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七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Chapter 7210,746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 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 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 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 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 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 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 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傍指定道:「那和 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 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 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喇的响一声,把肚 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諕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 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 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 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 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諕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 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心,现出本相, 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 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 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

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

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觔斗,跳在空中喝道:「那里走?吃吾一棒。」 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 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 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 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改。諕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 犹如虎出山,拐抡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国,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 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呵!」多官一齐礼 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 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 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 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 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 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 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 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 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 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 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 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 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 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

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 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 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跟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 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像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 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 俊了。」 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 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变!」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 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 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 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 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 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国王含 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 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 人,愿进与朕。朕因爱那女,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

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 小儿,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 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 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 「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待 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 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 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諕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 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 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 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 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方土地,战兢兢 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

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 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 。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 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 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 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 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 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 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 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 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 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 时间,一声响喨,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 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晃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 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

蜂啣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他忍不 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 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 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我一棒。」那老怪丢了 美人,抡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拐抡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 意降妖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 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扎。促损 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钦光明,崖上芳菲俱掩压。

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 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

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颗九叉 杨树钯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颗 树成了精也,这颗树成了精也。」八戒举钯,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

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 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 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 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 答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 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 「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 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 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 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 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 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叉弯。

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

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抿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 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 知是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 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 「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 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 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 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 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 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 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 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呵,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 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 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 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 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 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 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 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方土地, 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 身,阴风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 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 叫:「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 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 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 著白鹿,都到殿前,諕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 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 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 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 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 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 见,我因屈指一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 迟,此畜休矣。」 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晃霞光。宝鸭内,沉檀香 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 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殽件件 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 品蒸酥。油炸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银碗满盛香稻饭。辣汤水粉条 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 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傍 又有两三个大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 唐僧不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 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

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 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 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 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 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遂出 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 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陛下,从此色 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 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 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 亦皆盏添净水,炉焚真香,又送出城。

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 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 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 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 「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 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和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 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擡着猪八戒,扛着沙和 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 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 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 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 阴功高叠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 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四众行勾多时,又过了冬残 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 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 像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 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崄峻之间生怪 物,密丛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 太平无事。」 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 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走。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 「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 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

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

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

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

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

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 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 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 大哥走。只把工夫挨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 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 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 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 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 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 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 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 哨,杜鹃啼;喜鹊穿枝,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

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妆娘 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妖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 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崄,幸得此 间清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 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 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 盂,递与行者。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 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觔斗,到了半空,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 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呵!好呵!」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 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 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 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 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 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 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 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 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 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

想是狼虫虎豹諕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 松,附葛攀藤,近前观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滕绑在树 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 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 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 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 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我家住在 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清 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 开祭祀,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 来,慌得我们魂飞魄散。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 动,諕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 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 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 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 恩。」说罢,泪下如雨。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 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 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 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 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 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 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 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 却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捽了 一跌。呆子擡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 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精,弄喧儿,骗我们哩。」 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 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 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 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发我们 丢了前去,他却翻觔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 「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 利忘义的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 罢,也罢。八戒呵,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 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 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 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 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 捉将去,却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

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 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师父呵,你放着活人的 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 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 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 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 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 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 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 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 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 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 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我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 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 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 「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 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 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 僧,却只会看经念佛,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 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拂,且 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 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 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 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 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 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 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 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 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 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想,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 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 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 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 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搥胸爆跳道:「不 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赃埋 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 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 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 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 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 场。」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 三藏撩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引着女子,行者拿铁棒,一行前进。

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 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 些。」霎时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 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荫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 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

长老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 殿宇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 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 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人,夜间尽宿狐狸。

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

有诗为证。诗曰: 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

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

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扎在地下,上 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 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呵,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 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 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 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諕 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擡头又叫 道:「钟呵,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 响。」三藏擡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 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 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 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 下压惊,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諕杀我 也。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 光,毘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 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 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 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 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 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 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 一所寺院。清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 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入门里,忽见 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

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

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

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 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 子,揪他耳朵,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 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 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 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 「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 洞,洞内有精。想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像个取经的?」三藏道: 「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 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 「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 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还把人放在外 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諕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 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 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 嘴,一个青脸獠牙。傍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 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 道:「爷爷呀,这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 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 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 道:「哥呵,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 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 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 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那倒 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 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