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础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那一篇 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 《大中日报》上还说过,高老师是: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 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诚吾中华文坛之幸 也!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竟惠然肯来,到这里来教历史 了……”
高老师忽而觉得很寂然,原来瑶翁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站在 讲台旁边了。他只得跨上讲台去,行了礼,定一定神,又记起了 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便慢慢地翻开书本,来开讲“东晋之兴 亡”。
“嘻嘻!”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
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忙看书本,和他的话并不错,上面 印着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书脑〔13〕的对面,也还是 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不见有别的动静。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 心,其实谁也没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书本,慢慢地讲下 去。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可是逐渐 胡涂起来,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待到发挥“石勒〔14〕之 雄图”的时候,便只听得吃吃地窃笑的声音了。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 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两个鼻孔, 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着他 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 头发了。
他也连忙收回眼光,再不敢离开教科书,不得已时,就擡起 眼来看看屋顶。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 的棱线﹔可是这圆圈又生动了,忽然扩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 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将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 和鼻孔联合的海,只好再回到书本上,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 〔15〕,苻坚快要骇得“草木皆兵”了。
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地发笑,但还是熬讲,明明已经讲 了大半天,而铃声还没有响,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学生要小觑﹔ 可是讲了一会,又到“拓跋氏〔16〕之勃兴”了,接着就是 “六国兴亡表”,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豫备的。
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这样罢……。”他惶惑了一会之后, 才断续地说,一面点一点头,跨下讲台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门。
“嘻嘻嘻!”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他便惘惘然,跨进植物园,向对面的 教员豫备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惊,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 了,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他倒退两步,定睛 看时,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已被他的头撞得树叶都微 微发抖。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书旁边竖一块木牌,上面写 道:桑桑科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 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抚摩头上已经疼痛 起来的皮肤,只一心跑进教员豫备室里去。
那里面,两个装白开水的杯子依然,却不见了似死非死 的校役,瑶翁也踪影全无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 新帽子在黯淡中发亮。看壁上的挂钟,还只有三点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许久之后,有时全身还骤然一 热﹔又无端的愤怒﹔终于觉得学堂确也要闹坏风气,不如停闭 的好,尤其是女学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欢虚荣罢了!
“嘻嘻!”
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这使他更加愤怒,也使他辞职 的决心更加坚固了。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只要说自己患了足 疾。但是,倘来挽留,又怎么办呢?──也不去。女学堂真不 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犯不上 的。他想。
他于是决绝地将《了凡纲鉴》搬开﹔镜子推在一旁﹔聘书 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得可恨,便抓过来 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
一切大概已经打叠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 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 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径向黄三的家里去了。
“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
“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
“教过了罢?怎么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
“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 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高老夫 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 拱手,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 人,一面和一个小鸦头布置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 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
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 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什么不平。他本来 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 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 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 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17〕的时候 了。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语丝》 周刊第二十六期。
〔2〕《袁了凡纲鉴》即《了凡纲鉴》,明代袁黄采录朱 熹《通鉴纲目》编纂而成,共四十卷,清末坊间有刻本流 行。袁黄,字坤仪,号了凡,江苏吴江人,明万历进士,还 着有《历法新书》、《群书备考》等。
〔3〕“人生识字懮患始”语见宋代苏轼《石苍舒醉墨 堂》诗。
〔4〕菊月吉旦即夏历九月初一。旧时常用花期来指称 月份,九月盛开菊花,称为菊月。吉旦,初一。
〔5〕高尔基(M﹒BCDEFGH,1868─1936) 原名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A﹒M﹒IJKFC L),苏联无产阶级作家。着有长篇小说《福玛•高尔杰耶 夫》、《母亲》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 《我的大学》等。作者在本篇中让一个思想极端腐败、连 高尔基的姓名都不了解(以为姓高名尔基)的人物改名高 尔础,这是对当时中国社会上这一伙人丑态的辛辣讽刺, 同时也是对于把外国人的姓译作中国式姓名模样的译法的 调侃。参看《华盖集•咬文嚼字(一)》。
〔6〕阳宅先生即所谓“堪舆家”,俗称“风水先生” 。他们称生人的住宅为“阳宅”,称墓地为“阴宅”。
〔7〕番“番饼”的简称。旧时我国某些地区称从外国 流入的银币为番饼(后来也泛指银元)。
〔8〕“玉皇香案吏”旧时附庸风雅的文人,常从古人 诗词中摘取词句作为别号。“玉皇香案吏”见于唐代元稹 《以州宅夸于乐天》:“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 莱。”
〔9〕乩坛扶乩的场所。扶乩是一种迷信活动,由二人 扶一丁字形木架,使下垂一端在沙盘上划字,假托为神鬼 所示。
〔10〕蕊珠仙子道教传说中的仙女,所居之处称为蕊 珠宫。唐代赵嘏《赠道者》:
“华盖飘飘绿鬓翁,往来朝谒蕊珠宫。”
〔11〕青眼《晋书•阮籍传》载:晋代阮籍以白眼看 他憎恶的人,用青眼看他器重的人。后来“加青眼”就被用 作表示器重和喜爱。
〔12〕两仪原指天地,见《易经•系辞传》。后也用 以指称男女。
〔13〕书脑线装书打眼穿线的地方。
〔14〕石勒(274─333)羯族人,西晋末年于 山东聚众起兵,逐渐发展成割据势力,后灭前赵,建立政 权,史称后赵。
〔15〕“淝水之战”指公元三八三年,东晋军队在安 徽淝水以八万兵力大败前秦苻坚近百万大军的战役。据 《晋书•苻坚载记》:在交战中苻坚登城远望﹔把八公山上 的草木都错看成是晋军。成语“草木皆兵”即由此而来。
〔16〕拓跋氏古代鲜卑族的一支。公元三八六年拓跋 [王圭]自立为魏王,后日益强大,据有黄河以北各地。公元 三九八年,拓跋[王圭]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称帝改元, 史称北魏。
〔17〕“清一色”打麻将的用语。指某一家手中所掌 握的牌全由一种花色组成。
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 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 人捏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 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 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八三摆成一个“八” 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 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 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 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 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 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 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 了,〔2〕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 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 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 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 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3〕, 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 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 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 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 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 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 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 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 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 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 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 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 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 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4〕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 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 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 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 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船已经要停 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 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 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 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 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 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 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 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 了,还吸着。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 的魁星阁〔5〕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 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 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 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 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着一个胖胖的 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着 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他跳上岸,爱姑跟着,经 过魁星阁下,向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 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两桌船夫和长年。
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 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 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 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 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 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 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 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6〕,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 拿着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着,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着道,“可惜是 ‘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 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
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 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门旁的墙壁,正站“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 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 挲着,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 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 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 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 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 的七大人肯说。”
七大人睁起细眼,看着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 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 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 揣想那样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 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 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7〕。那年的黄鼠狼咬死 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 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 道。他就是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8〕定来的,花轿擡来 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 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 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 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 办’,那是,……你简直……。”
“那我就拚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 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 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 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着一 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 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 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 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 ‘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 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 声声‘小畜生’,‘逃生子’。”
“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 向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 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 我批评批评,这……。”
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 仰,细长胡子围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
“来--兮!”七大人说。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 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 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 “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
“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
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 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 悔,不由的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 的了﹔他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便向庄木三,“老 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9〕是一定 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 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10〕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 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真心上﹔木棍似的男 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掌心,向自己的鼻 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着鼻子,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
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 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 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 见七大人张着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一件东西,就是 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 得多,原先收紧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 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 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 “小畜生”,都说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之略,或“得罪得 罪”的合音:未详。──作者原注。私生儿。──作者原注。〔1〕本篇最初发 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五十四期。〔2〕拆灶是旧时 绍兴等地农村的一种风俗。当民间发生纠纷时,一方将对方的锅灶拆掉,认为这是 给对方很大的侮辱。〔3〕换贴旧时朋友相契,结为异姓兄弟,各人将姓名、生 辰、籍贯、家世等项写在帖子上,彼此交换保存,称为换帖。〔4〕大菜旧时对西 餐的俗称。〔5〕魁星阁供奉魁星的阁楼。魁星原是我国古代天文学中所谓二十八 宿之一奎星的俗称。最初在汉代人的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昌”的说 法,后奎星被附会为主宰科名和文运兴衰的神。〔6〕“屁塞”古时,人死后常用 小型的玉、石等塞在死者的口、耳、鼻、肛门等处,据说可以保持尸体长久不烂。
塞在肛门的叫“屁塞”。殉葬的金、玉等物,经后人发掘,其出土不久的叫“新 坑”,出土年代久远的叫“旧坑”,又古人大殓时,常用水银粉涂在尸体上,以保 持长久不烂﹔出土的殉葬的金、玉等物,浸染了水银的斑点,叫“水银浸”。 〔7〕“气杀钟馗”据旧小说《捉鬼传》:钟馗是唐代秀才,后来考取状元,因为 皇帝嫌他相貌丑陋,打算另选,于是“钟馗气得暴跳如雷”,自刎而死。民间“气 杀钟馗”(凶相、难看的面孔等意思)的成语即由此而来。〔8〕三茶六礼意为明 媒正娶。我国旧时习俗,娶妻多用茶为聘礼,所以女子受聘称为受茶。据明代陈耀 文的《天中记》卷四十四说:“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不复生,故俗聘妇必以茶 为礼,义固有所取也。”“六礼”,据《仪礼•士昏礼》(按昏即婚),即纳采、 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仪式。〔9〕红绿帖旧时男女订婚时两家交换 的帖子。〔10〕指鼻烟壶。鼻烟是一种由鼻孔吸入的粉末状的烟。
长明灯〔1〕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 佛还留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 黄历〔2〕,看那上面是否写“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 迎吉利。
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 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 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 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 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 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 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 这灯还是梁武帝〔3〕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4〕造反的时 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 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 旁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 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 一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 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 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 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5〕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 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 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 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
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 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 法,──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 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 捏过印靶子着的么?”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 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 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 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 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 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着,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 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 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
“好!庙门还关着。”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也 转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 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悲愤疑惧的神 情。短的头发上粘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 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 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 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 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着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对他瞄准着,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 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 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
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 地说道,
“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 熄!”他说,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
“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 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 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 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 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 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
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 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 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 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 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 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 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
“是么,”四爷也捋上唇的花白的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 “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 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 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 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 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 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 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擡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
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 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 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 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 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 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 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 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 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 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 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 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 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 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点心 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我说出来 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 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 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 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着随 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此刻熄,自己熄。戏文唱一出。我放火!哈哈哈!火火火, 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该屯的 粗女人有时以此称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做过实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
〔1〕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2〕黄历我国的旧历书系由朝廷颁布,用黄色纸印制,故称“黄历”。其中载有农时 节气,还杂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某日“诸事不 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萧衍(464─549)。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 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梁五弟”)。
〔4〕长毛指洪秀全(1814─1864)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了对抗清政府 剃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5〕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瘟将军 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神。
〔6〕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日期当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制作:香港子才 有限公司*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Pang Huang, by Chang-Shou Chou (AKA Shiun 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