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诗曰: 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
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
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
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却说那八戒、沙僧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 手段,莫说两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为唐僧命不该死,暗中有 那护法神祗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 伽蓝助着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战斗。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 能呵,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呵,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 可能得会?岂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 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内走出一个妇人来,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 从何来?为何被他缚在此处?」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遂 道:「女菩萨,不消问了。我已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 问怎的?」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那里有座 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 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间,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 生儿育女,杳无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见。你从何来,被他拿住?」 唐僧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不期闲步,误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两个 徒弟,一齐蒸吃哩。」那公主陪笑道 :「长老宽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 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与我捎一封书儿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 他饶了你罢。」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捎书寄信人。」 那公主急转后面,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桩前解放了唐僧,将书付与。
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处, 定送国王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 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止生我三个姊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 意。」三藏紧紧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 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 哩。你往后门里去罢。若是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 歹,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呵,待你徒 弟讨个示下,寻着你一同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吩咐,辞别公主,躲 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当 当,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这公主厉声高叫道: 「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揪了钢刀, 搀着公主道:「浑家,有甚话说?」公主道:「郎君呵,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 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妖魔道:「那个金甲神?上我门怎的?」公主道: 「是我幼时在宫内,对人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 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题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 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 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 郎君肯否?」那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呐,甚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 捞几个吃吃,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放他去罢。」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 里去罢。」妖魔道:「奈烦哩,放他去便罢,又管他甚么后门前门哩。」他遂绰 了钢刀,高叫道:「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战﹔看着我浑家的 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趁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往西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 乎不饶。」 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就如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般,即忙牵马挑担,鼠撺而 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 答应。沙僧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这里: 狠毒险遭青面鬼,慇懃幸有百花羞。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八戒当头领路,沙僧后随,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埋埋 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 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擡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 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招摇。嵂 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 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 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 那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 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 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 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 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回 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
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
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 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 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 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阶,舞蹈山呼礼毕。两边文武 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 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 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国王道:「既有唐天 子文牒,取上来看。」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 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 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 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 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
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 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 国王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
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 国王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 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相遇,故寄书来也。」国王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 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 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 诘了无数,更无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今日乍听得这句话,故此伤情流 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国王接了,见有 「平安」二字,一发手软,拆 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 有后妃宫女,俱侧耳听书。学士拆开朗诵。上写着: 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 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不能竭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 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 会。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 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挨了一 十三年,产下两个妖儿,尽是妖魔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 书玷辱。但恐女死之后,不显分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 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悯,遣上 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回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
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
那学士读罢家书,国王大哭,三宫滴泪,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
国王哭之许久,便问两班文武:「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我百花 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那国王 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已失,至 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唐朝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 习学兵书武略,止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陵之患。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不 得与他觌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 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 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 那国王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 孩儿回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 贵如何?」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王道:「你 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了。奏道: 「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 贫僧到此。」国王怪道:「你这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 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 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国王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话,终 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 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 生得身长丈二,臂阔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闪灼,牙齿排钉。他都是 这等个模样,所以不敢擅领入朝。」国王道:「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寡人怕他 怎的?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沙僧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哩,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
想是师父下了书,国王道,捎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 济,有你我之心,举出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日好行。」沙僧 道:「哥呵,知道是甚缘故,我们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 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阶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
那文武多官,无人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 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 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 那国王见他丑陋,已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越发胆颤,就坐不稳,跌 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头道:「陛下,贫 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国 王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 一定諕杀了也。」国王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 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猪会降。」国王道:「怎么家降?」八戒 道:「我乃是天蓬元帅,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 此,第一会降妖的是我。」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 道:「不敢,不敢,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国王道:「你试变一个我看看。」 八戒道:「请出题目,照依样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 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咒,喝一声叫: 「长!」把腰一躬,就长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 兢兢,一国君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 长到甚么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看风。东风犹可,西风 也将就﹔若是南风起,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那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罢, 晓得是这般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现了本相,侍立阶前。
国王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何兵器与他交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 使的是钉钯。」国王笑道:「可败坏门面。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刀、 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那钯算做甚么兵器?」 八戒道:「陛下不知。我这钯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 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保护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 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 国王闻得此言,十分欢喜心信。即命九嫔妃子:「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 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 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 粗鲁,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师父,这酒本该从你饮起﹔但君王 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饮而干,才 斟一爵,递与师父。三藏道:「我不饮酒,你兄弟们吃罢。」沙僧近前接了。八 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国王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 呆子去了,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两个与他 交战,只战个手平。今二哥独去,恐战不过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呵,你 可去与他帮帮功。」沙僧闻言,也纵云跳将起去。那国王慌了,扯住唐僧道: 「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去了。」唐僧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 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
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哥哥,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怎的?」沙 僧道:「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两个努力 齐心,去捉那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 叆叇祥光辞国界,氤氲瑞气出京城。
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
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 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他两个,急 跑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与那晦色气脸的和尚,又来 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这个还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饶了他师父, 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甚么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 一声道:「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缘故。」急整束了披挂,绰了 钢刀,走出来问道:「那和尚,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八 戒道:「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甚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 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霸占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国王旨意, 特来擒你。你快快进去,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动手。」那老怪闻 言,十分发怒。你看他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 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躲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 赶上前齐打。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比前不同。真个是: 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这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 对面来迎。沙悟净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 停。这个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这个说: 「你强婚公主伤国体。」那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算来只为捎书故,致使 僧魔两不宁。
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不济将来,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 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斗,有那护法诸神,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 沙僧,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所以二人难敌。
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 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 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
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小妖将 沙僧四马攒蹄捆住。
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 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 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汛。等我去问 他一问。」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 还陪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那怪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 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 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半点夫妇心?」那公 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呵,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怪道: 「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 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 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 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老怪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 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原来人 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 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 那怪闻言,不容分说,抡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 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 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沙僧 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 「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 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 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甚么 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 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 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 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 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 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 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 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郎 君呵,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 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 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 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 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 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 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 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 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这等丑陋,若见 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 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 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 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 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
足下乌靴花折,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 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呵,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 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汛, 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头,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 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 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 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 妖怪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呵,不 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 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 国王准奏,叫宣,把妖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 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那国王见他耸壑昂 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 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妖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 月洞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 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 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 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
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
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 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 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 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 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
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 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 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 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呵,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 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 「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 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 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 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
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 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 虎。此时君臣肉眼观看,那只虎生得: 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 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骍骍喷恶气。
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諕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 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 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 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 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
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 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 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 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吓得那十七 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 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 药舞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 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 不题。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 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 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 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 「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
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他只挨到二更时分,却才跳将起来 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 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
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
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 「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汛,屣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 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 师父不迟。」 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 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驸马呵,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 「斟酒来。」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钟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 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 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 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 过嘴来,吃了一钟﹔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 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钟。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 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 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
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怪看得 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 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 安殿,小龙现了本相,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 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 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 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 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勾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觔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 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 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 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 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
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
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
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 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甚么去处。摸摸 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 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 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 日来救沙僧罢。」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 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 「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 父,把马打坏了。」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 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白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呵, 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 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 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 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 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 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 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 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那怪叫 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
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 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 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 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 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小龙闻 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呵,你千万休生 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 散火,还等甚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师兄呵,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 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 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 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 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 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
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 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 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 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 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 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 「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 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 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看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
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万岁,大圣 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 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 场,也不做甚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那呆 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 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 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 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 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 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 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扎。若不留你,你敢 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 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甚么夷人。」行者笑道:「擡起头来我 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行者 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正是,正 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 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 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不曾冲撞他,他也没甚么贬书,也 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 「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 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 的。」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委是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 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 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 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 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 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呵,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 望去迟,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 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
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 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 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 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 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 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
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呵,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 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 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 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傍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 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傍,叫道:「大圣爷爷,请进早 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 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 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 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 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 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 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我往哪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甚么 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覆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 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
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甚么。真个那呆子下了 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 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
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 声。」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 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
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