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骗新书

Part 2

Chapter 217,793 wordsPublic domain

魏邦材,广东客人,富冠一省,为人骄傲非常,辄夸巨富。

出外为商,无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买丝一百担,转往本省去卖。在杭 州讨大船,共客商二十余人同船。因风有阻,在富阳县五七日。其仆屡天早,争 先炊饭,船中往来,略不如意,辄与众斗口。众皆以伙计相聚日短,况材亢傲而 相让之。其仆亦倚主势,日与众忤。在邦材当抑仆而慰同侪可也,反党其仆,屡 出言不逊,曰:「你这一起下等下流,那一个来与我和。」 动以千金为言。又曰:「一船之货我一人可买。」如此言者数次,众毕不堪 。大恨之时,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显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财势压人,曰:「世 长势短,辄以千金为言。昔石崇之富,岂出公之下哉,而后竟何如也。」材怒其 敌己,曰:「船中有长于下流者,有本大于下流者,竟无一言,你敢挺出与我作 对,以丝一百担价值数千金统与你和。」逢七骂曰:「这下流,好不知趣,屡屡 无状,真不知死小辈也。我有数千金与你和,叫你无命归故土。」二人争口不休 ,众皆暗喜汪魏角胜,心中大快。有爱汪者相劝,各自入舱。次日李汉卿背云幸 得汪兄为对。材听之,乃骂汉卿,而及逢,语甚不逊。大都材出言极伤众,众不 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却被一人欺,我等敕血为盟,与他定夺。」逢七曰:「 众等帮我,待我与他作对,以泄众等恨也。他有丝一百担,众助我打他半死,他 必去告状,我搬他丝另藏一处,留一半方好与他对官。将其底帐灭之。他若告我 ,众不可星散,坚言证之,即将他丝卖来与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斗殴之讼 ,岂比人命重情。」众曰:「说得是。我等皆欲报忿。」戒勿漏泄。

布谋已定。逢七乃与材在船中相欧数次,材极受亏,奔告在县。状已准矣。

逢七将材丝挑去一半,藏讫,以材买丝底帐,各处税票悉皆灭矣,自己货发落在 牙人张春店内。材上船,见丝搬去,乃大与逢殴,即补状复告抢丝五十担,以一 船客伙稍公作证。逢七以猪血涂头,令二人擡入衙内,告急救人命事抵。

即将银一百两投本县抽丰官客,系本县霍爷母舅。材将银一百五十两投本县 进士魏贤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将银二百两,亦投此数人。进士魏贤等,先见本县 为魏,又后催书言辞支离,两下都不合矣。及审一起干证,稍公齐说相殴是实, 未见搬丝。

本县判断,担丝情捏,只以争殴致讼,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与 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二人,俱有分上,依县原审回招。材又奔大巡军门各司道告 ,及南京刑部告,然久状不离原词,皆因原断二人争讼。

一年许,材前余丝皆已用荆材叫一亲兄来帮讼,带银五百余两,亦多用去。

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亲叔来看。其人乃忠厚长者,询其来历,始知姪为人亢 傲,乃致此也。众客商出说,此事要作和气处息,各出银一百两,收拾官府,内 抽五十两,与材作盘费之资而归。材归,自思为商之日,带出许多财物,今空手 回家,不胜愤郁,且受合家讪詈,益增呕气,未几数月,发疽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仆与乡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让之,酿成桀 傲之性,是亢极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为商,井蛙痴子,眼孔不宏,呶呶贯钱 ,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无惩,致逢七等忿而布谋,搬丝诘讼。始自挟其财多 ,可投分上凌人。意谓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县府道司刑部遍告,财 本俱空,皆不能胜。斯时也,羝羊触藩,抑郁成疾,悔无及矣。非伊叔见机收拾 归家,几郁死于外,作他乡之鬼矣。谦受益,满招损,自古记之。故匹夫胜予, 无以国骄人,圣人之训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骄贾灭,比比皆然,况夫么么 之辈乎。即庭闱密迩,傲惰而辟,已为非宜,况处羁旅之地乎。为商者寄寡亲之 境,群异乡之人,刚柔得中,止而严明,尚恐意外之变,而可以傲临人乎。故曰 :「和以处众,四海之内皆兄弟;满以自骄,舟中之人皆敌国。」商者鉴此,可 以自省矣。

轿擡童生入僻路

赵世材,建阳人也,年方垂髻,往府应茂才之选,未取而归。以行李三担, 雇挑费大,乃寄船中,命仆护之,己独于陆路轿行,只一日可归。在路雇轿时, 打开银包取二钱碎银与之。

两轿夫从傍看窥,有银一大锭。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

赵生曰:「我昨从船往府,此陆路虽今日初行,但官路段是往来通途,不当 在此偏僻去处。」轿夫曰:「正是此去望前,便大官道矣。」又行,更入山迳。

赵生心悟,即呼曰:「我知此不是大路,你们不过是要银,我身上只一锭银三两 ,我家富万金,止我一人,便把此三两银子,送你不妨,何必要起歹意。」 二轿夫放下曰:「如此,便把来与我,免你一命。」赵生笑解付之,曰:「 此何大事,而作此举动,好小器。可送我还大路。」二轿夫不顾,得银子迳从山 路奔去。

赵生自还寻大路。行至路边店舍,问此处有某县人开店否?人指示之。即入 对店主曰:「我系赵某家。因雇轿夫,被其谋去盘缠银,又不能徒步走路,汝若 识我家,托代雇两轿夫送我到家,加还其工钱。」店主曰:「尊府大家,人皆闻 名,我岂不知。」即奉上午饭,命两轿夫送回。归家言被谋之事,及某店送归之 情,家中大喜曰:「得不遭不凶手幸矣,三两银何足惜。」因厚款二轿夫,仍专 人往谢其店。

按:赵生初未晓此路程,但见扛入山僻,即知非是大路。察两人谋害之情, 便捐银与之,免遭毒手。

不然,命且不保,安能存银。又知寻本乡店主,托雇轿送归,方保泰然无危 。此其年虽幼稚,而才智过人远矣。诗曰:书显官人才,书添君子智。令赵生非 读书明理,几何不蹈于陷阱。

高擡重价反失利

于定志,云南西河县人,为人心贪性执,冒昧于利。一日买栀子,往四川处 卖,得银八十余两,复买当归、川芎,往江西樟树卖。每担止着本脚银二两六钱 。到时归芎虽缺,然比前价稍落些,牙人代发当归十两一担,川芎六两一担。定 志怒,责牙人曰:「前日十二两价,如何减许多?」牙人辨曰:「若到二三担, 则可依前价,今到二十余担,若从前价,何以服行情。公欲重价,凭公发别店卖 之,何必怒焉。」 定志与牙角口,旁有一客伙张淳者劝曰:「公货获利三倍,当要见机。倘价 若落,未免有失渡无船之悔矣。」定志坚执不听。数日后,到有当归三四担,牙 人发价十两卖讫。淳又劝之曰:「此客已卖十两价耳,公何不卖也。」彼亦不听 。后又二客人有十五担到,牙人发价七两,亦卖讫。过数日,又有十余担来,止 卖四两。定志暗悔无及。众客又背地代他扼腕。定志又坐一月余,价落货贱,与 牙不合,遂转发到福建建宁府,止卖三两七钱乙担,比樟树价又减,更废船脚又 多。

定志自恨命薄,不当撰钱。人谓其非命薄也,乃心高也。

非挫时也,乃过贪也。故笔之以为嗜利不饱者鉴。

按:商为利而奔驰南北,谁不欲广收多获,特遇时而倍得其利,便可见机脱 ,何乃贪赎无厌,至失机会,而后扼腕何益哉。甚矣!贪之为害也。不知凡物贱 极征贵,贵极征贱,必无极而不返之理。此阴阳消长之数,造化否泰之机,往往 皆然。志可违,时不遂,贪心乎。是以从古君子,以不贪为宝。

第十类 盗劫骗

公子租屋劫寡妇

会城中,每逢科试之年,各府举子到者极多。不论大小房屋,举子俱出重租 ,暂僦以居。东街王寡妇,其先得丹穴,擅利数世,积镪钜万,名闻于人。止生 二子,一弱冠,一垂髻,内止一丫头,外用一仆代管家,一小厮供役使,不过五 六人家口。其厅堂高敞,房舍深广,其外厢每科租与举子居,常收厚利。

辛卯七月初,举子纷至,忽有二家仆,冠服齐楚,来择屋居。王管家引其看 左右厅房,皆清幽洁净。二家仆曰:「此屋光明宽大,可中公子意。我全租之, 不可再租他人。敢问租金多少?」王管家曰:「往年众人共租金,常二十两,今 你一家租,人少不乱杂,只十五两亦可。」二家仆还十二两,即以现银付讫。一 仆出引公子,乘四轿带四仆,并一小厮来,行李五六担,皆精好物件。到即以土 仪送家主,又值银二三两。王寡妇曰:「往年举子送人事,皆淡薄,今这公子真 方家手面。」 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敬请公子。二子出陪,公方放怀欢饮,二更方散。

又次日公子遣家仆叫厨子来做酒回席,一席请二幼主,一席送入内堂与主母 饮。叫其丫头边陪,命一小厮入漉酒侍奉。

一小席待两管家者,四仆陪之。各饮至二更。公子曰:「带来的酒,开来饮 。」少顷暖至,其酒味香甜,又不甚严,极是好饮。公子斟两大杯,奉二子,曰 :「此酒略爽口,各奉三杯。」 二子各领饮。小厮在内,亦斟与主母饮,四仆亦劝两管家饮。

二更已尽,赍发厨子去,收拾闭门讫,其后所奉酒内放陀陀花,其药性到, 将一家人皆昏倒。假公子并六家仆,将寡妇等绑住,寅夜搜其财物,尽数收拾作 五六担。晨钟一鸣,开大门,公然挑去,并无人知。

次日至午,左右邻居,见其门大开,无一人来往,相邀入看,一家人皆被捆 倒,如醉未醒。曰:此必中毒被劫。急代请医,解去其毒,方醒,乃言被假公子 租屋投毒,夜劫。及寻究之,茫无踪影矣。

按:科举租屋,历科皆然,谁知有大棍行此术。

其欲独租,不令租他人,犹是常情。惟初至时送厚人事,主必设席相待,理 固然也。旋即回席,又且甚丰,一家婢仆皆有酒,即有意投毒矣。善察者于送人 事时,犹是难察,惟一家大小,皆有酒席相待,此处宜参透之。彼以客回主席, 何必并及内外贵贱人哉。然孀妇女流之辈,二子黄口娃儿,若两管家者彼能以是 而豫防之,则棍何得而行劫乎。

诈脱货物劫当铺

县衙边有一大典当铺,贮积货物巨万。人以物件□者不拘多少,皆能收之。一 日有客人容貌雄伟,敬入堂内相拜,庠人语曰:「不敢相瞒,吾是异府人,常做 君子生意,屡年积得器物甚多。前月拦得贼官七个杠,多有宝贝器玩。今幸藏到 贵县,一时难以变卖。尊府若能收当,愿面估其值,以十分之一,先交与我。待 你卖后均分,其价每千两,各得五百。明年对月来支。」店主曰:「愿借货物一 看。」贼曰:「货物极多,共九大杠,外面难以开看。今夜须吩咐守城者勿。待 人定后,你雇十八人在船边来,擡入宝店。当定,估计价值两相交付。先求些现 ,余者明年找完。店主曰:「可。」 夜间吩付守城者留门,催十八人往江边杠货,果擡九杠入店。赍发杠夫去讫 ,闭上外门,贼将锁匙将九杠锁都开讫,喝一声曰:「速出来。」每杠二人,各 执短刀突出,将店主绑祝曰:「略做声便杀。」十九人争入内,把其男女都绑缚 ,然后将其铺内货物,尽数收入九杠内,十九人分擡出城,再嘱守城者曰:「可 锁门矣。」夤夜扛上船去。

半夜后,有渐解开绑者,因出解家人之缚。赶至城门,门已闭矣。问曰:「 汝见扛杠者否?」守城人应曰:「扛杠者出城多时矣。」五鼓门开,寻至江边, 贼夤夜开船,杳不知去向矣。

按:一人来店,其杠皆系自雇人擡入,谁知防之。

但彼既称九杠,何不日间躬到其船,面察其杠内货物,则贼计无所施矣。顾 听其夜来,又嘱守城者留门,以延之入,致堕贼计,是开门而揖盗也。谅哉,利 令智昏矣!

京城店中响马贼

董荣,山东人也,往南京廊下邓铺中,买丝绸三疋,价银四两四钱,以天平 对定,只差银色,讲议未成。忽一人骑白马,戴笼巾,穿青绢双摆,亦来铺买绸 ,邓店以绸与看。其人将董荣的绸来看,曰:「吾为你二家折衷。」叫荣再添银 二钱。荣意亦肯添。其人接银过手看,一跳上马,加鞭而行,马走如飞。

荣忙赶上,过一巷,转一弯,其人与马,俱不见踪。

无奈,再至邓铺,谓其与棍相套,互争扭打。忽巡街刘御史到,二人皆拦街 口告。御史带回衙,拘其左邻右舍来审。邻舍曰:「先是荣入铺买绸,只争银色 未成。一棍忽骑马至,亦称买绸,自言为彼二家折衷,叫荣添银,棍把其银入手 ,一跳上马而去,荣忙赶未见,以故二人争打,告在天台。谅此棍正系响马贼, 必非通同店家作弊者。」刘爷曰:「邻右所证是实,此非店家通同者。但在伊店 ,而遭失脱,合令邓店补还银二两二钱,董荣亦自认二两二钱。」发出依处,彼 此无罪。

按:响马贼尝在林路僻处,劫夺行旅,飞马而去。

今在京城中行此,亦大奇也。且彼衣冠既美,有马在傍,其谁防之。今后上 店买物,或有异色人在傍,须当严防,勿使银入人手,是亦老实照管之一策也。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私打忧占铺陈

乡有尤刁民者,侮法律讼,渔猎下民,人闻其刁风,莫不畏而远之。一日往 府搭船,已先入船坐,后搭船者群至,萍水相逢,彼此各不相识。船中对坐漫谈 ,忽讲及按院拿刁民事,内有姓丘后生,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与众曰:「闻此 时,本县惟尤五最刁,几与人暂处无不被其骗害者。若得按院除了此人,民亦安 生。」尤五心中冷笑,谓吾与尔何干,既扬我刁,又愿按院除我,此人若不白骗 他一场,枉得此刁名也。见丘生所带铺陈甚好,即取一木印,挨近其毡条白处, 私打一印号于中。

船晚至岸,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尤刁民尾丘生之后,行至府前,在仆担头 把铺陈抢下,曰:「多劳你挑,我自拖去。」 丘生来抢,曰:「是我的铺陈,你拖何去?」二人互争不开,打入府堂上去 。尤曰:「是我物,他强争。」丘亦曰:「是他争我物。」太爷曰:「你两人互 争,各有甚记号。」丘曰:「我自买来的,未作记号。」尤曰:「我条毡内,打 有忧。」当堂开视,尤取衣带中木印对之,果相同。太府说:「此是尤某之物, 丘何得冒争。」将丘打十板,令尤领铺陈去。各赶出府外。

丘骂曰:「你这贼是何人,敢如此骗我,后必报之。」尤五曰:「适船间, 你说尤刁民者,即是我。我与你何干?而终日道我刁。故教训你,刁人是这等做 耳。」丘心中方悔,是我妄称人恶,故致此失也。

按:刁恶者,人谁不憎?但未识其人,勿轻扬其过。彼或从傍听之,必致恨 于心,待你有失处,乘其隙而毒之,使人不自知矣。故古人三缄其口,而慎其言 。庞公遗安之计,但称曰好。彼尤五虽恶,何丘后生背地谈之,而自取尤五白占 铺陈,与庞公遗安之计异矣。故孔子恶称人之恶,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皆圣贤 教人远怨之道,言不可不慎也。

膏药贴眼抢元宝

县城有一银匠,家颇殷实。解户领秋粮银,常托其倾煎。

一日倾煎元宝,心内尚有系未透处,夜间又煮洗之。其铺门有一大缝,外可 窥见其内。一棍买一大膏药,夜间潜往窥之。见其把两元宝洗讫,放于炉边。棍 在外作叫痛声,呼曰:「开门。」银匠问曰:「是谁?」棍外答曰:「被贼坯打 得重,求你炉边,灼一膏药贴之。」银匠开门与入。棍作瘸行状,且手战呼痛, 蓬头俯视,以一大膏药,在炉边灼开,把两手望银匠当面一贴,即抢一元宝以逃 。银匠不胜热痛,急扯下膏药,元宝已被其窃一去矣。急叫有贼,且出门追赶, 不知从那路去,彷徨追过数十步,只得怅恨而归。

按:此棍装痛呼门及炉边灼膏药情果难察,但元宝重物,须先收藏,然后开 门,则可无失矣。后人观此,凡有银在身者,皆不可轻容异色人得近傍也。

石灰撒眼以抢银

孙滔,河南人也。常买绵布在福建建宁府卖。一夜在银匠王六店煎银,倾煎 已讫,时对二包在桌。二人复在对银,有一盗迳入其铺,将石灰撒其目。二人救 目不暇,盗即将桌上所包之银拿走。滔拼命赶去,将及,盗乃丢一包于地,滔拾 包归,到银铺开视之,则皆铁矣。后竟无迹可捕也。

语云:贼是小人,智过君子。诚哉是言也。其始入铺,撒灰腌人之目,致人 无暇顾其财。追将近身,丢包于地,乃杜赶以脱其身也。此岂贼窥伺之机熟,而 慢藏诲盗。然滔不谨之于其素,有以致之矣。鉴此惩噎,是为得之。

大解被棍白日抢

王亨,南京扬州府人,是本府典吏,二考已满,该上京办事。家贫无措,揭 借亲朋银十余两,独往北京,为办事使用。

始到京中,在教军场边草坪中大解。方脱下裤,陡被二棍拿住,且骂且剥, 曰:「你这贼偷我衣物来。」即把其衣服并银一时抢去逃走。待他起来,缚裤赶 之,二棍逃已远矣。亨行路日久,力已疲倦,拼死赶他不上,懊恨冲天。只得在 会同馆,乞借盘缠回家,另作区处。

按:孤客出外,非惟僻处可防劫夺,即大路解手之际,必当以裤脱下,挟在 腋下,倘遇光棍,若行歹意则起而逃之亦可,或与之交战亦可。若王亨者,不知 提防,而被棍将衣银尽剥一空。斯时也,盘缠无觅,顾何前程。苟非会同馆中同 道辈,乞借盘缠而归,几为乞丐矣。

第十二类 在船骗

船载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员以身,家实巨富。初受官,将赶新任。在京置买器用什物, 珍玩缎疋,色色美丽,装作行李六担。打点俱备,先遣三个家人,押往江边搭船 ,以一家人在船中守护,其二人复归。次日同倪典史,大伙人俱到江边寻船,并 不见前船,其守船家人,不知载在何去,知被贼稍所拐矣。

倪典史不得已,复入京城,向乡知借觅盘缠,欲往在京衙门告捕贼。同选乡 友阻之曰:「凡讨船,须在捕头写定。其柁公有姓名可查,方保稳当。若自向江 头讨船,彼此不相识,来历无可查,安得不致失误。且江边常有贼船,柁公伪装 商贾,打听某船有好货,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头查访去。若不识者误上他船 ,虽主人亦同被害,何况载走一仆乎。今你赶任有限期,岂能在此久待,船贼又 无名姓踪影,虽告,何从追捕,不如罢休。」倪典史依劝,复在京中,再置切要 之物,急往赶任也。此不识写船而致误者,故述为舟行之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扬州有一危棍,以骗局为生。生一女危氏,美貌聪明,年方二八,尚未字人 。同帮计棍,青年伶俐,家无父母。危棍因以女招赘为婿。夫妻欢爱,岳婿同心 。

后半年内,无甚生意。适有贾知县新受官赶任,经过扬州,欲娶一妾,危与 计私议,欲以女脱嫁之。计许诺,自为媒,往与贾爷议。来看称意,即行聘礼, 受银八十两,择日成婚。危与计同对女曰:「今半年无生意,家用穷迫,故以你 假嫁与贾知县。其实你夫少年人,何忍舍你。我为父母,止生你一人,何忍舍你 去,只不得已,把你为货也。况贾爷年老,他眼下未带长妻来,自然爱惜你。但 恐到任后,接长妻到,必然酷虐你,骂詈鞭挞,自是不免。自古道宁作贫人妻, 莫作贵人妾。今暂送你去,不日即登船矣。你夫暗以船随行。其船夜挂一白绔为 号。你夜间若可逃即逃过白绔船来,夫即在接你矣。切莫贪睡,误你夫终身,且 你自受苦楚。」计故挽妻衣涕泣,面恳曰:「你肯许归,任你去。苦不能逃,吾 宁与你同死,决不忍相舍。」 危氏亦泣曰:「父母有命,怎的不归。只你要随船候接,不可耽误。」三人 商议已定。次日贾知县遣人迎婚,计为媒送去。

贾与危氏在店成亲。又次日危亦备席待婿,兼为起程。第四日贾同妻收拾上 船。危计二人,送别慇懃。船行一日无恙。

次日泊于洲诸。计暗以船随挨附其傍,挂一白绔于上。危氏同贾夫出船观玩 ,见白绔船在傍,知计夫在候矣。夜与贾宿,着意绸缪,尽云雨之欢。贾以暮年 新娶,夜夜不虚,况此夜船中,又尽兴一次,帖然鼾睡矣。危氏遂密起爬过有白 绔船。计夫早已在候,相见欢甚,正似花再重开,月再圆也,夤夜撑船逃回。

次早贾知县醒来,不见危氏,心甚疑怪。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报。危家惊异 ,疑是船中乖争,致逼投水,即赶府具状告苛逼溺命事。家人数日回报。贾知县 欲赴任期,不能久待,亦不往诉辨,自迳投任去。

三年后,入京朝觐,差家人送些少仪物与危老。见其家有一少妇,抱一幼子 ,宛似危氏,驰归报主。及贾知县打轿往,并不见踪。问昨妇何人,危云妻姨之 女,其妻反出来,涕泣诘骂扭问取人,又被骗银十两,方得脱身。此误娶棍女, 而人财两空,又受尽多少闲气也。

按:妻妾于妻岳之家,既在店成亲,又送别登舟,可谓极稳矣。谁知在船后 ,夜复能逃。故在外娶妾,不惟审择外家,兼亦宜审媒人居止,及靠店家一同核 实,方可无失。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为更稳也。

买铜物被稍谋死

罗四维,南京凤阳府临淮县人。同仆程三郎,带银一百余两,往松江买梭布 ,往福建建宁府卖。复往崇安买笋。其年笋少价贵,即将银在此处买走乌铜物, 并三夹杯盘,诸项铜器,用竹箱盛贮,并行李装作三担。崇安发夫,直以水口陈 四店写船。陡遇表亲林达亦在此店中。达问买甚货物,维曰:「只买些铜器去, 更带杯盘等,欲留家用。」 达同牙人陈四,代讨一箭船。柁公赖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搬其行李上 船甚重,柁公疑是金银,乃起不良心,一上船后,再不搭人。维曰:「我要速去 ,何如不搭人。」柁公曰:「今将晚矣,明日随搭数人。」便开船。维叫三郎买 些酒菜,今晚饮用。柁公与水手三人商议,今晚错过机会,明日不好动手。维与 仆饮醉熟睡。半夜后,柁公将船移于闲处,三人将他主仆以刀砍死,丢尸于江。

打开箱看,乃是铜物,止现银一十五两。富二曰:「我说都是银子,三人一场富 贵,原来是这东西。」彩曰:「有这等好货物,也多值银。」富二曰:「发在何 处去卖。」彩曰:「何愁无卖处,可安船在一处,沿途发卖,岂无人买。」 林达与四维分袂之后,已三个月矣,始到家中往拜四维。

维父曰:「小儿出门,尚未归。」达曰:「差矣!三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 他在牙人陈四店相会。我与牙人同他去讨船,说他在福建买铜货,以竹箱装作三 担,竟归来本处发脱,莫非柁公行歹意乎。」言未毕,父母妻子举家大哭。达曰 :「且勿哭,倘在途中发卖也未可知。或柁公行歹意,必以铜物卖各处,试往各 店踪迹铜物,问其来历,便见明白。纵铜物无踪,再到水口牙人陈四家,寻柁公 问之,必得下落。」维父然之,叫次子罗达随达去访。

访至芜湖县铺中,见其铜物,即问此铜物,是公自买的,抑或他客贩来发行 的。舖主曰:「三月前有三个客人来卖者。」 达曰:「何处人?」曰:「江西人。」达惊惶曰:「差矣!失手是实。」即 同达迳至水品,问陈四。曰:「前装表亲货物的柁公是何处人?」陈四曰:「沿 山县人。」达道其故,即同陈四到沿山捕捉。

斯时李彩、翁暨得卖得铜器银入手,各在妓家去嫖。林、陈窥见彩,即躲之 。林达曰:「他在院中取乐,必不便动,我与你往县去告,差捕兵缉命,恕不漏 网。」二人入县告准。陈爷差捕兵六名同林、陈往院中去捕缉。彩与得二人,正 与妓笑饮,陈四指捕兵俱擒锁之。再到赖富家来。富方出门他适,遇见亦被捉获 。三人同拿到官。陈爷审问,将三人夹敲受苦不过,只得招认。彩曰:「彼时搬 箱上船,其重非常,疑是金银,三人方起意谋之,将尸丢落于江。开其箱看,尽 是铜物,只得现银一十五两,悔之无及。铜物沿途卖讫,银已分散。今其事败, 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认死罪。」陈爷将三人各打五十板,即拟典刑,脏追与罗达 林达领归。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险危之地,柁公多蠢暴之徒。若带实银在身须深藏严防。或带铜 器铅锡等物,镇重类银,须明与说之,开与见之,以免其垂涎,方保安全。不然 ,逐金丸以弹雀,指薏苡为明珠,其不来奸人之睥睨者几希。若维仇之能报犹幸 子达之得其根脚也。使非因写船者,以究其柁公,何以歼罪人,而殄厥慝乎。

然诛逆何如保躬,死偿何如生还。故出行而带重物者,宜借鉴于斯而慎之密 之,其永无失矣。

带镜船中引谋害

熊镐章,富人,乃世家子也。力足扼虎,兼习棍棒,□□月挟二婢往后园,遇一 虎跳墙入,即退入家,各持钢叉大杖出。

虎对面扑来,镐以叉抵,顺放于地,急打一下。虎复再扑,镐又叉放下,再 打一下。虎遂回身而去。镐从后赶打,虎为之倒。

疾呼二婢曰:「速来助。」二婢各以大杖对鏖之,虎立死杖下。

时称之曰:「打虎镐四官。」 后思遍游各胜处,故脱兄云将出外买卖。兄阻之曰:「汝刚而无谋,莫思撰 钱,还恐生祸。」镐曰:「老仆满起有力多智,与我同去何妨。」兄不能阻。镐 带百余金行,曰:「吾出外,相机置货,虽不得利,岂折本乎?有谁人欺得我者 。」 游浙粤,有货可买者,仆满起曰:「此价甚廉,买归,必得利。」镐曰:「 吾远到此,未遍览此中景致,若遂置货,安能轻身自由。」仆累禀几次,皆不见 听。知其志在浪游,不思利也,后只任之。主饮亦饮,主行亦随,不半年,本去 三分之二矣。起复曰:「不归将无盘缠。」镐曰:「本虽少,亦要置些货归,可 当远回人事相送者。」又挨两月,到湖州,起又催归。镐曰:「买何物好?」起 曰:「笔墨上好。」镐曰:「不在行,不会拣择,恐受人亏。亦须更买甚物与母 嫂及我妻者,银本已折,省他辈多口。」起曰:「绸缎镜好。」镐曰:「绸缎无 多本,不是这般客。不如买十两笔墨。十两镜罢。」起曰:「亦好。」催趱买归 ,只两小箱。镐曰:「此货甚妙,又简便易带。」 到江边搭船,柁公见财主威仪,家人齐整,奈何行李,只两小箱。及接入船 中,觉箱中慎重,想必尽是银也,故以言动问曰:「客官从何来?亦不多买些货 物。」镐以本少,恐客商见轻,故谎言:「吾家兄敝任在湖广,吾从任中归,未 买得甚货。」柁公曰:「原来是大舍。」又见家人伏侍恭敬,每呼主为相公,使 用皆大手面,不与诸商一类,以此益信为真官舍。

船中人皆敬让之。及到岸,诸商都搬起船。柁公独留熊大舍曰:「船中客官 多,未能伸敬。今将备一杯酒,敬请大舍。」即上岸,多买嘉肴美酒。夜间劝饮 ,甚是慇懃。熊镐宽心放饮。柁公又苦劝家人酒。满起心知其非好意,初诈推不 饮,后难禁其劝,亦饮数杯,推醉去睡。熊舍凭柁公劝饮,真醉不醒事。

起俟其睡熟,即起对柁公曰:「吾非真醉,今将近家,心中忧闷,吃酒不下 耳。此相公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中,将几百两银打发他归,在路上嫖用都荆只 带得几把笔几面镜归与姪子辈作人事耳。明日太老爷归必责我不能谏阻。世有此 人,见酒如糖,又好夸口,怎么谏他。我试开两箱与你看,其中那有厘银。」即 取锁匙开两箱,惟笔与镜,并无银两。起取两面镜送柁公,曰:「一路来多蒙照 顾,各送一镜与你用。」柁公曰:「主物不可擅送人。」起曰:「拿一半去,他 也理不得。到家后,那晓得数。」复锁住箱,与柁公去睡。起一夜提防。

次日上岸,熊曰:「虽得柁公如此好意,再赏他银一钱。」 归家,起曰:「可数过镜,勿令有失。」镐捡过曰:「更失两面。」起曰: 「吾将这两面镜换你我两颗头归,主人尚未知乎?」镐曰:「你何狂言。」起将 船中劝饮事,一一叙之,曰:「彼非欲谋害,将别之人,何如此更费酒馔,若慇 懃乎?」镐惊曰:「是也。非尔知事,险丧二命耳。」一家人闻之皆喜,重赏满 起。

按:镐本膏梁之子,以纵性为快,以夸口为高,□□世路之险。若非满起心明, 轻以二命付鱼腹耳。

远行者,主若疏满,得一谨密家人亦大有益。故旅以丧童仆为厉,以得童仆 为吉,圣人系旅之义大矣哉!

行李误挑往别船

陆梦麟,江西进贤人,往福建海澄县买胡椒十余担,复往芜湖发卖。有一客 伙,将硼砂一担对换,余者以银找之。次日叫店家,写柁公陈涯四船,直到建宁 。诸货都搬入船,只一仆詹兴挑实落行李一担,跟梦麟同行。途中陡遇一乡亲, 动问家中事务,语喇喇不能休,乃命仆先担行李上船,再来此听使用。

仆挑往别船去,收在船仓已讫,再来寻主,尚与乡亲谈叙未决。

见仆来,即差之别干,始辞乡亲到船。查行李未见,即将家人打骂。又坐柁 公偷去,状告本县胡爷。言柁公盗他卖胡椒银一百余两,以店家祝念九作证。柁 公诉船中有客商十数伙,那见他仆挑行李上船。胡爷拘来审问,同船众商都谈未 曾见挑甚行李。胡爷曰:「船不漏针,别货物都在,独行李有银,便会失落。」 将柁公敲挟,不认,曰:「是他仆詹兴见囊中有银,自盗去,以陷我。或错担别 船去,以致有失。小人虽挟死难招。」 胡爷又审詹兴曰:「想是你错认别人船为己船,忙中有失,非你背主,好好 招来,免挟。」詹兴不认,乃挟敲一百。受苦不过,只得招认:「是主人路遇乡 亲谈话,我自担上船去,藏入船仓讫,再回听主差唤。及再到船,并未见行李, 是我一时错认,以致有失。恐主人加罪于我,我故不敢承。望老爷救小人一命。 」胡爷将詹兴责三十板,劝梦麟曰:「是你自错。凡出外为商,银物不可离身。

当担行李时,须叫詹兴看守,待你到船,然后差别人,纵错上别船,亦不会失。

今若此,是你命该失财,岂可以怨仆乎。」各发出免供。

按:货物上船,须不离人看守,要防柁公侵盗。

人要得智仆为吉也,故雏仆之挑行李、银物所系,须跟在身边。托在实落, 主无所失。苦先令挑去,错寄别船,安能无失哉。然麟徒知叙旧之谈,致备误丧 其财而干讼者,何其愚也。诸商鉴此可为后戒。

脚夫挑走起船货

建城溪边,凡客船到岸,众脚夫丛集,求雇担代挑入城。

有老成客,必喝退众夫,待船货齐收上岸,都数纪定,然后分作几担,叫几 名脚夫,自相识认,乃发入城,急令人跟行其后,方保无失。若雏家到,众脚夫 不管物件检齐否,即为收括上担,及急跟夫去,多致遗物在船中未尽收。

有侯官县一田秀才出外作馆,年冬归,得束金四十余两,衣被物件,亦十余 两,共作两大笼,经过建城,欲入拜乡亲,命一脚夫挑笼先行。田乃儒家,从后 缓步随之。脚夫见其来迟,一步紧一步,攒入城门,入闹攘处,更是疾行,遂挑 入曲巷逃走。田从后虽叫止步,那能止得。入城曲巷多岐,何处可寻。

次日往府吕巡捕呈之。吕捕衙是精明官,以脚夫拐物,须用脚夫查之。即叫 二差人来,「你认定这田相公,今午穿白长衫,在船中行李到,必有脚夫挑走, 你二人从后密跟到他家拿来。」再对田秀才曰:「你今日讨假行李一担,在十里 外搭船来府,照前日到岸时叫脚夫来挑。你穿白长衫去,此两差人易认。若已在 傍,你故意缓行,任此脚夫挑去,必能拿得前脚夫。」 田秀才领会其意,即日下午备行李从十里外搭船到,见此两差人在傍,各相 认得,故叫脚夫挑行李,从后缓随脚夫,果然挑走。二公差逦迤跟到家,拿住, 曰:「吕爷叫你,」脚夫黄三不知来历,只得随拄。吕爷曰:「你缘何挑走秀才 行李?」 黄三惊曰:「只暂寄我家,便欲送还。」官止喝打五板,田秀才方到衙。吕 爷叮咛黄三曰:「今日且饶你罪。这相公昨日被脚夫挑走一担笼,限你两日,代 跟究来,若寻不出,定坐你陪。」 黄三曰:「河下挑夫两日换一班,昨日不是我辈。」吕爷曰:「你即跟定昨 日的。」黄三密访两日,不能得。第三日公差来拿,到半途见一脚夫柳五,将银 三钱换钱用,随即买鱼肉等归家。黄三再拿到衙,禀曰:「并访不得,只今遇柳 五换钱,多买鱼肉,事有可疑。」捕衙立差四人,同田秀才黄三直往柳五家搜。

只一间小房,搜果见赃。拿到捕衙,柳五供曰:「银物现在。前五日未敢出门, 今日止用银三钱,换钱买物作欢。拐盗是实。」捕衙发打二十板,曰:「你二脚 夫拐盗客货,各该拟徒,但黄三捕出柳五,以此赎罪,再打十板释放,以惩后日 。

姑念柳五穷汉,只拟不应罪,纳完发放。」再叫田秀才具领状来,尽将原物 领去。不数日,拿得真贼正犯。非有治才,安能如此哉!

按:脚夫挑走货物处处有之,故出行最宜慎防。

若吕捕衙之发奸,得捕盗之不遗余力者,全在以脚夫查脚夫一着,所谓以蛮 夷攻蛮夷是也。又谚云:贼拿贼,针挑刺,亦此意也。雇夫者,可以为戒,捕盗 者可以为法。

第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 黜之后,遂放浪不羁,流留花酒。善诗文,画极工。与文征明、文征仲、祝希哲 等为友,皆极一时之名流也。日游平康妓家,滑稽为乐,随口成文。有一皂隶执 纸一张求画。伯虎援笔画螺蛳十余个,题诗于上云:「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 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 众皆大笑。

偶一日出,见县前枷一和尚,众人请曰:「可将此和尚作诗一首。」伯虎询 知和尚被枷缘由,援笔题于枷上曰:「皂隶官差去彩茶,不要文银只要赊。县里 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见之,问是何人所作。或以伯 虎对,即将和尚释之。其捷于口才,大约类此。

一日,与祝希哲等十数辈携装游维扬,日与妓者饮酒,声色为乐。将及一月 ,赀用殆荆希哲曰:「黄金用尽,作何计策乎?」伯虎曰:「无妨。当今盐使者 赀财巨万,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贞观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盐使者 升堂,二人俯伏阶下云:「女贞观道士参见。」盐使者大怒曰:「岂不闻御史台 风霜凛凛耶,是何道者,敢此无状。」将挞之。二人徐对曰:「明公以小道为游 方觅食者耶。小道遍游天下,所交者皆极海内名流,即如吴邑唐伯虎、文征明、 祝希哲辈,无不与小道折节为友,凡诗词歌赋,应口辄成。明公如不信,愿奏奔 惟明公所命。」盐使者乃指堂下石牛为题,命二人联诗一首。伯虎应声即吟云: 「嵯峨怪石倚云边。」哲云:「抛掷于今定几年。」虎云:「苔藓作毛因雨长。 」哲云:「藤萝穿鼻任风牵。」虎云:「从来不食溪边草。」哲云:「自古难耕 陇上田。」虎云:「怪杀牧童鞭不起。」哲云:「笛声斜挂夕阳烟。」盐使者览 毕,霁色问曰:「诗则佳矣。将欲何为?」二人曰:「顷者女贞观圯坏,闻明公 宽仁好施,愿捐俸金修葺,以成胜事,亦且不朽。」盐使者大悦,即檄吴兴二县 ,可给库银五百与之。

二人见盐使者应允,连夜赴吴兴,假为道士说关节行状,对吴兴二县云:「 今有盐使者,修葺女贞观,此系盛举,可即依数与之,不可宽缓。」吴兴二县, 果如数与之。二人得银大悦,曰:「不将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复往 维扬,聚交游十数辈于妓者家,欢呼剧饮,纵其所乐。不十数日,五百之金费用 殆荆后盐使者按临吴兴,束衣冠往女贞观,则见其倾圯如故,召吴兴二县责之。

二县对曰:「日前唐伯虎与祝希哲从维扬来,极称明公兴此盛举,小知县即依数 与之矣。」盐使者怅然,知为二人所骗,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内一时名家也,但以不得志于时,遂纵于声色,青 楼酒肆无不闻其名。然非口若悬河,才高倚马,岂能倾动使院,此之骗可谓骗之 善矣。独计当今冠进贤而坐虎皮者,咸思削民脂以润私囊,敛众怨以肥身家,其 所以骗民者何如。乃一旦反为唐、祝所骗,亦可为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 亦可谓有怜才之心者矣。

陈全遗计嫖名妓

金陵陈全者,百万巨富也。其为人风流潇洒,尤善滑稽。

凡见一物,能速成口号。尝与本地院妓往来,惟一妓最得意。

夏间,瓜初出,院妓将瓜皮二片放于门限内,诈令一人慌忙叫全云:「某姐 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见方瞑目。」全即乘马速至,慌忙进门,脚踹瓜皮,跌倒 。众妓鼓掌大笑,云:「陈官人快做一口号,不得迟。」全即答曰:「陈全走得 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欣然,遂会饮而罢。

又一日,与众妓游湖,见新造一船,众妓云:「速作一口号,勿迟。」全即 答曰:「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彩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 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皆欢然叹服 。凡游戏口号类如此。

彼时浙江杭州有一名妓,号花不如,姿态甚佳,且琴棋诗画无不通晓。但身 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惟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全闻之, 欲嫖此妓,因而骗之。故令十余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彼与二三家丁先往。到花 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擡皮箱一个,下面俱系纸包砖石,上面一重,俱是纸包真银 ,每十两为一封。入花不如卧房内,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家诸役甚厚,奉不如 白金十两,不如与众役俱大欢喜,以为此大财主也,所得必不赀矣。不如问曰: 「客官贵处?」 全曰:「金陵。」又问曰:「高姓?」答曰:「姓浪。」又问曰:「尊号? 」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过两日,又一家人 来报云:「某号船已到。」子遂云:「余货只放船内,但打擡皮箱,进姐姐家来 。」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不如卧房内矣。子遂见不如带珠,云:「 你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数百颗,个个俱圆,候此号船到,我去取与你。」 将近月余,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到。子遂对不如言曰:「 此号船不比前船,俱是实落宝货,须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与你。其皮箱数个, 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

我午后方能进来,但叫你家下一人并头口一个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随 ,并驴子一个与子遂同去。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钥匙一把,安放在你 姐姐房内,一时起身未及带来,你要去取来。」其人即回龋子遂云:「且止。要 我有亲手字云,你姐姐方肯把钥匙交付与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乃下驴入纸店 ,写一口号云:「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那 得明珠。」封识与那人回。不如开封视之,知被骗矣,忙开皮箱一看,俱系砖石 。子遂预令家人买舟俟候,一到河边即上舟回京。后不如细访,亦知是南京陈全 ,然已无如之何矣。

按:妓家尝是骗人,轻者丧家,重者丧身,未尝有被人骗者。况花不如高擡 身价,佯孤老,其骗人财尤难计算。岂知有陈全之术,又有神出鬼没者乎。赔人 赔驴,悔无及矣。此虽陈全之不羁,亦足供笼络彳亢示院之一笑云。

第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昔有一人,本农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悭吝,家颇充裕。

外省有骗棍到此地方,知这乡农性贪识惘,遂探其某日当在某处耕田,预将假元 宝二个,重一百两,埋藏其处。俟乡农正在力耕之时,贼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 寻右寻状。乡农问曰:「你这人在此处寻甚么?」棍云:「我在此寻些东西,你 问我则甚?」乡农只得默然。棍又认此树,复认彼树,如有所失状。乡农又曰: 「你这人好笑,只管满山认树何为?」棍曰:「实不相瞒,我先父往岁曾被流贼 所劫,亦同入伙,后来银子甚多,孤身难带,将银埋在各处,留下一帐登记,欲 再来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帐来寻此处树下的,不知那个树是,幸遇你在此,可 来助我寻。若寻得分些与你不妨。」乡农遂带锄同寻,果在一树下寻得元宝二个 。棍佯作喜甚之态。说:「此若寻得,则他处皆可寻了。我实肯分些与你,只是 此处无槌凿。」又曰:「此银我无贮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寻完,分数个 元宝谢你,尊意如何?」乡农云:「甚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一旦至家下来往 ,岂不招人疑猜。」棍云:「当诈称是何亲故方好。」乡农云:「有了。我有一 妻舅,六七岁时曾卖外江客人,至今并无下落,只认作我妻舅回来看取姊姊、姊 夫,有何不可。」遂将妻父妻母姓名形状,一一对棍说乞。

遂领至家下。叫妻子出来见舅。其妻相见,问弟郎面貌如何与我不相类。棍 应云:「弟出外省,那边风土不同,以此不类。」 其妻又问云:「我父何名,形状何如?母何名,形状何如。」 其棍对言不差。又问:「我叔何名,形状何如。」棍应曰:「我小时出去, 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杀鸡烹鲜设为盛馔,以侍其弟。乡农兄 弟诸人,各设席相待甚厚。棍对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银用,可在你家取过十五 六两与我杂用。」乡农遂群真银十余两,与棍用。

过数日,棍将帐与姊夫查,更有元宝十余个,在某山某庵中。其庵无人居住 ,姊夫带饮食二盒挑至庵中。时庵中棍已预令二贼在彼伺候,即将乡农背缚于柱 中。其二贼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之。棍佯劝云:「我受姊夫厚款,吃得他兄 弟鸡鱼多,勿杀我姊夫。」三贼将饮食吃了即去。其乡农叫天不应,入地无门。

至次日午后,一牧童至,乡农叫救命,得解缚归家。妻子问曰:「何待今日 方归,舅何不回?」乡农诮曰:「勿说他,勿说他,」至今被人骗者,俗语曰: 「勿说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骗,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宝凿来与他,知 是锡?,遂将此棍捆打,勒其供状,始释之。

苟非其妻有识,亦蹈前乡农之覆辙也,彼时悔之,宁不晚乎。

按:此乡农,心苦力勤,啬用薄奉,以致富幸矣。

何乃为贪心所使,落贼牢笼,以致失财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妇之智哉。然末 世滋伪,奸宄百出,近有丢包贼骗人甚多。更江淮间,又有扯遂法,尤难防检。

贼只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即被他迷,此妖术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 变此至极乎。你因前事,遂备述之,以为出途者警。

冒州接着漂白鏪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也。时买机布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卖。

会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货物咸在斯处交卸。无牙折中,贸易 二家自处。一棍以漂白鏪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内以真银如假银一般,色同一 样。棍将丝银先对广以铁椎凿打,并无异样,打至十余锭,通是一色。广说不须 再凿椎打。棍遂以漂白鏪出对,共银六百余两,内只有细丝乙百余两,余者皆假 鏪也。银交完讫,布搬去了。

广收其银,检束行李,与乡里即雇骡车,直到临清去买回头货物,取出其银 ,皆假银也。那时虽悔不及,然广不甚动情,只说:「是我方承得此会,他人出 外贸易,从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后必有大发也。棍虽脱骗得金 数百,然天理昭昭,子孙必不昌拢盖假银天下处处有之,故录此以为后人之提防 ,勿蹈天广之覆辙也。

按:棍之用假银,此为商者最难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认。余于壬子秋, 在书坊检得一小本子,辨说银之真假甚是明白,故录之以为江湖诸君览之,则假 银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陈其一二于左:夫元宝者坑淘出而原宝,今之官解钱 粮,亦倾煎如坑淘出原色,而成元宝也。俗云:「员宝是也。松纹与细系一样, 其皆足色也。摇丝,色未甚足,银泻入鏪,以手摇动而成系也,曰摇丝。水丝又 名曰干系,自七程八程九程九五止,通名曰水系。画系即水系泻出而无系,以铁 锥画系于其上,曰画系。吹系即九程水系,银一入鏪,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系也 ,曰吹系,吸系以湿纸盖其鏪上,中取一孔,以银从孔泻下,吸以成其系也,曰 吸系。今人以铁薄盖于鏪上,亦中取一孔,银从孔泻下,亦吸以成系也。盖吸系 自七程起,九五止。

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茶花以纹银九钱,入铅一钱,入炉中锅内不用一毫之 硝,明倾取出,以?把淡底填于鏪脚,然后泻银于鏪内,铅方不露,而自成其粗 系也,曰茶花。鼎银即汞银也,又曰水银,以纹银五钱,以汞五钱半,入铁鼎中 ,倾其色通红于内,取出候冷拿出其银,只有一两,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鏪, 或造之以成饼。以银薄贴于外,以墨微洒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诸项首 饰,能拔银系,亦犹细丝者。

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脚汞银,文银三钱,铜系二钱,汞五钱半,如同前倾 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系一般。若辨汞银,其色脚嫩,上面银薄,贴色不 同。

赤脚者,然色赤而带嫩,终不如水系色老。此上古所传,造此换人,亦发家 数千,子孙继迹不肖,而家即萧条,害众成家,终不悠久,吊铜以铜篏四傍,而 后以银泻下,藏其铜于中,日吊铜。辨之难看其系,终不如细系之明。其系粗而 带滞碍,即可疑而凿之,方露其铜。铁碎鏪,以铁碎先入于鏪内,然后以银泻诸 鏪,适均,入其银内,包藏铁于其中,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者有系。或以铜碎 如前,名曰包铕银,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有系,九程无系。钞子铜,用铜乙两 ,入银三分,入炉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泻入鏪中,取出铗四傍者三四分重片。

中心者又入炉中倾,再铗,如此者数次,然后用银陶末以石禹碗石禹极细,用酸 砒草捣汁,入硼砂三分,以罐子同煮,后放前银末三分,入砒草汁内。以前铜入 罐中,以箸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问曰:「铜中只 用银三分,后又以银末三分,何能使银相交于外。」其人对曰:「世间宝物,惟 金银为至宝,若先不以银三分入铜倾煎,则后用银末,亦为煎煮,必不能入。先 以银三分入内,则后用此银末煮之,自然相应也,故造假银。俗曰神仙。」然辨 此铜,当认银色,乃死鱼白,无青白之色。再看其脚,有两样,或用胭脂点,或 用石朱点,须在点脚,及死鱼白处辨之,则真膺了然。漂用白鏪银倾煎,细系一 样。只是鏪甚热,而壁乃薄,而后以𫘪陶。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 白铜倾一鏪无壁,以前上面安于其上,下面用银薄合其下,用焊焊之后用滓槌槌 其脚,为风锅无二。

虽以凿凿开,必不能辨。如辨此,则当时烧焊之际,以火烧去其青青自然之 色。如死鱼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 铜一分,若九程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程可用铅二两,七程可用铅三两。灰堤 中,用炭装炉,慢扇其火,煎至铅花。若过,后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 即以盖盖之。煞出只九五色。如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果布于上曰布心饼,又曰 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松纹足色。九程饼,亦出炉白,上乃鸡瓜面 ,下面脚亦白。八程饼,出炉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班之痕,剪开略 白。七程饼,出炉墨黑,亦用砂擦,及用盐梅梅洗之方白,其剪口带赤。六程比 七程犹不同些。五程,即梅白饼。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出一两,取出以盐石禹烂 水调上一重,在其饼上,入火烧之,取出以锤打去一重铜钅屁,又用盐烧之,再 锤打,如此者数次,则外面铜去,而自然白,曰盐烧。白铜倾者,即白盐烧。三 铗饼底是足色饼。用陶陶如纸薄,中用白铜熔一饼于中,上面用银入炉中倾出细 系,入铅二三钱取出泻入炭锅成一饼样。亦用陶陶甚薄,盖于其上,然后用焊焊 成一饼,铗去其四旁者,中间的饼,对面剪铗,尽可瞒人。辨之其饼厚,上下皆 真银,中间色自异样。知者以银晐面于杉木中擦之,即见三样色。车壳即灌铅。

以松纹细系鏪,晐面以落锥落一孔,然后以割子入其内割之,尽取其囊中者,留 其银壳后用铅灌其内填满,再用银打一尖子尖之,又以铁凿子凿之,如风锅一般 。然辨此银,要看其两凿面之痕处即见明白。倒茅饼,先以上号白信石,用熔成 罐不洧水者,以盐泥固济,入信石于内,打二炷香,升灯盏上轻清者听用。以银 七钱铜三钱五分,熔将起炉时,以前信石七分入银内,将盖盖之。取出天砂擦之 ,其面上亦鸡爪面,如九程银一般。辨之九程出炉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饼铗口 带黄,九程饼铗口自白。以此辨之郎然。更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 饼、糁铜饼、倒插铅,其余奇巧假银数十样。非言语笔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触 类观此,思过半矣。有等游惰好闲,不务生理,受磨丧心,用此假银,苟计衣食 ,以度时光,此犹穷徒故不足责。然今贪黩之辈,家颇殷足,尚换此银,用以毒 众,自图富厚,以遗子孙,不知丧心悖理,岂有善报,子孙其能昌乎。凡四民交 易,只可用七程以至细系,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惟阴谴之罪难偿, 而阳报之网,亦不漏矣。

第十五类 衙役骗

入闻官言而出骗

里有寡妇,富盖乡邻,只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业,不敢生放。乡 人路五,两问之借银谷,皆不肯,心恨之,归与妻胡氏谋,要赖他强奸,妻许曰 :「可。」又托心友支九为干证,即往分巡道处告,道提亲审。先问胡氏曰:「 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终日无图,只是奸淫人妇女。知我男 人未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便强抱亲嘴,骂他不去。支九来邀我夫贩货, 甘澍方走去」再问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与路五,都挑贩 为生,因邀他买货,听底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又问甘澍曰:「你因何与妇 人角口?」甘澍曰:「并无到他家,那有角口?问路五左右邻便知。」左右邻都 称甘澍寡妇之子,素不敢非为,外间并未闻奸情,此是装情捏也。路五执曰:「 他万金巨富,岂不能买两个干证?」左右邻曰:「我邻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 ,岂不是买来作证。」道曰:「路五贫民,何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并甘澍, 各责二十,定要问做强奸。甘澍出而惧甚,思无解释。晚堂退后,道已封门,在 后堂周旋闲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错矣!错矣!」又周行数次,遂拂袖而 入。适有防夫涂山,在外窥道举动,闻其言错,想必是审此奸一事也。

夤夜越墙而出,扣甘澍歇家门,歇家开门延入,甘澍正忧闷无计,涂山曰: 「你今日事要关节否?」澍曰:「甚关节可解,正要求之。」山曰:「道爷适有 妻舅到,三日内,即要打发起身,惟此最灵,若投他,明日即复审,更大胜矣。 」澍曰:「如此得可好,须银几何?」涂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别人情,须 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复审。」涂山曰:「舅爷今酒席尚未 散,吾当即入言之。」澍与歇家送出,道大门已封,涂山复从居旁民家越墙而入 。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复审强奸事。甘澍大喜,以为果验也。下午再审甘澍 曰:「路五曾问你揭借否?」澍曰:「他两次问借银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 装情诬我。」再审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那有强奸事。」将拶起,路五边未 用银,一拶即紧。胡氏难忍,即吐实,未有强奸,只揭借不肯,故装情告他。又 将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将甘澍全解无罪,涂山即跟出索银。甘澍曰:「吾乐与 之。」涂山自索谢,澍另以十两与之,山以银入道卸起。

可出索添谢,又得十两。当时,以为舅爷关节之力,岂知出道之自悔,而银 尽为涂山所风骗乎!

按:衙役皆以骗养身供家,丰衣足食。其骗何可枚举,盖事事是骗,日日是 骗,人人是骗。虽罄南山竹,何能悉之;虽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 ,此中情弊,稀所知闻,此其偶得于真见者,故述其弊窦如此。然衙中虽人人是 奸徒,事事是骗薮,吾惟早完公课,百忍不讼。虽贪吏悍卒,其如我何?

故曰机虽巧,不蹈为高;鸠虽毒,不饮为高;衙役虽骗,不入为高。纵有无 妄之灾,必有明官,能昭雪之有,何也?官毕读书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无 柰在衙人役,各以阴云霾雾蔽之耳。故惟忍小忿,不入衙为高也。

故拟重罪释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温行谨,奕世良善。偶与乡权贵有隙,乡贵素善叶推官,乃 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恶十余件,叶推官为之送访,按院即批与叶审。叶提元植谕 之曰:「汝之恶迹,我已备晓,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许央关节。若有关节 ,罪有加无减,且收入监,候拘到被害,即听审定罪。」叶推官素廉正,从来不 纳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诫,越不敢展转,只惶惧待罪耳。适眷亲易乡官,素与植 相善,知其事属仇陷,默地代拆于太府,托转释于四尊。太府乘间,缓颊及之, 叶四尊大怒,归取元植瞂责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爷来讲,这样 刁恶人,定要拟你谪戍。」元植茫不知来历,叩头曰:「老爷素不纳关节,一府 通知。又蒙钧旨面谕,怎敢央太爷。实不知事从何来?」叶爷曰:「且入监去, 定是军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乡官,自以己意代释,并不使植知也。植思 无处可解,寻其用事凌书手。密商曰:「能为我减军入徒,当以厚礼谢。」凌书 曰:「能出百金,为汝计之。」植许曰:「可。」 以银封讫。叶爷果唤凌书手作招。曰:「须寻一军律拟来。」 凌书故以绞罪拟上。叶爷命改招,只可拟军。凌书过一日,再以绞罪拟曰: 「访单中惟谋死亲,第一件最重,正合绞罪。余某条某条,只是徒罪,并无合军 律者。」叶爷寻思,有对头之状。尚不轻入人绞,曾是拿访,而可绞人。曰:「 造化了他,只拟徒罢。」后拟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纳赎,凌书遂安受百金之贿。

在叶爷宁知其外受金,而内拟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虽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奖,恶有拿访,此朝廷激劝一大机权也。今旌者,多由攒剌之巧 ,访者或由权贵之嗾,其虚实盖相半耳。然犹幸有拿访一途,可以少惕刁顽,稍 为良民吐气。特被访者,出入于问官之心,高下于权书之手,其情得罪当者亦少 矣。当官持权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虚心详审,明察沉断,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

吏呵罪囚以分责

人传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诈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权贵兑。

又不纳分上,故人称之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适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 难逃洞察。预与一老胥谋曰:「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证又直证 ,罪实难逃。若重罚,犹可输纳,惟痛责实是难堪。有何计可以减责,必不惜厚 费图之。」老胥曰:「明日若当责时,你奔近案前,强辩求伸。我从旁呵斥,为 你分责,或可减你一半,此外别无策可图也。」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 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哓哓伸辩不已。老胥从旁大声呵之曰:「速去受责,何 须许多说话,罪岂赦你。」包公见之,大恨此吏揽权起威,恐后日窃势骗人,外 必生事。即先责老胥二十板,偏减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谋 中也。老胥遂得厚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变幻用之。老胥知包公严明,岂容胥吏招 权,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责吏,而故恕犯人。以见胥吏之无权,欲外人不畏慑之 。岂知于难减责之中,故分责以取其贿,又孰从而察之?公且受胥骗,况后之为 官者哉。

第十六类 婚娶骗

妇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只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 河边洗,靠晚来有一妇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讫。谓房八曰:「我将往娘家 ,今晚不能到,暂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妇 人曰:「客店人丛杂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 妇人曰:「有母便可同歇。」房八引至家,妇人把银与籴米,买酒菜,夜间 三人同食。妇人问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仅能度日,那得银娶媳。妇人曰:「我 前夫死,已葬讫,家无亲人,今收拾家财,将回娘家,奈娘家又远。看你儿子孝 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缘,意欲为你媳妇,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虽好 意,只恐儿不能供三口人。」妇曰:「我亦带有些少银本,谅勤治女工,亦足自 给。」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当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禄,何患不能供。」 是晚遂成亲同宿。

一夜之间,叙尽风流。男称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浆;女称久失偶,今如热而 遇凉。二人交爱,真如鱼水。房母亦大喜,天赐贤媳。次日,妇以银六钱与夫籴 米,买菜蔬。第三日问婆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称无银。妇又出银六钱, 叫夫在汪客大布店买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后得银作家,心中扬扬喜色。

往汪店买青布二端归,妇各将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 成全疋,何被人瞒也?可持去与换,有好银买布,他何得如此亏人?」房八听妻 言去换。汪店言我家那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赖我。二人各争一常汪客令家人再 以二端与之,及持归。妇背地以剪刀剌破几叶后将展开。又曰:「如何又换两疋 碾烂布。这布店好可恶,他欺你纯善,故敢诳你。今次不换,可放言骂他,怕他 甚么。」房八被妻激,忿忿往说:「你以破布诳我。」汪客说:「你买一疋布, 来换许多次,店中那有此工夫,不换与他。」房八便纵言秽骂,汪客怒,喝令家 人扯打一顿。后以两疋布,打开看明,掷与之。房八执布归,言被打之恨。妻怒 顿足曰:「有银买布,及招他打。他靠财势,可拚命与他作对,吾与婆能替你伸 冤。」又激夫到店凶泼。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带重伤而归。妇哭曰:「必往告 保辜状。」 遂往御史处告准。归买好酒好菜,劝夫多饮方可散血。夫被其劝,酩酊大醉 ,夜乘醉,紧绑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绑绳,妇故喊曰: 「你儿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 吓得婆起,看儿已死,二人相对哭尽哀。复往御史处补状,差官检验收贮, 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惶无措,过三日将审。

妇与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妇人,难独供 膳,把你偿命亦无益,你能出银三百两与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检罢。」汪 客闻言心喜,令人担议,许出银二百两,与房母供赡。房母依妇言,自具息,言 身贫老,儿死妇寡,莫能存命,凭亲邻劝谕,着汪出银一百两,与氏养赡,免行 检验。官准息,将汪客打二十又罚一大罪。令房八妻,领银而归。过两日,妇窃 银二百两夜间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两与之,以息其事 。

按:此妇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只此老母,故遣妇假与为妻。激其与富店殴 争,然后加功打死。则房母必告,必可得银,然后拐银而逃,是断送人一命,而 彼得厚利也。棍之奸险至此,人可痴心,而犯其机阱乎?

媒赚春元娶命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