郊。迨归京,鸾胶之曲 之喧,陶因是竟不大用。其词《春光好》云:「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 夜眠别神仙,瑟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