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七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 观音现像伏妖王

Chapter 64 6,188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

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 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 弦,刀出鞘,支更坐夜。

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 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 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 呵,我和你: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

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

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

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 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 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 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 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 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 救你也。」 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 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 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 行者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 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

绣毬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 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 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 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 旁边伏侍,却好下手。」 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 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 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 笼、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 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 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 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 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 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 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呵,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 际,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 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 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 也。」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 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

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 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 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 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 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 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 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 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 软觔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 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 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 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 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 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 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脏了,久 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 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 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

假春娇在傍,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 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 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 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 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 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 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那怪接在手中,一发 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 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像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 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 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 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像,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 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 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 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 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 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 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 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 敢去通报。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抡着铁棒,上前打 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 的諠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 「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 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 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

快来回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 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 后宫,查问来历。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 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 「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 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 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 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 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 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 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 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 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揝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 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

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 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 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 「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 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

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

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

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

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

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

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

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

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

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

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

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

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

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

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

恶斗一场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

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

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

老君丢了金刚套,众神擒我到金阶。

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

斧剁锤敲难损命,刀抡剑砍怎伤怀。

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

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炼尽安排。

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

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

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

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

手心之内翻觔斗,游遍周天去复来。

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

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

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

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 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 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 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 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 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 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 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

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 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

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 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 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 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宝贝何干?」 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 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 说,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

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 了,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 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

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 「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 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 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

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 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 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 这铃儿是: 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

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 「我这铃儿是: 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

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 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 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 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 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 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揝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 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 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 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 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 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 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 特来收寻这个妖怪。」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 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 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 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 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 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 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 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 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 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 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 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 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若是动了棍 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 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 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 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 「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 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 「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 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 人。菩萨将铃儿套在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 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抡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 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 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著眼,莫怕,我带 你回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

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 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 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 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蜇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 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 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 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 嫔悚惧。傍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

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擡头观 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 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 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 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 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 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 教皇后穿了装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衣也。今知大圣 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 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 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 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 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 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 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 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 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 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 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 也。」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 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