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观

第七回 去思碑过客忆甘棠 饯行酒同人争折柳

Chapter 76,141 wordsPublic domain

我们二人说说笑笑,不觉谯楼更鼓将近无声,空中一轮残月,将院阶几枝竹影,斜映到 窗纱之上,射入眼帘,倒是绝妙的一辐天然潇湘疏影图。顿使俗虑烦襟,为之一涤。其 时他的烟瘾已过饱了,我的肚皮也听饿了,转觉神经有点困倦起来,因辞了他回房安歇 。我刚走出房外,仰视天际,月色渐渐无光,远近鸦雀之声,群相噪和。再候我走至房 间,天已大亮。由此每日无事,坐食闲谈。又因循了一个多月,后任江宁府罗太守已下 红谕(罗章号少哲),我年伯就即日交卸了江宁府篆务。彼都人士,公饯行旌,送万民 牌伞,又忙碌了数日。他就约我一同先去赴任,派云卿等护送官眷继行。我即日屏挡一 切,随伴先走。

谁知我年伯自由御史外放知府,从河南省开封府调授江宁太守以来,不觉又匆匆七八个 年头,终日如囚犴狴,不克自由。今日旧任已交,新印未接,正好趁此闲游数日,欲一 览皖省山水名胜,兼可调查地方上官吏廉否,民情冤抑,一切于政治上有密切之关系等 事。嘱我随同他改装易服,带了一名亲兵,挑着一肩行李步出省城,尾着庐州一带进发 。依他的意见,要想往皖北凤阳游玩第一山龙兴寺,瞻仰明太祖的遗迹。不料一者北路 难走,二者又人地生疏,不识路径;再者,他又要到处停顿,不肯雇备骡轿,长驱大进 。加以彼处骡马,都是没有鞍勒的,就雇了来,我们也不惯控御,只得三人慢慢的走。

说来真是可笑,走了六七日尚未出合肥县境。那路旁边的白杨青冢,一望累累,兼有许 多孝子慈孙,同那中兴殉难诸人的巍巍华表,错杂着零骸碎骨,暴露于酸风淡日这下, 越显得地方曾经兵燹,疮痍未复,令人大有无定河边思想。我们又走了一程,见那路旁 边有一座品字式的簇新白石牌楼,上面雕刻着五爪云龙,十分活动,中间嵌了一座大碑 ,汉隶「去思碑」三字。那上下款识也被牧竖顽童销磨殆尽,上款衹有大公祖德政,下 款衹有公建数字约略可辨。此时天色陡然黑暗,墨云四合,远远的看见有一所庄院,乌 压压四围树木,遥见几楼炊烟,被旋风空气倒压下来,笼罩着那所村庄,如同在云雾之 中,半隐半现。我年伯一眼看去,忙指与我看道:「小雅,你看那所人家,倒是个富贵 的气象,候有过路的人来。你探问一声,看是个甚么去处,可有地名?」话言未了,空 中的雨点已一星星飘将下来,顷刻间,雨仗风威,如天河倒泻一般。所幸那去思碑的牌 楼,前后檐瓦飞出各有二三尺远,两旁东西辕门,正好避雨。我们主仆三人,抢着躲到 那牌楼下面去。

不一刻,路上的行人,也因为雨大,都陆续挑的挑,驼的驼,一齐来到。当下有一个像 南方口音说道:「我们前数年走此间路过,还没有见这件东西哩!不知又是哪家寡妇起 的贞节坊?」内中有个五十余岁的本地人,一嘴的咬文嚼字,对那人说道:「你不认识 字么?

这是前任我们的大公祖真一清真大老爷的德政碑。」那人又问道:「怎么叫做德 政碑?他道:「做父母官的能爱民如子,替百姓伸冤理屈,不避权贵,及至去任的一日 ,地方上绅民无以为报,就公众捐建这座去思碑,以为甘棠遗爱的纪念。」那人又道: 「原来如此!但是做官的担任了政府的托付,为地方代表,他那穿的吃的、夜里搂着的 、日间擡着的,无一件不是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既受了地方上的供养,就理应替地方上 尽义务。照你说,做官的偶然做了一两件稍许对得起人,说得响嘴的事,就这样千奇百 怪的歌功颂德,怪不得那起贪赃枉法,不肯替地方上尽一丝一毫的义务的官,反把那些 肯尽义务的视同沽名钓誉不安本分的人呢?」他道:「不然!你老兄不闻乎?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说着,便拿一只手拈着几茎老鼠胡子,一只手挺 直中指,在那空中号志道士画符捏诀的一般,不住手尽着画圈子,口里说道:「以此测 度别人则可,以此比例这位真大老爷是万万不能的。因为他所做的事,有胆有识,为国 为民。因要替一个死百姓伸冤,先得罪了一位阔公子,把自己从前十载青灯,半生黄卷 ,都随着乌鞭黑帽,犹如沧海一鳞,巫山片云,顷刻间风驰电掣,卷入无何有之乡。岂 是那目下宦途中人的脑气筋所能梦想得到者乎?」

他直说到此句,那只手指头还在那里运动不休。我听他那满口的之乎者也,再看他那一 身的酸气,不问而知是个旧学界中人。我就走上前向他拱拱手道:「先生请了。」他慌 忙的答道:「岂敢岂敢!」我说:「请问阁下,此处可有地名?同阁下适才所说的那位 贤令尹,到底是件甚么故事?我们天公做弄,因阻雨偶在一处,可知具有前缘。不识阁 下表赐教一二否?」他又道:「岂敢岂敢!既辱承下问,但是鄙人知道的无不披肝露胆 ,尽情倾吐!」便用手指着那一带村庄说道:「此地名色多得很,我们足下名叫『十八 孩儿洼』,前走几步就是『雁来岗』,那树木丛杂的地方叫做『墨子村』,又名『伯王 府』。近日因为出了一宗冤狱,地方上好事的人又代他起了一个小地名,叫做『掩月堡 』。这堡上的主人翁是个普中国无大不大,除掉皇帝就数他大的一个头号大好老,叫做 赵四官,比那本朝的年大将军威权还重,福气又好。他们族大人多,未免良莠不齐,凡 离此三四百里远近的民家,有了稍具姿色的妇女,都要恭恭敬敬的献与庄主的一班小庄 主,去做上炕老妈子。」

我说:「人家不会莫要送与他去的么?难不成青天白日,他会像小说上领了打手来强抢 的不成?」他道:「岂敢不送!如要爱情深重,割舍不开,就得远走高飞,莫要经他那 几位小王爷的馋眼,衹要他看见这妇人,夸赞一声好,包管你不出三天,就会有一班『 昆仑奴第二』去仰承他的意旨,那怕你老婆收在铁柜里,也保不住,他也会软骗硬取弄 了去。而且四境多是他的佃户,哪个敢同他抗拒呢」乐得送掉一个妇人,换上百十千钱 ,还可以永远承种他的田地,到了收租的日期,就是欠缴一担八斗也不甚要紧。因此合 肥县里的人就分了两等性质。」我问他:「是哪两等?」他说;「有等爱体面知羞耻的 上等人,娶着标致老婆,都视为不祥之物,破产的祸水。那等下流社会的人,得了个有 二分姿首妻小,就拿着他做一件趋炎附势,欺压同侪的勘合。久而久之,闹成个无例不 可兴,有例不可灭,上代传下代,不到二十年,竟成了本地特别土风,各家千方百计, 甚至到外方去买了妓女来,充作发妻,争先恐后送去听选。只愁选不中,哪里还有不情 愿的道理?即有一个半个不肯随乡入俗的,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须三个钱的本钱 ,一张红纸片,不问你是举监生员,也得请你吃官司。

个中有个外路秀才,三年前领了妻子来这合肥县城外居住。因家中贫寒,难以度日,央 人将妻子荐到墨子村里去雇乳。不意一别三年,不但那秀才到府里去,妻子的面不能见 一次,连那雇乳的薪工都分文无着。家中丢下五六岁的小孩,终日向他爹爹要母亲,啼 啼哭哭,吵闹不休。一日,合当有事,那秀才又去府中找寻妻子,正值他妻子雇工的本 房主人出堡拜客,他就走到轿前深深一揖,求将妻子放出会他一面。谁知两旁的豪奴拳 打脚踢,不容他近前说话。还有一个刻薄嘴的家人喝道:『忘八羔子!一个臭乌龟也在 老爷们面前放肆!要不是看你老婆分上,早已赏你三千毛竹笋煨肉了,还不快些儿缩进 头滚了罢!」那秀才不听这句话犹可,单听了这「乌龟」二字,如同炮竹燃着火,劈劈 拍拍炸将起来,当下按不住无明性发,便泼口骂道:『好一个燮理阴阳调和鼎鼐的侯门 大族!光天化日之下强占有夫之妇,三年不令见一面。我来以礼相求,你这一班无毛的 畜生,狐假虎威,助纣为虐,还要啰唣我是忘八乌龟,要请我吃竹笋煨肉。你须知国家 有杀奸佞的刀,却没有打秀才的板子!你这班没毛的禽兽,替我仔细着,相公们别样穷 得没得本钱,一枝笔两条腿,却是不要本钱的东西。滚钉板,告御状,拼命都要把你这 一群畜生的角扳将下来,你们方晓得相公们的利害,不是好惹的呢!』那秀才正在那里 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口里骂得一团白沫,跟着说话犹如微雨洒轻尘四射出来,喷得站 在他面前看闲的人,都一身一脸。

不提防那起豪奴已经走远,不知因何又重复折回,七手八脚将那有才拖翻在地,一顿的 攒殴乱打,顷刻死于非命,直挺挺趟在门前,要一分气息都没有!其时那位真大老爷正 值午堂讯案,忽听头门外有人喊冤,及至那人来到案下,说是有个换帖的兄弟,如此如 此,在某处被人打死,求恩昭雪。两旁的书役听见,都面面相觑,大有个互相骇怕的意 思。真大老爷也不问长短,即刻轻车减从,带了刑仵,就用那喊冤的人引路,前往雁来 岗相验。

我在下当时正由此路经过,看见知县下乡,必有事故,就跟上去看看热闹。谁知还未到 那打死人的地方,就已经听见一片嘈杂的声浪,早撞到我的耳门里来,我就知道是出了 大乱子。再候我同知县轿子走到,那尸场上人,已是千层万叠,围得水泄不通。我好在 是跟随着那知县轿子走,一直进去,只见那引路的苦主指着地上的死尸,对知县说道: 『这就是小人的谱弟!因为来要妻子,被他们攒殴死的,求大老爷伸冤。』说着,就望 住死人哭将起来。我当时莫名其故,心中暗想:「就是打死个犯人,也不是件奇事,何 以耸动这许多人来看?」我再垫着脚尖朝外面一望,只万头钻动,号志一片汪洋的海水 上,扎了一排人头筏子相似。

忽听那知县传地保,喊了有一两个钟头,地保连个影子都没有。知县便发怒,对着跟去 的刑仵皂役人等说道:『本县一向做官誓以清廉自守,只知有皇上有百姓。那其余的, 都一个认不得。你们今日好好儿的替本县用心检验。本县回到衙门,按名赏银二十两;

倘敢得贿讳报,亦当血比不贷。』说了这几话,便将两名仵作叫到公案面前,自己在手 上将一个透水绿的翠玉搬指同一枚白羊脂的鼻烟壶除将下来,即时当场分赏了二枚。那 两名仵作哪里敢收?知县又道:『你们尽管收,这是本县有功必赏的意思,衹要破除情 面,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死者,本县还要详请上宪,赏你们的顶戴呢!这点玩物也算得 甚么遣重东西?快下去办事!,那两名仵作不敢再说,只得各人谢了赏,一个人戴上搬 指,一个人拿起鼻烟壶,走近尸身,如法高声喝报。那位真大老爷就听一句,亲自填一 笔尸格,感动得四面看闲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时异口同声,拍着巴掌喊 叫「青天万岁」。

此时人越聚越多,那嘈杂的声音,格外如潮水的一般汹涌。忽然从人丛里挤进一个人来 ,黑胖麻脸,有四十余岁,几根稀黄胡子,头上戴了一顶披肩羽缨大帽,腰中两旁还挂 着许多佩件,手里举着一副大帖子,挺着胸脯,走进尸场来,冲着那位真大老爷公案前 一站,口里说道:『呔!我们敝上替你老请请安。照这种路毙的案子,从前历任县官, 再没有办过。不过由地主赏几吊子大钱,召人认领了去就得了。我们敝上传话出来,知 照你老要小心了头上的二寸半。』我当时站得逼近公案,听那戴缨帽的人,说到甚么二 寸半这一句,忽被真大老爷把惊堂木一拍,喝声:『左右与我拿下!』我不提防,险被 他吓了一跳。」

我道:「拿下了又怎么呢?」他道:「彼时众人见那知县不顾情面,又是一阵拍手。那 喊青天万岁的声音,比前更高更众,好似天崩地塌下来的。后来不多几日,那位真大老 爷就调任别处去,换了一个官来。这案子就不听见提起了。听说此事还牵累一位本省的 巡抚,为着批饬彻底根究,降调了顺天府尹呢!」我说:「那位真大老爷现在可好么? 」他道:「不要提起,说来真是可怜!自从这地方上百姓替他树了这座去思碑,本想替 他流芳千古的意思,不打算更动仇家的观念,不到半个月,先将那位抚军离了任,真大 老爷也就跟着搜罗别的案子,连根都参掉了。白做了一场清官,终成画饼。你看中国官 场的前途,还可以预料么?」我道:「据你说来,这位真一清真大令,倒是个名称其实 的官呢!」

大家又候了一回,那雨已是住了,依旧云开见日,衹是路上泥淖,甚难行走。我年伯头 一件,就听见了这么一宗爱莫能助的案子。又见路道难行,大有退志,我乘机请道:「 皖地也没的好风景的胜迹,我们路途又不熟,再者伯母们算来快到省了,我们还是回去 了罢!」他听了亦以为然,就三人仍由原路回省。

这次转来,倒比去的日期迅速,只消两三日程途,已抵安庆。云卿伴送官眷早到,皖南 道署的书差正在那里忙着迎接新任无着。云卿见着他父亲,大为欢喜,就择日接印视事 。我随同在安庆省城。转瞬韶光,不觉又是大半年过去。自己想我一个人,上帝与我以 完全视听,不可自暴自弃,与草木同朽。即不能建高牙、立大纛,亦当遍游名山大川, 多阅世态,庶不虚此一生。主意已定,要想往广东去寻一位表兄。原来这位表兄,姓成 ,名守政,表字述周,也是我们扬州人,是光绪壬午科的举人。他在我十岁的辰光,曾 因家庭涉讼,只身逃到我父亲任上来。我父亲抚同己子,除却亲自教授,又替他结了一 门亲事,却是南京有名誉的梅幕府女儿。他自从得了这一门亲,也应该他官星发现,中 举的这一科,内帘官就是他的舅泰山郝少珊大令。后来加捐了大八成知县,分发广东, 听说刻下甚为满意,得了善后局的坐办。我是同他从小儿一处玩耍的交情,而且又是中 表至亲,我想到彼处看看,有何机会,再作道理。就向我年伯扯了个谎,说是接着我母 亲的手札,嘱我暂时回家,探望再来。我年伯亦以我出外日久,理应回去看看母亲,就 叫人知照账房,送我墨西哥花边二百枚,连同前日句容的一年修金,一齐交给我。云卿 昆仲又邀约同人治酒,为我饯行。

我们初到安庆,就听见人说,道署后街新来了一家歌妓,花标叫做避月阁,是上海下来 的书寓先生。钱晋甫要闹了到他家去借台面公宴,他们就约了我一同前往。至则门前半 湾流水,两树梧桐。及至走进去一看,却是一顺三间平房。后披有一间小小客座,通着 主人的妆阁,颇形幽雅曲静。内中陈设,亦觉不俗,四壁挂了几幅任阜长何诗孙的字画 ,当中悬了一架西洋放大映片镜,却是避月阁的小像,手里拈着梅花一枝,作攀帘欲出 势,上面是汪渊若题的四句诗,右首是陶濬宣的北魏「避月阁十八岁小影」八个大字。

我再望那诗,上两句已字迹模糊,莫可辨认。下二句是「玉颜早被姮娥妒,不敢轻从月 下过。」我知是想刻画「避月」二字的神理,然而也不见得真个高超。

众人随便坐下,自有那房里的娘姨大姐来照例装烟送茶,慇懃伺应。又在晋甫的面前告 了假,说他们先生出去应一位钦差出使日本大臣的堂差,少停即回来的。一面又派打杂 的去转局。不一刻工夫,早听见一片笑说之声,从门外走进房来,口里嚷道:「钱大人 ,是那阵风刮到这里来的?」云卿向晋甫问道:「怪不得你要闹了来,你是曾经沧海的 客,但是你不知道有个甚么秘诀,无论走到哪里,妓女们都是同你要好,你可以传授我 们一点,也省得讨他们的厌!」晋甫笑道:「这件事却难,就教导你们,也做不到,除 非是跟着我姓了钱,他们自然就会喜欢你,遇事同你深表同情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 来。避月阁道:「钱大人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不能普天下的青楼妓女们,都是生了一 种爱钱的性质,难不成没有一个是重情的吗?一个人如若没有情,你就是金钱豹投的胎 ,我也不情愿同你缠!」云卿笑道:「月先生将我们钱大人比着金钱豹还好,倘是比了 一只老蔡,将来我们有了疑问,还要求他占验哩!说着,大家又笑了起来。

避月阁不解老蔡是件甚么典故,揪着晋甫的胡子要他讲。晋甫一时护痛,不觉那胡子就 着避月阁的手低下头去,两只手要想同避月阁橕拒,却又不便用武,只得伸开十个手指 头,在空中乱划乱摆。云卿对避月阁笑道:「月先生,你们钱大人已将老蔡的真形图现 身说法的演出来与你看了,你怎么不懂,还要同他闹甚么?」避月阁终是做妓女的人, 心性灵敏,再朝晋甫一看,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慌忙松了手,拿着小手巾儿,替他将 胡子理顺,又坐在他身旁,替他装水烟。

其时他们只顾好笑,我却观人于微,暗暗佩服避月阁颇得妓中三昧。即是偶尔大家闹了 玩,亦存个操纵的手段。

猛然想起从前秦淮女史素兰同我初次在一起要好的那日,对我 讲说,是嫖客们只知一味的舞扇歌衫,浪寻快乐,哪知道一个能色艺俱佳,式式如人意 的妓女,也不知死挨了多少皮鞭,偷流了多少眼泪,才能有宛转随人的程度。及至台面 上应酬,哪一句话不是从心窝里抽过,哪一件事不是由人情里练来!这几句话我当时听 了,也不过是句淡话。今日看起来,实在是句阅历语。因此及彼,不由的又想起小安子 关照我得闲到他屋里去,说是素妹妹有话交代他同我讲。在金陵时,不知怎样就忘绝了 。我想素兰知道,又要埋怨我无情呢!

我正在那里一人思想旧雨,不觉伺候酒席的人已将棹椅调开,云卿便走来送酒。房里的 娘姨早送上一副笔观,一搭局条,一搭请客票,安放在棹上。我忙向众人道:「诸君今 日盛馔,如系为我而设,请破除旧例,一律不要叫局,好让彼此畅谈衷曲;再者,台面 上既有了我们月翁在坐,也不至寂寞了,又何必各人拿着钱,叫他们来演习几句先帝爷 、老薛保哩!」云卿首先应允,众人见主人已肯,也就乐得大家省却这一款无益的浪费 。于是各人归坐。我又拉避月阁叫他一同坐下吃酒。他再三的不肯,后来大家一气同春 的要破这个例子,他才告罪,斜坐在晋甫旁边,勉强举箸。

葆生道:「我们今天索性实行花酒革命,凡一应旧例,如豁拳唱戏等类,扫数改掉。」 晋甫道:「喝哑酒也觉得无味,我们不如想了时新的酒令出来如何?众人拍手道:「好 好!就公举避月阁做令官,派晋甫议一张新酒令的程式单,以便公共遵守。」当时晋甫 便取过那预备写局票的笔砚来,伸纸磨墨,顷刻而就。众人立起来,看见上面先写了各 人姓名同外号坐位,是:一座王小雅(热心),二座范毅?(吏隐),三座钱晋甫(花 蠹),四座李春台(蝶魂),五座李云卿(呆公),六座李葆生(鸿),七座避月阁( 花寓),以上共是七位。下面又开了新酒令的宗旨,是:滑稽、电鉴、捷才、猾吏、时 事、飞觞、误会,也是七式体裁。用七根牙筹写在上面,插入一个小花瓶里,放在台面 中间,以便临时掣验。那单上又注明:「先由令官起,掷骰成彩后,说韵语二句。再照 本人掣得之签上所开宗旨,各说短篇故事一段,要与题旨不相反对者为及格,不能者罚 依金谷酒数。」正是:酒政已颁新命令,花丛莫唱旧时歌。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