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演义

第九十九回:诸葛亮大破魏兵,司马懿入寇西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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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 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 ?」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 。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知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 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 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

二人受计,引五千兵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 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胜,此一计足 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自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

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 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

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砲响,山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大书「 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 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 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 决战耶?」

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报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 将,又引兵从前面杀来。两面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 纵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 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 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 再引兵把守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

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 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之后,一齐奋勇杀 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人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 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敌何难?」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 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

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 而回。」

缠传令退兵,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声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 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张郃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 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郃大 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 碎尸万段!」

言讫,纵马挺鎗,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 ,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 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吾当闻 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

吾当除之。」遂收兵回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狼狈而来, 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 」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 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战。孔明正在帐中议事,忽报天子使侍中费祎齐诏至。孔明 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 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 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 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祎曰:「 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宜且权受。」孔明方才拜受。祎辞 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 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张郃曰:「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 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 载,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

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 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 「蜀兵已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 里下寨。懿回营谓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

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 兵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郃愿往决一战!」懿曰:「孔明诡计极多 ,倘有差失,丧吾军之锐气。不可轻进。」郃曰:「某去若败,甘当军令。」懿曰:「 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 日先进,到半途驻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

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中途下寨 。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 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兵来追,必以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 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

言讫,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 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虽然如 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 ?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

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孔明曰:「张合乃魏之名 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孔明曰:「 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 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 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 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 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如来日魏 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 吾自有兵接应。」

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 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

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 ,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 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 杀连天。

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曰:「如 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 ,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 胜。」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迳向司马懿营中而去。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 言蜀兵两路迳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 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 、戴陵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

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 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 !」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魏将遗弃马匹器械无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孔明 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 感激。后人有诗叹曰: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 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 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教当夜暗 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 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 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 剿除,后必为患。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迳入汉 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

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伐蜀,如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 。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 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 ,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

众官默然而退。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 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睿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 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 「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 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东吴必不 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 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迳奔剑阁,来取 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 欲取中原﹔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故道 ,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 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 恐士卒辛苦耳。」

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 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请杀,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 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 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险阻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 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吾疾出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 四十万也。」

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 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俟候出征。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迳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 明回时放火烧毁。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 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或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 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以防阴雨。」

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 ,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 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 。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行,则其为劳,必相百倍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坡峻滑, 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

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未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 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 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后日有衅,乘 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 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 」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 方可退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人遂将大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徐徐而退 。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 坡驻扎。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回兵。

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说魏兵已回。孔明分 付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 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回:汉兵劫寨破曹真,武侯斗阵辱仲达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 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 ,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迳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隄防也。」

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 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 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

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 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军马,令一军往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 。又行旬日,后面伏兵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 知吾等退兵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 ,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吾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

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 ,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 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兵分两路:真引兵屯于祈山之西, 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祈山之东,箕谷口。

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 杂在众军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 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

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 用在一时。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 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 」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已防蜀 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命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 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隄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 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 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 ,汝安敢违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

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迳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 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祈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 明!」陈式曰:「吾自有五千兵,迳出箕谷,先到祈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 三阻当,式只不听,迳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 ,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 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 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两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 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

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

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 把守,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祈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 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迳出祈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 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

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两人受了密 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 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 。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说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 纵令蜀军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中,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 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 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隄防。

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以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

左右是山,皆无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军大半多降。秦良死战 ,被廖化一刀斩下于马下。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军五千人穿了,扮 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迳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 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

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蜀兵用埋伏计, 杀魏兵四千余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寨为念,务要用心隄备。」真曰:「吾 这里并无一个蜀兵。」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 到寨,人报前后两处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髦蜀军 ,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兵措手不及, 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 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诸葛亮夺了祈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 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 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

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 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祈山。劳军以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四将入帐拜伏 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厅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 」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以违,不必巧 说!」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 留之以为后用也。

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 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 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遂唤降兵 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 ,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 丹,必有重赏。」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 。其书曰:汉丞相武厢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 ,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 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 敌人之短长。嗟而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 ,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鎗!都督心崩而胆 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 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

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坵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魏主 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摧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孔明谓 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 此而行;又唤关兴分附:如此如此。

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 场!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 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咬尧禅舜,相传两帝, 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两国者,乃吴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 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 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

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 。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 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孔 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 」

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展,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 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 汝布阵我看。」

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 阵』,如何不识!」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 !」孔明曰:「汝只管打来。」

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凌、张虎、乐琳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 、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 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于是戴凌在中,张虎在前,乐琳在后, 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乡助。三人杀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 人慌引骑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 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 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

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凌、乐琳拼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 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 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甲脱了,以墨涂面 ,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 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摧督冲杀。

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

懿分后军当之,复摧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 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

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茍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茍 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吴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 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长使杨仪曰;「茍安乃李严用人, 又兼钱粮多出西川,诺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

孔明乃吃叱武市士去其缚,仗八十放之。茍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 ,迳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

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 。」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诏回孔 明,便是汝之功。」

茍安允诺,迳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 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 诏还成都,消其兵权,免生叛逆。」

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 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即遣使斋诏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迳到祈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以毕,仰天叹曰:「主尚年幼,必有佞臣在测 !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 」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 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兵一千,却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 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

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 「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 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茍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 ,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仍 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 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 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 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 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回洛阳。正是:棋逢敌手难相胜,将过良才不 敢骄。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出陇上诸葛妆神,奔剑阁张郃中计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 安去了;因此罢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 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良久乃 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同,别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 心,必有奸臣谗言,言臣有异志也。」后主闻言,默然无语。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 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何能讨贼乎?」后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 召丞臣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茍安流言;急 令人补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 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二人唯唯服罪。

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 。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疲敝,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 二十万之众,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使兵力不乏 。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 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限者按军 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 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汝 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叡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

懿辞了魏主,迳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 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 。不如留兵守上邽,余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 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

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 。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迳出陈仓,过剑阁 ,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谓张郃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 军粮。汝可结营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贼兵割麦。」郃领诺,遂领四万兵 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已有魏兵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 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履遣人催促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吾料陇上麦熟,可密引 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 ,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孔明抚慰毕,问曰:「此时何处麦熟 ?」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 上而来。

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 更衣,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俱要一样粧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当 孔明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 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 皂旛,在左右推车。

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各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 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 模样,手执七星皂旛,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莫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 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 似天神一般。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 车带人,尽情都捉来!」

魏兵领命,一齐赶来。孔明见魏兵追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 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 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

孔明见魏兵不追,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过来。孔 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 车,朝着魏兵,推车倒行。魏兵又欲追赶。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 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

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暑兵队里二 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 。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

怪哉!怪哉!」

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 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 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到: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 推车使者,同前一般。

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 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司马懿 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 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 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 兵军护车,五百兵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 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在卤 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 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 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 。」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 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只听砲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引兵,受计去了。孔明自引 百余人,各带火砲出城,伏在麦田之内。

却说司马懿引兵迳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 备;今可乘夜晚攻之。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 兵来。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 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砲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

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 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 ,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上安营。

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 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 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三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 敌可灭矣。」懿从之,及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诸郡人马 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马岱、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 守住山险,不与吾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 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 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 会兵交换;现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

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取剑阁,司 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 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 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 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

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 报丞相!」孔明曰:「尔等应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众军皆欲出战,不愿回家。孔 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 待劳之法也。」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懽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一人人 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 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 大惊,拆封视之。书云:「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代蜀,幸吴尚未起 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众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紧速回也。」即传令 ,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 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来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 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 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胜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奈天 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唤马忠、杨仪入帐,授以密计,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 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砲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 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 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

魏营巡哨兵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 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 :「孔明已退,谁敢追之?」先锋张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 。」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 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 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 」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

吾自引三千兵随后接应。」

张郃领命,引兵火速追赶。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树林内闪出一彪军 ,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郃回头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 ,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又策马 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又喊声大起,一彪军拥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横刀勒马大叫 曰:「张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 到一密林内,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于是放心又赶。

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愤怒赶来,又被关兴抄在前 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拨马交锋。战不十合,蜀兵尽弃衣甲物件,塞满道路。魏兵皆 下马争取。延、兴二人,轮流交战。张郃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 回马,高声大骂曰:「张郃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 郃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弃尽衣甲、头盔 、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

张郃杀的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砲响,山上 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郃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 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傍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梆子响, 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忽 听的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众军而 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达,早 晚必为吾所擒矣。」

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义身死,吾之过也! 」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郃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备办军粮,行将 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 问班师之故。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 ,因此班师。」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 」

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 天子,遮饰已过。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 。费祎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孔明从之。费祎即具表启奏天子。

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 臣,望乞恩宽恕。」

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往。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

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 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 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 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 ?」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中,为陛下 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 视之:乃谯周也。正是:午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 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司马懿战北原渭桥,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入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 ,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 观天文,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 ─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

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妖氛,而废国家大事耶 ?」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 轻!今臣复统全部,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 已!」

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 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

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 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 。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

魏主曹叡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未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 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 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 。」

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 ﹔三名惠,字雅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 :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 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

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 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楙之比也。」

叡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 受命,辞朝出城。叡又以手诏赐懿曰: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 ,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 马疲劳之苦:计莫善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 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 筑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引入,礼毕,淮曰:「今蜀兵悉在祁 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 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不动﹔只待彼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 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方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 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 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 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 ,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 ,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 不难矣。」诸将遵令而行。

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必有计:彼以取北 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 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又令张虎、乐(左糸右林), 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 」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 路。若蜀兵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 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我指挥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 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令王 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营。

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

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 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 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 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左糸右林)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 。余军赴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

王平、张嶷,此时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

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 ?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

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 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 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 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残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

忽报费袆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袆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 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袆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袆去了 。袆持书迳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其略曰:汉室不幸,王 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心?今大兵已会于 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 尽言,万希圣聪!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袆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 自兴兵,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 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路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左克右寸)日兴师。」费袆拜 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

权设宴款待费袆。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袆曰:“魏延 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 ?」袆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 ,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 别有所言否?」费袆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

为惜其勇,故用之耳。」袆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

袆辞别孔明,自回成都。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 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司马懿 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望赐收录。」

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 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 ,与秦朗交战。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 早还我!」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兵各自逃走 。郑文提首级入营。

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 !」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实秦 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 实说,必然斩汝!」

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 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 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 「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 ,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也。」

众皆拜服。孔明选一舌辨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迳来魏寨,求 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

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 火为号,望乞都督亲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

司马懿反复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分付曰:「本日 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 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 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 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 」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将及 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

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 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 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 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火炮震地,鼓角喧天 :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兵杀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

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 兵奔入本寨。三更以后,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四合,乃 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

当下孔明得胜回营内,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 出来。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 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孔 明看了,心中大喜,问乡导官曰:「此谷何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名葫芦谷」 。

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叡、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 ,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 「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 。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受命而去。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 日自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 ?」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 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食水,可以搬运昼夜不绝。」众皆惊曰:「自 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 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 ,汝等视之。」众皆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其造木牛之法 云:

方腹曲胫,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 三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足,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脚,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 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 左革右由)。牛御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 。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广一寸。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长 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后轴 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 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 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 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 ,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 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 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皆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 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 曰:

剑阁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转输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 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 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唤张虎、乐(左糸右林)二人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 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

二人领命,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 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左 糸右林)欢喜,驱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 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 木牛流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 军岑威,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 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 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 策。」

数日后,人报魏军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 也。」便唤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兵,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混 入彼运粮军中,将运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迳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 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过来,牛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 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擡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 行。魏兵必疑为怪也」

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 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 藏烟火之物,伏于山旁。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放出烟火,驱牛马而 行。魏兵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

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魏延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 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 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六人各各领令而 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 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 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 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 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 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赶得动?郭淮心中疑惑。

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姜维、魏延也。王平复引兵杀 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 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 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 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 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 逃窜。正是: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究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上方谷司马受困,五丈原诸葛禳星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鎗,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后军,廖 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遶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懿 已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 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却反向西走去了。

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 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 ,孔明只做不知。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恼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议命将 抵敌,令懿等坚守忽战。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却说曹叡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命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 襄阳,叡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无数,旌旗整 肃。宠入军中秦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隄备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 」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领五千兵,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 兵五千,从东岸攻之。

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呐喊刷杀入 。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诸葛瑾率 败兵逃走沔口。魏兵大胜而回。

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城之围,以兵 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

众服其言。陆逊即具表,遗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看表文,行至渡口 ,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叡。叡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 吴陆逊,真妙算也许!」遂命将吴卒监下,命刘劭谨防孙权后兵。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 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 :「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荳菽,自与诸将在辕 门射戏。」

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叡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 御之?」逊日:「吾前遣人奏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 无益,不如且退。己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瑾日:「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 ,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退兵,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 道也。足下宜先督战船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军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 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计,逊辞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 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

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隄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 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动。」众将乃止。数日后,哨 卒来报说:「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尽退。魏主叹 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遂饬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 ,以伺其变。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 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 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 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

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杯,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 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 回。

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 ;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 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 来。」又令军士画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

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 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 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

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 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

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别 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 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 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 之计。」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 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 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 齐杀将过去,蜀兵败奔走,木牛流马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次日又劫掳得人马 百余,亦解赴大寨。

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 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 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 之计也。」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佯作运粮,驱驾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 半月之间,连胜数阵。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 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 安住。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

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 。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 。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 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司马师拜服。懿 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𬘭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

且说孔明正在祁山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 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今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 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 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 ;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 刀相迎。懿挺鎗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

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 齐攻杀将来。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叵报谷内 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 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倘有兵截断谷口如之 奈何?」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

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 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 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 。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便待时何!」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𬘭亦引兵 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𬘭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

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 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 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余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 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 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可强也!」后人有诗叹曰:「谷口风狂烈燄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 ,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 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 孔明若出武功山,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令人 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手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忽 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今人搦战,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 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

懿对众吞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仲达既为大将, 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 !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 批回,依期卦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令重待来使 。懿问日:「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 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 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 ,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

主簿杨颙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

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掷执耕,婢曲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立从容自在,高枕 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 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 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 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 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俱忿,入帐告曰:「我 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 ,而甘心受辱也:奈于子明诏,令坚守无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众将俱忿怒不 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淮天子,同力赴敌,何如?」众皆允诺。懿乃写表 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拆表览之。表略曰:臣才簿任重,伏蒙明旨, 今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 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

叡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 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 之心耳。」叡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接诏入帐,辛毗 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众将只得奉诏。懿暗谓辛毗曰:「公真 知我心也。」

于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 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 「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武于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 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因将士忿怒,故借曹叡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 欲懈我军心也。」

正论间,忽报费袆到,孔明请入问之。袆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 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吴兵 多病。陆逊上表于吴王,约会前后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关泄漏, 吴兵无功而还。」孔明听知此信,遂长叹一声,不觉昏倒于地:众将急救,半晌方苏。

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

是夜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 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 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 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如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和执皂旗 ,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如灯灭 ,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令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

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 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 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 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 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 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 ,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机,夜则布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失位, 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孔明必 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霸引兵而去。

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心中甚嘉。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 ,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 矣!」延脚步急,竟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 延惶恐,伏地请罪;姜维忿怒,拔剑欲杀魏延。正是: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 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 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 ,故令人来探视需实。汝可急出迎敌。」

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妄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 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 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 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忽轻忽!」

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 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 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 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

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 ;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 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 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 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国。国家旧制,不可更易。

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吾今命已 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

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 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叹息良久。

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吩咐曰:「马岱、王平、廖化、张翼、张嶷等,皆忠谅死 节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章而行。缓缓退兵,不可 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 房四宝,于卧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 ,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 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 邪,以厚风俗。

臣家有桑八百株,田五十顷,子孙衣禄,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随身所需,悉仰于 官,不别治生产。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余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我死之后,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 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瑰更自起 镇之。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军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 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反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刻木像,安于车上,令大小 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

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之将星也。」众视 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

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 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也。 」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身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咨请,故复来耳。 」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 」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

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 。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谁复着勋名。空余门下三 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近(斤为改牙)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欣逢贤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外便为霖。托孤既尽慇 懃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

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之 ,亦大哭病亡。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后元微 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慇懃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 公存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 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 三投再起,隐隐有声。懿惊喜曰:「孔明死矣!」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辕门,忽又疑 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 必中其计。」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 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烦足下为我 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头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 之象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袆。袆 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 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袆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 用也。今头上有角,其凶甚矣。」袆曰:「公且勿泄漏。」

直别去。费袆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去世矣。临终再三 嘱付,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 何人恣理丞相之大事?」袆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 。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曰:「丞相虽亡,吾今尚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 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 事耶?」袆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 长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断后!」袆曰:「将军之 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 如?」

延依其言。祎辞延出营,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 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彼之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 令伯约断后可也。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

魏延在寨中,不见费袆来回复,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 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皆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焉敢欺我!我必杀之 !」因谓岱日:「公肯相助否?」岱曰:「吾亦素恨杨仪,愿助将军攻之。」延大喜,即 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却说夏侯霸引兵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矣。」懿 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可令偏将先往。」 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呐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 无一人。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

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先行,追到山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 ,忽然山后一声较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 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 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左糸右条)。懿大惊曰:「孔明尚在 ,吾深入其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 相之计也!」

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抛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奔走了五 十余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 否?」二将曰:「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 、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

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 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 能料其死也!」于是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行至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 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回。一路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 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 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杨仪引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旛举哀。蜀兵皆撞 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队,正行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 军拦住去路。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未知来者 是何处兵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五回:武侯预伏锦囊计,魏主拆取承露盘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仪大 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 费袆曰:「此人必先投奏天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吾等亦当表奏闻 天子,陈魏延反情,当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 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秦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路进发。」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后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惊觉, 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 ,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后主愈加惊怖。忽 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

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 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 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 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 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吴太后曰:「 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 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其人可用。今日 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众管官正商议间忽 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 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 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 ,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 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 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 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 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 必不背反。」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 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

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反了。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

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费袆到。后主召入,袆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 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 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 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迳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 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雨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 :「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 ,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 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 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应迎 。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 ,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 :「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走而去。魏延 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 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 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两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蜂拥 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 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 :『若魏延造反,临城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 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 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

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列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 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汝,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 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 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 。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 :「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 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 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你!」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 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 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有 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杀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 。后主降旨曰:「既已明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 ,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 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 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䌸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䌸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 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 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

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袆奏曰:「丞相临终,命葬 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 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 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 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 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综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 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 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 静。」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 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 报丧,兼探虚实。

宗预领命,迳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 :「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 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乃谓宗预 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 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 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设誓曰 :「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 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 」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 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 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依旧职。

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 袆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费袆乃将此言具表密奏 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 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自 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叡青龙三夫,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单说魏 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 ,建盖官殿;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 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华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选天 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

叡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伏 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 ,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 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其无谓也 。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 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无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 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叡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叡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 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叡命斩之。」 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 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 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 水,其名曰『天浆』,又日『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返老还童。 」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命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 引索,旋环而上。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 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 雨;一声响喨,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 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 至。」叡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 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一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 珍禽怪兽。少传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 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以宫室高丽,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 纣为倾宫鹿台,致丧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宫而殃及其子,天 下背叛,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 、禹、汤、文、武为法,以桀、纣、秦、楚为诚,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室是饰,必有危 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 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谨叩棺沐浴,伏候重诛。

表上,叡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 入芳林园中。众官纷纷上表谏诤:叡俱不听。

却说曹叡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 ;后叡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郭夫人美而慧,叡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

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 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 后见叡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遗,只听得乐声嘹亮,乃问曰: 「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 中烦恼,回宫安歇。次日,毛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叡于曲廊之间,乃笑日:「陛 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 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 至宫,叡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臣莫敢谏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邱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 ,建宫殿,立宫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 。正是: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方外。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六回:公孙渊兵败死襄平,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 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一皆幼;

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 好斗,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遗张弥、许宴赍金宝 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叡。叡封渊为大司马 乐浪公。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 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 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呼?」

渊大怒,叱左右䌸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 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

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 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 :『有形不成,有口不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一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 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 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

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 万,足可破贼。」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 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叡曰:「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懿曰 :「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 臣所擒矣。」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休息 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 御之策:陛下勿忧。」

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往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 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队,围堑二十余里,环遶 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今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 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迳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 全功。」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 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 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

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 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

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 济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 声砲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 ,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 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 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

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 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两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 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裴景喏 喏而退。

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士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 令己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南门外。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两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 「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 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不知太尉是何主意。 」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 ,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 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陈群拜服。

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叡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 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 ,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使人运粮解至司 马懿军前。

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 流光数丈,自首出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 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砲架,装云梯,日夜攻 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人人怨恨,各无守 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 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 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

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

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 后君臣自䌸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 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 ,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 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砲响,鼓角齐鸣 :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 」渊大惊,急拨马寻路奔逃。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𬘭: 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 ,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

懿传今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 早引兵入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 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 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 哭至座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病渐沉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 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不肯当此大任 ,坚辞不受。叡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在?」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 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 国。」叡然其言。二人遂请叡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 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叡病渐危 ,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迳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见卿;

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助生两翼, 飞至阙下。今日得见龙颜,臣之幸也。」

叡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 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 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 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 」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 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 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 人莫知其所由来,于是曹芳谥叡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 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 ;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一是何晏,字 平叔;一是邓飏,字玄茂,乃邓羽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静;一是 毕范,字昭先。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数人皆爽 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 同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 因而致死,主公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 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 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 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曹爽议事。

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爽每日与何晏等饮 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 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

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 ,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飏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 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 言不烦。」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 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今君侯 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殊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 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勿履 :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 不生,常谈者见不谈。」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

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 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舅问其故。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派不制肉,起立倾 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 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其舅不骂辂为狂子而 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飏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 倘为人所算,悔之无及。」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 听。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 胜为荆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迳到太传府下,早有门吏报入。司马 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 夫策,方请李胜入府。

胜至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 。」懿佯答曰:「井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 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山东青州耳。」懿大笑曰:「你从青州来也!」胜曰 :「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

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 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 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 上,声嘶气喘。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 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

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

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 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 兄弟皆出。倘城中有变,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

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 马,迳来谋杀曹爽。

正是:闭户必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七回:魏主政归司马氏,姜维兵败牛头山

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范、李胜等 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 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 后宫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 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 得从之。懿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迳至帝前申奏 。懿自引大军据武库。

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 何意?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来。」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门楼雍之。

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乱箭射下,懿不得过。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太傅为 国家大事,休得放箭。」连止三次,举方不射。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引兵出城屯于 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 将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

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姊辛宪英见之,问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 曰:「天子在外,太傅闭了城门,必将谋逆。」宪英曰:「司马公未必谋逆,特欲杀曹 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 。」敞曰:「那日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d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 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敞从其言,乃与鲁芝引数十骑,斩关 夺门而出。人报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与其子商议。其子曰:「车 驾在外,不如南出。」

范从其言,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 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 何敢如此!」司蕃只得开门放出。范出至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我去 。」

蕃大惊,追之不及。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蒋济曰 :「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许允、陈泰曰:「汝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 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

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 :「汝与爽厚,可领此任。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意。 」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 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 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 则僭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 伤害骨肉;又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

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 兵宿卫,今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 兵以侯就第,不得逗遛,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治,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 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干圣听。」

魏主曹芳听毕,乃唤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 二弟曰:「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司马懿谲诈 无比,孔明尚不能胜,况我兄弟乎?不如自䌸见之,以免一死。」

言未毕,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 引兵屯洛水浮桥,势将不可复归:宜早定大计。」

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谓爽曰:「太傅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 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求援?」范曰:「匹夫临 难,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应?岂可自投死地乎?」

爽闻言不决,惟流涕而已。范又曰:「此去许都,不过中宿。城中粮草,足支数载 。今主公别营兵马,近在关南,呼之即至。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可急行,迟则 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

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 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 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归相府。」爽信为 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决,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涕到晓,终是狐疑不定, 桓范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尚不能决?」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请 愿弃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今兄弟三人,真 豚犊耳!」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 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 信于我。」

于是曹爽将印将绶与许、陈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 下只有数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余皆发监,听候敕 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 如此?」范低头不语,入城而去。

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 人围守其宅。曹爽心中忧闷。羲谓爽曰:「今家中乏粮,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如肯以 粮借我,必无相害之心。」爽乃作书令人持去。司马懿览书,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 曹爽府内。爽大喜:「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

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 胜、毕范、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 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城门守将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 「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 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入库。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 :早寡而无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诛,其父复将嫁之,女又断去其鼻 。其家惊惶,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大家又被司马氏 诛戮已尽,守此欲谁为哉?」女泣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 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况今灭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懿闻而 贤之,听使乞子自养,为曹氏后。后人有诗曰: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 与,皆不可纵。」懿曰:「彼各为其主,乃义人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 不问于姊,失大义矣!」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古今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乃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 复职。军民和守家业,内外安堵。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 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钖。懿固辞不肯受。芳不淮,令父子三人同领 国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霸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骤然作 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使往雍州,取征西将军夏侯霸赴洛阳议事。

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剌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 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 何故背反?」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勋劳,今司马懿何等人,灭吾曹氏宗族, 又来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义讨贼,何反之有?」

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来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 来。忽听得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 ,折兵大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霸拜见毕,哭告前事。维曰 :「昔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公能匡扶汉室,无愧古人也。」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 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有窥我国之志否?」霸曰:「老贼方图谋逆,.未暇及 外。但魏国新有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使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也。」

维问:「二人是谁?」霸告曰:「一人现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 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幼有胆智。繇尝率二子见文帝。会时年七岁,其兄毓年八岁。

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帝问会曰:『卿何以不汗?』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帝独奇之。及稍长 ,喜读兵书,深明韬略。司马懿与蒋济皆称其才。一人现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 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 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独司马懿奇其才,遂令参赞军机。艾为人口吃 ,每奏事必称『艾,艾』懿戏谓曰:『卿称艾艾,当有几艾?』应声曰:『凤兮凤兮, 故是一凤。』其资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

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见后主。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 ,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将危。臣在汉中有年,兵精粮足 ;臣愿领王师,即以霸为乡导官,进取中原,重兴汉室,以报陛下之恩,以终丞相之志 。」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内治无人。伯约只宜待时, 不宜轻动。」维曰:「不然,人生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岁月,何日恢复中原乎?」袆 又曰:「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丞相尚不能恢复中 原,何况我等?」维曰:「吾久居陇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结羌人为援,虽未能克复 中原,自陇而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 负朕命。」

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迳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 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曲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犄角之势。我等尽发 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同引一万五千 兵,往曲山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报洛阳,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曲山与 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引一军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围住攻 打,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句安、李歆城中粮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 喜;回到寨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水少,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 流,蜀兵皆渴死矣。」

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甚急。歆 死战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无水,乃会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处;大 战良久,又败入城去。军士沽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 歆曰:「我当舍命,杀出求救。」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 ,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得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死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 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

却说李歆杀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着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曰:「 曲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 曰:「吾非救迟:为聚羌兵未到,因此误了。」

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围困曲山甚急,将军有 何高见?」霸曰:「若等羌兵到曲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尽来曲山攻打。雍州 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迳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雍州,则曲山 之围自解矣。」维大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乃谓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维,姜维料吾大兵皆 在曲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 迳往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绝,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 泰引一军迳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得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住去路。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 。陈泰大喝曰:「汝欲袭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时了!」维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 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 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夏侯霸谓姜维曰:「此处不是久停之所。连日交战 ,不分胜负,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

正言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了粮道。维大惊,急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 。陈泰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 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 折兵大半,飞奔上阳平关来。

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棋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 左目下生个黑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 孺子焉敢阻吾归路!」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了司马师,维 脱身迳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 矢,乃武侯临终时所遗『连弩』之法也。正是: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未 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八回:丁奉雪中奋短兵,孙峻席间施密计

却说姜维正走,遇着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 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 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 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

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 屯扎。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沈重,乃唤二子至榻前 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 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 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 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 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金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

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 诸葛恪。

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后所种松 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在道上。权因此受惊成病。至年八月内,病 势沈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 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有诗曰: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 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 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 「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 道三十年一变,岂皇帝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 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毋丘俭,引兵十万攻武 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毋丘俭到帐中计议 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 ,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毋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 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 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 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 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砲响 ,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 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把守 ,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 不敢出战,死守城池。

胡遵在徐州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水上有三十只 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 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乃谓 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 ,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

忽然连珠砲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 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 地。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鎗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 左肩,嘉望后便倒。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 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己断,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车 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毋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已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 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看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 二十万,来伐中原。

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蒋延曰:「此气乃白虹 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 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 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昭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 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 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待 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 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 ,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 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 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 具册籍呈上。」

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 ,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 无妨!」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下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 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

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 无数。

忽报都督蔡林引于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 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毋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 。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 ,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遗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今 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在日,甚爱之,命掌御林 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 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 ,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

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 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 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麻衣挂孝 而入。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今拏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 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怒,召守门军 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 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 两段。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 。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 。

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啣 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

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 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恪听罢,使令回车,行不到 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传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 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感贵 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 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传府 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 饮之。

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 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 。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

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 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忽,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 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 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 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在日,见恪聪明尽显于 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 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 权柄尽归孙峻矣。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后主 ,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未知胜负如何,且 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回:困司马汉将奇谋,废曹芳魏家果报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 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

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 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 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却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 羌,结好羌王。羌天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 安来。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 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 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山大斧,出马 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 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 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 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

遂唤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换张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 撒下铁蒺,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 :「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 「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 道,蜀兵自退矣。」

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 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 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 ,只见两边忽然火起。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 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砲响,两路兵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 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

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 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霸将魏 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迳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 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

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 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 ;其上惟有一泉,止彀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山上泉水不 敷,人马枯楬。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后人有诗曰: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改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其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 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 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起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 ;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 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 南安。今羌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 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迳到羌王寨内 ,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 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

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今泰引羌兵为 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 ,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 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

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 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䌸,用好言抚慰曰:「朝延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心也 ?」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 准天子自有厚赐。」

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迳奔铁笼山。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

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 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 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纷五落,各自逃生。

维手无器械,腰间悬有付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壸。维望山中而走 ,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 十余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 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等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

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 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 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 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回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 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一曰,芳设朝,见师挂剑上殿, 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 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师退,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 人马,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 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 :「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

言讫大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剿 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贼,臣 兄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 。」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讨贼,以报陛下!」

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 ,盖为机事不密也。卿等须谨慎,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 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陛下忽疑。」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 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旁。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 曰:「圣上在内廷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 、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 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 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三人皆将军门 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 」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抵赖!」

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 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挥拳裸袖,迳击司马师,却被武士擒住。师今将各人搜检 ,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 :

司马师兄弟,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上,可同仗 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 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c内廷耳目颇多,倘事泄露, 必累妾矣!」

正言间,必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 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雠,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 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 ?」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 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师曰 :「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废也。」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 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后人有诗曰:

当年伏后出宫门,跣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 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 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师遂 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 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 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 长计议。」

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 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 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 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当日司马师以太后 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 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 ,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看,髦先下拜,师急扶起 。问候己毕,引见太后。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 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忽辱先帝也。」

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 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 兵前来。司马师大惊。

正是: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

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文鸯单骑退雄兵,姜维背水破大敌

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刺史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毋丘俭,字仲闻,河南闻喜人 也;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心中愤怒。长子毋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专权 废主,国家有累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俭曰:「吾儿之言是也。」

遂请刺史文钦商议。钦乃曹爽门下客;当日闻俭相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 毕;说话间,俭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复,安得不伤 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愿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 鸯,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雠:今可令为先锋。」俭大喜,其 时★(左酉右守)为誓。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 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 仗义讨贼。众皆悦服。俭提六万兵,屯于项城。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

俭移檄诸郡。今各起兵相助。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痛痒,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必闻 淮南告急,乃请太尉王肃商议,肃曰:「昔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 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更以兵断其 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是。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 心又不稳。」

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进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 利。倘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 守洛阳,总摄朝政。师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 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豫州刺史监 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

光禄勋郑褒曰:「毋丘俭好谋而无断,文钦有勇而无智。今大举出其不意。江、淮 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 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若大军 一临,必然瓦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引濦水之上,中军屯于濦水桥。基 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迟则毋丘俭必先至矣。」师遂令王基前部兵 来南顿下寨。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 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驱遣,可速取之。」

俭从其言,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说,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 信,自到军前视之,果然旌旗遍野,营寨齐整。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忽哨马飞报: 「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于 项城。

司马师见毋丘俭军退,聚多官商议。尚书傅嘏曰:「今俭兵退者,忧吴人袭寿春也 ,必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则淮南之卒 必退矣。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若领兵迳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贼不难也。」 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毋兵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请文钦到营共议,钦曰 :「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敢保乐嘉城。」俭大喜。钦父子引五千兵 投乐嘉来。前军报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万余。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 朱旛,簇拥虎帐。内竖立一面锦锈帅字旗,此必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

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寨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 击之,可全胜也。」钦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 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 两路。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身长八尺,全装贯甲,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 进。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立下营寨,等邓艾未至。师为眼下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 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师急问之, 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火烈,眼珠从 肉瘤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难当;又恐有乱军心,只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

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不敢当;有相拒者 ,枪搠鞭打,无不被杀。鸯只望父到,以为外应:并不见来。数番杀到中军,皆被弓弩 射回。鸯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 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邓艾也,纵马横刀, 大呼曰:「反贼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五十合,不分胜败。正斗间,魏兵大 进,前后夹攻。鸯部下兵各自逃走,只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 员将,抖擞精神,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边,看看赶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冲 入魏将阵中来,钢鞭起处。纷纷落马,各自退。鸯复缓缓而行。魏将聚在一处,惊讶曰 :「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将百员,复来追赶。鸯勃然大怒曰 :「鼠辈何不惜命也!」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复回马缓辔而行。

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一人杀退。后人有诗曰:

长板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此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文鸯人马 不知所向。共见魏兵大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常有 杀师报爽之心;又素与文钦交厚;今见师眼瘤突出,不能动止,乃入帐告曰:「文钦本 无反心,今被毋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贯甲 ,乘马来赶文钦;看看赶上,乃高声大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 目除盔放于鞍★(左革右乔)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此是大目 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厉声大骂,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钦收聚 人马奔寿春时,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却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

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 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引兵杀过 阵来。毋丘俭死战相拒。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敌不住,引十 余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迎入,设席待之。俭大醉,被白令人杀 了,将头献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赐以印绶,加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扬州诸路军马 ;一面班师回许昌。师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师心神 恍惚,自料难保,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师遗言曰:「吾今权重, 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继我为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言讫,以 印绶付之,泪流满面。昭正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出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

于是司马昭发丧,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诏到许昌,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防 东吴。昭心中犹豫未决。钟会曰:「大将军新亡,人心未定,将军若留守于此,万一朝 廷有奱,悔之何及?」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

髦闻之大惊。太尉王肃奏曰:「昭既继其兄掌大权,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令 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 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奏后主曰:「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初握 重权,必不敢擅离洛阳。臣请乘间伐魏,以复中原。」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

维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蜀地浅狭,钱粮浅薄,不宜远征;不如据 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 下,然其六出祁山以图中原;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 忠报国以继其志,虽死而无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时伐之,更待何时?」夏侯霸 曰:「将军之言是也。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 「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 ,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望枹罕进发。兵至洮水,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副将军 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姜维吩咐张翼如此如此,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二 人领计去了,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王经引数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己 成鼎足之势.汝累次入寇,何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雠 敌之国乎?」

经回顾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没于水矣。姜维骁 勇,汝四将可战之。彼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略战数合 ,拨回马望本营便走。王经大驱士马,一齐赶来。维引兵望洮西而走;将次近水,大呼 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努力!」

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两路杀来,把魏兵 困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大半, 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余,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迳往狄道城而走 ;奔入城中,闭门保守。

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己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 声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进,倘不如意,正如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 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 志也。」张翼再三劝谏,维不从,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雠,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泰 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泰问计于邓艾。艾曰:「 洮水得胜,若招羌人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却 图狄道城,其城垣坚固,急切难攻,空劳兵费力耳。吾今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 蜀兵必败矣。」

陈泰曰:「真妙论也!」遂先拨二十队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 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 举火放砲以惊之。调度已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 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 ,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维大惊,遂请夏侯霸商议。霸曰:「吾向尝为将军言,邓艾 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理。今领兵到,颇为劲敌。」维曰:「彼军远来,我休容他住脚 ,便可击之。」及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

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砲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 是魏兵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遂传令教夏侯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 是蜀兵皆退归汉中。维自断后,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 余处,皆虚设也。维收兵退屯于钟提。

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降诏封维为大将军。维受了职,上表谢恩毕,再议出 师伐魏之策。

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

未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