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观

第二十九回 宾鸿栈醉梦两模糊 普天香中西双辑睦

Chapter 296,387 wordsPublic domain

柔斋道:「这个人说起来,五六年前头他就在上海当书寓先生了。彼时年岁又轻,风头 又足,再加有一种逐臭之夫去奉承他:说他眼界儿比别人高,身价儿比别人重,心术儿 比别人好。殊不知那些瘟生,连一句都没有说得着,全个儿是些门外汉的话。就是有两 个阔老官在他身上走。你想,一个人到做了阔老,那心计儿自然是十个之中有九个是粗 的了。所以也就人云亦云,猪八戒吃人参果子,食而不知其味。及至去年他在上海同春 坊重张艳帜,就同我碰巧是洛阳女儿对门居,听见人说,从前曾经跟过一个甚么咸允升 咸老六的,如今是又从咸老六家里重行出来做本家,我就千不合万不舍,不合想去他这 一只老虎头上拍苍蝇,同他吊膀子。由在金谷春代过一次局,以后就天天吃大菜,跑马 四,看髦儿戏,是可以花钱的事,无一不做到。而且他还喜欢跑个夜马车,专门在张家 花园青草地上,席地幕天过夜。一直要挨到第二日大清早,租界工各局里的垃圾车上了 街,他才肯转来。等到晚上仍是这种样。不然,就伙了堂子里相帮打杂的,一窝儿坐下 来接龙庄、摊牌九,再没得个好好的让你过一夜的。我起先也是疑惑他身价重,眼界高 ,差不多的客人他瞧不起。后来我小钱花的也不少了,碰和吃酒,日日当饭吃,他还是 那副不生不熟的样子。问问他,总以慢慢瞧三个字回复我了事。

及至走出去一打听,无一个人不说,你怎么同这一个鸦鸦乌双料的婊蛋在一起的呀?他 只配想出法子同他掉花枪。你若要用真心去待他,倒反要吃他的苦了。去年有个外路客 人,说是在槟榔当细崽的,在他身上先用了若干钱,也是横不着实,竖不着实。后来那 人就拿了一张后马路同康庄的一万银子期票来,托他第二日清早派人去折现。到底眼睛 是黑的,银子是白的,他听说有一万之多,就自己坐了包车去,找到那家庄上。刚要朝 里走,不意里面也有个人朝外来,身上的衣服是穿得阔阔的,脸上戴了一副茶晶目镜, 问他来做甚么事?他道:『我有一张票子,来照照期。请问你们这里可是某某庄么?」 那人道:『下是!你票子在哪里?拿出来与我看。』他就顺手在身上将票子取出,交给 那人一看,那人道:『哦!这张票是某人的呀!上面尚未到期。』他又道:『我们想稍 微认点利息,先付一半或会付,可好不好?』那人又踌躇了半晌道:『认利也不必,好 在这张票子的期限不远,但他平时要银子用,账上都是一万八千付惯了的,零付又不便 付,不如在我这里先垫二百元去用用罢!也不必入账了。票子你还权时带回去,知照他 本人,等到了期上,我再照数扣罢!』说着,就在一个小皮匣里查出二百元钞票,递给 他道:『我适因有事,也不请你到里面去坐了,把这个权且带回去,给他先用起来罢!

如若不够,再来取就是了。』他接了钞票,一路在车上自思自想道:原来这个人真有钱 ,我倒要另眼待他才好呢!不然,这白花花的一万银子,岂不是要落到别人手里去了么 ?便一个人打主意,回去如何灌他米汤,如何拍他马屁,衹要弄得他好过,一个人的心 ,究竟不是铁打的,包管不会跳到那里去。何况他是一上就爱我若掌上之珍,不过我的 心不大势罢!如今是两好合一好,还怕不一拍就上么?主意想定,那车子也就到了门。

他便从此待那客人一举一动,都大变向日宗旨,甚至那人说太阳是从西边出的,他都不 肯说从东边出。那人说,今天要用一千托你替我垫一垫,他都不劝他用九百九。由此一 口气就被那人脱骗了整整的有二三千去,身体贴在里头,更是不消说得的了。

再等过几天,那票子到期,他就走到庄上去付钱。不意庄上说,这张票子是假的,叫他 退来手。他争道:『我前半月还来照票的呢!你们这里有一位挡手先生说票子未到期, 认息又不便,就好意垫了二百块子洋钱钞票,把我们先用起来。怎么如今一转脸,就说 票子是假的了?这句话我不依!』那庄上人笑道:『你这个人莫非有失心疯么?要莫就 是见了鬼了。天下那里有这样好人,同你连一面都不识,就会把大搭钞票把你用,除非 你的屁股比别人家脸还要标致点儿。快走!快走!再在这里胡闹,我们就要报巡捕房了 。』他心里也晓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上海外国官司是不大好打的,这件私用假钞票的罪 名办起来,极轻也得有十年外国牢间,不要回来一万银子没有拿得到,再去丢丑把人家 看罢!只得嘴里依旧说硬话,脚底下早像擦上油的一样滑着走了。再回去赶着叫相帮去 寻那客人,也不知去向。只算是做了一世的收生婆,还把个脐带子割断在人手里,弄得 赔了夫人又折兵,大哭一场了事。始知我们生意不成,还是银钱未到的缘故。甚么身价 重眼界高,都不是真病。小雅你想,我们盗了二十四道毛的人,还要猜不透他的这个古 董货,一天一天下去,吃他的痗水。右要是玩笑上一些不通的寿头码子,更要被他哄骗 得团团转了。所以我只从耳朵里听见过这句话,就奉旨不敢再同他瞎搭。」

我笑道:「你以后还去过没有呢?」柔斋道:「嗳唷!我吓得连长翅膀都来不及了,哪 里还有甚么心肠去呢?」我听了,不觉大笑道:「然则你是一只野鸡了,怪不得那祝如 椿嫌你不合口味,只肯学孔夫子三嗅而作呢!」柔斋道:「你这个人割裂圣经,应得何 罪?怎么把我好好的一个人当起扁毛畜生来?」我笑道:「柔斋,我莫要急脸,我并非 是把你当作畜生看待,只因常听见我们那里人,父母打小孩子有一句譬语,叫做家鸡打 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插翅飞。你想,那些团团转的寿头码子,既名为家鸡,你这插翅飞 的大嫖客,自然是一只野鸡了!」柔斋道:「这一比更比得荒廖绝伦,世间上当嫖客的 人,本是替娼妓做养老儿子,然而也不能像你这样直言拜上的瞎说!」我笑道:「我以 后不说就是了,你何必这样的发急呢?到底现在那祝如椿既是跟了咸老六,为何又到上 海做生意,为何又重来苏州?这里头的缘故,你可能知道一点么?」柔斋笑道:「我们 平时遇事,真是眼观八面,耳听十六方,这件事情我焉能不知道呢!但他其中的缘故, 极为复杂,要是从头至尾告给你,就怕说到光绪六十年也说不清楚。归总一句,他那个 人叫做『今日不谈明日事,这山望见那山高。睡在树下等枣子,掩着耳朵咬核桃。』可 为毕世荣枯的谶语。」我笑道:「你在外面空手白脚的创世,创了许多年,怎么又会闹 起书呆子脾气来呢?我们两个人又不是和尚,忽然的参起禅语来做甚么?」

柔斋道:「你不晓得他那个人的事实呢!说起来可以算得噜嗦到十二分。即以这一趟重 出来做生意而论,大家都晓得他从前跟咸老六同拼命似的跟的,如今因为咸老六的功名 是在苏州兰谿捐上,被他到江西上饶县境去一票买了二三十口小女孩子,贩回上海卖的 那一件事上发作了参掉的,家里大大小小,无一个不以他为怨府,大太太更是啧有烦言 。就是咸老六嘴上虽不便说,到底心里究竟有几分不如意,因此爱情上热度,未免不如 从前,就淡了许多。后来咸老六上黑龙江去,想谋干开复,他就乘此到上海重干旧营生 。虽然是一个马头儿向东,一个驴头儿向西,然而一天不出姓咸的家门,总一天不能不 算他是咸六太太。就是他自己,也以六太太自居。所以那些无新无旧的客人,不问认识 他不认识他,都以为他是同咸老六串通出来放白鸽的。你想,这个风声出去,谁是真二 百五真洋盘,再肯来花这个冤枉钱呢?又加他外面脸上虽搽着脂儿粉儿,头上戴着朵花 儿,身上裹着绸儿缎儿,似乎不老到那里去,无如年岁不肯让人,究竟多一年是一年的 局境。而且为人龌龊不过,一双天脚,从正月初一起,一直到十二月三十日,都莫想他 同水大哥去亲一亲嘴。穿了一双外国球牌黑丝袜,自从上了脚,定要把袜底穿破了才舍 得脱下来换洗。提起鸦片烟,格外是一日到夜抽成了精,不问生张熟李,衹要他眼线射 得着,手指捞得到,都可以一律捉住打腰翻,大则一元五角,小则一两角数十文,也都 是好的。

可见得人说一个妇女家吃会了鸦片烟就不要脸,这句话不是假的啊!」 我道:「也不尽然是妇女家吃上鸦片烟就不要脸,就是男子汉因吃上鸦片烟,父母不以 为子,妻妾不以为夫,弟兄不以为手足,蹩脚的我也不晓得眼睛里看见多多少少呢!不 过是中国的妇人,本来就无自立性质,若再吃上了鸦片烟,那就格外是朝死路上跑了!

但是他那种行为,还成个甚么长三上书寓先生呢?岂不是直个儿像花烟间里的烟妓了么 ?我只可惜他那种白大食吃惯了,来日方长,一旦要用到自己的钱,未免肉麻难过,看 怎么好?」 柔斋笑道:「这种特别婊子,本来就是老鼠眼睛寸寸光,得一天过一天的东西。他哪里 还有甚么深谋远虑呢?且更比别人多一种坏脾气,最喜欢目天下人为无知,除却他自己 是聪明人,那外面的聪明人都死绝了。衹要你晦气到他家里去,吃过一两台酒,碰过一 两场和,他明日看见你,不问人家身上有钱没有钱,就要同你玩言化子。你若放明白点 儿给他便罢,如其不然,无论在甚么体面地方,他就能不顾死活,硬坍人家台,说人家 欠嫖钱,就把那种肉麻当有趣的话都一齐出来了:『哎唷!大少爷呀!侬先生是肉身陪 伴耐大少爷的呀!怎么觉倒蛮会困格,酒倒蛮会吃格,现在到讨起铜钿来,就这样格瞎 三话四的哇!』倘若要遇着一个些微顾脸面的人,你看怎么能受?你倒替他想想瞧。所 以去年七八月间,我曾经听见人说,他同一个五六年前的旧客人讨嫖账,讨反了脸,那 人本来就同他没有甚么交情可看,从前吃他的痗水,正在一肚皮牢骚没处发泄呢!现今 两下既反了脸,就正好出这口怨气。

他自己也明白从前把山东路人家走的不少,就是这 几个钱旧账,也记不清是有是无了,赶忙的随风转舵,先又假哭了一哭,后又假笑了一 笑,拍着那人的肩背放刁道:『二少耐还不晓得侬格脾气吗?侬向耐讨还这几个铜钿, 实情是因为堂子里生意现在是越弄越弗局哉!耐同侬反仔面孔,阿要难为情?』说着, 又把眼梢对那人眇了一眇,无如那人心里是一定主意,任凭你说下天书来都不把钱,索 性给他一个三个不开口,神难下手。他也就乘此下台,忍着气转去。前天我又听见人说 ,他近来把带到上海去做小先生的那两个丫头连胞嫁掉了,身价一个是三千金,一个是 九百金。大约此番又回苏州来做太太,就是得的这两笔钱了!」

我笑道:「一个人卖惯了私盐走惯了硝,这倒也难怪他。但是那姓咸的大小是个朝廷的 命官,究竟何所图而一定要这种破货,贻中之羞呢?」柔斋道:「这件事越是做官的人 家越难保。不是我替咸老六说句遮羞的话,从来强妻逆子,就已无法可治。爱妾流倡, 自然是更加一等了,你就没有看见早日报上刊载淮扬道扬文升观察禀报督抚的一通禀稿 么?我念给你听,你就相信,大凡小婆子是天下老鸦一样黑了。」

说着,便又在怀内掏出一只小金表来,拿在手中,望了一望,见那表上的小针,刚指到 酉正,就对我道:「哦!怪不得天要渐渐的黑下来呢,已快有七句钟了!寓处里开夜饭 ,忽然少了我这么一个人,岂不回去又要惹他们笑话我到哪里偷打野鸡去了么?」我笑 道:「你没看见那月亮,先时是发白色的,此时渐渐放光了么?这就是天要黑了的证据 了。至于说迟回去怕有人笑你打野鸡,衹要自己从来未经做过这件事,就说何妨?我们 只须催船家快一点儿走就是了,你说罢!」柔斋笑道:「我今日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 讲不表了。」因一面叫舟加劲荡桨,一面念道:据丁忧浙江候补府经历谢承忠呈称:职 父原任淮扬道谢元福病故后,眷属流寓清江。职因丁忧回籍扫墓,讵有男仆王三、女仆 殷奶妈,欺职弟连树等均在年幼,内外勾串,将衣服饰物偷盗一空,计赃值银一万余两 。并敢播弄谗言,离间骨肉。职回查知,开单呈县押追,迄今日久,所追赃物无多,乞 亲提究办等情到道。饬据清河县面,严讯该犯等,供词习狡,难以清追。查该仆王三及 仆妇殷奶妈,欺凌幼主,离间骨肉,已属忘恩背义;尤敢勾通串窃,赃逾钜万,实难稍 从宽贷。职道详加查访,该仆等狼狈为奸,平日恶迹累累,其狂悖情形,事关风化,未 便形诸公牍。合境士民,咸为发指,即立置重典,亦属罪有应得。若任其狡供幸脱,此 等悍黠阴险之徒,难保不挟嫌报复,酿成巨案。应将男仆王三一名,永远监禁,女仆殷 奶妈一名,同恶相济,姑念妇女无知,酌予监禁二十年,以昭戒,而肃法纪。除饬清河 县遵办外,合无仰恳宪台,俯赐批示只遵。 「小雅你想,既云事关风化,未便形诸公牍,不是中之言是甚么呢?但这谢老道从翰林 起家,金陵克复后,即以道员分省江苏,两任淮扬海道,提倡后学,雅重儒生,还不失 为书生本色,无诈无虞的君子。怎么竟就新死鬼骨肉未寒,未亡人已心肠改变了呢?推 原其始,总由于中国女学未明,人格自视太低。兼之妇女冶容诲婬,每甘居于希恩沽宠 地位,几欲得男子怜爱则生,失男子怜爱则死。由此勾心斗角,日事花儿朵儿,颦儿笑 儿,无一事不欲高出同侪,取悦男子;而又因束缚太过,往往面从心违。是以苟脱羁绊 ,未有不自幸超越男子管辖权之外,而寡廉鲜耻为所欲为者。我每见有孀妇骂街,开口 便说:『我是没有丈夫的人,谁敢来管我?』即此一语,其自幸丈夫已死,无人管束, 已心迹昭著。若定以妻妾之贞婬,为若夫一生名誉之得失,未免又入于刻薄一道了。固 无论方孝儒、史可法诸人,若使在今日,取了一个烂污婊子做小老婆,未必即能真会感 化得他不发骚不偷人。即或能,亦于道德文章丝毫无补。所以我说,只好把他们当作小 猫小狗儿拳养着玩罢了!又去同他们顶甚么真呢?他们又知道甚么东西叫做丈夫脸面呢 ?倘要一定攻良,我还是抱定这一句话,除非广兴女界教育不可,使中国妇女人人有自 立性质,不靠着男子穿儿吃儿的,就自然没有这种下流事做出来了。男人家见他们女界 思想一高,文明一进,也就自然不敢来求全责备,把他们当作玩物看待了!」 我道:「柔斋你此论甚是,倒不打算你一二年不见,竟文明得许多了,以后我竟要大大 的领教呢!」说着,那只船已是快行抵码头,我忙着开发船家酒钱,同柔斋两人登岸。

柔斋便约我明日到普天香去吃大菜,以便提议西行的事,我也就随口答应了他。一面他 回他的中华旅馆,我回我的宾鸿客栈。当晚无话。索性吃点东西,早些脱衣就寝。

谁知一觉睡醒,天还未亮,于是就轻轻的开了房门,走出外面晒台上去一望,仰见凉露 冷冷,月色正旺,远听城头更鼓,正打四更,始知离天亮尚远。我就重行掩好衣服,趿 着拖鞋,一处处巡去。不意十个房间里,倒有一半里面是成双作对的干这个把戏。再去 听四远晨鸡,已是一递一声的唱和、各房声息逐渐宁静许多,似入睡乡光景,我也回房 重复和衣睡下,自想这可不是做梦,必定那客栈里本来就开台基的。唉!这就远不如上 海外国人的规矩了,租界嘴说风俗不好,竞尚婬靡,然而不好有不好的去处,婬靡有婬 靡的地方,非同苏州滨里一味的良莠不齐,随地皆是。唉!可怪朝廷日日讲立宪基础, 官吏日日讲地方自治,怎么共州这么样一个两省通衢,三吴重镇,竟坐使痴男怨女,到 处成双。浪蝶狂蜂,随缘作伴,而有地方专责者,何以不加禁止呢?这就难怪人说,我 们官场腐败达于极点了。

忽然又想起日间柔斋所说的,前任淮扬道谢子受,故后流寓青江,为刁仆王三串骗家财 ,奸淫主母的一件事。现任淮扬道禀中,虽未叙明,然实欲盖弥彰,无可遁饰。曾记从 前我年伯李筱轩作过一封荐信于我,命我亲往呈递,说可以就近栽培,或可免离桑梓。

至蒙谢观察款待优渥,深感不忘。

缘观察系咸丰乙卯补行壬子乡试中式举人,同我父亲 与筱轩年伯,都是乡榜大同年,因此又多了一重渊源,倍承亲爱。当时淮杨一带,有童 子三五成群,沿街谣唱道:「江以北,谢与徐,育英才,安阎闾。江以南,谁与俱?」 徐系指前淮北公司徐星槎分转,其人迷信僊佛,有梁武帝之风,专致其心力财力于人天 因果,故自扬以迄于淮海一带而下抵云台山,大小寺观不下一千余所,红墙碧瓦,佛像 庄严,皆徐独力修建。所以未几以挪空公款过巨,为前任抚督帅鹿大军机传霖所参,奉 旨坐台。然而此二公当时人心未尝不深响慕,何以转眼白云,即成苍狗,竟以一死一戍 了之?且谢公身后,更多此一重孽案。这就更难怪人说我们中国天道地凭,鬼神祸水了 。由此思前想后,心时辘轳了约有半小时之久。我看见窗纸发白,才渐渐的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一点多钟,忙着披衣起坐,栈伙送上脸水,漱洗已毕,我就捧了一 支水烟袋,有意无意的踱将出去。忽听见后面履声橐橐,接着又是栈伙喊道:「三十号 房间里客人,有客来哉!」我忙缩转身回头一看,原来是柔斋同一个外国人走将进来。

一见面,那外国人就指我问柔斋道:「是他么?」柔斋道:「正是!」他便忙着除了帽 子,走过来同我见礼,又说上许多久慕大名,专诚拜谒的话。我一面让他们进房坐下, 一面穿好衣服,同柔斋道:「你们从哪里来?昨日回寓可迟了么?」柔斋道:「迟倒不 过迟,就是日间说多了话,觉得回去困倦得很。今天本想是到普天香去写条子来请你, 后来我们东翁说,用不着写条子了,还是我们自己过去,似乎恭敬点儿,所以就一迳走 寓里来的。」我笑道:「真是不敢当!你们贵东人,既文明又说得一口好中国官话,彼 此可以直接交涉,却真难得的。」柔斋道:「原来呢!我们美脱生君言语嗜好,就像不 是个英国人,所以大家遇起事来,绝不隔阂的。而且逢场作戏,最喜欢选舞征歌,兼之 妙解中国音律,就如苏州、上海各处几个堂子里,吃外国饭的先生大姐,没有一个不认 识他的。恐怕上起场来,你我还不是他对手呢!」我笑道:「君子交人以礼,久而敬之 。你怎么见着面不问有人没人,总是一味瞎三话四的做甚么呢?」柔斋也笑道:「不要 紧,我们是闹惯了的。前天有人从北京来,说几位新进军机处的大人先生们,没有事, 背着老爷子还是各人胪举各人的姨太太,你是甚么好,我是甚么好呢!莫说我们这些草 茅下士了!」说着,便邀了我同美脱生一齐坐了原来的马车,往普天香来。

一进大门,上了楼梯,早有个待者迎过来,笑嘻嘻的问道:「你老爷定了座没有?」柔 斋道:「没有定,我们就在一向那间六号里坐罢!」那待者又笑着回道:「还对不起你 老爷,六号巧没有空,今天是一大早就被城里一家大乡绅派了人来定去,说是定了请一 位广东过来的唐抚台,吩咐的是今天四点钟。此时敢要到快了,请你老爷另外拣一间罢 !」我忙道:「随便坐就是了。」那待者也忙答道:「有!有!有!这边五号空着呢!

又是四面玻璃窗,就是隔壁局,也可以看得见的。」说着,便把我们领到五号房间里坐 ,一人面前派了一付刀叉,又送上一搭局票,一搭请客票。又问喝甚么酒?柔斋道:「 上好的香槟可有?」那待者道:「有!有!有!待我去取一瓶来。」我听了,正要挡他 ,犯不着喝这么贵酒,还是改中国葡萄酒好。忽听见外面一阵靴响,走进几个短鬓长须 ,龟行鹤步的老者,一个个都朝那六号房间里走去。正是:方共琴樽说豪素,又从黼黻 认衣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