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Chapter 9 4,62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 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 ,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 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 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 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 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 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

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 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 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 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 ,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 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光阴迅速,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 家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 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 ,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 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 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 。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 ,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 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 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 。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 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 「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老婆道: 「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 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 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 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 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 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得是。」便入去听了一个 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 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 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 。」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 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 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林冲问道:「甚么要 紧的事?」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 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 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 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 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 那人生得甚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 。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 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

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 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当晚无事。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 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 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 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 面皮,不曾擡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 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擡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 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 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 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 不能彀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 「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正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 。」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拿了条花鎗, 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

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 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 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 「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 ,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 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 。」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 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埸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 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就床边生些焰火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 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 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 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 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鎗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 ,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 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 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祐,改日来烧纸钱。」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 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人道:「客人 ,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 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 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 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鎗 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 雪到晚越下得紧了。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 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 己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鎗,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 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 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 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 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鎗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 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 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 。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鎗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 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供桌上;

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 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鎗,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 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 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么?」 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 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 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 』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

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 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 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 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 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鎗 ,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 不动,林冲举手,肐察的一鎗,先搠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 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鎗,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 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 地上,把鎗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 :「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 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 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 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 挑在鎗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 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 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鎗,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 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 了来!」提着鎗只顾走。

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 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 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客。周 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 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 :「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着一个 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 道:「我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 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攩寒。」老庄客道:「你那人 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 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 好无道理!」把手中鎗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鎗去火炉里 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鎗杆乱打,老庄家 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 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 鎗,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 ,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 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鎗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 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鎗丢在一边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 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

那去处不是别处,有分教:

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

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