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雠报本

Chapter 912,510 wordsPublic domain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 八水绕城流,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 三年,岁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进贡,四海称臣。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众官,朝拜礼毕,有魏征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 下太平,八方宁静,应依古法,开立选场,招取贤士,擢用人材,以资化理。」 太宗道:「贤卿所奏有理。」就传招贤文榜,颁布天下:各府州县,不拘军民人 等,但有读书儒流,文义明畅,三场精通者,前赴长安应试。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陈名萼,表字光蕊,见了此榜,即时回家,对母 张氏道:「朝廷颁下黄榜,诏开南省,考取贤才,孩儿意欲前去应试。倘得一官 半职,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光耀门闾,乃儿之志也。特此禀告母亲前去。」张 氏道:「我儿读书人,『幼而学,壮而行』,正该如此。但去赴举,路上须要小 心,得了官,早早回来。」

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辞母亲,趱程前进。到了长安,正值大开选场, 光蕊就进场。考毕,中选。及廷试三策,唐王御笔亲赐状元,跨马游街三日。

不期游到丞相殷开山门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唤温娇,又名满堂娇,未曾婚配 ,正高结彩楼,抛打绣毬卜婿。适值陈光蕊在楼下经过。小姐一见光蕊人材出众 ,知是新科状元,心内十分欢喜,就将绣毬抛下,恰打着光蕊的乌纱帽。猛听得 一派笙箫细乐,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把光蕊马头挽住,迎状元入相府成婚。那 丞相和夫人即时出堂,唤宾人赞礼,将小姐配与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毕, 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欢饮一宵。二人同携素手,共入兰房。

次日五更三点,太宗驾坐金銮宝殿,文武众臣趋朝。太宗问道:「新科状元 陈光蕊应授何官?」魏征丞相奏道:「臣查所属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 此职。」太宗就命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误限期。光蕊谢恩出朝,回到 相府,与妻商议,拜辞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离了长安登途。

正是暮春天气,和风吹柳绿,细雨点花红。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亲张氏。

张氏道:「恭喜我儿,且又娶亲回来。」光蕊道:「孩儿叨赖母亲福庇,忝中状 元,钦赐游街,经过丞相殷府门前,遇抛打绣毬适中,蒙丞相即将小姐招孩儿为 婿。朝廷除孩儿为江州州主,今来接取母亲,同去赴任。」张氏大喜,收拾行程。

在路数日,前至万花店刘小二家安下。张氏身体忽然染病,与光蕊道:「我身上 不安,且在店中调养两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见店门前有一人提着 个金色鲤鱼叫卖,光蕊即将一贯钱买了。欲待烹与母亲吃,只见鲤鱼闪闪?眼。

光蕊惊异道:「闻说鱼蛇?眼,必不是等闲之物。」遂问渔人道:「这鱼那里打 来的?」渔人道:「离府十五里洪江内打来的。」光蕊就把鱼送在洪江里去放了 生,回店对母亲道知此事。张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 已住三日了,钦限紧急,孩儿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亲身体好否?」张氏道: 「我身子不快,此时路上炎热,恐添疾病。你可这里赁间房屋,与我暂住,付些 盘缠在此。你两口儿先上任去,候秋凉却来接我。」光蕊与妻商议,就租了屋宇 ,付了盘缠与母亲,同妻拜辞前去。

途路艰苦,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洪江渡口。只见稍水刘洪、李彪二人,撑船到岸 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当有此灾难,撞着这冤家。光蕊令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去, 夫妻正齐齐上船,那刘洪睁眼看见殷小姐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绿柳 蛮腰,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与李彪设计,将船撑 至没人烟处。候至夜静三更,先将家僮杀死,次将光蕊打死,把尸首都推在水里 去了。小姐见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将身赴水。刘洪一把抱住道:「你若从我,万 事皆休﹔若不从时,一刀两断。」那小姐寻思无计,只得权时应承,顺了刘洪。

那贼把船渡到南岸,将船付与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带了官凭,同小姐 往江州上任去了。

却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顺水流去。惟有陈光蕊的尸首,沉在水底不动。有洪 江口巡海夜叉见了,星飞报入龙宫,正值龙王升殿,夜叉报道:「今洪江口不知 甚人把一个读书士子打死,将尸撇在水底。」龙王叫将尸擡来,放在面前,仔细 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谋死?常言道:『恩将恩报。』我今 日须索救他性命,以报日前之恩。」即写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径往洪州城隍、土 地处投下,要取秀才魂魄来,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唤小鬼把陈光蕊的魂魄 交付与夜叉去。夜叉带了魂魄到水晶宫,禀见了龙王。

龙王问道:「你这秀才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礼 道:「小生陈萼,表字光蕊,系海州弘农县人。忝中新科状元,叨授江州州主, 同妻赴任。行至江边上船,不料稍子刘洪贪谋我妻,将我打死抛尸。乞大王救我 一救。」龙王闻言道:「原来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鲤鱼,即我也。你是 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难,我岂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尸身安置一壁,口内含 一颗定颜珠,休教损坏了,日后好还魂报仇。又道:「汝今真魂,权且在我水府 中做个都领。」光蕊叩头拜谢,龙王设宴相待不题。

却说殷小姐痛恨刘贼,恨不食肉寝皮。只因身怀有孕,未知男女,万不得已,权 且勉强相从。转盼之间,不觉已到江州。吏书门皂,俱来迎接。所属官员,公堂 设宴相叙。刘洪道:「学生到此,全赖诸公大力匡持。」属官答道:「堂尊大魁 高才,自然视民如子,讼简刑清。我等合属有赖,何必过谦?」公宴已罢,众人 各散。

光阴迅速。一日,刘洪公事远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叹。忽 然身体困倦,腹内疼痛,晕闷在地,不觉生下一子。耳边有人嘱曰:「满堂娇, 听吾叮嘱:吾乃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与你。异日声名远大,非 比等闲。刘贼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护。汝夫已得龙王相救,日后夫妻相 会,子母团圆,雪冤报仇有日也。谨记吾言。快醒,快醒。」言讫而去。

小姐醒来,句句记得,将子抱定,无计可施。忽然刘洪回来,一见此子,便要淹 杀。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抛去江中。」幸喜次早刘洪忽有紧急公 事远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贼人回来,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抛弃江中,听其 生死。倘或皇天见怜,有人救得,收养此子,他日还得相逢。」但恐难以识认, 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一纸,将父母姓名、跟脚缘由,备细开载﹔又将此子左脚 上一个小指,用口咬下,以为记验。取贴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门 。幸喜官衙离江不远。小姐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忽见江岸岸侧飘起 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祷,将此子安在板上,用带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 江中,听其所之。小姐含泪回衙不题。

却说此子在木板上顺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那金山寺长老叫做法明 和尚,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正当打坐参禅,忽闻得小儿啼哭之声,一时心 动,急到江边观看,只见涯边一片木板上,睡着一个婴儿。长老慌忙救起,见了 怀中血书,方知来历。取个乳名,叫做江流,托人抚养。血书紧紧收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江流年长一十八岁。长老就叫他削发修行,取法名为 玄奘,摩顶受戒,坚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气,众人同在松阴之下讲经参禅,谈说奥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 难倒。和尚大怒,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识,还在此捣甚么 鬼?」玄奘被他骂出这般言语,入寺跪告师父,眼泪双流道:「人生于天地之间 ,禀阴阳而资五行,尽由父生母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再三哀告, 求问父母姓名。长老道:「你真个要寻父母,可随我到方丈里来。」玄奘就跟到 方丈。长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来,取出血书一纸、汗衫一件, 付与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并冤仇事迹。

玄奘读罢,不觉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十八年来,不 识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亲。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安有今日?容弟子去 寻见母亲,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之深恩也。」师父道:「你要去 寻母,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径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亲相见。」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就做化缘的和尚,径至江州。适值刘洪有事出外,也是天叫 他母子相会,玄奘就直至私衙门口抄化。那殷小姐原来夜间得了一梦,梦见月缺 再圆,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这贼谋杀﹔我的儿子抛在江中,倘 若有人收养,算来有十八岁矣,或今日天教相会,亦未可知。」正沉吟间,忽听 私衙前有人念经,连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玄 奘答道:「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 徒弟……」叫进衙来,将斋饭与玄奘吃。仔细看他举止言谈,好似与丈夫一般。

小姐将从婢打发开去,问道:「你这小师父,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 ?姓甚名谁?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 家,我说起来,冤有天来大,仇有海样深:我父被人谋死,我母却被贼人占了。

我师父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衙内寻取母亲。」小姐问道:「你母姓甚?」玄奘道 :「我母姓殷,名唤温娇。我父姓陈,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为玄奘 。」小姐道:「温娇就是我。但你今有何凭据?」玄奘听说是他母亲,双膝跪下 ,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见有血书、汗衫为证。」温娇取过一看,果然是真 ,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儿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识生身父母,今朝 才见母亲,教孩儿如何割舍?」小姐道:「我儿,你火速抽身前去。刘贼若回, 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装一病,只说先年曾许舍百双僧鞋,来你寺中还愿。那 时节,我有话与你说。」玄奘依言拜别。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心内一忧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饭不吃,卧于床上。刘 洪归衙,问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时曾许下一愿,许舍僧鞋一百双。昨五日之 前,梦见个和尚手执利刃,要索僧鞋,便觉身子不快。」刘洪道:「这些小事, 何不早说?」随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内百姓,每家要办僧鞋一双 ,限五日内完纳。百姓俱依派完纳讫。小姐对刘洪道:「僧鞋做完,这里有甚么 寺院,好去还愿?」刘洪道:「这江州有个金山寺、焦山寺,听你在那个寺里去 。」小姐道:「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刘洪即唤王、李二衙 办下船只。小姐带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将船撑开,就投金山寺去。

却说玄奘回寺,见法明长老,把前项说了一遍。长老甚喜。次日,只见一个丫鬟 先到,说夫人来寺还愿。众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径进寺门,参了菩萨,大设斋衬 。唤丫鬟将僧鞋暑袜托于盘内,来到法堂,小姐复拈心香礼拜,就教法明长老分 俵与众僧去讫。玄奘见众僧散了,法堂上更无一人,他却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脱 了鞋袜看时,那左脚上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当时两个又抱住而哭,拜谢长老养 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会,恐奸贼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祸。」 小姐道:「我儿,我与你一只香环,你径到洪州西北地方,约有一千五百里之程 ,那里有个万花店,当时留下婆婆张氏在那里,是你父亲生身之母。我再写一封 书与你,径到唐王皇城之内,金殿左边,殷开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 将我的书递与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统领人马,擒杀此贼,与父报仇,那时才 救得老娘的身子出来。我今不敢久停,诚恐贼汉怪我归迟。」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过师父,即时拜别,径往洪州。来到万花店,问那店主刘小二 道:「昔年江州陈客官有一母亲住在你店中,如今好么?」刘小二道:「他原在 我店中。后来昏了眼,三四年并无店租还我。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里,每日 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许久,到如今杳无信息,不知为何。」玄奘听罢,即 时问到南门头破瓦?,寻着婆婆。婆婆道:「你声音好似我儿陈光蕊。」玄奘道 :「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 娘怎么不来?」玄奘道:「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婆婆 道:「你怎么晓得来寻我?」玄奘道:「是我娘着我来寻婆婆。我娘有书在此, 又有香环一只。」那婆婆接了书并香环,放声痛哭道:「我儿为功名到此,我只 道他背义忘恩,那知他被人谋死。且喜得皇天怜念,不绝我儿之后,今日还有孙 子来寻我。」玄奘问:「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亲 ,终日悬望,不见他来,因此上哭得两眼都昏了。」

玄奘便跪倒向天祷告道:「今玄奘一十八岁,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今日领母命来 寻婆婆,天若怜鉴弟子诚意,保我婆婆双眼复明。」祝罢,就将舌尖与婆婆舔眼 。须臾之间,双眼舔开,仍复如初。婆婆觑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孙子,恰 和我儿子光蕊形容无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领婆婆出了?门,还到刘小二 店内。将些房钱赁屋一间,与婆婆栖身。又将盘缠与婆婆道:「我此去,只月余 就回。」

随即辞了婆婆,径往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与门上人道:「小僧是亲 戚,来探相公。」门上人禀知丞相,丞相道:「我与和尚并无亲眷。」夫人道: 「我昨夜梦见我女儿满堂娇来家,莫不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也?」丞相便教请小和 尚来到厅上。小和尚见了丞相与夫人,哭拜在地,就怀中取出一封书来,递与丞 相。丞相拆开,从头读罢,放声痛哭。夫人问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 :「这和尚是我与你的外孙。女婿陈光蕊被贼谋死,满堂娇被贼强占为妻。」夫 人听罢,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烦恼,来朝奏知主上,亲自统兵,定 要与女婿报仇。」

次日,丞相入朝,启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状元陈光蕊,带领家小江州赴任,被 稍水刘洪打死,占女为妻﹔假冒臣婿,为官多年。事属异变,乞陛下立发人马, 剿除贼寇。」唐王见奏大怒,就发御林军六万,着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领旨出 朝,即往教场内点了兵,径往江州进发。晓行夜宿,星落鸟飞,不觉已到江州, 殷丞相兵马俱在北岸下了营寨。星夜令金牌下户唤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 对他说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过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刘洪衙门围了。

刘洪正在梦中,听得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私衙,刘洪措手不及,早被 擒住。丞相传下军令,将刘洪一干人犯绑赴法场,令众军俱在城外安营去了。

丞相直入衙内正厅坐下,请小姐出来相见。小姐欲待要出,羞见父亲,就要自缢 。玄奘闻知,急急将母解救,双膝跪下,对母道:「儿与外公统兵至此,与父报 仇。今日贼已擒捉,母亲何故反要寻死?母亲若死,孩儿岂能存乎?」丞相亦进 衙劝解。小姐道:「吾闻『妇人从一而终』。痛夫已被贼人所杀,岂可腼颜从贼 ?止因遗腹在身,只得忍耻偷生。今幸儿已长大,又见老父提兵报仇,为女儿者 ,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丞相道:「此非我儿以盛衰改节,皆 因出乎不得已,何得为耻?」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泪道: 「你二人且休烦恼﹔我今已擒捉仇贼,且去发落去来。」即起身到法场。恰好江 州同知亦差哨兵拿获水贼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军牢押过刘洪、李彪,每人 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状,招了先年不合谋死陈光蕊情由,先将李彪钉在木驴上 ,推去市曹,剐了千刀,枭首示众讫。把刘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陈光蕊处 。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取刘洪心肝,祭了光蕊,烧 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惊动水府,有巡海夜叉将祭文呈与龙王。龙王看罢,就差鳖 元帅去请光蕊来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 江边祭你。我今送你还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 玉带一条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会也。」光蕊再三拜谢。龙王就令夜叉将 光蕊身尸送出江口还魂。夜叉领命而去。

却说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将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仓皇之 际,忽见水面上一个死尸浮来,靠近江岸之傍。小姐忙向前认看,认得是丈夫的 尸首,一发嚎啕大哭不已。众人俱来观看,只见光蕊舒拳伸脚,身子渐渐展动, 忽地爬将起来坐下。众人不胜惊骇。光蕊睁开眼,早见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着 小和尚俱在身边啼哭。光蕊道:「你们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贼人打死 ,后来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长老抚养长大,寻我相会,我教他去寻外公。

父亲得知,奏闻朝廷,统兵到此,拿住贼人,适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 知我夫怎生又得还魂?」光蕊道:「皆因我与你昔年在万花店时,买放了那尾金 色鲤鱼,谁知那鲤鱼就是此处龙王。后来逆贼把我推在水中,全亏得他救我。方 才又赐我还魂,送我宝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这儿子,又得岳丈为我报仇 。真是苦尽甘来,莫大之喜。」

众官闻知,都来贺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谢所属官员。即日军马回程。来到 万花店,那丞相传令安营。光蕊便同玄奘到刘家店寻婆婆。那婆婆当夜得了一梦 ,梦见枯木开花,屋后喜鹊频频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孙儿来也?」说犹未了 ,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齐到。小和尚指道:「这不是俺婆婆?」光蕊见了老母 ,连忙拜倒。母子抱头痛哭一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算还了小二店钱,起程回 到京城。进了相府,光蕊同小姐与婆婆、玄奘都来见了夫人。夫人不胜之喜,吩 咐家僮,大排筵宴庆贺。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为团圆会。」真正合家欢 乐。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将前后事情备细启奏,并荐光蕊才可大用。

唐王准奏,即命升陈萼为学士之职,随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禅,送在洪福寺内修 行。后来,殷小姐毕竟从容自尽。玄奘自到金山寺中报答法明长老。

不知后来事体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且不题光蕊尽职,玄奘修行。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 ,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 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 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 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 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 为证。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遶。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

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消,无荣无辱 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 光阴转。

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撚,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 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

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兔鹿胜鱼虾。

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叠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 ,老妻稚子团圆会。

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 ,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子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 ,或少或多凭世界。

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 ,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

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

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柟。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 彩云开。

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挨。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怎似 我宽怀。」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擡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 叫门开。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攲挨。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 壮幽怀。」 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 证。诗曰: 闲看苍天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

倚篷教子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如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

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诗曰: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

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

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 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 。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

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

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欹听唳鸿。

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

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

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

愚妇煎茶情散淡,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

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联,小弟亦当续之。」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

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

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

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钩线是营生。

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

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寒。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

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

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

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 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 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 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 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 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 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 ,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 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钩, 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 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 「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 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 每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却不将水族 尽情打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 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 、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 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 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 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龙王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云雨,出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 个: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 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 。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怕 的是日犯岁君。」龙王闻言,情知是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

只见: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 谷形。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台政新经。

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 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 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

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 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 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 如何。」先生即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龙王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 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 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 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 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忻然而答:「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 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 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 明日下雨。问他甚么时辰,甚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 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 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族笑 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 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卿、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 王接旨。」众擡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 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 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 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

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諕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 ,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地理,却不输与他呵!」鲥军 师奏云:「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 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 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 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 ,克了他三寸八点。雨后发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 西门里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舖,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抡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 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 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 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 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 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见说 ,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

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 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 「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 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 人情,方保无事。」

龙王闻言,拜辞含泪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远路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雁宿汀沙,银河现,催更筹,孤村灯 火光无焰。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 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 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 ,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 「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 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 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 。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扆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舜,礼乐威严近 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 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 ,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搜。御道 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已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 玄龄、杜如晦、徐世𪟝、许敬宗、王珪等,武官内是马三宝、段志玄、殷开山、 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征丞相。唐王 召徐世𪟝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 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 ,何也?」世𪟝对曰:「此梦告准。须唤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 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夜观乾象,正𦶟宝香,只闻得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 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 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 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道:「赦卿无 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却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 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时候,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 ,朕与贤卿对弈一局。」众嫔妃随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征谢了恩,即与唐王对 弈,一递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 「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 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 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 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 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 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此之谓也。

诗曰: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征忽然俯伏在案边,鼾 鼾盹睡。太宗笑曰:「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创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觉盹 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唤。不多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 ,臣该万死!却才倦困,不知所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 慢罪?且起来,拂退残棋,与卿从新更着。」

魏征谢了恩,却才撚子在手,忽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公等 ,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启奏道:「陛下,海浅河枯曾有见,这般异 事却无闻。」太宗与魏征起身道:「此物何来?」叔宝、茂公道:「千步廊南, 十字街上,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奏。」唐王惊问魏征:「此是何说 ?」魏征转身叩头道:「是臣才一梦斩的。」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 时,又不曾见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却斩此龙?」魏征奏道:「主公,臣的 身在君前,梦离陛下。身在君前对残局,合眼朦胧﹔梦离陛下乘瑞云,出神抖搜 。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将绑缚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条,合当死罪。我 奉天命,斩汝残生。』龙闻哀苦,臣抖精神。龙闻哀苦,伏爪收鳞甘受死﹔臣抖 精神,撩衣进步举霜锋。扢扠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

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夸奖魏征好臣,朝中有此豪杰,愁甚江山不稳 ?悲者,谓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只得强打精神,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 挂市曹,晓谕长安黎庶。一壁厢赏了魏征,众官散讫。

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 患。思念多时,渐觉神魂倦怠,身体不安。当夜二更时分,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 之声,太宗愈加惊恐。正朦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宣 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 三嚷闹不放。太宗箝口难言,只挣得汗流遍体。

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飘,有一个女真人上前,将 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往西北而去。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 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住此长安城都土地庙里,夜闻鬼泣神号,特来喝退业龙, 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与近 侍太监,战兢兢,一夜无眠。

不觉五更三点,那满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门外候朝。等到天明,犹不见临朝,諕 得一个个惊惧踌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来道:「朕心不快,众官免朝。」 不觉倏五七日,众官忧惶,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只见太后有旨,召医官入宫用 药。众人在朝门外等候讨信。少时,医官出来,众问何疾。医官道:「皇上脉气 不正,虚而又数,狂言见鬼。又诊得十动一代,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 矣。」众官闻言,大惊失色。

正怆惶间,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护国公、尉迟恭见驾。三公奉旨,急入到 分宫楼下。拜毕,太宗正色强言道:「贤卿,寡人十九岁领兵,南征北伐,东挡 西除,苦历数载,更不曾见半点邪祟,今日却反见鬼。」尉迟恭道:「创立江山 ,杀人无数,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这寝宫门外,入夜就抛砖弄 瓦,鬼魅呼号,着然难处。白日犹可,昏夜难禁。」叔宝道:「陛下宽心,今晚 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甚么鬼祟。」太宗准奏。茂公谢恩而出。

当日天晚,各取披挂,他两个介胄整齐,执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将军 !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宝镜幌祥云,狮蛮收紧扣,绣带彩霞新。

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只落 得千年称户尉,万古作门神。

二将军侍立门傍,一夜天晓,更不曾见一点邪祟。是夜,太宗在宫,安寝无事。

晓来宣二将军,重重赏劳道:「朕自得疾,数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 安。卿且请出安息安息,待晚间再一护卫。」二将谢恩而出。

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减损,病转觉重。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 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吩咐道:「这两日朕虽得安,却只难为秦、胡二将 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军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 众臣即依旨,选两个会写真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挂,照样画了,贴在门上。

夜间也即无事。

如此二三日,又听得后宰门乒乓乒乓,砖瓦乱响。晓来即宣众臣曰:「连日前门 幸喜无事,今夜后门又响,却不又惊杀寡人也。」茂公进前奏道:「前门不安, 是敬德、叔宝护卫﹔后门不安,该着魏征护卫。」太宗准奏,又宣魏征今夜把守 后门。征领旨,当夜结束整齐,提着那诛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个的好 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绢青巾抹额,锦袍玉带垂腰。兜风氅袖采霜飘,压赛垒荼神貌。脚踏乌靴坐折 ,手持利刃凶骁。圆睁两眼四边瞧,那个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无鬼魅。虽是前后门无事,只是身体渐重。

一日,太后又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太宗又宣徐茂公,吩咐国家大事,叮 嘱倣刘蜀主托孤之意。言毕,沐浴更衣,待时而已。傍闪魏征,手扯龙衣,奏道 :「陛下宽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势已入膏肓,命将危 矣,如何保得?」征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捎去到阴司,付酆都判官崔 ?。」太宗道:「崔?是谁?」征云:「崔?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兹 洲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现在阴司做 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他念微臣薄分 ,必然放陛下回来。管教魂魄还阳世,定取龙颜转帝都。」太宗闻言,接在手中 ,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那三宫六院、皇后嫔妃、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俱举 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宫不题。

毕竟不知太宗如何还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