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一直挨到现在,趁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 一杯酒,看说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 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豫料那地下的应该早 已朽烂了,──带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 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 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 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 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 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 了。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 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自去拔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 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 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 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 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 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 着。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
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 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佯,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 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 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 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 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 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 样子,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 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 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 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 “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 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 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
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 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 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 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 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活。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 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 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 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 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 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 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 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 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 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 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 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 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 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 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 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 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 候的吃尽一碗拌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 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 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 世界为她变好。
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 笑,接着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 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 有﹔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技山茶树上滑下去了, 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 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 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 接着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 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 的,都带到这里来。
“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 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 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 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 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 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 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 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 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 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 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 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 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 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着,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 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说:你不要骄气,你 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伯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 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 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愉 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 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 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 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 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
“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
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 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 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 仍旧教我的‘子日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日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 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 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 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 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 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 人,一叠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着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 就叫堂倌算酒账。
“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 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 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 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 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孤独者
一
我和魏连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 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 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 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 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 魏,是连着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 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 有。全山村中,只有连着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 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 着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 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 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 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 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着去,往返至少就 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 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 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着的呢?……”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着 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划﹔他们的 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2〕,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 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
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3〕。总而言之:是全都照 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 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唾沫,新奇地听候 消息﹔他们知道连着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 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着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 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划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 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 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着神色 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 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 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 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在给死 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 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 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 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 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 感叹的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 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 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着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 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 但连着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就失声,立刻又变 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愤怒和悲 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 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 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 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 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 论,说连着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 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 焦,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 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 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二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 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 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着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 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 人也不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 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 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 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 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 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 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的眼里却即刻发 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 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 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着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 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4〕的罢,时常 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 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 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 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 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 祖母传作笑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 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 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 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 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 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 〔5〕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 任意地说。
然而连着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 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 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 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 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 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 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 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 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 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 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 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
只有这一间破屋子。
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的老女 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 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的 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 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 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 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安住。渐渐地,小 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 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 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 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着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 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 过因为我希望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 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 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 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着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 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 本《史记索隐》〔6〕,正是连着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 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 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
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着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 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了,更加大声地 叫,并且伸手拍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 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就是,一会儿总 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7〕,满 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 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懮郁慷慨的 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脏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 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 桌旁对着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 是连着。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 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 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 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 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 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
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 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 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 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 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着,”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 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 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8〕, 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 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 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 地说,
“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 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 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 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 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我的一 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 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 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 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 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 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 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 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 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 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 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 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 我进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 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 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 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 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 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 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 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 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 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 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 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着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 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 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 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 “衣食足而知礼节”〔8〕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着 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 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 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 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着 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 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 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 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 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10〕,连推荐连着 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 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 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 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 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 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着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 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 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 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着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 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 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 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
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 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 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
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
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 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 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 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 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
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
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
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 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 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
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 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 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 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 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 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 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 忘记我罢。
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 我现在已‘好’了。连着。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 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 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
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 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 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 我记起连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先生》,《连 着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 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 事”〔11〕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 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 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 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 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 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 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着。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 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 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的了,到后,便决 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 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 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 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12〕。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 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 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几个短衣的粗 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著白的孝帏, 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 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十来碗饭 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 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着的关系,大 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 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 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一大绺苎麻丝 〔13〕。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 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 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着。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 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 着嘴,合著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 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 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 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道歉之意﹔这样地能 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 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 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 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 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擡高起来, 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 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 〔14〕,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 ‘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 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 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 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 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 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 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 哩,哪,现在还穿,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着的病症,她却不大 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 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 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 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 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 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 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 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 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 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 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 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 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 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 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
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 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 是连着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 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 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着。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 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 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 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 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 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承重孙”按封建宗法制度,长子先亡,由嫡长孙代替亡父充当 祖父母丧礼的主持人,称承重孙。
〔3〕法事原指佛教徒念经、供佛一类活动。这里指和尚、道士超度亡 魂的迷信仪式,也叫“做功德”。
〔4〕《沉沦》小说集,郁达夫着,内收中篇小说《沉沦》和短篇小说 《南迁》、《银灰色的死》,一九二一年十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这些 作品以“不幸的青年”或“零余者”为主人公,反映当时一部分小资产阶 级知识分子在帝国主义、封建势力压抑下的懮郁、苦闷和自暴自弃的病态 心理,带有颓废的倾向。
〔5〕吃素谈禅谈禅,指谈论佛教教义。当时军阀官僚在失势后,往 往发表下野“宣言”或“通电”,宣称出洋游历或隐居山林、吃斋念佛, 从此不问国事等,实则窥测方向,伺机再起。
〔6〕《史记索隐》唐代司马贞注释《史记》的书,共三十卷。汲古 阁,是明末藏书家毛晋的藏书室。《史记索隐》是毛晋重刻的宋版书之一。
〔7〕“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语出《诗经•王风•采葛》:“一日 不见,如三秋兮。”
〔8〕独头茧绍兴方言称孤独的人为独头。蚕吐丝作茧,将自己孤独 地裹在里面,所以这里用“独头茧”比喻自甘孤独的人。
〔9〕“衣食足而知礼节”语出《管子•牧民》:“仓廪实则知礼 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10〕挑剔学潮一九二五年五月,作者和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其他 六位教授发表了支持该校学生反对反动的学校当局的宣言,陈西滢于 同月《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二十五期发表的《闲话》中,攻击作者等 是“暗中挑剔风潮”。作者在这里借用此语,含有讽刺陈西滢文句不 通的意味。
〔11〕“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语出《史记•司马 相如列传》:“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
〔12〕斜角纸我国旧时民间习俗,人死后在大门旁斜贴一张白 纸,纸上写明死者的性别和年龄,入殓时需要避开的是哪些生肖的 人,以及“殃”和“煞”的种类、日期,使别人知道避忌。(这就 是所谓“殃榜”。据清代范寅《越谚》:煞神,“人首鸡身”, “人死必如期至,犯之辄死”。)
〔13〕苎麻丝指“麻冠”(用苎麻编成)。旧时习俗,死者 的儿子或承重孙在守灵和送殡时戴用,作为“重孝”的标志。
〔14〕仙居术浙江省仙居县所产的药用植物白术。
示众
首善之区〔2〕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 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 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 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 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3〕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 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 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
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
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 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 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 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 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 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 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 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 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 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 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 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 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 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 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 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 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 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
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 的东西了,擡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 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裤腰右行,幸 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 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 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 外面围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 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 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红鼻子。胖小孩本是 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 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 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 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 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 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 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 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 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 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 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 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 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 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
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 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 〔4〕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脸颊,旋转身, 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 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 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 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 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 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5〕便碰了站 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 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 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 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腭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 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 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 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 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 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 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 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 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 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 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 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 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 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头,挤细了眼 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 的……。”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 第二十二期。
〔2〕首善之区指首都。《汉书•儒林传》载:“故教化之行 也,建首善,自京师始。”这里指北洋军阀时代的首都北京。
〔3〕铜盏一种杯状小铜器。旧时北京卖酸梅汤的商贩,常用两 个铜盏相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以招引顾客。
〔4〕弥勒佛佛教菩萨之一,佛经说他继承释迦牟尼的佛位而成 佛。常见的他的塑像是胖圆笑脸,袒胸露腹,俗称大肚子弥勒佛。
〔5〕“苏州俏”旧时妇女所梳发髻的一种式样,先流行于苏州 一带,故有此称。
高老夫子〔1〕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 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鉴》〔2〕里﹔真所谓“人生识字懮患 始”〔3〕,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 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 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 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着一 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 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 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 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 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 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着那夹在教 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 条上写的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 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 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 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 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 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道是暗暗[足辟]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 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 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 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 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 头,板着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
“不要胡说!我正在豫备功课……。”
“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 生?”
“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
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 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开着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着 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请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小时每小时敬 送修金大洋三角正按时间计算此约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 订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4〕立
“‘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 一看完,就性急地问。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 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 国大文豪高尔基〔5〕,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远的意义呢?所 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 书,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 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才罢。你何苦也 去闹,犯不上……。”
“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 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 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 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 里了,来请阳宅先生〔6〕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二百番〔7〕。
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 一定来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扫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开口。
“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 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庐’,我们准可以扫光他!你将那一 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 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 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究竟不应该。
他于是冷淡地说道:
“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 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 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的钻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 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 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一声“请”,他于是跟驼背走,转过两 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在校﹔迎接他的 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 〔8〕的,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 在《大中日报》上。
“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 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皮包照样地做,并 且说。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 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
“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 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 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玩而已,怎么比 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9〕 天天请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 就是蕊珠仙子〔10〕,从她的语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 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学者, 她一定大加青眼〔11〕的。哈哈哈哈!”
但高老夫子却不很能发表什么崇论宏议,因为他的豫备──东 晋之兴亡──本没有十分足,此刻又并不足的几分也有些忘却了。
他烦躁愁苦﹔从繁乱的心绪中,又涌出许多断片的思想来:上堂 的姿势应该威严﹔额角的瘢痕总该遮住﹔教科书要读得慢﹔看学生 要大方。
但同时还模模胡胡听得瑶圃说着话:
“……赐了一个荸荠……。‘醉倚青鸾上碧霄’,多么超 脱……那邓孝翁叩求了五回,这才赐了一首五绝……‘红袖拂天 河,莫道……’蕊珠仙子说……础翁还是第一回……这就是本校的 植物园!”
“哦哦!”尔础忽然看见他举手一指,这才从乱头思想中惊 觉,依指头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树,正对面是 三间小平房。
“这就是讲堂。”瑶圃并不移动他的手指,但是说。
“哦哦!”
“学生是很驯良的。她们除听讲之外,就专心缝纫……。”
“哦哦!”尔础实在颇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说话,好给 自己聚精会神,赶紧想一想东晋之兴亡。
“可惜内中也有几个想学学做诗,那可是不行的。维新固然可 以,但做诗究竟不是大家闺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赞成女学,以 为淆乱两仪〔12〕,非天曹所喜。兄弟还很同她讨论过几 回……。”
尔础忽然跳了起来,他听到铃声了。
“不,不。请坐!那是退班铃。”
“瑶翁公事很忙罢,可以不必客气……。”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为振兴女学是顺应世界的潮 流,但一不得当,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许不过是防微 杜渐的意思。只要办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国粹为 归宿,那是决无流弊的。础翁,你想,可对?这是蕊珠仙子也以 为‘不无可采’的话。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两杯白开水来﹔但是铃声又响了。
瑶圃便请尔础喝了两口白开水,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引导他 穿过植物园,走进讲堂去。
他心头跳着,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 松松的头发。瑶圃从大襟袋里掏出一张信笺,展开之后,一面 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