徬徨

Part 1

Chapter 119,353 wordsPublic domain

Produced by Yi-Hsien Wang

祝福 著者:鲁迅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 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 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 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 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 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 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 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 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 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祝福”。这是鲁镇年 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 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绞丝银镯子。煮熟之 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 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 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 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烟霭和忙碌的气色, 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 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 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 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 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 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 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 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 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 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 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 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 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 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 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 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 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 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 躇,什么计划,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 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 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 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 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 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 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 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 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 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 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 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 去。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 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 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 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 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 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 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擡 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擡头向我看,出 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 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 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 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 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 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 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 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 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 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 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 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 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 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 来了,头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 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 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 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 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 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 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 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 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 说鲁四老爷家里雇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 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 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 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 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 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 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 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 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

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 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 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 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 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拖进船去了。

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就走上 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于。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 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 “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 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 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 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 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 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 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 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 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贸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擡去 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 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 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 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 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 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 里,擡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 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 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擡到男家闹 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 只是嚎,骂,擡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 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 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 止不住血呢。

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 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擡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 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 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 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 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 上扎著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 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 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 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 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 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 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 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 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擡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 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 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 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 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 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 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 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 呢。……”她接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 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

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 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 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 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 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 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 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 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 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 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 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 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 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 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 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 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 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 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 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 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 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 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 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 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 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 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 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 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 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 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 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了,坐只看柳妈洗器 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 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 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 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 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 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 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 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 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 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 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 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 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眼睛,不 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大家以为耻辱的记 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 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 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 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擡到堂屋 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 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 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 鼠,否则呆坐,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 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 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 到卫老婆于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 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 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 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 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 云,夹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 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 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伤逝【1】 ──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 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 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 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 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 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 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 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 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 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 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 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 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 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 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 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 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新皮鞋的邻院的 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 脸上带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 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 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 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 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 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 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 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 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 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 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 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 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 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 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 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 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 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 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 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 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 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 见我含泪握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 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 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惊疑的光,虽然力 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 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 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 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 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 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 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 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 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 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 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 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 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 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 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 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 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 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 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 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 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 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 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 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 家低头沉思,却并未想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 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 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5〕时买来的两盆小草 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 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 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 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 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 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 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 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 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 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 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 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 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 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 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 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 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 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 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她在洗碗。听到打 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 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 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 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 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 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 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 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 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很深的影响。我 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 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 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 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 漫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 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 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 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 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 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 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 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 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 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 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 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我的工作的 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 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 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 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 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 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 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 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 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 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 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 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 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 〔6〕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 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 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 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 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

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 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 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 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7〕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 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 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 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 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 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 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这生活压迫的 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 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 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 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 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 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 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 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 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 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 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 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 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 〔8〕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 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 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 候。又须回到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 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 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 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懮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 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 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懮疑的神色 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 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 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 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 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 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 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 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 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 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 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 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 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 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9〕。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 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 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 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 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 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 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 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 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 子在饥渴中寻求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 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 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 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 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 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 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 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 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 书券〔10〕: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 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 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 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 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 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 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 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 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 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 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 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著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 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 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 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 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 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 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 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 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 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 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 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 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 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 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11〕,寓京很久, 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 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 “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 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 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虚空的重担来走所 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 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 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 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 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 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耳中 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 然看到地面,却盘旋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 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 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 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 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 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 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 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

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 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 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 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 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 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

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 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 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 之用。〔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4〕伊 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 尔(R.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 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 lley,1792─1822),英国诗人。曾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因 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 《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5〕庙会又称“庙市”, 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6〕赫胥黎(T.Hux 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 (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7〕 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8〕摩托车当 时对小汽车的称呼。〔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 《海的女人》,通译《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10〕书券购书 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 酬。〔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 选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 一种。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 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 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 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 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 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 土。窗外只有渍痕班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 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 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 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 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 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 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 櫺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客人,酒。……”

堂棺懒懒的说着,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 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 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 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 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会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 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 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 棺,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 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擡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 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 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 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 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 脸,然而衰瘦了。精神跟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 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 射人的光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

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 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 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 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 ,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 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烟卷,一只手扶酒杯,似笑 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 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 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 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 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 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 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 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 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 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 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自己能看信 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