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话说宋江别了刘唐,乘着月色满街,信步自回下处来,却好遇着阎婆赶上前来叫 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请,好贵人,难见面!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押 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训他,与押司陪话。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同走一遭 去。」宋江道:「我今日县里事务忙,摆拨不开,改日却来。」阎婆道:「这个使不 得。我女儿在家里专望,押司胡乱温顾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 个,明日准来。」阎婆道:「我今日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发话道:「 是谁挑拨你?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外人说的闲是闲非都不要听他,押 司自做个主张,我女儿但有差错,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乱去走一遭。」宋江道:「 你不要缠。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阎婆道:「押司便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不 到得便责罚你。这回错过,后次难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里自有告诉。 」宋江是个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缠不过,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阎婆道: 「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赶不上。」宋江道:「直恁地这等!」两个厮跟着,来到 门前,宋江立住了脚。阎婆把手一拦,说道:「押司来到这里,终不成不入去了?」 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生怕宋江走去,便帮在身边坐了,叫道: 「我儿,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
那阎婆惜倒在床上,对着盏孤灯,正在没可寻思处,只等这小张三来;听得娘叫 道,「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慌忙起来,把手掠一掠云髻 ,口里喃喃的骂道:「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飞也似跑下 楼来。就槅子眼里张时,堂前琉璃灯却明亮,照见是宋江,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 ,依前倒在床上。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又听得再上楼去了,婆子又叫道:「我 儿,你的三郎在这里。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床上应道:「这屋里多远,他不会 来!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来,直等我来迎接他!没了当絮絮聒聒地。」阎婆道:「 这贼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气苦了。恁地说,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婆子笑道: 「押司,我同你上楼去。」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话,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为这 婆子来扯,勉强只得上楼去。本是一间六椽楼屋。前半间安一副春台凳子。前半间铺 着卧房,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两边都是栏杆,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侧首放个 衣架,搭着手巾;这里放着个洗手盆,一个刷子;一张金漆桌子上放一个锡灯台;边 厢两个杌子;正面壁上挂着一副仕女;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来到楼上,阎婆便拖入房里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阎婆就床上 拖起女儿来,说道:「押司在这里。我儿,你只是性气不好,把言语来伤触他,恼得 押司不上门,闲时却在家里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颠 倒使性!」婆惜把手拓开,说那婆子,「你做怎么这般鸟乱!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 自不上门,教我怎地陪话?」宋江听了,也不做声。婆子便掇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上 ,便推他女儿过来,说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话便罢,不要焦躁。」那婆娘 那里肯过来,便去宋江对面坐了。宋江低了头不做声。婆子看女儿也别转了脸。阎婆 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老身有一瓶好酒在这里,买些果品与押司陪话, 我儿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来也。」宋江自寻思道:「我吃这婆子钉住了 ,脱身不得。等他下楼去时,我随后也走了。」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 门去,门上却有屈戌,便把房门拽上,将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 我。」
且说阎婆下楼来,先去灶前点起个灯;灶里见成烧着一锅脚汤,再凑上些柴头;
拿了些碎银子,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之类;归到家中,都把盘子盛了 ;取酒倾在盆里,舀半旋子,在锅里烫热了,倾在酒壶里;收拾了数盆菜蔬,三支酒 盏,三支筋,一桶盘托上楼来放在春台上;开了房门,搬将入来,摆满金漆桌子。看 宋江时,只低着头;看女儿时,也朝着别处。阎婆道:「我儿,起来把盏酒。」婆惜 道:「你们自吃,我不耐烦!」婆子道:「我儿,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别人 面上须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盏便怎的?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那婆子倒笑 起来,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不把酒便 罢,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婆惜只不回过头来。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宋江勉意 吃了一盏。婆子笑道:「押司莫要见责。闲活都打叠起,明日慢慢告诉。外人见押司 在这里,多少干热的不怯气,胡言乱语。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听,且只顾吃酒。」 筛了三盏在桌子上,说道:「我儿,不要使小阿儿的性,胡乱吃一盏酒。」婆惜道: 「没得只顾缠我!我饱了!吃不得!」阎婆道:「我儿,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使得 。」婆惜一头听了,一面肚里寻思:「我只心在张三身上,兀谁耐烦相伴这厮!若不 得把他灌得醉了,他必来缠我!」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吃了半盏。婆子笑道:「我 儿只是焦躁,且开怀吃两盏儿睡。──押司也满饮几杯。」宋江被他劝不过,连饮了 三五杯。婆子也连连吃了几杯,再下楼去烫酒。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心中不悦;才 见女儿回心吃酒,欢喜道:「若是今晚兜得住,那人连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缠几时, 却再商量。」婆子一头寻思,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钟酒;觉道有些痒麻上来,却又 筛了一碗酒,旋了大半旋倾在注子里,爬上楼来,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女儿也别 转着脸弄裙子。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做甚么都不做声?押司 ,你不合是个男子汉,只得装些温柔,说些风话儿耍。」宋江正没做道理处,口里只 不做声,肚里好生进退不得。阎婆惜自想道:「你不来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来 陪你话,相伴你要笑!我如今却不要!」
那婆子吃了许多酒,只里只管夹七带八嘈。正在那里张家长,李家短,说白道绿 ,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 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这一日 晚,正赌钱输了,没做道理处,却去县前寻宋江。奔到下处,寻不见。街坊都道:「 唐二哥,你寻谁,这般忙?」唐牛儿道:「我喉急了,要寻孤老,一地里不见他!」 众人道:「你的孤老是谁?」唐牛儿道:「便是县里宋押司。」众人道:「我方才见 他和阎婆两个过去,一路走着。」唐牛儿道:「是了。这阎婆惜贼贱虫!他自和张三 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只瞒着宋押司一个。他敢也知些风声,好几时不去了;今晚必 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我正没钱使,喉急了,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就帮两 碗酒吃。」一迳奔到阎婆门前,前里面灯明,门却不关。入到扶梯边,听得阎婆在楼 上哈哈地笑。
唐牛儿捏手捏脚,上到楼上,板壁缝里张时,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那婆 子坐在横头桌子边,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唐牛儿闪将入来,看着阎婆和宋江, 婆惜唱了三个喏,立在边头。宋江寻思道:「这厮来得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 儿是个乖巧人,便瞧科,看着宋江便说道:「小人何处不寻过!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 !好吃得安稳!」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 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 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动身。」宋江道:「恁地要紧,只得去。 」便起身要下楼。吃那婆子拦住,道:「押司!不要使这科分!这唐牛儿撚泛过来!
你这精贼也瞒老娘!正是『鲁般手里调大斧!』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 ,有甚么事务得发作?你这般道儿好瞒魍魉!老娘手里说不过去!」唐牛儿便道:「 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我却不曾说慌。」阎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双眼 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叫你发科,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 颠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婆子跳起身来,便把那唐牛 儿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唐牛儿道:「你做甚么便叉我!」 婆子喝道:「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你高做声,便打你这贼乞丐!」 唐牛儿钻将过来道:「你打!」这婆子乘着酒兴,叉开五指,去那唐牛儿脸上只一掌 ,直颠出廉子外去。婆子便扯廉子,撇放门背后,却把两扇门关上;拿拴拴了,口里 只顾骂。那唐牛儿吃了这一掌,立在门前大叫道:「贼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 司面皮,教你这屋里粉碎,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拍着胸, 大骂了去。
婆子再到楼上看着宋江道:「押司,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 ,只是搬是搬非!
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宋江是个真实的人 ,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里见责,老身只 恁地知重得了。我儿,和押司只吃这杯;我猜着你两口多时不见,一定要早睡,收拾 了罢休。」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收拾杯盘,下楼来,自去灶下去。
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我心里半信不信;眼 里不曾见真实。况且夜深了,我只得权睡一睡,且看这婆娘怎地──今夜和我情分如 何。」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夜深了,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那婆娘应道: 「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楼来,口里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欢,明日慢 慢地起。」婆子下楼来,收拾了灶上,洗了脚手,吹灭灯,自去睡了。
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复地叹口气。约莫已是二更天气,那婆娘不脱衣裳 ,便上床去,自倚了绣枕,扭过身,朝里壁自睡了。宋江看了寻思道:「可奈这贼人 全不睬我些个,他自睡了!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央了几杯酒,打熬不得,夜深 只得睡了罢。」把头上巾帻除下,放在桌子上;脱下上盖衣裳,搭在衣架上;腰里解 下鸾带,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却挂在床边栏杆上;脱去了丝鞋净袜,便上床去 那婆娘脚后睡了。半个更次,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宋江心里气闷,如何睡得着。自 古道:「欢娱嫌夜短,寂莫恨更长。」看看三更四更,酒却醒了。挨到五更,宋江起 来,面盆里冷水洗了脸,便穿了上盖衣裳,带了巾帻,口里骂道:「你这贼贱人好生 无礼!」婆惜也不曾睡着,听得宋江骂时,扭过身回道:「你不羞这脸!」宋江忿那 口气,便下楼来。
阎婆听得脚步响,便在床上说道:「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没来由,起五更 做甚么?」宋江也不应,只顾来开门。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时,与我上门。」宋江 出得门来,就上了;忿那口气没出处,一直要奔回下处来;却从县前过,见一盏明灯 ,看时,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那老儿见是宋江来,慌忙道:「押司, 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道:「便是夜来酒醉,错听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 伤酒,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儿浓浓的 捧一盏「二陈汤」递与宋江吃。
宋江吃了,蓦然想起道:「时常吃他的汤药,不曾要我还钱。我旧时曾许他一具 棺材,不曾与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 。──「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教他欢喜?」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许你 一具棺材钱,一向不曾把得与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把与你,你便可将去陈三 郎家买了一具棺材,放在家里。你百年归寿时,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王公道: 「恩主时常覰老汉,又蒙与终身寿具,老汉今世不能报答,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 」宋江道:「休如此说。」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吃了一惊,道:「苦 也!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杆子上,我一时气起来,只顾走了,不曾系得在腰里 。这几两金子直得甚么,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 前烧毁了,他回去说时,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正要将到下处来烧,却被这阎婆缠将 我去;昨晚要就灯下烧时,恐怕露在贼人眼里:因此不曾烧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 了。我常见了这婆娘看些曲本,颇识几字;若是被他拏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 「阿公,休怪。不是我说谎,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不想出来得忙,忘了在家。我去 取来与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宋江道:「阿公,你 不知道。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着,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来 。
且说这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爬将起来,口里自言自语道:「那厮搅了老娘一 夜睡不着!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耐烦 睬你!你不上门来倒好!」口里说着,一头铺被,脱下上截袄儿,解了下面裙子,袒 开胸前,脱下截衬衣,床面前灯却明亮,照见床头栏杆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婆惜见 了,笑道:「黑三那厮吃喝不尽,忘了鸾带在这里!老娘且捉了,把来与张三系。」 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只觉袋里有些重,便把手抽开,望桌子上只一 抖,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这婆娘拏起来看时,灯下炤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婆惜 笑道:「天教我和张三买事物吃!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 !」将金子放下,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婆惜道: 「好啊!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我正要和张三两个 做夫妻,单单只多你这厮!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送一 百两金子与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还 慢慢插在招文袋里。──「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正在楼上自言自语,只听得楼 下呀地门响。床上问道:「是谁?」门前道:「是我。」 床上道:「我说早哩,押司却不信,要去,原来早了又回来。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 天明去。」这边也不回话,一迳已上楼来。那婆娘听得是宋江了,慌忙把鸾带,刀子 ,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扭过身,靠了床里壁,只做齁齁假睡着。宋江撞 到房里,迳去床头栏杆上取时,却不见了。宋江心内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气,把手 去摇那妇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还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着只不应。宋江又 摇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与你陪话。」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谁搅我?」 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么?」惜婆扭过身道:「黑三,你说甚么?」宋江道 :「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却来问我讨?」宋江道 :「忘了在你脚后小栏杆上。这里又没人来,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见 鬼来!」宋江道:「夜来是我不是了,明日与你陪话。你只还了我罢,休要作耍。」 婆惜道:「谁与你做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如今盖着 被子睡,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
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 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宋江道:「我须不曾冤你做贼。」婆惜道:「可知老娘不 是贼哩!」宋江听见这话心里越慌,便说道:「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还了我 罢!我要去干事。」婆惜道:「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处,也不 该一刀的罪犯!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邻舍听得, 不是要处!」婆惜道:「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得!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着!若 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宋江道:「休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 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当行即行。敢问那三件事?」
阎婆惜道:「第一件,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从我改 嫁张三,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宋江道:「这个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 头上带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 讨。」宋江道:「这件也依得。」阎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宋江道: 「我已两件都依你,缘何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 金子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 宋江道:「那两件倒都依得。这一百两金子果然送来与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 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时,双手便送与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 ,如蚊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 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你待瞒谁?便把这一百两金 子与我,直得甚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我!」宋江道:「你也须知我是老实 的人,不会说慌。你若不相信,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 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 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讨挽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子。」婆惜道:「明 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金子!」
宋江听了「公厅」两字,怒气直起,那里按捺得住,睁着眼,道:「你还也不还 ?」那妇人道:「你恁地狼,我便还你不迭!」宋江道:「你真个不还?」婆惜道: 「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 。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倒不顾被,两手只紧紧地抱在胸前。宋江扯开被来,却见这 鸾带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宋江道:「原来却在这里!」一不做,二不休,两手便 来夺。那婆惜那里肯放。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婆惜死也不放。宋江狠命只一拽,倒 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宋江便抢在手里。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 人也!」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婆惜却叫第二声时 ,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颡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那妇 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连忙取过招文 袋,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系上鸾带,走下楼来。
那婆子在下面睡,听他两口儿论口,倒也不着在意里,只听得女儿叫一声「黑三 郎杀人也!」正不知怎地,慌忙跳起来,穿了衣裳,奔上楼来,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 撞。阎婆问道:「你两口儿做甚么闹?」宋江道:「你女儿忒无礼,被我杀了!」婆 子笑道:「却是甚话!便是押司生的眼凶,又酒性不好,专要杀人,押司休要取笑老 身。」宋江道:「你不信时,去房里看。我真个杀了!」婆子道:「我不信。」推开 房门看时,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婆子道:「苦也!却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 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要怎地!」婆子道:「这贱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错杀了!只 是老身无人养赡!」宋江道:「这个不妨。既是你如此说时,你却不用忧心。我颇有 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半世。」阎婆道:「恁地时却是好也!深谢押司! 。仵作行人入殓时,自我分付他来,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婆子谢道:「押司 ,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邻舍街坊都不要见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纸 笔来,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阎婆道:「票子也不济事;须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 早发来。」宋江道:「也说得是。」两个下楼来,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出到门前, 把门锁了,带了钥匙。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
此时天色尚早,未明,县门却才开。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把宋江一把扭住, 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吓得宋江慌做一团,连忙掩住口,道:「不要叫! 」那里掩得住。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认得是宋江,便劝道:「婆子闭上 嘴!押司不是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说!」阎婆道:「他正是凶首,与我捉住,同 到县里!」原来宋江为人最好,上下爱敬,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因此,做公的都不 肯下手拿他,又不信这婆子说。正在那里没个解救,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 来县前赶趁,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 ,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鴑子上,钻将过来,喝道:「 老贼虫!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 !」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繇,叉开五指,去阎婆 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婆 子便一把却结扭住唐牛儿叫道:「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你却打夺去了!」唐牛儿慌 道:「我那里得知!」阎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不时,须要带累你 们!」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不担搁。众人向前,一个 带住婆子,三四个拿住唐牛儿,把他横拖倒,直推进郓城县里来。正是: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披麻救水,惹焰烧身。
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