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Part 2

Chapter 218,246 wordsPublic domain

吕子曰:「神农学悉老,黄帝学大真,颛顼学伯夷父,帝喾学伯招,帝尧学州文父,帝 舜学许由,禹学大成执,汤学小臣,文王武王学太公望周公旦,齐桓公学管夷吾隰朋, 晋文公学咎犯随会,秦穆公学百里奚公孙支,楚庄王学孙叔敖沈尹竺,吴王阖闾学伍子 胥文之仪,越王勾践学范蠡大夫种,此皆圣王之所学也。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 不学其闻则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则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则不 若喑;使其心可以智,不学其智则不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之也,违天性也,能全天之所 生而勿败之,可谓善学者矣。」

汤见祝网者置四面,其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离吾网。」汤曰 :「嘻!尽之矣,非桀其庸为此?」汤乃解其三面,置其一面,更教之祝曰:「昔蛛蝥 作网,今之人循序,欲左则左,欲右则右,欲高则高,欲下则下,吾取其犯命者。」汉 南之国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矣。」四十国归之。人置四面,未必得鸟,汤去三面, 置其一面,以网四十国,非徒网鸟也。

周文王作灵台及为池沼,掘地得死人之骨,吏以闻于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曰 :「此无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寡人固 其主,又安求主?」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闻之,皆曰:「文王贤矣,泽及枯骨, 又况于人乎?」或得宝以危国,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而天下归心焉。

管仲傅齐公子纠,鲍叔傅公子小白,齐公孙无知杀襄公,公子纠奔鲁,小白奔莒。齐人 诛无知迎公子纠于鲁,公子纠与小白争入,管仲射小白,中其带钩,小白佯死,遂先入 ,是为齐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奔鲁,桓公立国定,使人迎管仲于鲁,遂立以为仲父, 委国而听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

里凫须,晋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公子重耳出亡于晋,里凫须窃其宝货而逃。公子重耳 返国,立为君,里凫须造门愿见,文公方沐,其谒者复,文公握发而应之曰:「吾凫须 邪?」曰:「然。」谓凫须曰:「若犹有以面目而复见我乎?」谒者谓里凫须。凫须对 曰:「臣闻之沐者其心覆,心覆者言悖,君意沐邪?何悖也?」谒者复文公,见之曰: 「若窃我货宝而逃,我谓汝犹有面目而见我邪?汝曰:『君何悖也?』是何也?」凫须 曰:「然。君反国,国之半不自安也,君宁弃国之半乎?其宁有全晋乎?」文公曰:「 何谓也?」凫须曰:「得罪于君者,莫大于凫须矣,君谓赦凫须,显出以为右,如凫须 之罪重也,君犹赦之,况有轻于凫须者乎?」文公曰:「闻命矣。」遂赦之,明日出行 国,使为右,翕然晋国皆安。语曰:「桓公任其贼,而文公用其盗。」故曰:「明主任 计不任怒,暗主任怒不任计。计胜怒者强,怒胜计者亡。」此之谓也。

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进,于是为商旅,赁车以适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 客,夜开门,辟赁车者执火甚盛从者甚众,宁戚饭牛于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 商歌。桓公闻之,执其仆之手曰:「异哉!此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反至 ,从者以请。桓公曰:「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合境内。明日复见, 说桓公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去齐五百里,不远,不若 使人问之,固贤人也,任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恐有小恶,以其小恶, 忘人之大美,此人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且人固难全,权用其长者。」逐举大用之,而授 之以为卿。当此举也,桓公得之矣,所以霸也。

齐桓公见小臣稷,一日三至不得见也,从者曰:「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 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其主傲霸王者, 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禄,吾庸敢傲霸王乎?」五往而后得见,天下闻之,皆曰:「桓 公犹下布衣之士,而况国君乎?」于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所以九合诸侯,一匡 天下者,遇士于是也。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桓公其以之矣。

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其仆曰:「君何为轼?」曰:「此非段干木之闾乎?段干木 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高之?段干木光乎 德,寡人光乎地;段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地不如德,财不如义。寡人当事之者也 。」遂致禄百万,而时往问之,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 思好忠,段干木之隆。」居无几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且谏秦君曰:「段干木,贤 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案兵而辍,不攻魏 。文侯可谓善用兵矣。夫君子善用兵也,不见其形,而攻已成,其此之谓也。野人之用 兵,鼓声则似雷,号呼则动天,尘气充天,流矢如雨。扶伤舆死,履肠涉血,无罪之民 ,其死者已量于泽矣,而国之存亡,主之死生,犹未可知也,其离仁义亦远矣。

秦昭王问孙卿曰:「儒无益于人国。」孙卿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 能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进在本朝;置而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敌必为顺下矣。

虽穷困冻馁,必不以邪道为食,置无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计,叫呼而莫之能应, 然而通呼裁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才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 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闾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为鲁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 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走,鲁之鬻牛马不豫贾,布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 ,阙党之子弟,罔罟分有亲者取多,孝悌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 ,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对曰:「其为人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 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若义 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之外,应之而怀之,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 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走而超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 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为人 上也,如此何为其无益人之国乎?」昭王曰:「善。」

田赞衣儒衣而见荆王,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赞对曰:「衣又有恶此者。 」荆王曰:「可得而闻邪?」对曰:「甲恶于此。」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 则寒,夏日则热,衣无恶于甲矣。赞贫,故衣恶也。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富厚无敌, 而好衣人以甲,臣窃为大王不取也。意者为其义耶?甲兵之事;析人之音,刳人之腹, 堕人城郭,系人子女,其名尤甚不荣。意者为其贵邪?苟虑害人,人亦必虑害之;苟虑 危人,人亦必虑危之,其实人甚不安之,二者为大王无取焉。」荆王无以应也。昔卫灵 公问阵,孔子言俎豆,贱兵而贵礼也。夫儒服先王之服也,而荆王恶之。兵者,国之凶 器也,而荆王喜之,所以屈于田赞,而危其国也。故春秋曰:「善为国者不师。」此之 谓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之,东益宅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 益不与焉。夫损人而益己,身之不祥也;弃老取幼,家之不祥也;释贤用不肖,国之不 祥也;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也;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之不祥也。故不 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诗曰:『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未闻东益之与为命也。」

颜渊侍鲁定公于台,东野毕御马于台下。定公曰:「善哉!东野之御。」颜渊曰:「善 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悦,以告左右曰:「吾闻之,君子不谗人,君子亦 谗人乎?」颜渊不悦,历阶而去。须臾马败闻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趋驾请颜渊。」 颜渊至,定公曰:「向寡人曰:『善哉,东野毕御也。』吾子曰:『善则善矣,虽然, 其马将失矣。』不识吾子何以知之也?」颜渊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于使人, 造父工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尽其马,是以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今东野之御 也,上马执辔,御体正矣,周旅灸骤;朝礼毕矣,历险致远,而马力殚矣,然求不已, 是以知其失也。」定公曰:「善,可少进与?」颜渊曰:「兽穷则触,鸟穷则喙,人穷 则轴。自古及今,有穷其下能无危者,未之有也。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善 御之谓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过也。」

孔子北之山戎氏,有妇人哭于路者,其哭甚哀,孔子立舆而问曰:「曷为哭哀至于此也 。」妇人对曰:「往年虎食我夫,今虎食我子,是以哀也。」孔子曰:「嘻,若是,则 曷为不去也?」曰:「其政平,其吏不苛,吾以是不能去也。」孔子顾子贡曰:「弟子 记之,夫政之不平而吏苛,乃等于虎狼矣。」诗曰:「降丧饥馑,斩伐四国。」夫政不 平也,乃斩伐四国,而况二人乎?其不去宜哉?

魏文侯问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数胜。」文侯曰:「数 战数胜,国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 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是故好战穷兵,未有不亡者也。

赵襄子问于王子维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对曰:「吴君而不忍。」襄子曰:「 宜哉吴之亡也。则不能赏贤,不忍则不能罚奸。贤者不赏,有罪不罚,不亡何待?」

孔子侍坐于季孙,季孙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马,其与之乎?」孔子曰:「吾闻取于臣 谓之取,不曰假。」季孙悟,告宰通曰:「自今以来,君有取谓之取,无曰假。」故孔 子正假马之名,而君臣之义定矣。论语曰:「必也正名。」诗曰:「无易由言,无曰苟 矣。」可不慎乎?

君子曰:「天子居𬮱阙之中,帷帐之内,广厦之下,旃茵之上,不出襜幄,而知天下者 ,以有贤左右也。」故独视不如与众视之明也,独听不如与众听之聪也。

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庸为大?」对曰:「大臣重禄而不极谏,近臣畏罚而 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于是令国曰:「欲进善言,谒 者不通,罪当死。」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无遗策,闻于国。庄王见而问于情,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 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笃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谓吉人 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诚信,有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职日益,此所谓吉士也。

主明臣贤,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争正谏,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所 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庄王曰:「善。」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 夜不懈,遂得孙叔敖,将军子重之属,以备卿相,遂成霸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此之谓也。

齐闵王亡居卫,尽日灸走,谓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 哉?」公玉丹对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耶?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 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闵王慨然 太息曰:「贤固若是之苦邪?」丹又谓闵王曰:「古人有辞,天下无忧色者,臣闻其声 ,于王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盈,颜色发扬,无重国之意 。」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带三益矣。」遂以自贤,骄盈不逊。闵 王亡走卫,卫君避宫舍之,称臣而供具,闵王不逊,卫人侵之,闵王去走邹、鲁,有骄 色,邹、鲁不纳,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闵王,淖齿擢闵王之筋,而县之庙 梁,宿昔而杀之,而与燕共分齐地。悲乎!闵王临大齐之国,地方数千里,然而兵败于 诸侯,地夺于燕昭,宗庙丧亡,社稷不祀,宫室空虚,身亡逃窜,甚于徒隶,尚不知所 以亡,甚可痛也,犹自以为贤,岂不哀哉!公玉丹徒隶之中,而道之谄佞,甚矣!闵王 不觉,追而善之,以辱为荣,以忧为乐,其亡晚矣,而卒见杀。

先是靖郭君残贼其百姓,害伤其群臣,国人将背叛共逐之,其御知之,豫装赍食,及乱 作,靖郭君出亡,至于野而饥,其御出所装食进之。靖郭君曰:「何以知之而赍食?」 对曰:「君之暴虐,其臣下之谋久矣。」靖郭君怒,不食。曰:「以吾贤至闻也,何谓 暴虐?」其御惧曰:「臣言过也,君实贤,唯群臣不肖共害贤。」然后靖郭君悦,然后 食。故齐闵王、靖郭君,虽至死亡,终身不谕者也。悲夫!

宋昭公出亡于鄙,喟然叹曰:「吾知所以亡矣。吾朝臣千人,发政举事,无不曰吾君圣 者;侍御数百人,被服以立,无不曰吾君丽者。内外不闻吾过,是以至此。」由宋君观 之,人主之所以离国家,失社稷者,谄谀者众也。故宋昭亡而能悟,盖得反国云。

秦二世胡亥之为公子也,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群臣,召诸子,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皆 视群臣,陈履状善者,因行践败而去。诸子闻见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 下必弃之也。故二世惑于赵高,轻大臣,不顾下民。是以陈胜奋臂于关东,阎乐作乱于 望夷。阎乐,赵高之惑也,为咸阳令,轴为逐贼,将吏率入望夷宫,攻射二世,就数二 世,欲加刃,二世惧,入将自杀,有一宦者从之,二世谓:「何谓至于此也?」宦者曰 :「知此久矣。」二世曰:「子何不早言?」对曰:「臣以不言,故得至于此,使臣言 ,死久矣。」然后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杀。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 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 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而不见用,有难而死,是 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轴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陷于难。

宋玉因其友以见于楚襄王,襄王待之无以异。宋玉让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 ,不因地而辛;妇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子之事王未耳,何怨于我?」宋玉曰:「 昔者,齐有良兔曰东郭●,盖一旦而走五百里,于是齐有良狗曰韩卢,亦一旦而走五百 里,使之遥见而指属,则虽韩卢不及众兔之尘,若蹑迹而纵,则虽东郭●亦不能离。今 子之属臣也,蹑迹而纵与?遥见而指属与?诗曰:『将安将乐,弃我如遗。』此之谓也 。」其友人曰:「仆人有过,仆人有过。」

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见察,意气不得形于颜色;或谓曰:「先生何谈说之不扬,计划之疑 也。」宋玉曰:「不然。子独不见夫玄蝯乎?当其居桂林之中,峻叶之上,从容游戏, 超腾往来,龙兴而鸟集,悲啸长吟,当此之时,虽羿逢蒙,不得正目而视也。及其在枳 棘之中也,恐惧而掉栗,危视而迹行,众人皆得意焉。此彼筋非加急而体益短也,处势 不便故也。夫处势不便,岂何以量功校能哉?诗不云乎?『驾彼四牡,四牡项领。』夫 久驾而长,不得行项领,不亦宜乎?易曰:『臀无肤,其行趄。』此之谓也。」

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田饶谓哀公曰:「臣将去君而槛鹄举矣。」哀公曰:「何谓也 ?」田饶曰:「君独不见夫鸡乎?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 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虽有此五者,君犹日瀹而食之,何则?

以其所从来近也。夫槛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菽粟,无此五者,君犹 贵之,以其所从来远也。臣请槛鹄举矣。」哀公曰:「止、吾书子之言也。」田饶曰: 「臣闻食其食者,不毁其器;荫其树者,不析其枝。有士不用,何书其言为?」遂去之 燕,燕立为相。三年,燕之政太平,国无盗贼。哀公闻之,慨然太息,为之避寝三月, 抽损上服,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后,何可复得?」诗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

适彼乐土,爰得我所?」春秋曰:「少长于君,则君轻之。」此之谓也。

子张见鲁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礼,托仆夫而去曰:「臣闻君好士,故不远千里之外,犯 霜露,冒尘垢,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见君,七日而君不礼,君之好士也,有似叶公子 高之好龙也,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夫龙闻而下 之,窥头于牖,拖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 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今臣闻君好士,不远千里之外以见君,七日不礼,君非好士 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托而去。」

昔者,楚丘先生行年七十,披裘带索,往见孟尝君,欲趋不能进。孟尝君曰:「先生老 矣,春秋高矣,何以教之?」楚丘先生曰:「噫!将我而老乎?噫!将使我追车而赴马 乎?投石而超距乎?逐麋鹿而搏虎豹乎?吾已死矣!何暇老哉!噫!将使我出正辞而当 诸侯乎?决嫌疑而定犹豫乎?吾始壮矣,何老之有!」孟尝君逡巡避席,面有愧色。诗 曰:「老夫灌灌,小子𫏋𫏋。」言老夫欲尽其谋,而少者骄而不受也。秦穆公所以败其 师,殷纣所以亡天下也。故书曰:「黄发之言,则无所愆。」诗曰:「寿胥与试。」美 用老人之言以安国也。

齐有闾丘邛年十八,道鞍宣王曰:「家贫亲老,愿得小仕。」宣王曰:「子年尚稚,未 可也。」闾丘邛曰:「不然,昔有颛顼行年十二而治天下,秦项橐七岁为圣人师,由此 观之,邛不肖耳,年不稚矣。」宣王曰:「未有咫角骖驹而能服重致远者也,由此观之 ,夫士亦华发堕颠而后可用耳。」闾丘邛曰:「不然。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骅骝绿 骥,天下之俊马也,使之与貍鼬试于釜灶之间,其疾未必能过貍鼬也;黄鹄白鹤,一举 千里,使之与燕服翼,试之堂庑之下,庐室之间,其便未必能过燕服翼也。辟闾巨阙, 天下之利器也,击石不缺,刺石不锉,使之与管槁决目出眯,其便未必能过管槁也,由 此观之,华发堕颠与邛,何以异哉?」宣王曰:「善。子有善言,何见寡人之晚也?」 邛对曰:「夫鸡处讙嗷,则夺钟鼓之音;云霞充咽则夺日月之明,谗人在侧,是见晚也 。诗曰:『听言则对,言则退。』庸得进乎?」宣王拊轼曰:「寡人有过。」遂载与之 俱归而用焉。故孔子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此之谓也。

荆人卞和得玉璞而献之荆厉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王以为慢,而断其左足。厉 王薨,武王即位,和复捧玉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又以为慢, 而断其右足。武王薨,共王即位,和乃奉玉璞而哭于荆山中,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 以血,共王闻之,使人问之曰:「天下刑之者众矣,子刑何哭之悲也?」对曰:「宝玉 而名之曰石,贞士而戮之以慢,此臣之所以悲也。」共王曰:「惜矣,吾先王之听难, 剖石而易,斩人之足!夫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何听之殊也?」乃使人理其璞而得 宝焉。故名之曰和氏之璧。故曰珠玉者,人主之所贵也,和虽献宝,而美未为玉尹用也 。进宝且若彼之难也,况进贤人乎?贤人与奸臣,犹仇雠也,于庸君意不合。夫欲使奸 臣进其雠于不合意之君,其难万倍于和氏之璧,又无断两足之臣以推其难,犹拔山也, 千岁一合,若继踵,然后霸王之君兴焉。其贤而不用,不可胜载,故有道者之不戮也, 宜白玉之璞未献耳。

刺 奢 第 六

桀作瑶台,罢民力,殚民财,为酒池糟隄,纵靡靡之乐,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群臣相 持歌曰:「江水沛沛兮,舟楫败兮,我王废兮,趣归薄兮,薄亦大兮。」又曰:「乐兮 乐兮,四牡𫏋兮,六辔沃兮,去不善而从善,何不乐兮?」伊尹知天命之至,举觞而告 桀曰:「君王不听臣之言,亡无日矣。」桀拍然而作,唾然而笑曰:「子何妖言,吾有 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于是接履而趣,遂适汤,汤立为相 。故伊尹去官入殷,殷王而夏亡。

纣为鹿台,七年而成,其大三里,高千尺,临望云雨。作炮烙之刑,戮无辜,夺民力。

冤暴施于百姓,惨毒加于大臣,天下叛之,愿臣文王。及周师至,令不行于左右。悲乎 !当是时,求为匹夫不可得也,纣自取之也。

魏王将起中天台,令曰:「敢谏者死。」许绾负蔂操锸入曰:「闻大王将起中天台,臣 愿加一力。」王曰:「子何力有加?」绾曰:「虽无力,能商台。」王曰:「若何?」 曰:「臣闻天与地相去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当起七千五百里之台,高既如是,其 趾须方八千里,尽王之地,不足以为台趾。古者尧舜建诸侯,地方五千里,王必起此台 ,先以兵伐诸侯,尽有其地犹不足,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为台趾,材木之积, 人徒之众,仓廪之储,数以万亿度。八千里以外,当尽农亩之地,足以奉给王之台者, 台具以备,乃可以作。」魏王默然无以应,乃罢起台。

卫灵公以天寒凿池,宛春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 「君衣狐裘,坐熊席,隩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苴。君则不寒,民 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谏曰:「君凿池不知天寒,以宛春知而罢役, 是德归宛春,怨归于君。」公曰:「不然。宛春,鲁国之匹夫,吾举之,民未有见焉, 今将令民,以此见之。且春也有善,寡人有春之善,非寡人之善与?」灵公论宛春,可 谓知君之道矣。

齐宣王为大室,大盖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谏 者。香居问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为淫乐,敢问荆邦为有主乎?」王曰:「为 无主。」「敢问荆邦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居曰:「今主为大室,三年不能 成,而群臣莫敢谏者,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香居曰:「臣请避矣。 」趋而出。王曰:「香子留,何谏寡人之晚也?」遽召尚书曰:「书之,寡人不肖,为 大室,香子止寡人也。」

赵襄子饮酒五日五夜,不废酒,谓侍者曰:「我诚邦士也。夫饮酒五日五夜矣,而殊不 病。」优莫曰:「君勉之,不及纣二日耳。纣七日七夜,今君五日。」襄子惧,谓优莫 曰:「然则吾亡乎?」优莫曰:「不亡。」襄子曰:「不及纣二日耳,不亡何待?」优 莫曰:「桀纣之亡也遇汤武,今天下尽桀也,而君纣也,桀纣并世,焉能相亡,然亦殆 矣。」

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 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 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 ,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 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尘。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 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琨寡人,以至于此 ,请杀之。」晏子曰:「左右无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 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 子趋出。

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坏而不筑,文侯曰:「何为不筑?」对曰:「不时,其墙枉而不端。 」问曰:「何不端?」曰:「固然。」从者食其园之桃,箕季禁之。少焉日晏,进粝餐 之食,瓜瓠之羹。文侯出,其仆曰:「君亦无得于箕季矣。曩者进食,臣窃窥之,粝餐 之食,瓜瓠之羹。」文侯曰:「吾何无得于季也?吾一见季而得四焉。其墙坏不筑,云 待时者,教我无夺农时也。墙枉而不端,对曰固然者,是教我无侵封疆也。从者食园桃 ,箕季禁之,岂爱桃哉!是教我下无侵上也。食我以粝餐者,季岂不能具五味哉!教我 无多歛于百姓,以省饮食之养也。」

士尹池为荆使于宋,司城子罕止而觞之,南家之墙,拥于前而不直,西家之潦,经其宫 而不止。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吾将徙之,其父曰 :『吾特为鞔,已食三世矣,今徙,是宋邦之束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 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不徙。西家高,吾宫卑,潦之经吾宫也利,为是故不禁也。 」士尹池归荆,适兴兵欲攻宋,士尹池谏于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 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攻之无功,为天下笑。」楚释宋而攻郑。孔子闻之曰:「夫修 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于千里之外者,司城子罕之谓也」。

鲁孟献子聘于晋,宣子觞之三徙,钟石之县,不移而具。献子曰:「富哉冢!」宣子曰 :「子之家庸与我家富?」献子曰:「吾家甚贫,惟有二士,曰颜回,兹无灵者,使吾 邦家安平,百姓和协,惟此二者耳!吾尽于此矣。」客出,宣子曰:「彼君子也,以养 贤为富。我鄙人也,以钟石金玉为富。」孔子曰:「孟献子之富,可著于春秋。」

邹穆公有令食凫鹰必以秕,无得以粟,于是仓无秕,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得一石秕, 吏以为费,请以粟食之。穆公曰:「去,非汝所知也!夫百姓饱牛而耕,暴背而耘,勤 而不惰者,岂为鸟兽哉?粟米,人之上食,奈何其以养鸟?且尔知小计,不知大会。周 谚曰:『囊漏贮中。』而独不闻欤?夫君者,民之父母,取食之粟,移之于民,此非吾 之粟乎?鸟苟食邹之秕,不害邹之粟也,粟之在仓与在民,于我何择?」邹民闻之,皆 知私积与公家为一体也,此之谓知富邦。

节 士 第 七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焉。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 ,则耕在野,禹趋就下位而问焉,曰:「昔者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焉,尧授舜,吾 子犹存焉。及吾在位,子辞诸侯而耕,何故?」伯成子高曰:「昔尧之治天下,举天下 而传之他人,至无欲也,择贤而与之其位,至公也。以至无欲至公之行示天下,故不赏 而民劝,不罚而民畏,舜亦犹然。今君赏罚而民欲且多私,是君之所怀者私也,百姓知 之,贪争之端,自此始矣。德至此衰,刑自此繁矣,吾不忍见,以是野处也。今君又何 求而见我?君行矣,无留吾事。」耕而不顾。书曰:「旁施象,刑维明,及禹不能。」 春秋曰:「五帝不告誓。」信厚也。

桀为酒池,足以铉舟,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关龙逢进谏曰:「为 人君,身行礼义,爱民节财,故国安而身寿也。今君用财若无尽,用人恐不能死,不革 ,天祸必降,而诛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因囚拘之,君子闻之曰:「天 之命矣夫。」

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 ,不用则死,忠之至也。」遂进谏,三日不去朝,纣因而杀之。诗曰:「昊天太怃,予 慎无辜。」无辜而死,不亦哀哉!

曹公子喜时,字子臧,曹宣公子也。宣公与诸侯伐秦,卒于师,曹人使子臧迎丧,使公 子负刍,与太子留守,负刍杀太子而自立,子臧见负刍之当主也,宣公即葬,子臧将亡 ,国人皆从之,负刍立,是为曹成公,成公惧,告罪,且请子臧,子臧乃返,成公遂为 君。其后晋侯会诸侯,执曹成公,归之京师,将见子臧于周天子而立之。子臧曰:「前 记有之,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亡奔宋 ,曹人数请晋侯谓:「子臧返国,吾归尔君。」于是子臧返国,晋乃言天子归成公于曹 ,子臧遂以国致成公,成公为君,子臧不出,曹国乃安,子臧让千乘之国,可谓贤矣, 故春秋贤而褒其后。

延陵季子者,吴王之子也,嫡同母昆弟四人,长曰遏,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札。

札即曰季子,最小而贤,兄弟皆爱之。既除丧,将立季子,季子辞曰:「曹宣公之卒也 ,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不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义 。君义嗣也,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 其室而耕,乃舍之。遏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季子必不受,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 迭为君而致诸侯乎季子。」皆曰:「诺。」故诸其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 天若有吾国,必疾有祸于身。」故遏也死,余祭立;余祭死,夷昧立;夷昧死,而国宜 之季子也,季子使而未还。僚者,长子之庶兄也,自立为吴王,季子使而还,至则君适 之。遏之子曰王子光,号曰阖闾。不悦曰:「先君所为,不与子而与弟者,凡为季子也 ,将从先君之命,则国宜之季子也,如不从先君之命而与子,我宜当立者也,僚恶得为 君?」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曰:「尔杀吾君,吾授尔国,是吾与尔为 乱也。尔杀我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而之延陵,终身不入 吴国,故号曰延陵季子。君子以其不受国为义,以其不杀为仁,是以春秋贤季子而尊贵 之也。

延陵季子将西聘晋,带宝剑以过徐君,徐君观剑,不言而色欲之。延陵季子为有上国之 使,未献也,然其心许之矣,使于晋,顾反,则徐君死于楚,于是脱剑致之嗣君。从者 止之曰:「此吴国之宝,非所以赠也。」延陵季子曰:「吾非赠之也,先日吾来,徐君 观吾剑,不言而其色欲之,吾为上国之使,未献也。虽然,吾心许之矣。今死而不进, 是欺心也。爱剑伪心,廉者不为也。」遂脱剑致之嗣君。嗣君曰:「先君无命,孤不敢 受剑。」于是季子以剑带徐君墓即去。徐人嘉而歌之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 之剑兮带丘墓。」

许悼公疾疟,饮药毒而死,太子止自责不尝药,不立其位。与其弟纬专哭泣,啜餰粥, 嗌不容粒,痛己之不尝药,未逾年而死,故春秋义之。

卫宣公之子伋也,寿也,朔也。伋前母子也。寿与朔后母子也,寿之母与朔谋,欲杀太 子伋而立寿,使人与伋乘舟于河中,将沈而杀之,寿知不能止也,因与之同舟,舟人不 得杀伋。方乘舟时,伋傅母恐其死也,闵而作诗,二子乘舟之诗是也。其诗曰:「二子 乘舟,泛泛其景,顾言思子,中心养养。」于是寿闵其兄之且见害,作忧思之诗,黍离 之诗是也。其诗曰:「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又使伋之齐,将使,盗见载旌,要而杀之,寿止伋,伋曰:「 弃父之节,非子道也,不可。」寿又与之偕行,寿之母不能止也,因戒之曰:「寿无为 前也。」寿又为前,窃伋旌以先行,几及齐矣,盗见而杀之,伋至,见寿之死,痛其代 己死,涕泣悲哀,遂载其尸还,至境而自杀,兄弟俱死,故君子义此二人,而伤宣公之 听谗也。

鲁宣公者,鲁文公之子也,文公薨,文公之子赤立,为鲁侯。宣公杀子赤而夺之国,立 为鲁侯。公子肸者,宣公之同母弟也,宣公杀子赤而肸非之,宣公与之禄,则曰:「我 足矣!何以兄之食为哉?」织履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其仁恩厚矣,其守节固矣, 故春秋美而贵之。

晋献公太子之至灵台,蛇绕左轮,御曰:「太子下拜。吾闻国君之子蛇,绕左轮者速得 国。」太子遂不行,返乎舍。御人见太子,太子曰:「吾闻为人子者,尽和顺于君,不 行私欲;恭严承命,不逆君安。今吾得国,是君失安也,见国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 ;闻得国而拜其孽,非君欲也。废子道,不孝;逆君欲,不忠。而使我行之,殆欲吾国 之危明也。」拔剑将死。御止之曰:「夫禨祥妖孽天之道也;恭严承命,人之行也。拜 祥戒孽,礼也;恭严承命,不以身恨君,孝也。今太子见福不拜,失礼;杀身恨君,失 孝。从僻心,弃正行,非臣之所闻也。」太子曰:「不然,我得国,君之孽也。拜君之 孽,不可谓礼。见禨祥而忘君之安,国之贼也,怀贼心以事国,不可谓孝。挟伪意以御 天下,怀贼心以事君,邪之大者也,而使我行之,是欲国之危明也。」遂伏剑而死。君 子曰:「晋太子徒御使之拜蛇,祥犹恶之,至于自杀者,为见疑于欲国也,己之不欲国 以安君,亦以明矣。为一愚御过言之故,至于身死,废子道,绝祭祀,不可谓孝,可谓 远嫌,一节之士也。」

申包胥者,楚人也。吴败楚兵于柏举,遂入郢,昭王出亡在随,申包胥不受命而赴于秦 乞师,曰:「吴为无道行,封豕长蛇,蚕食天下,从上国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 莽,使下臣告急曰:『吴,夷狄也。夷狄之求无厌,灭楚则西与君接境,若邻于君,疆 埸之患也,逮吴之未定,君其图之,若得君之灵,存抚楚国,世以事君。』」秦伯使辞 焉。曰:「寡君闻命矣,子其就馆,将图而告子。」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休 ,下臣何敢即安。」倚于庭墙立哭,日夜不绝声,水浆不入口,七日七夜。秦哀公为赋 无衣之诗,言兵今出。包胥九顿首而坐,秦哀公曰:「处有臣若此而亡,吾无臣若此, 吾亡无日矣。」于是乃出师救楚。申包胥以秦师至楚,秦大夫子满,子虎帅车五百乘, 子满曰:「吾未知吴道。」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会之。大败吴师,吴师既退,昭王复国 ,而赏始于包胥。包胥曰:「辅君安国,非为身也;救急除害,非为名也,功成而受赏 ,是卖勇也。君既定,又何求焉?」遂逃赏,终身不见。君子曰:「申子之不受命赴秦 ,忠矣,七日七夜不绝声,厚矣,不受赏,不伐矣。然赏所以劝善也,辞赏,亦非常法 。」

齐崔杼者,齐之相也,弑庄公。止太史无书君弑及贼,太史不听,遂书贼曰:「崔杼弑 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又嗣书之,崔子又杀之,死者二人,其弟又嗣复书之,乃舍之 。南史氏是其族也,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将复书之,闻既书矣,乃还。君子曰:「 古之良史。」

齐攻鲁,求岑鼎,鲁公载他鼎往,齐侯不信而反之,以为非也,使人告鲁君,柳下惠以 为是,因请受之,鲁君请于柳下惠,柳下惠对曰:「君子欲以为岑鼎也,以免国也,臣 亦有国于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所难也。」鲁君乃以真鼎往。柳下惠可谓守 信矣,非独存己之国也,又存鲁君之国。信之于人,重矣,犹舆之𫐐𫐄也。故孔子曰: 「大车无𫐐,小车无𫐄,其何以行之哉!」此之谓也。

宋人有得玉者,献诸司城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故敢 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为宝,若与我者,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 」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今以白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 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与道德之至言, 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取弥精;其知弥觕,其取弥觕。子罕之所宝 者至矣。」

昔者,有餽鱼于郑相者,郑相不受。或谓郑相曰:「子嗜鱼,何故不受?」对曰:「吾 以嗜鱼,故不受鱼。受鱼失禄,无以食鱼;不受得禄,终身食鱼。」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户瓮牖,揉桑以为枢,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 髋闻之,乘肥马,衣轻裘,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冠桑叶冠,杖藜 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衽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髋曰:「嘻,先生何病也?」原 宪仰而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 而行,此周而交,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饬,宪不忍为也。」子髋逡 巡,面有愧色,不辞而去。原宪曳杖拖履,行歌商颂而反,声满天地,如出金石,天子 不得而臣也,诸侯不得而友也。故养志者忘身,身且不爱,庸能累之。诗曰:「我心匪 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谓也。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 :「齐人累之。吾名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 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 犹未可邪?」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 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 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俗人之 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危,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于郑子阳者曰:「子列子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 国而穷,君乃为不好士乎?」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 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闻为有道者,妻子皆佚乐,今妻皆有饥色矣,君 过而遗先生食,先生又辞,岂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而谓之曰:「君非自知我者也,以 人之言而知我,以人之言以遗我粟也,其罪我也,又将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且 受人之养,不死其难,不义也;死其难,是死无道之人,岂义哉!」其后,民果作难, 杀子阳。子列子之见微除不义远矣。且子列子内有饥寒之忧,犹不苟取,见得思义,见 利思害,况其在富贵乎?故子列子通乎性命之情,可谓能守节矣。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大夫。有博通之知,清洁之行,怀王用之。秦欲吞灭诸侯,并 兼天下。屈原为楚东使于齐,以结强党。秦国患之,使张仪之楚,货楚贵臣上官大夫靳 尚之属,上及令子阑,司马子椒;内赂夫人郑袖,共谮屈原。屈原遂放于外,乃作离骚 。张仪因使楚绝齐,许谢地六百里,怀王信左右之奸谋,听张仪之邪说,遂绝强齐之大 辅。楚既绝齐,而秦欺以六里。怀王大怒,举兵伐秦,大战者数,秦兵大败楚师,斩首 数万级。秦使人愿以汉中地谢怀王,不听,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曰:「以一仪而易 汉中地,何爱仪!」请行,遂至楚,楚囚之。上官大夫之属共言之王,王归之。是时怀 王悔不用屈原之策,以至于此,于是复用屈原。屈原使齐,还闻张仪已去,大为王言张 仪之罪,怀王使人追之,不及。后秦嫁女于楚,与怀王欢,为蓝田之会,屈原以为秦不 可信,愿勿会,群臣皆以为可会,怀王遂会,果见囚拘,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怀王子 顷襄王,亦知群臣谄误怀王,不察其罪,反听群谗之口,复放屈原。屈原疾暗王乱俗, 汶汶嘿嘿,以是为非,以清为瘘,不忍见于世,将自投于渊,渔父止之。屈原曰:「世 皆醉,我独醒;世皆瘘,我独清。吾独闻之,新浴者必振衣,新沐者必弹冠。又恶能以 其冷冷,更世事之嘿嘿者哉?吾宁投渊而死。」遂自投湘水汨罗之中而死。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为人也,公正而好义,王使为理,于是廷有杀人者,石奢追之, 则其父也,遂反于廷曰:「杀人者,仆之父也,以父成政,不孝,不行君法,不忠。弛 罪废法而伏其辜,仆之所守也。伏斧锧命在君。」君曰:「追而不及、庸有罪乎?子其 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以死罪生,非廉也。君 赦之,上之惠也,臣不敢失法,下之行也。」遂不离𫓧锧。刎头而死于廷中。君子闻之 曰:「贞夫法哉!」孔子曰:「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诗曰:「彼己之 子,邦之司直。」石子之谓也。

晋文公反国,李离为大理,过杀不辜,自系曰:「臣之罪当死。」文公令之曰:「官有 上下,罚有轻重,是下吏之罪也,非子之过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下让位 ;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过听杀无辜,委下畏死,非义也,臣之罪当死矣。」文公曰 :「子必自以为有罪,则寡人亦有过矣。」李离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职而任事, 臣受印绶之日,君命曰:『必以仁义辅政,宁过于生,无失于杀。』臣受命不称,壅惠 蔽恩,如臣之罪乃当死,君何过之有?且理有法,失生即生,失杀即死,君以臣为能听 微决疑,故任臣以理,今离刻深,不顾仁义,信文墨,不察是非,听他辞,不精事实, 掠服无罪,使百姓怨,天下闻之,必议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积怨于百姓,恶扬 于天下,权轻于诸侯,如臣之罪,是当重死。」文公曰:「吾闻之也,直而不枉,不可 与往;方而不圆,不可与长存,愿子以此听寡人也。」李离曰:「吾以所私害公法,杀 无罪而生当死,二者非所以教于国也,离不敢受命。」文公曰:「子独不闻管仲之为人 臣邪?身辱而君肆,行污而霸成。」李离曰:「臣无管仲之贤,而有辱污之名,无霸王 之功,而有射钩之累。夫无能以临官,藉污名以治人,君虽不忍加之于法,臣亦不敢污 官乱治以生,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

晋文公反,酌士大夫酒,召咎犯而将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万。介子推无爵齿而就 位,觞三行,介子推奉觞而起曰:「有龙缫缫,将失其所,有蛇从之,周流天下,龙既 入深渊,得其安所,蛇脂尽干,独不得甘雨,此何谓也?」文公曰:「嘻!是寡人之过 也。吾为子爵,与待旦之朝也;吾为子田,与河东阳之间。」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 道,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也;争而得财,廉士不受也。」文公曰:「使我得反国者,子 也,吾将以成子之名。」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则不敢 当其后;为人臣而不见察于其君者,则不敢立于其朝,然推亦无索于天下矣。」遂去而 之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为之避寝三月,号呼期年。诗曰:「逝将去汝,适彼 乐郊,谁之永号。」此之谓也。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谓焚其山宜出,及焚 其山,遂不出而焚死。

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曰:「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地之间,民之父 母也,今为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昔者,桀杀关龙逢,纣 杀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治而灭其国。故亡国残家,非无圣智也,不用 故也。」遂负石沈于河。君子闻之曰:「廉矣乎,如仁与智,吾未见也。」诗曰:「天 实为之,谓之何哉?」此之谓也。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而食之,有饥者蒙袂接履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 执饮曰:「嗟!来食!」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此也。」 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东方有士曰袁旌目,将有所适,而饥于道,孤父之盗丘人也见之,下壶餐以与之。袁旌 目三𫗦而能视,仰而问焉。曰:「子谁也?」曰:「我孤父之盗丘人也。」袁旌目曰: 「嘻!汝乃盗也,何为而食我?以吾不食也。」两手●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 地而死。县名为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故孔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 食,不饮盗泉之水,积正也。旌目不食而死,洁之至也。

鲍焦衣弊肤见,挈畚将蔬,遇子贡将于道。子贡曰:「吾子何以至此也?」焦曰:「天 下之遗德教者众矣!吾何以不至于此也。吾闻之,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己者,是爽行也 ;上不己知,而干之不止者,是毁廉也。行爽廉毁,然且不舍,惑于利者也。」子贡曰 :「吾闻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污其君者,不履其土。今吾子污其君而履其土,非其 而将其蔬,此诸之有哉?」鲍焦曰:「呜呼!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廉者易丑而轻死。 」乃弃其蔬而立,槁死于洛水之上。君子闻之曰:「廉夫刚哉!夫山锐则不高,水狭而 不深,行特者其德不厚,志与天地疑者,其为人不祥。鲍子可谓不祥矣,其节度深浅, 适至而止矣。」诗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公孙杵臼,程婴者,晋大夫赵朔客也。晋赵穿弑灵公,赵盾时为贵大夫,亡不出境,还 不讨贼,故春秋责之,以盾为弑君。屠岸贾者,幸于灵公,晋景公时,贾为司寇,欲讨 灵公之贼,盾已死,欲诛盾之子赵朔,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贼乃弑君 ,子孙在朝,何以惩罚?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 ,故不诛。今请君将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 韩厥告赵朔趣亡,赵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予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 。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 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公孙杵臼谓程婴曰:「胡不死。」婴曰:「朔之妻有遗腹 ,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无何而朔妻免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 ,朔妻置儿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乎,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 脱,程婴谓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庸难 ?」婴曰:「立孤亦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 ,吾请先死。」而二人谋取他婴儿,负以文褓匿山中。婴谓诸将曰:「婴不肖,不能立 孤,谁能予吾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婴攻杵臼。杵臼曰:「 小人哉程婴!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之。纵不能立孤儿,忍卖之 乎?」抱而呼天曰:「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也。」诸将不许,遂并杀杵臼 与儿。

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儿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 景公病,卜之,大业之胄者为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赵孤存,乃曰:「大业之后,在 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行衍人面鸟嶵,降佐帝大戊及周天子, 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缪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 绝祀。今及吾君,独灭之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䇲出现,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 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景公乃以韩厥谋立赵氏孤儿,召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病,景 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氏孤儿,孤儿名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 屠岸贾为之,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庸敢作难?微君之病,群臣固将请立赵后, 今君有命,群臣愿之。」于是乃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俱与程婴赵氏攻屠岸贾,灭 其族。复兴赵氏田邑如故。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 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赵氏后,今子既立为成人,赵宗复故,我将下报赵孟与公孙杵 臼。」赵武号泣,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弃我而死乎?」程婴曰: 「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皆先我死,今我不下报之,是以我事为不成也。」遂以杀 。赵武服哀三年,为祭邑,春秋祠之,世不绝。君子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交厚 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

吴有士曰张胥鄙,谭夫吾,前交而后绝。张胥鄙有罪,拘将死。谭夫吾合徒而取之,出 至于道,而后乃知其夫吾也。辍行而辞曰:「义不同于子,故前交而后绝。吾闻之君子 不以安肆志,不为危易行,今吾从子,是安则肆志,危则易行也。与吾因子而生,不若 反拘而死。」阖闾闻之,令吏释之。张胥鄙曰:「吾义不同于谭夫吾,故不受其任矣, 今吏以是出我,以谭夫吾故免也,吾庸遽受之乎?」遂触墙而死。谭夫吾闻之曰:「我 任而不受,佞也;不知而出之,愚也。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事君,吾行虚矣。人恶 以吾力生,吾亦耻以此立于世。」乃绝颈而死。君子曰:「谭夫吾其以失士矣,张胥鄙 亦为未得也,可谓刚勇矣,未可谓得节也。」

苏武者,故右将军平陵侯苏建子也。孝武皇帝时,以武为栘中监使匈奴,是时匈奴使者 数降汉,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当。单于使贵人故汉人卫律说武,武不从,乃设以贵爵, 重禄尊位,终不听,于是律绝不与饮食,武数日不降。又当盛暑,以旃厚衣并束之日暴 ,武心意愈坚,终不屈挠。称曰:「臣事君,由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守节不移 ,虽有𫓧钺汤镬之诛而不惧也,尊官显位而不荣也。」匈奴亦由此重之。武留十余岁, 竟不降下,可谓守节臣矣。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 武之谓也。匈奴绐言武死,其后汉闻武在,使使者求武,匈奴欲慕义归武,汉尊武为典 属国,显异于他臣也。

义 勇 第 八

陈恒弑简公而盟,盟者皆完其家,不盟者杀之。石他人曰:「昔之事其君者,皆得其君 而事之,今谓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他人不能,虽然,不盟则杀父母也,从而盟 ,是无君臣之礼也。生于乱世,不得正行;劫于暴上,不得道义。故虽盟,不以父母之 死,不如退而自杀,以礼其君。」乃自杀。

陈恒弑君,使勇士六人劫子渊栖,子渊栖曰:「子之欲与我,以我为知乎?臣弑君,非 知也!以我为仁乎?见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为勇乎?劫我以兵,惧而与子,非勇也 。使吾无此三者,与何补于子?若吾有此三者,终不从子矣!」乃舍之。

宋闵公臣长万以勇力闻,万与鲁战,师败,为鲁所获,囚之宫中,数月归之宋。与闵公 搏,妇人皆在侧,公谓万曰:「鲁君庸与寡人美?」万曰:「鲁君美。天下诸侯,唯鲁 君耳。宜其为君也。」闵公矜,妇人妒,其言曰:「尔鲁之囚虏尔,何知?」万怒,遂 搏闵公颊,齿落于口,绝吭而死。仇牧闻君死,趋而至,遇万于门,卫剑而叱之,万臂 击仇牧而杀之,齿著于门阖。仇牧可谓不畏彊御矣,趋君之难,顾不旋踵。

崔杼弑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次及晏子 ,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 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吾与,吾将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 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 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之不回也。崔 子舍之,晏子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 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 之谓也。

佛肸以中牟叛,置鼎于庭,致士大夫曰:「与我者受邑,不吾与者烹。」大夫皆从之。

至于田卑,田卑,中牟之邑人也。曰:「义死不避斧钺之罪,义穷不受轩冕之服。无义 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褰衣将就鼎,佛肸脱屦而生之。赵氏闻其叛也,攻而取之 ;闻田卑不肯与也,求而赏之。田卑曰:「不可也,一人举而万夫俛首,智者不为也。

赏一人以惭万夫,义者不取也。我受赏,使中牟之士,怀耻不义。」辞赏徙处曰:「以 行临人,不道,吾去矣。」遂南之楚。

楚太子建以费无极之谮见逐。建有子曰胜,在外,子西召胜,使治白,号曰白公。胜怨 楚逐其父,将弑惠王及子西,欲得易甲,陈士勒兵,以示易甲曰:「与我,无患不富贵 ;不吾与,则此是也。」易甲笑曰:「尝言吾义矣,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 不敢也;威吾以兵,不义,吾不从也。今子将弑子之君,而使我从子,非吾前义也。子 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忍为也。子行子之威,则吾亦得明吾义也。逆子以兵争也 ,应子以声鄙也,吾闻士立义不争,行死不鄙,拱而待兵,颜色不变也。」

白公胜将弑楚惠王,王出亡,令尹司马皆死,拔剑而属之于屈庐曰:「子与我,将舍之 ;子不与我,将杀子。」屈庐曰:「诗有之,曰:『莫莫葛藟,肆于条枝,恺悌君子, 求福不回。』今子杀子叔父西求福于庐也,可乎?且吾闻知命之士,见利不动,临危不 恐。为人臣者,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是谓人臣之礼。故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其有可 劫乎?子胡不推之?」白公胜乃内其剑。

白公胜既杀令尹司马,欲立王子闾以为王。王子闾不肯,劫之以刃,王子闾曰:「王孙 辅相楚国,匡正王室,而后自庇焉,闾之愿也。今子假威以暴王室,杀伐以乱国家,吾 虽死,不子从也。」白公胜曰:「楚国之重,天下无有。天以与子,子何不受?」王子 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轻其利也,以明其德也;不为诸侯者,非恶其位也,以洁其 行为。今吾见国而忘主,不仁也;劫白刃而失义,不勇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 吾不为也。」白公强之,不可,遂杀之。叶公高率众诛白公,而反惠王于国。

白公之难,楚人有庄善者,辞其母将往死之,其母曰:「弃其亲而死其君,可谓义乎? 」庄善曰:「吾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所以养母者,君之禄也。身安得无死乎 !」遂辞而行,比至公门,三废车中,其仆曰:「子惧矣。」曰:「惧。」「既惧,何 不返?」庄善曰:「惧者,吾私也;死义,吾公也。闻君子不以私害公。」及公门,刎 颈而死。君子曰:「好义乎哉!」

齐崔杼弑庄公也,有陈不占者,闻君难,将赴之,比去,餐则失匕,上车失轼。御者曰 :「怯如是,去有益乎?」不占曰:「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遂往 ,闻战斗之声,恐骇而死。人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

知伯嚣之时,有士曰长儿子鱼,绝知伯而去之。三年,将东之越,而道闻知伯嚣之见杀 也,谓御曰:「还车反,吾将死之。」御曰:「夫子绝知伯而去之三年矣,今反死之, 是绝属无别也。」长儿子鱼曰:「不然,吾闻仁者无余爱,忠臣无余禄。吾闻知伯之死 而动吾心,余禄之加于我者,至今尚存,吾将往依之。」反而死。

卫懿公有臣曰弘演,远使未还。狄人攻卫,其民曰:「君之所与禄位者,鹤也;所富者 ,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呈焉能战?」遂溃而去。狄人追及懿公于荥泽,杀之,尽 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号,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表。」 因自刺其腹,内懿公之肝而死。齐桓公闻之曰:「卫之亡也以无道,今有臣若此,不可 不存。」于是救卫于楚丘。

芊尹文者,荆之欧鹿彘者也。司马子期猎于云梦,载旗之长拽地。芊尹文拔剑齐诸轼而 断之,贰车抽弓于韔,援矢于筩,引而未发也。司马子期伏轼而问曰:「吾有罪于夫子 乎?」对曰:「臣以君旗拽地故也。国君之旗齐于轸,大夫之旗齐于轼。今子荆国有名 大夫而减三等,文之断也,不亦可乎?」子期悦,载之王所,王曰:「吾闻有断子之旗 者,其人安在?吾将杀之。」子期以文之言告,王悦,使为江南令,而大治。

卞庄子好勇,养母,战而三北,交游非之,国君辱之,及母死三年,齐与鲁战,卞庄子 请从,见于鲁将军曰:「初与母处,是以三北,今母死,请塞责而神有所归。」遂赴敌 ,役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一北。」又入,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再北。」 又入,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三北。」将军曰:「毋没尔家,宜止之,请为兄弟 。」庄子曰:「三北以养母也,是子道也,今士节小具而塞责矣。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 。」遂反敌杀十人而死。君子曰:「三北已塞责,灭世断宗,于孝未终也。」

善 谋 第 九

齐桓公时,江国,黄国,小国也,在江淮之间。近楚,楚,大国也,数侵伐,欲灭取之 ;江人黄人患楚。齐桓公方存亡继绝,救危扶倾;尊周室,攘夷狄,为阳谷之会,贯泽 之盟,与诸侯方伐楚。江人、黄人慕桓公之义,来会盟于贯泽。管仲曰:「江、黄远齐 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无以宗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听,遂与之 盟。管仲死,楚人伐江灭黄,桓公不能救,君子闵之。是后桓公信坏德衰,诸侯不附, 遂陵迟不能复兴。夫仁智之谋,即事有渐,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质,桓公之过也, 管仲可谓善谋矣。诗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晋文公时,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难,出亡居于郑,不得入,使告难于鲁、于晋、于秦。其 明年春,秦伯师入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文公曰:「求诸侯,莫如勤王,且大义也 ,诸侯信之,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 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 :「筮之。」筮之,遇大有之暌,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亨,吉庸 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迎公,不亦可乎?大有去暌而复,亦其所 也。」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刃巳, 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而杀之于隰城。戊午,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侑,予之阳 樊,温原、攒矛之田。晋于是始开南阳之地。其后三年,文公遂再会诸侯以朝天子,天 子锡之弓矢秬鬯,以为方伯。晋文公之命是也,卒成霸道,狐偃之善谋也。夫秦、鲁皆 疑晋有狐偃之善谋以成霸功。故谋得于帷幄,则功施于天下,狐偃之谓也。

虞、虢,皆小国也。虞有夏阳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晋不能禽也。故晋献公欲伐虞、 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公曰:「此晋国之宝也 ,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 必不敢受吾币。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厩,置之外厩。 」公曰:「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也。」荀息曰:「宫之奇知固知矣,虽然,其为人也 ,通心而懦,又少长于君。通心则其言之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 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 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之使者,其币重,其辞微,必不便于虞。语曰:『 宴亡则齿寒矣。』故虞、虢相救,非相为赐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公不听, 遂受其币而借之道,旋归。四年,反取虞。荀息牵马抱璧而前曰:「臣之谋如何?」献 公曰:「璧则犹是,而吾马之齿加长矣。」晋献公用荀息之谋而禽虞,虞不用宫之奇而 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战国并兼之臣也,若宫之奇则可谓忠臣之谋也。

晋文公、秦穆公共围郑,以其无礼而附于楚,郑大夫佚之狐言于郑君曰:「若使烛之武 见秦君,围必解。」郑君从之,召烛之武;使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 矣,无能为也。」郑君曰:「吾不能蚤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 亦有不利焉。」烛之武许诺。夜出见秦君曰:「秦晋围郑,郑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 君,敢以烦执事。郑在晋之东,秦在晋之西,越晋而取郑,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 晋。晋,秦之邻也,邻之强,君之忧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资粮, 亦无所害。且君立晋君,晋君许君焦瑕,朝得入,夕设版而画界焉,君之所知也。夫晋 何厌之有,既东取郑,又欲广其西境,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而利晋,愿君图之。」秦 君说,引兵而还。晋咎犯请击之,文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郑,因人之力以 弊,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矣。」亦去郑,郑围遂解。烛之 武可谓善谋,一言而存郑安秦。郑君不蚤用善谋,所以削国也,困而觉焉,所以得存。

楚灵王即位,欲为霸,五会诸侯,使椒举如晋求诸侯。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君 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 。使举请间,君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君欲勿许。司马侯曰:「不 可。楚王方侈,天其或者欲盈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 知也。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谁与争?」公曰:「 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向而不济?」对曰 :「恃马与险,而虞邻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终南,九州之险也 ,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足以为固也,从古以然 ,是先王务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 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克 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狄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特此三者而 不修政德,亡于不暇,有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𫕥,周是以 兴,夫岂争诸侯哉?」乃许楚灵王,遂为申之会,与诸侯伐吴,起章华之台,为干谿之 役,百姓罢劳怨怼于下,群臣倍畔于上,公子弃疾作乱,灵王亡逃,卒死于野。故曰: 「晋不顿一戟,而楚人自亡。」司马侯之谋也。

楚平王杀伍子胥之父,子胥出亡,挟弓而干阖闾,阖闾曰:「大之甚,勇之甚。」为是 而欲兴师伐楚。子胥谏曰:「不可,臣闻之,君子不为匹夫兴师,且事君犹事父也,亏 君之义,复父之雠,臣不为也。」于是止。蔡昭公朝于楚,有美裘,楚令尹囊瓦求之, 昭公不予,于是拘昭公于郢。数年而后归之,昭公济濮水,沈璧曰:「诸侯有伐楚者, 寡人请为前列。」楚人闻之怒,于是兴兵伐蔡,蔡请救于吴,子胥谏曰:「蔡非有罪也 ,楚人无道也,君若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此时可矣。」于是兴兵伐楚,遂败楚人于柏举 而成霸道,子胥之谋也。故春秋美而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